明月心冷哼着看向百晓生,后者悠然道:“第一次冲动可以看在你年轻的份上原谅你,第一次胡言可以因为你无能而怜悯你。”
尤离猛地抬眼看着他——
“怎么,不是无能?你杀不了燕南飞,所以想用言语来借二龙首杀他,说到底,若刚才你能一刀将他毙命,就没有此时的请罪了。所以,这是值得怜悯的事。”
尤离低头,身形因情绪而缓缓起伏,百晓生俯视着他紧簇的眉头道:“你不必愤懑,也不必不甘心。只要你努力,迟早有一日可以拥有那样的力量。”
尤离叹服,“听先生数言,如醍醐灌顶。”
明月心道:“我早告诉过你,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得偿所愿。如今可知我说的有理了?”
尤离略忐忑道:“属下今日连犯大错,请龙首息怒。”
百晓生道:“息怒?嗨——年轻人如此,其实有几分可爱。你要记得,大事为先,先解决大事,那些私事,只要你得二龙首欢心,不用开口,她也会顺手了你心愿。”
明月心道:“你心思不定,该好生调息。若坏了事,就不是今日这般轻松揭过了。如先生所言,有功之人,那些小事我自会用来奖赏你。”
尤离迎上她明媚眼光,“属下尽忠是为我会效力,不是为了从二龙首这里得到奖赏。诚如先生所言,属下现在无能,但来日方长,属下要做到的事情,一定会自己做到,绝非要人施舍赏赐,若失了成就感,心里不会满足快活。”
百晓生朗声一笑,“好,老夫拭目以待。”
明月心轻笑,“年轻人的豪言壮语听着最励志,最后能否做到就不一定了。你退下罢——好生思过,接下来事儿可多着呢。”
尤离恭敬起身,行礼退出房门,冷风一过,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诚然,他们怀疑燕南飞。怀疑他和傅红雪感情纠葛,怀疑燕南飞因此心生叛意。若二人只是有情,燕南飞并未因此做出叛离之行,倒也无可厚非——
明月心潜在傅红雪身边那么长时间,未必没有拉拢之心,傅红雪从不是四盟八荒的立场,性格沉稳内敛,武艺超群,若效力青龙会,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可若燕南飞已经到了因此情义而致使明月心失了大悲赋的地步,恐怕性命堪忧。
然而确实是这样了。
燕南飞一路上的确多次救助江熙来等人,更兼傅红雪已种下牵心,无论如何此时尤离只能尽力保他一命。
明月心从昨日起便不经意地提起徐海之事,又多番惹尤离生怒——若非他已和江熙来交心,若非知道燕南飞和傅红雪情义,他恐怕真的会按照明月心的布局陷落。
百晓生的第一杯茶未加什么,是探江熙来叶知秋口出挽回之言后自己是否心中坦荡。
心中愤怒而无计可施的自己,直接坦白徐海真相,便引来第二杯殇言——欲擒故纵,欲盖弥彰,尤离冒了极大一个险,背后一片冷汗,终归仿佛是达到目的。
然而心中还是不放心。
跟这帮人说话真是累死人……
一定要跟叶知秋他们见一面——迫在眉睫。
黄昏时分明月心和百晓生皆未出来吃饭,尤离不知这二人去了哪里,只能先按兵不动。
他交给冷霖风的纸条上写着:入夜时分皇杉道口将我生擒——
这样的时候尤离自然不能冒险跟他们见面,然而留子心切的叶知秋可以做些事情。
天色逐渐暗下来,下起毛毛细雨,尤离并未打伞,自然地往醉月居门口走,遇到了巡逻的慕容英。后者也没打伞,持剑相问——
“下雨了,你要去哪儿?”
尤离道:“心里乱得很,淋点雨反而清醒。我出去走走,慕容兄可要一起?”
慕容英唤了几个血衣子,“陪你家楼主出去转转,莫要走远。”
尤离微微一笑,“散个步跟这么多人,好大排场,不过我喜欢。”
于是带着数个血衣子出了门。
一路缓行,雨并未下大,只是那湿漉漉的寒气十分侵人。行至皇杉道前,一人低声劝道:“楼主,再往前可能有四盟的人,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吊头吧?”
尤离打量他一眼,“你……好像有些眼熟。”
那人道:“楼主,小的是从血衣楼调来的,原是守门的。有一日您路过,看到小的胳膊上有伤,还给了小的一瓶药。”
尤离几乎不记得这事,只哦了一声,随意地转了身,原地站了片刻,似是自问,似是问那人:“都说巴山多雨,下得这么小气,我更喜欢磅礴大雨,壮观淋漓,才最潇洒,是不是?”
