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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

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69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

他以前曾说江南很好,甚至想要埋骨江南,所以傅红雪突然想下一年中秋约他去江南。

要怎么约?傅红雪不知道,也想不出来。所以只好再议。

但是他没有机会了。

燕南飞闭着眼睛,脑袋靠在他胸口,傅红雪已经坚持了这个姿势很久,身体都麻木了,他感觉不到燕南飞的心跳,感觉不到燕南飞的呼吸——

这个人曾经多少次在他耳边说话?

傅红雪——

傅红雪,你——

傅红雪,我们——

傅红雪,你要不要——

他笑起来纯净而明媚,完胜自己的冰冷模样,蔷薇剑红艳亮丽,其实是多么好看的一把武器。

但是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都没有了——

直到燕南飞的身体失了温度,开始冰冷,周围下起雨了,不不不——

这雨好像从决斗开始就下了。

只是没有人在意。

怎么还要下雨呢?怀里已经那样冷。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哭。因为雨水那么冷,泪水那么烫。这种哭泣空洞沉默,眼睛都不用眨,泪水自行滚落着,漫延出的温热线条瞬间就被淹没在雨水的冷酷路线里。

喂——

燕南飞。

傅红雪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很少叫他,总是燕南飞先开口叫他,他再简短回话。

但是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燕南飞——

要怎么样,你才可以醒过来?

他是知道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醒过来了。

这个梦里只有他一个活人,和他怀里的一个死人。

好像没有雨声,没有风声,却喧喧嚣嚣,震耳欲聋。

他的胸口杂乱无章地,没有任何规律地,胡乱起伏着。他抓着燕南飞的肩膀,却知道这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化为白骨。

上天何止只是要他知道这些?

上天又岂止如此冷酷残忍?

不单是昔日的笑容欢语永远地成了过去,此时,他死去之时的神色,这样苍白的脸和单调的表情,闭上的双眼,挺拔的眉毛——这弥留之际最后留下来的一切,上天也不会留下。

再也没有人陪他在中秋节吹风了。

没有人陪他喝酒。

没人跟他开玩笑。

没人打趣他。

唉……你这个木头。

傅红雪,蔷薇剑和黑刀,哪个厉害?

喂,你真的没事?

酒后乱性,你不会介意的是不是?

花未凋,月未缺,人就在天涯——一切都很好。

时光骤然一转,怀里的人已经不见了。梦中视线一转,他看到站在徐海荒野的自己——燕南飞说要葬在徐海。他不要风景温丽的江南了,他要落叶纷飞终岁的徐海。

蔷薇剑作碑,别无他物。

傅红雪看着两鬓染霜的傅红雪将一杯酒洒落剑下。

开封城楼上,燕南飞执着酒壶问他:要不要来点?

他没有接。

就再也接不过来了。

不知这是什么季节,反正落叶一如既往。

朦胧模糊地转景,眼前没有了人,只有漆黑的夜空,也没有星星。耳边却有声音——

明月照何处,天涯有蔷薇。

又是一阵晕眩,燕南飞站在山间小路上,走得很慢,缓缓弯下腰,将石灯点燃了。那个表情很温柔,从未见过那样温柔的样子,没有笑容,却也没有愁苦,仿佛是看淡了一切,唯一的心愿就是点完这一路的石灯。不知道点了多少盏,终于看见了傅红雪。

他神色自若地吹灭火折子,“我在点灯。”

我在等你啊。

傅红雪。

傅红雪……

傅红雪——

“傅红雪!”

这声音焦急而严厉,他就猛然醒了,睁眼的一瞬间呼吸都很困难,差点被扼杀在这个恐怖的梦里,浑身发冷,额上冒出些许冷汗,双手抓紧了床单。

燕南飞正紧张地盯着他,也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刚才一直抽搐,发抖,我……还以为……是你那固疾……”

他伏在傅红雪手边,屋里暖暖的,他的体温也暖暖的,跟梦里截然不同。

傅红雪触到他指尖,冷峻的神色便缓缓舒展了一点。

燕南飞擦着他额上冷汗,看他呆呆的模样,打趣他道:“怎么了?吓成这样——你不会……梦见我死了罢?”

傅红雪一把拉住了他手腕,还是没有说话,目光紧紧地定在燕南飞温和的眼睛上,沉重地喘气。

“是。”

燕南飞忙道:“当真?尤离演得太过,把你吓着了?”

傅红雪道:“这是生平做过最恐怖的一个梦。真实无比。”

燕南飞道:“我是不是死得很惨?”

