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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67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你早猜到了?”

傅红雪摇头,“没有。”

燕南飞苦笑,“你个呆子,永远一副木头脸。”

他眼中仍旧有几分紧张,声音低了些许,紧紧握着蔷薇剑,“你看,我其实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很恶心,很虚伪?跟你印象里的蔷薇剑天差地别是不是?”

傅红雪握着他肩膀,“我说过了。一切都不会变。傅红雪是傅红雪,燕南飞也是燕南飞。”

燕南飞释然地笑起来,微一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语气带着哄诱,“我不想告诉你这是什么,但我求你把它喝了,可不可以?”

傅红雪一把接了过去,仰头饮下。这个味道并不难喝,稍微有点酸涩,方一喝完,便有一种麻痹的感觉冲进了心脉里,手中一松,眼神空洞而涣散起来。

殇言,真的是个好东西。燕南飞赞叹天下□□的神奇,佩服百晓生和尤离的智慧,面对着可以随意操控的傅红雪——

他想做什么?

他又想问什么?

他踌躇着,迟疑着,呆呆地看了他很久,只说了一句——

“你抱抱我罢。”

寒风依旧,凄雨已停。

尤离几乎彻夜未眠,知道明月心会变动计划,还是得按照昨夜的指示去找萧四无,还未出门,明月心却派人叫他过去。

她端正地坐着,声音平稳道:“计划有变——有客人来了,不得不相迎。”

她指着屏风后面,语气三分命令七分诱惑,“没时间作解释了,去后面换一身衣服。”

尤离转入屏风后,盯着那白衣,竟连拿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明月心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

“燕南飞本是青龙会之人,一直奉命假扮公子羽。现在叛变了。萧四无气质太桀骜,慕容英太呆滞,百晓生太老成,手边唯有你——你不会叫我失望的,对不对?”

她纤柔的手指拂过尤离面前,对着镜子极熟练地摆弄,尤离依言闭目,直到面上一凉,再睁眼时已是一头白发,青龙面具沉重萧然。

明月心细细讲了几句,最后吩咐:“去后山崖边等着。”

尤离闻言起身,转头多问一句:“二龙首,既然燕南飞叛变,便可以杀了,是不是?”

明月心安抚地冲他微笑,“这个不需要你动手。”

唐青容搜集到醉月居线索,和江熙来一路打探而来,却没有任何阻碍,甚至还有人奉茶机遇,恭敬引至后山。

一男声悠远清明,在空旷山间并不真切,不知来自哪方——“贵客来访,随意赏看便是。”

明月心轻轻落在二人眼前,“唐青容,把大悲赋交出来,否则我即刻送你们上西天!”

唐青容一笑,“你夫君说了,我们是贵客,你却要杀我们?可谓夫妻同床异梦!我已在身上栓了□□,你敢近身,我们就同归于尽!”

那男声即刻飘来,“小姐莫要意气用事,请来一叙。”

明月心哼了一声,便起步而去。

百晓生和公子羽站在一道石门之外,皆是白衣,风姿绰约,郁郁深沉。

公子羽的声音二人并不熟悉,此时语气尚且轻松,“王老夫人手里的大悲赋,青龙会志在必得,此事越拖越久,唐门四盟死伤无数,徒增杀戮,二位宁愿如此?”

江熙来惊道:“你们怎知大悲赋在老夫人那里!?”

明月心爽朗而笑,“看在你和良景虚的交情份上,我让你输个明白——是你的燕大哥告诉我的。”

唐青容惊愤不已——

“燕南飞?!他是你们的人?!”

江熙来震惊之下顿时反驳她:“不可能!我没有告诉过他!”

明月心道:“百晓生和良景虚研制出来的新药,一旦服下便会言听计从,问什么也是对答如流,药效一过便什么夜不记得。你们共醉的那一夜,已经都问清楚了。”

百晓生的笑声苍老低沉,“二位年轻人,既然来了,我们不妨直言——”

公子羽接口道:“不若我们相约一战,以战果解决此事如何?”

唐青容道:“怎么,要以大欺小,倚老卖老么?”

公子羽道:“自然不是要你跟我打,也不是先生跟你打。五日后,地点你定,谁出战,也随你。不过我们这边谁出战,也要到了地方,见了你们的人再决定。如何?”

唐青容道:“好!公子这样说了,那么五日后听雨峰恭候大驾!这五日里,希望你我秉持今日约定,少动兵戈!”