那人迟疑着回道:“巴蜀向来如此,深冬却也冷得透骨。如今虽未到那时,也是容易着凉,楼主还是快些回去——”
尤离猛然转头望向树林中,冷了声音道:“拔剑。”
话音刚落,数支长箭破空突发,一队暗红色人影手中的刀剑光泽凌厉,尤离抽刀退了两步,冲着阴影中的人道:“出来。”
落地的长箭顶部涂着暗绿色粉末,雨落而湿,一股异样的香气在雨中弥漫开来,尤离一把扶住身边那人,周遭几个血衣子已有些脱力。
尤离尚行动如常,嘲讽道:“在我面前用毒?班门弄斧!”
冷霖风从暗处走出,“良楼主,叶盟主请您过去小叙。您是自己走过去,还是我们送您过去?”
尤离抽刀冷笑,“我不想去。”
冷霖风亦笑,“良楼主不怕毒,您的手下却已如此。良楼主固然厉害,可知双拳难敌四手?”
尤离道:“我偏要试试。”
冷霖风道:“刀剑无眼,打起来,若是伤了您这几个手下,可就显得太不友好。”
尤离道:“四盟也这般威胁人?”
那人站都站不起来,按着他手臂勉强出声道:“楼主你撤!我们挡住他们!”
尤离道:“你这么看不起自己的命?”
那人喘着气,“我……我本无家可归,血衣楼屠堂主之前凶狠残暴,楼主接任后宽和待下——楼主你快走吧!”
尤离忽地笑起来,“我这个人,最喜欢对我好的人。”
抬头看向冷霖风,将双刀一扔,抬臂转了一圈,“我兵刃已卸,叫你们的人放下刀剑!”
冷霖风走近他,递上一个斗笠,“良楼主还是需要掩人耳目,免得多生事端。”
尤离应声戴上,转头冲那人道:“叶知秋乃我生父,不会对我怎么样。这毒两个时辰就会失效,回去禀告龙首,我此去恐怕叶知秋会直接软禁我,求龙首相救。”
那人急道:“楼主——”
尤离拍拍他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道:“小的叫洛宇。”
尤离道:“好,洛宇,回去以后给这几位兄弟煮点姜汤驱寒,小心着凉。”
冷霖风的枪抵在他后背,“良楼主请吧。”
尤离轻松地起步而去,逐渐行得远了,冷霖风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一队都是叶盟主贴身的亲信,今日之事不会外传。”
说着让那队人马退走。
尤离压了压帽檐,脚步加快,“快点带路,时间紧迫。”
双月湾右侧一隐秘小屋内,叶知秋,唐竭和江熙来忐忑而待,尤离一进门便摘了斗笠,怒意在胸,一把扯过江熙来相问——
“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转而迫视叶知秋和唐竭——
“你们又答应过我什么?谁答应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谁答应我会照顾好熙来?”
“江熙来!巴蜀动荡至此,你深夜跟燕南飞共醉?这种时候你敢去喝酒?还有你们——就放任他在外面呆了一宿?!”
他的语气急速沉怒,吓得江熙来气都不敢喘。
冷霖风已听说白日间的事情,以为他还在怀疑江熙来和燕南飞之事,忙道:“那事情不是那样——”
尤离手中一松,“我知道!我生气不是因为什么夜醉同房!”
他无奈而急迫,“立刻派人去找傅红雪!”
入蛊
合欢捧着一碗暖暖的红枣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上发着呆。
暖被上有花,红色的花,明黄的衬色。火炉中有光,红色的光,殷勤地燃烧。
楼下传来屠越龙酒醉后打骂手下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却知道他是在骂人。
屠越龙是个快要四十岁的男人。四十岁的男人应该是如何?