傅红雪摇头,“没有,跟那天几乎一模一样,很安详的样子。”

燕南飞的声音很清晰,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体温在他胸口,和梦里的冰冷完全相反。

梦和现实是反的,对不对?

他费力地动了动,燕南飞看他想起身,有力的手腕就扶住了他肩膀,又将枕头立了起来垫在他背后。

他起得很慢,脸上的表情也因脱力而无奈,终于坐了起来。

燕南飞把被子往上拉,口中道:“只是个梦。我还活着,你也活着,这是不是很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傅红雪很虚弱地笑起来,贴近他胸膛,感受到了那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每一下都真实,充满了活力。

手臂揽在他温暖的肩上,床边的火炉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个拥抱并不紧,他也难以用力。

燕南飞的一滴眼泪落在了他肩膀,不过好在他看不见。

傅红雪的一滴眼泪落在了他肩膀,不过好在他也看不见。

花未凋,月未缺,人就在天涯——一切都很好。

真的好极了。

风啸崖

傅红雪缓慢地吃完了饭,这是约定的决战之日,他已经行动如常,但功力还没有复原。尤离留了一瓶略微有些猛烈的药,能让他撑完一战。

这当然有些伤身,但是尤离也没有办法。傅红雪也没有办法,燕南飞也没有办法。

一切都要按照明月心的剧本走,否则尤离就性命堪忧。

傅红雪将那药喝了,燕南飞把他的黑刀递给他。

他方接过自己的武器,整个人就变得杀伐起来。那个恐怖的梦他还记得,那种绝望的感觉他也没有忘。如果不是一蛊牵心,现在他一定比梦里还要痛苦绝望。

燕南飞没有说出真相。

傅红雪这杀戮之意的对象就是白云轩。

唐青容和唐竭已在听雨峰站着了,这个姐姐对他并没有温和神色,依旧因他的逃婚而耿耿于怀,只是现在没有时间掰扯这事,但看到冷霖风和唐竭并肩而立的样子就让她心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今天有阳光,实在是很难得。

江熙来并没有来,他留在了唐门。一是担心青龙会有别的安排,二是担心见了尤离他会控制不了情绪,万一露出什么破绽被青龙会发觉,岂非害了尤离。

叶知秋也未来,自然也出于不要给尤离又添麻烦的考虑,也是因为担心明月心声东击西,对唐门不利。

傅红雪走得很慢,如今却已没有人因他的走路的姿势而轻视他,或者感到奇怪。因为他握着他的刀来时,浑身的杀气已让所有人屏息。

他快速地扫了众人一眼,最后把视线定在了一个女人身上。这女人缥缈如天边轻云,双髻精致一丝不乱,发饰有略暗的光泽,垂下一条浅色华胜在额间。两侧长长白色丝带迎风飘动,拂过了她两臂的月白,紫色绕边的袖口下安静地挂着一对翠绿的镯子,娴静而雅致。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可是傅红雪的眼神却不因她的漂亮而柔和半分。

明月心满意地看着傅红雪提刀而来,清声道:“哦?是傅红雪出战么?”

唐青容道:“是他!如何?”

白云轩已落在了傅红雪面前,持伞道:“新月山庄白云轩,来领教黑刀。”

唐青容等人的神色突然变得奇怪而严肃——即使不是百晓生出战,也该是萧四无,怎么会是白云轩?

而百晓生和萧四无都没有来,又有什么阴谋?

唐青容眉头一皱,已低声吩咐几个弟子赶回唐门看看。

尤离靠着一棵高大的树,目不转睛地盯着傅红雪,手一直按在刀上,半分也不敢放松。

傅红雪一直看着白云轩,目不转睛地看着,阴冷的目光让她秀眉一紧,不知自己何处得罪过这个危险的刀客。

然而决斗已经开始,没有什么好问的,也都不必问。

天香的武功内外兼修,柔而有韧,一伞一剑,伞舞可旋,剑展芳华。但是这根本是不用打就知道结果的决斗,并且这伞这剑遇上那黑刀,真的折煞了风景,也实在不算精彩的决斗。傅红雪的刀比平时慢了一些,却也远远快过白云轩的伞,厉过白云轩的剑。

明月心在尤离身边问他:“傅红雪受了伤?今天的刀弱了。”

尤离道:“悲痛交加,有些伤身,不算大伤。”

明月心便不再问了。

即使是这样的刀,也还是胜过白云轩十倍,并没有什么区别。

唐青容发现白云轩的拖延纠缠,心生不安,那几人也没有回来,只能又派了一队人马暗中往唐门赶回。

傅红雪却没有耐心了,他看到这个女人就忍不住发怒,就因为她,险些将那个噩梦成真,葬送傅红雪余生所有欢愉,将燕南飞化为一骸枯骨,毁灭所有的轻音笑语,只留一个灰暗的行尸走肉。

尽管这没有真的发生,也足够让他愤怒。

白云轩握着伞中剑退了两步,虎口发麻,那纤细柔韧的剑刃泛着明亮的光泽,精致修长,骤然提醒着傅红雪——

那日,也是这样一把剑,刺穿了燕南飞的胸膛,染红了他的胸口,带走了他的体温,了结了他的性命!