江熙来看着明月心骄矜的笑意,还未从方才的打击中清醒。他终于知道尤离为什么那么生气,他那样郑重告诉他们殇言的效果,却还是没能阻止自己落入陷阱里——

果然,自己还差得远。

“这个自然。二位请自行离去,无人会阻拦。”

三人接连动身,轻松自如地与二人擦身而过,缓缓离开。

决战

恢复神智的傅红雪面前只有碎落在地的药瓶和用石头压住的一张纸。

还记否决斗之约?择日不如撞日——

蔷薇剑于黄昏后风啸崖右侧,云来镇上方小院恭候。

燕南飞人已不在。

傅红雪阴沉着脸,亦起身离去。

他去找了江熙来。

后者正坐在锦鲤苑的池子边静心,看到傅红雪走进来,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傅红雪看他纠结的神色,直接道:“我已经知道了。”

江熙来道:“燕大哥……燕南飞的事情,你知道了?”

傅红雪点头,将那纸递给他,“我请你去观战。”

江熙来问:“他为何要跟你决斗?”

傅红雪道:“因为他想决斗。”

江熙来无奈,道:“青龙会已知大悲赋所在,要五日后与我们听雨峰一战,傅大侠,你可以出战吗?”

傅红雪沉默片刻,点了头,“可以。”

江熙来却大有愁色,“青龙会必定还有阴谋,傅大侠一定要小心。”

傅红雪低着头看他,缓缓道:“你和尤离,路还很长。他如今的情形,必须多变才能应对。但是他对你,一直很真实。”

江熙来听到傅红雪突来的温和劝导,缓了神色道:“我知道。”

二人驻足立在池前,半响,傅红雪静静地转了身,往帝王州驻地去了。

他还有事情要交待。

燕南飞比他悠闲很多。他最后一次易容成公子羽,一路往山上的约定地点而去,打发走了一路上的青龙会人马,长路顿时空荡许多,周围的草丛在日光下仿佛也多了些绿意。

这院落中挂着数盏红灯笼,看上去喜庆而温暖,院中一棵梧桐树萧瑟凄然,落叶纷纷。

他卸去了公子羽,变回了燕南飞,握着蔷薇剑站在树下。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注1)

这样不吉利的诗句突然从脑中冒了出来,他自己也很无奈。

尤离在房中不安地坐着,也不敢来回走动,以免暴露他此时的心情。

洛宇却又敲门进来,冲他小声道:“楼主!小的方才路过云来镇,看到几个玩意儿很好,帮您买回来了。您看看可以拿回去给合欢少爷他们?”

尤离心烦意乱地接了过去,是几个荷包香囊和吊坠,皆是蜀中的精致工艺,其中一个香囊上绣着几朵鲜艳的合欢花,姿态动人。

“多谢你,你有心了。”

尤离方一说完便觉得不对,“等等,今日你们不是该守在风啸崖附近?怎么偷跑回来了?”

洛宇道:“公子吩咐我们回来的,可能另有安排,小的也不知道。”

尤离眼中一凛,口中淡淡道:“哦,险些错怪了你。这些小玩意儿很不错,待会儿我也乔装去逛逛,给展梦魂他们也带点礼物回去。”

洛宇点点头,“是!那小的就先退下了,不打扰楼主休息。”

尤离看着他退下合上门,手中紧紧握着那几个小东西,沉沉呼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柜子前取了斗篷斗笠。楼下并没有萧四无和慕容英亲自巡视,出去得很容易。有了决战之约,双方的人马也退了不少。而明月心不会真的乖乖按照什么决斗定胜负,把时间定在五日后,一定有什么计策,恐怕此时正在商议。

天还算亮着,却已是申时,寒冷的天气里云来镇行人并不多,脚步都很匆忙,似乎很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多逗留。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尤离步伐沉重地朝上走时,天色已经逐渐有些暗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枝林后隐约而现,尤离忙侧身躲进了茂密的树林里。

燕南飞正在点灯。

这条路通往小院,每隔十数步就有一盏石灯。燕南飞一路而下,弯下身去,低着头,很专注地点燃了一盏又一盏。

他不点灯,傅红雪也不会摔在这里。

这种略微稚气的行为在他做来是有些可笑的,但是他孤寂的侧影被映照出来,像一个等待良人归来的茕茕孑立之人。不是形影相吊——那漆黑的影子,好像也在嘲笑着他一般。

尤离心酸不已,正欲上前,傅红雪的声音却已到了——

“你在做什么?”