叶知秋已是帝王州盟主。
燕南飞不足三十,已是闻名江湖的蔷薇剑。
傅红雪长燕南飞数岁,已是武林中人难以望其项背的黑刀。
唐青枫十八岁就接掌水龙吟。
离玉堂二十几岁已经统领万里杀。
而一个雷堂的堂主,屠越龙,四十岁了,却只能在良景虚外出的几天里恢复本性好好发泄一下。
雷堂的确早就衰败了,如今被各方暗中整理出来的青龙会资料中,甚至根本没有什么雷堂。原本的血衣楼雷堂,在薛无泪来了以后,成了血衣楼影堂,那个娇滴滴的血玲珑,地位都比他高几分。
屠越龙一直戴着兜帽,戴着面具。面具下的脸略为苍老,略为猥琐阴险。眉间还有一道疤。
在薛无泪死后,他以为终于可以舒一口气,却不想明月心竟派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子过来。更让人愤怒的是,初次交手,屠越龙竟没占到什么便宜。
所以他只能忍。
良景虚外出的三天里,他过得异常快活,正如此时,良景虚又不在时,他为所欲为地放荡。
沈三娘和玉蝴蝶也在房间里,像亲切的姐妹一般,一人捧着一碗热汤,对楼下的喧哗仿若未闻。
尤离不在血衣楼,这里就突然冷清了。
合欢胸前那道严重的伤口正在愈合,当日的尤离完全可以让他就此死去,却做不成那样恩将仇报的事情——
这世上,对他好的人本就很少,他总不忍心再少一个。
幸好,屠越龙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不然还真会有些危险。
沈三娘听着屠越龙的声音,面上突然带了忧色。
“他好像心里有很多怨气正在发泄。”
玉蝴蝶道:“他一贯这样的,楼主来了以后收敛了很多,最近本性又暴露了。”
沈三娘道:“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很危险的事情。”
玉蝴蝶妙目一眨,“有这么严重么?”
合欢本在发呆,此时开口解释道:“屠越龙半生碌碌无为,雷堂名存实亡,这种人要么后起而勃发,要么被心里的偏激引至毁灭。”
展梦魂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我有事。”
这本是合欢的屋子,当然该是他开口:“进来。”
展梦魂说话一直言简意赅:“良楼主什么时候回来。”
尤离临去巴蜀之前,夜宴众人,吩咐了些琐事和部署,还留给展梦魂一本小册子,写了些调息之法和短小药方。
他的声音在饮酒后就变得很随意:“你内力时常□□,很容易走火入魔,要自己好好注意。”
是个人就看得出展梦魂内力混乱,危机甚大,也从没有人管。他虽不善言辞,别人说的话他却听得都很明白。
看了屠越龙拿着长鞭抽打手下,他就想起尤离往他伤口撒药时的样子。
真是天壤之别,那个年轻的楼主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沈三娘摇头,“我们不知道,他说他去办大事了。”
合欢消沉多日,然而事关尤离,不得不上心:“屠越龙心有不甘,留着始终是祸患。”
玉蝴蝶道:“可是我们不是他对手,只能先忍着。”
远在巴蜀的尤离自然不知道这个情况,就连他身在孔雀山庄那三日屠越龙的作为他也不知道。因为合欢的重伤,无暇去管其他。
叶知秋等人面有愧色,唐竭试探着开口道歉:“那事情,是我们疏忽……对不起……”
江熙来委屈:“燕大哥他一路以来帮了我们很多的……”
尤离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告诉江熙来那个真相,否则他再见到燕南飞时一定会出事。
尤离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压着怒气命令江熙来——
“滴一滴血进去。”
江熙来心跳加快,依言照办。
叶知秋颇为惊诧——
“你们这是?!”
尤离未答他,对江熙来道:“另一个已经在我心脉里,你把它倒出来在掌心就可以了。”
那条细长的蛊虫带着一种轻悠悠的酥麻融进江熙来的心脉里,温柔得像情人间一个缠绵的吻一般,尤离的声音却陡然严肃——
“江熙来,还有叶盟主,唐公子,冷少侠,这蛊同生共死,江熙来若死了,我也会死。我若死了,他也不活。”
“江熙来——你答应我你会好好保护你的命,你说话要算话。”
叶知秋等人惊惶毕现,尤离只作不见,抱住江熙来的双臂暗暗发力,“熙来,白日里你的表现很好,就是那个样子。”
江熙来心中有愧,“对不起,那晚与燕大哥相遇,他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我一时——”
尤离道:“什么夜醉同宿,是明月心故意刺激我的,我没有信,只是不得已。”
江熙来松一口气,却听尤离道:“明月心可能很快会派人过来,你们都在这里太不正常,赶紧离开,我和叶盟主在即可。”
这样的会面本就没有缠绵的机会,仓促又危险,容不得什么一步三顾的儿女情长。
三人匆匆离去,叶知秋正牢牢地盯着他。
尤离道:“我很好。我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我今天只是有个秘密一定要告诉自己人。燕南飞是公子羽。”
叶知秋踏前一步,“燕南飞?!”