不可原谅!

他的身形突然近了,快得看不清步调,刀锋仿佛有红光涣散,能将日光砍碎一般,凌厉地扫了过去。

白云轩的伞柄挡不住这股杀意,咔嚓一声断在手里,刀锋狠厉未减,无视了断柄的临终悲鸣,划过白云轩胸口,接着转而奋起,冲那圆睁的妙目而下——

尤离早已窜了出去,浑身的蜃气掠动如火,穿风而过,双刀猛地架住了傅红雪的满腔怒意,一阵铿锵带出电光火石间的刺耳之声,震得尤离双臂发麻。白云轩已倒在他身后,傅红雪抖着刀锋直到尤离嘴角沁血,力道依旧未散,终于偏了锋刃,猛地收了手。

“决斗点到为止,傅大侠何必……”

尤离喘着气,拭了嘴角血迹,“何必下这么重的杀手?”

傅红雪道:“你不该冲出来。”

尤离道:“我救过你的命。”

傅红雪道:“所以你不许我杀她?”

尤离无视着身后明月心的怒视,沉声道:“不许。”

傅红雪道:“那么我欠你的救命之恩,今日就都还清了。”

尤离点头,“是,再不相欠。”

唐青容见此情形,又见方才的人马皆未回来,朗声喝道:“好了明月心!你已败了,你究竟还有什么鬼把戏!”

明月心缓缓道:“败就败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有何所谓?”

唐青容道:“说好以战果定局,如今你们败了,还不退走?!”

明月心笑道:“我看你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回唐门,真是好笑得很。你这唐门大小姐,做的还很幼稚。”

唐青容冷声,“你什么意思?”

明月心道:“我根本没有要对唐门动手,你这心急火燎的样子倒还有几分可爱。”

话音刚落,突来轰响让所有人心头一颤,炸裂之声伴着地面震动带来了艳烈火光,因唐青容在周围布下的木人机关,顿时燃出一片火光——

数十唐门弟子已被那暖红淹没,哀嚎之声遍野,唐竭和冷霖风等人已从地上站起,唐青容向下惊疑一望,怒得声音尖利起来——

“明月心!你用霹雳堂的火器!愿赌服输,你输不起大可不打,如此阴险行径,真是丢尽公子羽的脸!”

傅红雪冷着神色默默拔刀便冲明月心而去,随即只听两声轻响,萧四无和百晓生已落在明月心身边,萧四无的飞刀正正扎在傅红雪身前,阴森道:“傅红雪,不要轻举妄动,你刚打了一架,此时要不要再试试,你能不能破我的刀?”

明月心并不关心傅红雪,只道:“你杀了我青龙会归堂堂主燕南飞,迟早会跟你算账——”

傅红雪眼睛晃过尤离的神色,冷着脸停了动作,未作一言。

明月心正盯着唐青容道:“你们以为我意在唐门?”抬手轻笑间声音清脆,“你想做唐门大小姐,还嫩了一些——四盟都去唐门护驾,徒留你们在此,我拿你们去换王郅君手里的大悲赋,不是更好?”

唐青容方要抬手,已有数十个形态极其诡异的傀儡步步而来,冶儿从树林后微笑而出,无影丝联动,脸上极有兴致的样子。

明月心道:“这可是活人傀儡,十中得一,是不是行动很利落?”

唐竭正要去唐青容身边,忽的剑光一闪,慕容英已将他挑退两步。

冷霖风横枪而上,唐竭飞扇在后,明月心却突道:“慕容英,退后!”

唐竭惊疑不定,收扇怒道:“明月心!青龙会出尔反尔,实在让人恶心!”

明月心冷笑起来,突然含了无限冷毒开口:“冷霖风,你的少堡主是怎么死的?”

冷霖风怎知她竟提起这个,“你明知故问——他死在青龙会手上!”

明月心笑得更灿烂,“你们受人蒙蔽,以为是我青龙会下的手么?!韩振天死后,神威堡后继无人,唐青衫挑起大梁,那么韩振天的死,受益最大的不就是唐青衫?他受益就是唐门受益,你自己想想罢!”