燕南飞熄灭了火折子,淡淡道:“我在点灯。”

傅红雪看着暖色的光线,没有问他为什么点灯,也没有多说什么,握起了他的手腕迈开了步子。

燕南飞道:“你来早了。”

傅红雪道:“昏时,没有早,也没有晚。”(注2)

燕南飞道:“我明明写着黄昏后。”

傅红雪道:“我算好了时间,但是走得快了。对不住。”

尤离看着二人缓缓前行,几乎要忍不住哭出来。

这不像是要去决斗,只像是一对爱人正要回家。

尤离原地站了许久,双腿沉重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燕南飞在梧桐树下站住,抚上树干对傅红雪道:“梧桐是最早落叶的,向来秋雨一至,梧桐叶就落了,最萧瑟凄凉。所以我死后一定不要葬在这里。”

傅红雪道:“那要葬在哪里?”

燕南飞道:“徐海。”

傅红雪不解,“徐海常年秋韵落叶,只是浓淡不同。”

燕南飞笑了,“常年秋韵,才能不显秋韵。落叶之所以萧瑟,是因为之前枝繁叶茂,好不繁盛,待秋风起,便凋落,才显得萧瑟。若一直如此,就惯了。没什么分别。”

傅红雪听了后道:“你像在留遗言。”

燕南飞挣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抽出了蔷薇剑——

“心剑?意剑?化境之求?我都达不到。所以,你的刀,又如何了?”

傅红雪见他突然的凌厉神色,持着刀看着他道:“人御心,心御刀,刀伤人。我许久未伤人了,我并不知道。但是多半跟你一样。”

燕南飞摇头,“那也不是坏事,至少这是公平的。”

总好过,是谁的单相思。

风起叶落,沙沙作响,燕南飞的声音还是很清楚——“你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

傅红雪道:“有。有很多。”

燕南飞摇头,“可是我没有时间听。”

傅红雪却道:“那么你有没有话对我说。”

燕南飞竟还笑得出来,只是那笑容苍白无力,“巧了,有。而且也有很多。”

傅红雪道:“可惜我也没有时间。”

燕南飞释然,“我想我要说的,你都已知道。”

傅红雪道:“我要说的,你也已经知道了。”

燕南飞的笑容突然灿烂起来,仿佛突然年轻了好几岁——

“是。这已足够。”

山路间江熙来脚步匆匆而来,被尤离一把拉住,前者惊诧间尤离已道:“熙来,待会儿有大事要你帮忙。你细细听我说……”

江熙来脸色渐渐凝重,最后眼中含了悲苦的泪光,尤离搂住他安抚,“既然傅红雪叫你来,必定已有对策,你就往前去。我担心明月心有后招,所以我躲在暗处,放心,有我在。傅大侠那边虽然危险,但是我早就预想了各种情况,拟了很多药方……”

江熙来一一点头,最后哽咽问他:“阿离,你上次的牵心蛊是不是也这样危险?”

尤离愣了片刻,“没有,我自己的体质自己清楚,没有这次这么危险。不要多说了,你快去罢。”

剑者,百兵之君也,生而为杀,迎挡挑刺,周遭冷煞。

燕南飞的剑,蔷薇剑,是鲜艳惨烈的红色。那本是剧毒的沁染,却变成了他生动贴切的花魂象征。他纵然心中决然,却是对自己生死的决然。那么傅红雪的生死呢?

他当然不能死,连伤都不忍心伤的人,怎么可以死?!

燕南飞抱着必死的心来决战,本就是个死人。他的每一剑都在顾虑,都在拖延。不管是对面那人阴沉的眼光,还是起伏的衣摆、脑后的长发,有力的手腕……他都想多看几眼。

他的剑本来狠辣,花魂绽放之时,本来浓烈,此时却都是破绽。

傅红雪的刀,是很朴实的刀,它染过的血,胜过蔷薇百倍的浓烈。

他曾说,他的刀一出,必要见血。

现在看来,这是假话。

他削切动荡,身形如飞步踏浪,刀气与剑气猛烈相撞,转瞬散在了巴山的雾气里。人御心,心御刀,心也御剑。

可是为何燕南飞练不成心剑?

因为他的心已失。

傅红雪的刀法早已大成,此刻却在蔷薇的虚弱之下突而变了。他的刀本来雄浑凌厉,快得看不清,燕南飞却仿佛看得到刀锋每一次遭遇迟疑时的挣扎。

是不是这把刀都在埋怨它的主人?

那么蔷薇剑呢?

它是否也不甘心?