尤离点头,“我怎么发现的就不必多说了,我不告诉他们是怕他们再见燕南飞时会露出破绽,我相信你不会。”
叶知秋面色凝重,“那大悲赋的事,就是他告诉明月心的。”
尤离道:“傅红雪在自己和燕南飞身上中了牵心,所以燕南飞不能死,你找到傅红雪后,告诉他,明月心和百晓生已经在怀疑燕南飞,让他赶紧想对策。我希望,最好能直接策反他。否则一个不小心,傅红雪被燕南飞策反也说不定。”
叶知秋郑重应了,短暂的沉默里只有二人的呼吸声。这种氛围丝毫不像父子相见,仿佛只是两个心事重重的人凑巧站在一间屋子里。
尤离道:“大悲赋到底在哪儿?”
叶知秋道:“在唐门老夫人那里。”
尤离一笑,“哦,那倒是很安全。明月心打不上唐门去。”
叶知秋看他浅笑,只觉得心中有满溢的悲喜交杂,“你——最近还好?”
尤离道:“想必你也听说,我在血衣楼干得还不错。”
叶知秋长叹一口气,“我是听说了,因此我才知你过得多不容易。”
尤离勉强继续笑,“也没有多不容易,我觉得还好——”
话未说完,叶知秋已给了他一个拥抱。这怀抱并不算熟悉,却没有那种紧张和不适之感。
“尤离,你不认我也没关系,不唤我父亲也无所谓,但是父子就是父子,你这数月怎么熬过来的我不知道,以后的路有多危险我却知道。你说过的话也要算话。”
尤离僵硬地抬头问他:“哪句话?”
叶知秋握着他肩膀,严肃道:“老父尚在,怎可先亡。”
尤离浅笑,“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也一定会做到。”
“叶盟主……不,老叶,你这样像个矫情的女子,不像个威风的盟主。”
叶知秋因这称呼哭笑不得,“老叶……听起来也很好。”
尤离轻轻挣开,望着他眼睛道:“可以叫人守在外面了,青龙会的人随时会到。尽量不要动手,该表现出什么样子,老叶应该不用我教。”
叶知秋点头,推开门招呼几句,重又回到尤离身边,“明月心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尤离摇头,“不知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以后我传递消息真的不能回回这样,可若要你们安插人马去血衣楼又太冒险,我有意培养亲信却还需时日,一有进展,我会想办法通知你们。冷霖风比唐竭和熙来沉稳很多,应变能力也很好,你可以加以培养。”
叶知秋道:“等下你回到青龙会,一定要有所收获献上才行,你可以直言大悲赋所在。”
尤离蹙眉,“青龙会虽不至于攻上唐门,可万一明月心孤注一掷大开杀戒,死伤也惨重……”
外间的嘈杂由远及近,尤离忙道:“你先封我穴道,快!”
叶知秋飞指而下,随后一把抓住他手腕,“叶离,你说过的话——”
尤离笑得坚定,“都会做到!”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隐下泪意,守卫推门而入急道:“盟主!青龙会的人来了!”
叶知秋与尤离对视一眼,只身出门,见是慕容英和冶儿以及萧四无,神色沉重道:“几位深夜闯来,颇为失礼!”
萧四无笑道:“叶知秋,良景虚不愿意呆着你这里,何必强求。上官小仙肚子里尚有一个,这一个还是随他自己去留的好。”
叶知秋冷笑,“叶某要留下的人,就必须留下。”
冶儿并无耐心费口舌,傀儡一至便引孤鸾出鞘,慕容英也没有什么一对一的道义顾虑,出剑齐上,十数青龙会死士便跃身而下。尤离听到打斗之声,也不起身,只静静思索着什么。
叶知秋被缠斗片刻,抬头忽见萧四无没了人影,退身方步入房门,一枚凌厉飞刀便将血色染上他肩膀。
尤离被萧四无扶起来,无奈道:“他封了我穴道,我解不开。”
萧四无试了两下,摇头道:“这回对不住,我也解不开,等回去让夫人帮忙。”
叶知秋转身劈开慕容英一剑,几个帝王州侍卫引开了冶儿,尤离抬首道:“叶知秋,寡不敌众,你留不住我,不用白费力气了。”
萧四无道:“叶盟主深夜和良楼主小叙这么久,传出去也不好听,还会动摇军心,百害而无一利。”
叶知秋挡在门口,“尤离,我求你留下来。”
尤离上前两步,“可以,把大悲赋给四公子,我就留下来。”
叶知秋觉得心脏好像在抽搐,“这太强人所难——”
尤离道:“你就不强人所难?!夜中派人挟持我过来,还要软禁我——”
他捡起地上那枚飞刀直接架上他颈间,朝门外走了两步,沉声喝道:“都给我退后!”