唐竭的惊怒不可遏制,声音都凄厉起来——

“你休要胡言!霖风——”

尤离惊慌地看到冷霖风微愣之后的神情,心中一松,扶着白云轩靠在了树下。

冷霖风脸上的笑容讽刺而悲悯,“明月心,你以为世间你最聪明,你什么都知道?在我看来,你是最可怜的一个。”

他退回唐竭身边,“明月心,你早不是唐门的人,我为此高兴——不然唐门有你这样的大小姐,实在有损其清誉,你真是让我恶心。”

明月心深吸一口气,“你敢这样跟我说话!好!我把你们一起拿下,你们去地下结伴罢——”

傅红雪的刀又蓄势待发,萧四无冷笑,百晓生沉默,慕容英扬剑,又是几发火炮震得几人站立不稳惊急相避,明月心侧首间却见一白衣人影轻悠悠地落在她眼前,青龙面具如旧,白衣依然,让她露出极难得的震惊神色。

尤离仿佛止了呼吸,看着那人落定,不知其什么表情。

没有人在假扮公子羽。

那么——

公子羽的声音当真轻缓悠然。

“退。”

明月心惊道:“你说什么?!”

公子羽道:“愿赌服输,决斗已败,退。”

君归

夜中寒意凛冽,浓墨染天,冰霜作风。

山河冷寂无人赏,枝林萧瑟颤叶凉。若有徘徊止步者,衣开骨裂碎琳琅。

这种天气能冷得让人心寒。

有心的人才能心寒,那么明月心呢?

明月虽然没有心,可是她也心寒。

尤离那轻微的内伤在公子羽的调息下已经完全无碍,这个高深莫测的人对他倒很和气,谢了他对白云轩的恩情,夸了他的殇言,却也认为那药弊大于利。又说他双刀不错,给了他一本刀谱,只说闲着翻翻就好。

如此随性的人。

他和燕南飞的气质很不一样,但是有一句话却说得差不多:“傅红雪这个人,的确很有趣。你还是尽量不要跟他成为敌人。”

明月心再次面对这个孤冷的少年时已经没有方才的怒气。她刚刚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气得几乎想撕了他,因为他拦下了傅红雪的刀。

但是公子羽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就消磨了她所有的怒气,化作了此时她冷酷的沉默。

燕南飞的死真的只是因为他叛了青龙会?

他真的是死在傅红雪刀下的?

白云轩去迎战真的可以全身而退?

她去迎战真的就是最好的选择?

你这些日子干的事情,有多少是为私情,有多少是为大悲赋?你仿佛对那奇书也未有多执着。愿赌服输,败了就该撤,有何不对?

他的声音很温柔,语气却很严厉,看着一边一整盒的药瓶,嫌恶鄙视。

“殇言……这药你用着很好?你不怕有一天在它身上栽一个大跟头?”

“攘外必要内安,这个鬼东西不能用在自己人身上。”

“你看起来也很累,多注意身体。”

断断续续的语句还在纷扰美人的心,尤离看她这个模样,尽量压低了音量——

“二龙首现在消气了么?白云轩只受轻伤,公子尚且如此,若真如你所愿,她死了,你又如何善后?自然,她死了就是死了,可是,因她伤了你们情分,很不值得。”

他脸上指痕尚在,声音却很平稳,“想让人死有很多办法,二龙首不要急。”

明月心有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公子羽去帮白云轩疗伤了,她眯着眼睛瞅着眼前的烛火,缓缓握紧了手。

过了许久,明月心一开口就转移了话题,语气中恢复了如常的骄矜之意——

“燕南飞昔日是铁剑门中人,这些年他曾数次联系昔日密友,培养势力,如今该是善后的时候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血衣楼本是杀手组织,就交给你了。干得好,你这个楼主就是影堂堂主。”

尤离不甚在意最后一句,淡淡应了一声。

明月心慢慢地喝了茶,忽的想起一件小事。

“玉蝴蝶若知燕南飞一开始就是我们的人恐怕会有逆心,你的手下,就由你送她上路罢。”

尤离惊极反笑,“那么血玲珑的死是为了什么?”

明月心道:“自然为了燕南飞这朵蔷薇常开敌营。”

尤离道:“她自愿的?”

明月心笑了,“这由不得她,不过她是自愿的,求我保她妹妹一世安宁。”

尤离浑身冰冷,“可是方才您……”

明月心还在笑,“弃子的遗愿,没有实现的价值。想让我帮你实现愿望,首先要保证自己有价值,懂么?”

尤离凄然而笑,“二龙首如此,不怕无人敢效忠吗?”