燕南飞本打不过傅红雪。所以他们此时都失了心,这真的很公平。

落叶战栗着坠落,又因他们的纠缠而被卷起,纷纷扰扰,喧喧嚣嚣。燕南飞侧身闪避时,是出于本能,可这样的本能他并不想要。他的身体要他闪避,他的心却让他求死。他的胸口方离刀锋远了一寸,突然兀自迎了上去——

傅红雪因他闪避的动作而没有收力,却见此异状,当机立断地猛然转了手腕——

刀背虽不锋利,也因为那力道,将燕南飞砍退倒地。

白衣的燕南飞蔷薇剑脱了手,任它落地,喘了两口气,一抬眼便用决绝的目光将傅红雪奔来的脚步定住。

“杀了我。”

傅红雪坚决摇头,“我不可能杀你。”

燕南飞退后两步,扶着院口的石灯,一条路上的灯火还明亮,火光很温暖,他手下的这盏石灯却还是冰冷的,它是最初点燃的一盏,燃烧殆尽的烛火摇曳着,似是垂死挣扎。

燕南飞道:“如果我求你,求你杀了我,你也不同意?”

傅红雪道:“不同意。”

燕南飞道:“我以为,你绝不会拒绝我这个请求。”

傅红雪仿佛是笑了,虽然笑得那样浅淡,“我也以为你绝不会对我提出这样的请求。”

燕南飞还在喘气,指尖冰冷而麻木,他抬起头想看着傅红雪,只听见一个轻微的声音,带着突来的疼痛,撞进他胸口——

傅红雪却也一把捂住了胸口。

在这个瞬间,那盏垂死的灯火,无声地熄灭了。

伞中剑的剑刃修长纤细,准确地命中了那颗本就要求死的心。鲜血漫延在燕南飞白色的胸口,红得胜过蔷薇怒放。

傅红雪眼睛里的光彩瞬间暗了下去,剧痛中犹听见那清丽的女声从旁刮过——

“叛青龙会者,死!”

白云轩的锦衣从后面朦胧的光线中飘过,尤离猛地后退一步,轻微的声响果然被那女人觉察,几步掠了过去,见是尤离,眼中亦有惊色,拽过他几步跃走一大段,声音沉怒——

“你在这里干什么?!”

尤离听到她的怒语,惊而脱口:“你……二龙首?!”

那女人拈着颈间长发,“是我。”

尤离跪下行礼,抬头道:“二龙首,你——你这是?”

明月心只冷冷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尤离低头道:“我想来做方才二龙首做的事情。”

明月心虽变了模样,笑意还是依旧动人,“哦?那你该庆幸你没有先动手,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尤离身体微微发抖,“属下知罪。”

明月心道:“罢了——你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若敢透露半分——”

尤离道:“属下明白!”

明月心低眸看着他,“你来了也好。去善后。告诉傅红雪——是白云轩擅自下的手。”

尤离指尖发颤,定声道:“是!二龙首一路小心。”

尤离狂奔而回,江熙来身边已有冷霖风和唐竭在。见尤离回来,江熙来扶着面无人色的傅红雪沉声唤他:“阿离!快——”

尤离慌乱地抚上傅红雪手腕,闭目片刻,颤抖着从怀里掏了一瓶药丸倒出两颗喂他服下。

唐竭和冷霖风来了,说明傅红雪已对叶知秋嘱咐过此事。

于是紧迫相问:“叶知秋什么吩咐?”

唐竭和冷霖风已架起燕南飞,后者急速道:“叶盟主打理好了山下一民宅,速速去那里。”

燕南飞不过两个时辰就会平安无事地醒过来,傅红雪却性命交关。牵心爆裂之前他身体并无伤病,比尤离当时的情况好很多,但是当初用的每一种毒,都要解掉,顺序也不能乱,还需抓紧时间。还好叶知秋已将很多药材备好,虽有遗漏,也能解燃眉之急。

他本人也早等在屋里,尤离见了他,眉间顿时松了两分。

“帮他运功压制,快!”

江熙来看着傅红雪苍白的脸色,紧张地靠在尤离身边,冷霖风已拔出燕南飞胸口的伞中剑,惊疑道:“这是天香的……”

江熙来气息不定,颤声道:“是白云轩!出手的是白云轩!”