萧四无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慕容英见状收剑,冶儿已抽身掠回,招呼手下后退。
叶知秋灰暗的脸上愁云密布,尤离的笑容带起嘲讽,低声撂下一句——
“叶知秋,你好自为之。”
萧四无抓着尤离手臂带他而起,徒留满地细雨之后的泥泞。
蔷薇
由于尤离行动缓慢,大大降低几人的速度,萧四无倒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反而低沉地笑道:“良楼主,好似每次都是我救你脱险的。开封,秦川,巴蜀,这是第三回了。”
尤离斜着瞥他一眼,“四公子说的正是。”
萧四无道:“可是你好像一次也没有还我人情。”
尤离道:“飞刀无敌,杀人无数,翻脸无情,不翻脸也无情——这样的四公子似乎不需要我还什么人情。”
萧四无冷哼一声,“我需不需要不关你事,你只要记着欠了人情就好。”
尤离亦冷哼一声,“似乎每次四公子救我都是二龙首授意,那么我欠的也是二龙首而非四公子罢。”
萧四无不置可否,“呵,伶牙俐齿——”
明月心解了尤离穴道,后者轻咳两声,“多谢二龙首。”
明月心道:“你来了两天,可以说是风波不断。”
尤离道:“属下白日方犯了错,夜里又出了事,自己也很惭愧。”
明月心不是没有怀疑他和叶知秋,但是尤离是聪明人,白日里才惹了事,没有道理又在晚上自己找事这般愚蠢,虽然这样想了,还是继续试探。
“叶知秋跟你说了什么?”
尤离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要我回头。”
明月心道:“你不肯?”
尤离道:“二龙首总是怀疑我,这也难怪,毕竟是叛离过来的,多个心眼总不会错,可是这样一来跟二龙首说话好生费劲。”
明月心一笑,“听你这埋怨的语气!你回来得正好,大悲赋已有线索。”
尤离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属下洗耳恭听。”
明月心的声音清晰无比:“在傅红雪手上。”
尤离心脏狂跳,面前惊疑道:“怎么会?”
明月心摇头,“我怎知道,但是消息绝对可靠。”
完了,完了,尤离已知道死局就在眼前。
若要救傅红雪,他只能告知大悲赋在何处。燕南飞也一样——
他回报不知大悲赋在哪里,恐怕是因心中对青龙会已有叛心。明月心声称大悲赋在傅红雪手里,燕南飞的境地和尤离一般无二——要么坦白,要么弃了傅红雪。
自己当然要保傅红雪,燕南飞呢?情义到底有没有深重至此?!
尤离道:“二龙首,你虽说消息可靠,可万一是四盟的人故意要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明月心道:“那又如何?擒了傅红雪来,殇言一瓶,什么都明白了。若是真,则事成,若不在他手里……他也就没有价值了……”
尤离一愣,“我还以为二龙首有拉拢傅红雪之意,我看公子也有这个意思。”
明月心道:“坦白说来,在傅红雪身边那段时日,我确有此意,但我有意,他无情,得不到的美玉,放在别人手里,还不如碎在我眼前痛快。”
尤离在这一刻完全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问她:“那么属下可以做些什么?”
明月心道:“之前你对燕南飞一出手,傅红雪就窜出来了,对不对?”
尤离道:“属下也觉得,他们二人好像关系很近。”
明月心挑眉,“你看得出?”
尤离道:“二龙首看得出,属下为何看不出?我又不是瞎子,不但不瞎,属下自认也不蠢。”
明月心赞同地点头,“明日你和萧四无带人堵截燕南飞,引傅红雪出面,然后就不用管了。”
尤离道:“可是若他身上真有大悲赋,四盟一定会派人暗中保护的。”
明月心道:“我青龙会又不是没人,我不信所有人都一路跟着傅红雪。”
尤离道:“那可是场硬战了,二龙首好生休息,属下一定不辱命。”
神色正常地退下,几乎是关门后便破了功,脚步都感觉飘了起来,走回房间的尤离几乎想哭——现在要怎么办?