尤离惊急未定,无心细想,“先别管这个。我不能久留,”他掏出几页纸放在案上,“这里写了几乎所有状况的应对之策,两日内,一定要把解药都给他服下,一个也不能少,顺序也绝不能错,每日运功帮他压制两次。如果……万一还是出了意外,去黄杉道口的树上系一条白绸,我会想办法过来。”

“还有,燕南飞醒后,把事情都告诉他,告诉他,他若再求死,我就让傅红雪跟他一起死!时刻小心周围,拜托你们——”

叶知秋方运功完毕,唐竭已去煎药,前者郑重而视,“我知道。你放心回去,一切小心。”

冷霖风道:“必不负你所托。你也珍重。”

江熙来将他紧紧一抱,迅速松了手,“这边你放心,阿离,保重。”

尤离点头,转身压低帽檐,利落地开门,向着醉月居奔走而归。

心跳渐渐因寒风凛烈而缓了下来,安慰着自己——目前没有发生最危险的情况,一切还算顺利。

唯有,那个笑得迷人而危险的明月心。

(注1:出自《孔雀东南飞》,是对文中殉情而死的夫妻二人的坟墓之地的描写。虽然很押韵,但是很不吉利。

注2:汉代《白虎通义·嫁娶篇》中说:“婚姻者,何谓也?昏时行礼,故谓之婚也。”昏时嫁娶,所以……咳咳,你们懂的,含蓄的傅大侠T_T)

饮殇

屋里坐着四个人。

明月心,百晓生,萧四无,还有白云轩。

尤离来得这样晚,明月心自然要问。

“你去哪儿了?”

几人顿时都看着尤离,他表情沉重苍凉,半是惋惜半是感叹,只道:“燕南飞死了。”

几人神色一变,明月心已道:“怎么死的?”

尤离配合着她的虚伪,缓缓道:“与傅红雪一战,死在了他刀下。”

他的视线坦荡地对着明月心,半分虚假也没有,他的回答这样默契,让明月心满意极了。

明月心道:“他杀了燕南飞——那么归堂无人统领了……”

她看向百晓生,“不知先生可否暂时打理?”

百晓生点头,“自然。如今还是先谈正事。”

尤离低头道:“那么属下先告退了。”

萧四无出声叫住他,“为何你要告退?”

尤离道:“几位商讨要事,我在这里作甚?”

明月心笑着倒了杯茶给他,“我们正在等你,你来了却要走?”

尤离有些受宠若惊,“等我?”

明月心道:“听雨峰与唐门一战,你觉得他们会派谁出战?”

百晓生道:“你坐下,但说无妨,八荒四盟,你了解得很多。”

尤离道:“自然是派武功最高的一个人。我觉得,有八成的可能是傅红雪。”

萧四无道:“另外两成的可能呢?”

尤离挑眉一笑,“是叶知秋。”

明月心点头,“若是叶知秋,那么良楼主去迎战,便万无一失了。他不会杀你的,对不对?”

尤离道:“我也希望是他,就可以再为二龙首立个功劳。可是,我还是觉得会是傅红雪。”

百晓生道:“理由。”

尤离道:“傅红雪对青龙会灭孔雀山庄一事一直深以为恨,有正面对抗的机会,又是一对一决斗,他会很有斗志。何况,他们那边,武功最厉害的不就是傅红雪?”

明月心冷了神色,环视着众人,“谁有把握能破傅红雪的刀?”

尤离感受着众人的沉默,连萧四无也是一脸阴森地不说话,静静地思考着,自己到底有没有把握,破傅红雪的刀。

但这沉默让明月心的神色愈加不悦,尤离已开口,“既然没有把握赢,我们为何要定决斗之约?想必二龙首另有部署,那么决斗的结果就没有那么重要了,二龙首又何必这么气恼。”

明月心道:“可毕竟要拖延些时间,破不了他的刀也罢,至少要缠斗一阵才好。”

萧四无道:“那么我去。”

明月心斜着瞥他一眼,随即貌似随意地看着尤离,后者握着茶杯,声音极冷静——

“不行。”

萧四无顿时冷了神色,“一式大悲赋已可令天地变色,你以为,我还是徐海时的我?”

尤离看着他道,“四公子自然不是徐海的四公子,可是傅红雪也不是徐海的傅红雪,我不是轻视四公子,而是在权衡。”

萧四无稍微缓了神色,“权衡什么?”

尤离道:“既然决斗只是表面文章,那就不应该付出太大代价。若因一个决斗的幌子,损我一员大将,岂非不值?”

百晓生点头,“你的意思是……派一个不会死在傅红雪刀下的人去作完这整场戏。”

尤离道:“是,所以属下不建议四公子,或者慕容公子去迎战。当然,也不建议先生去。”

萧四无哼了一声,“你就这么认定我会死在傅红雪刀下?”

尤离简直厌烦他的自负之气,语气有些严肃起来,“四公子何来这么大气?我未说你不如他,只是世事无常,万一……”

明月心瞪了萧四无一眼,温柔的语气里含了命令,“萧四无,莫要多言。”

百晓生道:“那么良楼主可否出战?你曾救他一命,他必不会杀你。”

尤离料到他们会有此说,如实道:“我自然可以,但是,我的功力差傅红雪太远,拖延不了,恐怕架不住他三刀,先生若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明月心道:“那你该好好修炼修炼了。”

尤离道:“二龙首这样太强人所难,我自认武功在同辈中已经数一数二,可若拿我和傅红雪比,实在太难为我了。何况,决斗向来鄙夷暗器毒物,岂非断我一臂?唉……二龙首惯会挤兑我这个小辈……”

百晓生因他故作委屈的语气轻笑,“混小子,说话越来越伶牙俐齿。”

明月心的表情便稍缓,“那么谁出战?”

尤离打量着她的眼神,试探着道:“傅红雪其实也有心软的时候,比如,对方是个女人……”

明月心的眼波微微一转,不动声色,却仿佛是鼓励着他继续。

“徐海时,他不就放走了二龙首?他本可以下杀招,却没有。一个女人,激不起他的杀意,撩不起他的杀心。”

屋里的女人不过两人。

明月心,白云轩。

诚然,她们都很不喜欢对方。所以共处一室时难免气氛尴尬,只是大事当头,无暇顾及私情恩怨。

白云轩自尤离进来后就一直沉默。她是个端庄秀丽的女子,浑身一股清然之气,自有矜持的神色在目,坐得离明月心远远的,眉间疏离高远,若轻柔飘云,只可远观,难以攀附。

明月心道:“那便我去。”

尤离如她所愿地开口阻止:“二龙首不可!”

白云轩便微微侧目看着他——

尤离忙道:“徐海他一时心软,如今燕南飞已暴露,他身边二人皆是青龙会之人,如此背叛欺骗难以忍耐,才会杀了燕南飞。只怕心伤未愈,怒火未消,二龙首与他正面对上反而激起他杀戮之意,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他说的有情有理,明月心略一沉吟,白云轩已起了身,花伞在手里一旋,声音温婉清澈——

“那么我去。”

百晓生看了明月心一眼,笃定地冲白云轩道:“以你的功力,至少也能坚持几回合。”

白云轩的神色颇为冷寂,不甚在意什么实力差距,“是了,稍作拖延,别的安排即可如常进行。无碍。”

尤离仿佛略微担心,“五龙首放心,属下和傅红雪还算有点交情,若有意外,定舍身相救,傅红雪的刀不杀恩人。”

白云轩冲他略一点头,“那先谢过良楼主了。”

她眼中真实而温柔,不似寻常客套之语,倒让尤离心中一颤。

茶已经都凉了,屋里原本有五个人,现在也只剩下了两个。

明月心端着一壶新茶坐回桌前,尤离已站起来恭敬地等她开口。

她淡淡道:“坐着罢——只你我二人,搞什么架子。”

尤离对上她的眼睛,低声问:“属下随机应变得如何?”

明月心夸赞道:“的确很不错。”

尤离似乎松了一口气,自己倒了一杯茶,猛地喝了一口,唏嘘道:“二龙首这样做,公子知道么?”

明月心道:“我做了什么?”

尤离道:“强迫燕南飞暴露,间接让他死。还……黄雀在后,布下后局——”

明月心道:“他自己叛变,死有余辜。”

尤离道:“是,正是如此。可是若不是二龙首,他不会这么早暴露的吧……”

明月心冷笑着,“叛徒早晚会暴露,早暴露总比晚暴露来得好。”

她盯着尤离,眼神复杂玩味,“良楼主也该知道这个道理。”

尤离一笑,“二龙首,你我都是聪明人,不用这样暗示我。每次跟您说话,总是句句充满了试探,您不累么?”

明月心道:“人心难测,对不对?”

她拿过一旁的药瓶,指尖摩擦着光滑的瓶身。这动作让尤离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良景虚,你敢不敢喝下去?你若喝了,我也不会问你什么问题。你敢不敢相信我?”

尤离拍桌而起,一把将殇言抓了过去握在手心。

“夫人,我错了。”

他突然改了称呼,张口就请罪。

明月心猛地蹙眉,“什么?”

尤离笑着拔出了瓶口的木塞,熟悉的药香顿时飘了出来,“这药真的很神奇,我也觉得能研制出这个东西来是很自豪的事情。何况,它能帮夫人大忙,所以我以此为傲。”

他话音一转,“可是现在我后悔了,这东西根本不该交到夫人手里。”

明月心疑惑,“为何?”