燕南飞此刻也如尤离一样绝望。
霜堂香主带来了明月心的指令,要引傅红雪现身生擒。燕南飞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让那人退下的。
很久没有这种大脑空白的感觉——明月心知道了。那个女人什么都知道。是自己掩饰得太拙劣,不,他自认为已经尽力了,可是情义哪里是一个貌似无谓的笑容就能掩饰得过去的东西?若说那女人怒他有叛心,不如说那女人嫉妒。
这不是因她喜欢傅红雪而嫉妒。在她潜伏傅红雪身边之时,傅红雪的一举一动,尽收她眼里。一个男人喜不喜欢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很清楚的。明月心风姿动人,温婉如水,具备了所有让男人倾慕的资本。她自己一定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几个月下来,那个男人对她却……
是从何时开始,明月心开始发觉的?
在杭州带着傅红雪见了冶儿操控的孔雀,引他前往孔雀山庄。孔雀那威力尚不足的孔雀翎破发时,明月心受了伤。虽然她本就打算受伤,才好让傅红雪带着她去孔雀山庄。
然而那一瞬间傅红雪以黑刀相护的是离孔雀最近的燕南飞。
中秋佳节,傅红雪陪着的不是皎若明月的明月心,而是栏边百无聊赖的燕南飞。
去罗刹寺赎人之前,傅红雪凝视的不是一脸关切的明月心,而是正好也凝视着他的燕南飞。
是了是了,那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细心,还要自负,还要小气——她引诱不到的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勾走了。
明天的太阳可不可以不要升起来?
傅红雪淡漠地听叶知秋讲完,仿佛只是听他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之类的寒暄,表情没有任何惊动,淡淡道:“我知道了。”
叶知秋皱眉,“傅公子打算如何?!”
傅红雪道:“救他。”
简短的两个字,是拉他出青龙会相救,还是自己入青龙会相救?
哪怕只为秋水清,傅红雪也绝不入青龙会。
那么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不用叶盟主挂心。”
叶知秋看着他倨傲的模样,不禁道:“你这神情很像尤离。”
傅红雪不言,手边的茶早失了温度,起身走了出去。
他不担心燕南飞死,因为即便死,死的也是傅红雪自己。他一生在很多事情上迟钝,却终有一事,先见之明。
当你全心全意注意着一个人,任何风吹草动,细枝末节,都逃不开眼睛。他早知燕南飞不对劲,也早知他终有性命危险。
但是他不说,燕南飞不说。
正如,燕南飞从未说自己爱他。
他也从未说自己爱他。
燕南飞觉得,若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说了。
他走到上次突遇傅红雪的树林外,仓惶无比。手上的伤口被遮得很严实,他后来细想,也知道那晚多半是明月心的陷阱,他自认为心智深沉,却跟尤离一样,因只言片语就乱了。
这一乱就步入万丈深渊。
他知道傅红雪歇脚的地方,却没有去。他苍白的脸色一定会出卖他。
他幼时的苦痛让他耻辱,他一直想活着,高高在上地活着,哪怕只是如烟花般短暂,也要绚烂。他原本已经快要做到,即便还没有绚烂到极致,也绝不会短暂。
原本只有欲望的人生,突然多了另一个渴望,他压抑了那样久,控制了那样久,却如一个拙劣的小丑在明月心眼下暴露了。
如今,坦言大悲赋所在,必无法完美解释之前的隐瞒,便是暴露,不坦言大悲赋所在,却也不能从命,也是暴露。
死局,便只有死。
尤离倚在窗口,紧紧抠着窗檐,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他想不出办法。
暗夜中的任何颜色都无比显眼,何况是一尘不染的白——
尤离浑身一震,确定那步入的白色人影不是鬼魅,两步冲到了门前,开门之后竟是洛宇捧着一个小锅被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东西——
“楼主……我给您送点姜汤来,您这是……怎么了?”
尤离瞬间换了神色,让了路道:“放桌上。”
洛宇正欲退下,尤离猛地叫住他:“等等!我的刀……在哪儿?”