尤离道:“初见夫人,气质高如明月,举动温柔如水,活脱脱一个善良的姐姐,伪装得天衣无缝。后来与夫人正面较量,深知你心机深沉,细腻无比,洞察人心简直令人叹服。”

他毫不保留地赞美着她,又突然低了语调,“可是自从这药出世,夫人不但不因此对我稍加信任,反而屡屡试探。动不动就要我喝了以示忠诚。你的眼力和智慧都被它消磨了。它让你丧失判断能力,凡事只要一瓶殇言就好,搞得我惶惶终日,无论做什么都还是换来一瓶殇言——”

“这东西的害处远大于益处,所以现在我很后悔。它害得我聪明睿智的二龙首变成了一个张口殇言闭口殇言,句句试探日日不绝的聒噪妇人——夫人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只相信药效,可我不得不说,虽然没有和先生一起找出解药,可世事无绝对,万物皆有相克,夫人这么依赖它,日后恐怕会出事的。夫人刚才不是问我敢不敢相信你?我自会告诉你。”

明月心眸子一颤,只见他愤懑地低下眼眸,一仰首,便将那瓶药一饮而尽。

他日日都在喝它。虽然研制不出解药,但里面的成分他了如指掌,万物皆有相克,但是当初为求解药,试了无数回,无论如何调整剂量,最后终以失败告终。只能寄希望于身体的抗性能培养出来,只是喝下之后也不能找人测试是否能抵抗药性,心中忐忑万分,冰凉的药水入喉却似滚烫,他因胸口的烦闷而咳嗽两声,垂下了头。

药瓶因他松开的手心而滚落,声音仿佛敲在明月心心头。

眼前的光线好像暗了很多,这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耳边骤然安静了起来,恍恍惚惚,如梦似幻。

明月心看着他半响,那番话让她平添几分恼怒,好似什么不可侵犯的领地被人一通践踏。

半响,她压着心头怒火,只沉声说了一个指令。

“回你的房里去罢——”

燕来

燕南飞一直自认为很坚强,但此刻他终于知道他太高估自己了。他也一直认为傅红雪很迟钝,至少在某些事是一定是这样的。但是此刻他也发觉他错了。

他醒来时没有任何痛感,明明那把剑将他穿胸时的痛还在记忆里,胸口却连伤痕也看不见了。

他一瞬间就知道了原因。

青龙会的情报面面俱到,包括尤离曾给江熙来种下的牵心。

叶知秋看见他醒了,却什么也没有说。

燕南飞扑到傅红雪床前时,他就识趣地走了出去。

叶知秋擅毒,燕南飞也擅毒,这样的局面下或许根本不用再让尤离冒险来一次。但是他必须来,不光为了傅红雪的安危,也为了自己的安危。

这已经是后日的午后,尤离如今的行动更自由了一些。到了房中还未喘口气,就被燕南飞一把推得踉跄两步。

他认真地打量尤离,缓缓道:“我真的小瞧了你。”

尤离看他有些激动,退了一步道:“你该感谢我。若不是我,你还会死得更早。为了让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我如履薄冰,好不容易你们俩都没死……”

燕南飞道:“你早发现我了是不是?那晚我扮成公子羽探你内息的时候,你就发现我体内的蛊了。”

尤离道:“是。所以你就该知道我度过了多难熬的几天。大难不死,你要好好活着。”

燕南飞道:“是我多事。明月心那本流毒……我担心她又弄了什么诡计在里面,比如在那心法里做点什么手脚,对你不利,所以想探查一下,还好,没什么问题,却不想把自己暴露了。”

尤离听了心下微微感动,“燕……燕大哥,我也没有怀疑你跟熙来……那是明月心对你对我的陷阱,我虽然知道,还是避不过去。”

他说着走到床边查看傅红雪,神色乍缓,“他好了很多。”

燕南飞道:“多亏你考虑得周到,我们只是按你写的做而已。”

尤离道:“他再过两个时辰左右就可以醒了。燕大哥——你能不能回避一下,不需要走远,你可以在那屏风后面躲着。接下来,我得自救。”

燕南飞道:“你又落进什么陷阱了?”

尤离道:“杀你的不是白云轩,是明月心。我也大概猜到了她为什么要这样杀你。并不是我落进了陷阱,而是只能顺着情势走。”

燕南飞看他这样严肃,事关生死,的确不该大意。

尤离趁着这个空挡,详细解释一番,燕南飞神情越来越沉重,眼里阴霾一片。

尤离沉静地等着,直到傅红雪睁开了眼睛,便扶着他先喝了药,看着他询问的眼神,开口道——

“对不起。”

傅红雪虚弱得几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却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深陷。

尤离脸上哀痛道:“他死了。”

燕南飞在屏风后听到这一句还是惊得要窜出去,然而还是发着抖停下了脚步。

傅红雪的悲怒使他剧烈咳嗽,眼睛里的血丝骤然毕现,声音沙哑得刺耳——

“不可能!”