洛宇道:“应该是在二龙首那里。”
尤离道:“好,你帮我找她要回来。”
洛宇领命,很快跑回来,无奈道:“公子来了,二龙首正在商讨要事,小的不能打扰。”
尤离道:“好,你走吧。明日我自己去。”
关门后尤离几乎脱力,扶着门站起来,吹灭蜡烛,翻窗而出,百鬼潜行之下,只要稍微跃下两步就可以接近那扇窗户,这种状态下的声息已经掩闭到极致,只有自己才听得见那急促的心跳。
公子羽,不,燕南飞摘了易容,坦诚相见,对面的女人很美,气质温柔,皮肤白皙,柳眉秋瞳,皓腕凝霜雪,蔻丹明似火。
“大悲赋不在傅红雪手里。”
他坦言:“在王郅君那里。”
明月心道:“你早知道。”
燕南飞道:“是。”
明月心道:“可你没有说。”
燕南飞继续道:“是。”
明月心笑了,她实在忍不住要笑,蔷薇剑的花魂终于认输,终于承认。这全是她一步一步操控之下的结果,这种万事都了若指掌的成就感让她无比心悦。
“你舍不得伤傅红雪,所以来认罪。”
燕南飞却摇头了,“我不是来认罪,我只是来告诉你大悲赋在哪里。”
明月心又笑了,笑他死到临头的愚蠢:“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燕南飞道:“虽然不长,却也没有短到即刻就要死。”
明月心看着他扔在桌上的青龙面具,拿了过去在手里把玩着,轻柔地问他:“你不要它了?”
燕南飞道:“因为它现在在你手里,所以我不要。”
明月心道:“若我把它放到你手里呢?”
燕南飞道:“你不会。”
明月心这回真心夸了他:“你还是聪明的。”
燕南飞道:“我还知道,你不会杀我。”
明月心突然变了脸色,“你连这也知道?”
燕南飞也笑了,似是在笑自己的聪慧:“蔷薇剑若死在青龙会手里,那是烈士。你没有那么好心,给我一个死后的好名声。”
明月心点点头,“那么我应该怎么杀了你?”
燕南飞道:“你该在明日围堵傅红雪时道出真相,让他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接下来不用你动手,世人的怒火足够将我毁灭。”
明月心道:“这个办法很不错。”
燕南飞道:“可是我毕竟告诉了你大悲赋在哪里。”
明月心道:“那只是你对傅红雪心软。”
燕南飞道:“可我毕竟告诉了你——你最想知道的事情。”
明月心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要自己选择怎么死。”
明月心的指甲划过青龙面具,声音很刺耳,“那么你想怎么死?”
燕南飞道:“我不需要死得像个烈士,但是蔷薇剑若是要死,只能死在傅红雪刀下。我曾说,想和傅红雪一较高下,看看蔷薇剑和黑刀哪个更厉害。”
明月心了然,“你要跟他决斗。”
燕南飞道:“是,决斗。”
明月心却道:“万一,你赢了,你也死么?”
燕南飞道:“我不会赢。”
一个人,抱着必输的心去决斗,他本就已经输了。
明月心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不放心:“还未开打,怎知你不会赢呢?”
燕南飞道:“我练不成心剑,因为我失了心。我的剑破不了他的刀。”
明月心道:“他的刀,就一定可以杀了你么?”
燕南飞道:“可以。因为我会求他。”
明月心道:“你真心求死。”
燕南飞点头,“真心求死。”
明月心最后一次笑了,这也将是燕南飞最后一次看他笑。
她笑得纯净无暇,笑得温柔多情,笑得没有声音,笑意却深深地漫进她明亮的眼睛里。
“那么燕大侠走好。”
燕南飞转身便走,没有一点眷恋和犹豫,眼中甚至没有悲伤,沉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健步如飞,身轻如燕,几个翻转就消失在了空荡的黑夜里。
他说,是燕子的燕,不是孤雁的雁。
可他现在不正如孤飞的雁?
冬日倦,飞雨一夜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郎君常康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转生再相见。(注1)
冬日里已经没有了燕子,没有蔷薇。花谢的时节,来得这么猛烈,下一个花期,恐怕看不见了。
他说,花未凋,月未缺,人就在天涯,一切都很好。
可花已经谢了,月早就残缺,唯有天涯一如既往,一切都糟糕透了。
明红浅艳无人看,笑脸还需良人开。
不用镜前空有泪,蔷薇花谢不归来。(注2)
(注1:原文是五代南唐,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注2:原诗是杜牧的《留赠》:舞靴应任闲人看,笑脸还须待我开。不用镜前空有泪,蔷薇花谢即归来。)
青龙
芳草萋萋岁待终,一身白衣蔷薇浓。
晨光乍起巴山雨,良辰好景正相逢,
傅红雪一开门便看见了燕南飞。他跟平常很不一样,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不是他一向喜欢的那件雪青色。他腰间垂着一条如意结相系的吊坠,红绳鲜艳无比,看起来很显眼。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
“傅红雪,今天你陪我出去转转好不好?”