尤离别过头去,颤声道:“那蛊……也有意外。那一剑……白云轩的一剑……我……我也不清楚原因……但是……傅大侠,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杀了我。”

傅红雪浑身都开始战栗,居然撑着坐了起来,一把扯过他手腕,声音微弱却满是杀意——

“为什么……白云轩……”

尤离道:“白云轩对公子羽忠诚无比,不容有叛,擅自下手……”

傅红雪几乎红了眼,晕眩地倒了下去,手中摸索着,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我的刀!”

尤离只坐着不动,傅红雪捶床怒喝,声音又低又沉,“刀!给我!!”

尤离见他暴怒得快要崩溃,淡淡唤了燕南飞——

“你可以出来了。”

傅红雪根本无力移动,连抬头的力气也无。当燕南飞来到他视线,他就震惊得仿佛失了魂。

尤离沉重得呼了一口气,看着傅红雪握住燕南飞手腕的动作,缓缓道:“傅大侠不要生气。三日后唐门和青龙会一战,那时你的功力大约恢复了五成,虽然身体还虚弱,用点药撑一战也是可以的。于情,你的挚爱被青龙会所杀,你要出战。于理,你是我方武功第一人,也要出战。”

傅红雪静静听着,燕南飞并未说话,只有真实的体温从他掌心传递出来,安抚了一切动荡。

“青龙会出战的人是白云轩。她杀了你深爱之人,你的心情,就跟刚才的一样,至痛至伤,必要一刀了结那个女人。想必刚才我的谎言和演技,能让傅大侠记住那一刻的钻心之痛。若非牵心,你现在就是那样的心情。到了决战之时,也一样。”

“事关我的命,傅大侠,你又欠了我一个天大人情,不会心愿得偿就不顾我的死活了罢?”

傅红雪刚刚经历了巨大的悲喜落差,心跳都快脱力,吃力地回他道:“……当然不会。”

尤离起身往外走,“二位可以独处了,我又拟了新的方子,别忘了吃药。好生调理,我会跟他们一起在听雨峰等你。”

叶知秋在十数步外独立,尤离到了他身后,轻松道:“好了,目的已经达到。我回去了。”

叶知秋没有多说,“嗯,一路小心。”

尤离将一个香囊塞进他手里,“你脸色暗沉,夜中难眠,这有安神效果。”

叶知秋一愣,突来的欢喜让他大惊。

尤离已继续往前走了,没有看他一眼,背影孤寂而萧瑟,轻轻地抛回一句:“你也保重。”

明月心知道尤离出去了,也猜到他去找傅红雪,却不在意,也不担心。继续打理着别的事情,大战在即,她的心情越来越激动。

傅红雪对女人或许心软,却绝不会对杀死燕南飞的人心软。若没有尤离,也许也没办法那样轻松地达到目的。这个人聪明,沉稳,虽然多变却是可以征服的,尽管还是会冲动,这虽是缺点,也是弱点,有弱点的人,才好驾驭。

即便他还不是全心全意臣服也无所谓,只要事情按照她的设计发展——这种掌控着一切的成就感是她生平最爱。

尤离方一进大门就被等了多时的洛宇拦住,笑着道:“楼主!有血衣楼来的信!”

尤离神色却冷了,“他们不该知道我在巴蜀。”

洛宇忙解释:“是密探顺路捎来的,没有告诉他们您在哪儿,楼主放心。”

尤离便接了过去,从怀里掏了个东西给他——

“方才看到这个,我记得你的剑是青色剑鞘,颜色很配,给你了。”

那是一个月白色的玉石坠子,垂着一条灰白色流苏,很简约,很精巧。

洛宇受宠若惊,迟疑地接了过去,吞吞吐吐道:“谢……谢谢楼主……”

尤离一笑,“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时刻保持警惕。”

回到房里拆信一看,里面竟是好几页,尤离不知他们竟有这么多话要说,一时也好奇。

第一页是沈三娘亲笔,叮嘱了一堆天冷了要注意保暖云云,还有几个羹汤的做法菜谱。

第二页开头三个字便是好弟弟,尤离心知是玉蝴蝶的口吻,难得忍不住笑了起来。信中也唠叨了好几句,最后简单说了屠越龙的行为,要尤离心中有数。

第三页的字迹很是僵硬怪异,竟是展梦魂写的,尤离大惊——那人说话都惜字如金,居然也能下笔!虽说写得不太能入目,也得好好收起来留个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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