傅红雪转身从柜子里抽了一件耦合色披风,利落地拢上他双肩,系了一个轻巧的结。
“走吧。”
小路上细雨纷纷,给二人的发丝点缀了细密了水珠,眼睛被那种湿漉漉的雾气一绕仿佛就有了泪意的错觉。
二人坐在一个小亭子里歇着,雨好像有下大的意思,并不是个适合散步的天气。燕南飞却不在意,傅红雪也不在意。
“傅红雪,我第一次杀人,也是这样的雨天。”
燕南飞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往事,这些事,他从来不想告诉别人,他自己都不想记得。
傅红雪静静地望着他,很单纯的认真模样。
于是燕南飞说:“有个男人打算娶我养母,但是嫌弃我这个累赘。想把我扔了,最后养母不忍心,他就想直接杀了我,二人争抢之下,养母被刺死了。我拔起那把刀,杀了那个男人。”
傅红雪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悲悯,燕南飞却仿佛是笑着的。
“然后我在大雨里埋葬了养母,那时候双臂发颤,周围都是血,被雨冲得淡了,却还是很夺目。”
傅红雪不知该不该打断他,伸手按上他肩膀,温暖且坚定。
燕南飞道:“后来我被一个瞎眼乞丐收养,他性情暴虐,经常鞭打我。那种恐惧之下,我本也不是善良纯真的孩子……”他抬起手来,细细凝视着,“我被那乞丐的毒物咬伤无数次,居然渐渐百毒不侵,最后用我偷偷炼出来的□□杀死了他。”
“那个瞎眼乞丐,就是当时被通缉的江别鹤的后人江北清。我拿着他的人头去领赏,却被铁剑门的人抢了去,还说我是江北清的恶徒,要杀了我。”
傅红雪道:“你本起家于铁剑门。”
燕南飞点头,眼睛里浮现出杀戮的光芒,“我一直细察江北清的鞭法,其中隐约显露剑法的雏形。当时我夺了一把剑,三招就杀了那掌门。”
他的语气是骄傲的,这也的确是了不起的事情。
“然后众人崩散,我就自封铁剑门大弟子,带着那十几个丫鬟仆役论剑习武。”
傅红雪从不知道是这样,手中竟微微有些抖,燕南飞抬手覆在他手背,“尤离曾说,他那样的人,那样的日子,活到了今天,老天爷自己看了也会怜悯。我也是这样想的。”
傅红雪道:“都过去了。”
燕南飞一笑,“你知道齐天是谁杀的么?”
傅红雪道:“铸神谷的老谷主?”
燕南飞放下手,直直盯着前方,“是我杀的。”
傅红雪手臂一僵,燕南飞已道:“他召开品剑会,要送一批上品之剑给世家剑客。我已精心乔装掩饰,还是被他察觉了我卑微的出身,以此要我自己离开,不要自取其辱。说我配不上上品,可赠我一把中品之剑。”
傅红雪看着他眉间的耻辱之色,忍不住道:“如此也太迂腐。剑客用剑何须出身……”
燕南飞拿起蔷薇剑,看着那鲜艳的颜色,轻轻抚摸片刻,“我与他争执起来,我一面不甘心,一面害怕昔日之事会暴露,惊惧交加,便杀了他。”
傅红雪道:“是误伤?”
燕南飞眉间一凛,“杀了便是杀了,用不着说是误伤来让自己或是让别人听着委婉些。我从那些剑里挑了一把便逃离。”他低头凝视,“就是它。为了不被认出来,我用剧毒蔷薇的花汁炼染成了这个漂亮的颜色,那时这剑的剑风剑气都带着剧毒。”
傅红雪道:“这就是所谓的花魂绽放?”
燕南飞朗声笑了,“是的。本来是很丑恶的真相,却因我一个突发的谎言让江湖人信以为真,可笑否?!”
“我用这把蔷薇剑,终于闯进了江湖——我一直发誓,要活着,不管是亲手埋葬养母的时候,还是被江北清打得凄厉惨叫的时候,还有看着他暴血而死的时候……我都发誓,要活着——终有一日我要高高在上地活着……然后我遇到了公子羽。”
傅红雪迎上他毫无畏惧且毫无保留的眼神,他表情轻松自然,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真的是个很高明很厉害的人。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伪装,几招就将我擒下。这个人武功高深莫测,性格随意,却又极其聪慧。一路将我轻松戏弄,我自知差他太远,也很羡慕他这种人,更想成为他这种人——于是我接过一个面具,成了他的替身。”
这样的天大秘密,被他如此随意地道出,傅红雪却没有丝毫震惊的神色,倒让燕南飞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