明月心笑得愈加放荡,“自己都是弃子了,有什么资格提条件?死人的条件我是听不进去的,纵然答应了,也不会实现。你想提条件的话,就永远不要有成为弃子的那天。”

尤离看着她冷漠的眼睛,了然地点头:“属下知道了。”

明月心继续道:“对我而言,任务失败,也是可以原谅的,但是我的耐心也有限,这一个不行,就只能换一个。被换掉的,就是弃子,所以机会难得,要好好把握,懂么?”

尤离恭敬垂首,“属下明白。”

明月心满意他的顺服,摆手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可以随时回九华。”

她神色真的疲倦,语气也逐渐低沉。

尤离感觉到一段风波终于告一段落的短暂轻松,最后去见了傅红雪一次,小谈两句,确定他身体无碍了,正好是唐竭在旁煎药,尤离拉他到一边,迟疑相问:“上回,我说身边有个真武弟子,让你联系张梦白……”

唐竭忙道:“诸事繁忙,还未……”

尤离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那么这个事情再议,你暂时不要管了。”

唐竭有点疑惑,但是没有时间多问,只能点头答应。

尤离要赶在这边的消息传回九华前回到血衣楼。

既然明月心说了随时可以启程,那么干脆连夜启程好了。

洛宇等十数个血衣楼的人自然跟他一道启程,星夜上路的确有些难为人,尤离看着他们睡眼惺忪的样子抱歉道:“辛苦你们了,或者你们明日启程也可以,我先走就是。”

洛宇提着剑牵着马,摇头道:“楼主怎么能一个人上路!太危险了!”

他小心翼翼地微笑着,“家兄也在血衣楼,多日不见了,我也很想他……归心似箭……”

尤离道:“你还有个哥哥?”

洛宇点头,“嗯啊,哥哥叫洛城,也是血衣楼的守卫。”

尤离念及血玲珑和玉蝴蝶姐妹,突觉心中凄凉难耐。玉蝴蝶若知道她姐姐为何而死,会不会崩溃?

洛宇的声音尚在,“快到年底了,春节要来了,楼主在楼里过节,一定很热闹啊!”

尤离恍然——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日子竟然这样快……

他只通知了玉蝴蝶他的进程,赶路很匆忙,几乎一日未停,快马加鞭,马不停蹄,翻过了山头,接近着血衣楼后门,气喘吁吁地下了马。

后门却只有两个人守着,看到风尘仆仆的尤离,几乎是翻滚般扑了过来,方喊了一句“良楼主!”,就见玉蝴蝶匆匆赶来,声音很凄厉,语气急速——

“你终于回来了!快去斗场看看!”

尤离跟上她匆忙的脚步,边走边问:“出了什么事?”

玉蝴蝶道:“屠越龙说楼中守卫体质太弱,押了十几个人去斗场,要他们自相残杀最后留三人,以储备精英!”

尤离神色骤然冰冷,“他这是当我死了?!”

玉蝴蝶道:“一直没有你们的消息传来,他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尤离的脸色越来越怒,“三娘呢?”

玉蝴蝶道:“被屠越龙请去观战了,展梦魂近日内息紊乱,正在密阁打坐……”

尤离的冷笑异常渗人,“屠越龙,他倒悠闲——”

斗场位于龙虎堂旁的吊桥之下,荒废许久,空旷肃然。此时聚了几乎楼中所有守卫,喧哗杂乱,眼睛里惊惧交加。直到十几个最倒霉的人被赶了进去,每人手里都是一把劣质砍刀,身上都是一件灰色单衣,冷风一过,抖得连刀也拿不稳。

屠越龙今天心情非常好,站在上方,如君王般高声下令——

“给我砍!一炷香内若有多于三个人活着,你们就全都要死!还不快砍!”

十几个守卫都是少年,最小的不过十五岁,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都是朝夕相处的同僚,又如何曾举刀相向?

屠越龙见没人动,立刻动怒——

“再不动手就全都要死!都给我砍!一个个弱不禁风怎么给我青龙会卖命?!”

他转头看着面色发白的沈三娘道:“我可是为了血衣楼着想,沈小姐以为呢?”

沈三娘一笑,“自然,现在是屠堂主当家,随你。”

不知是谁先挥了第一刀,场下逐渐砍打成一片,鲜血的出现让屠堂主兴奋起来,高声喝彩——

“对对对!给我上!”

他激动,他兴高采烈,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仿佛他就是这里的王,操控着别人的生死,掌握着权利,为所欲为——权利,真的是很诱惑的东西。

尤离从吊桥上纵身而下时,身下一片斑驳血迹,血腥厮打的少年们被从天而降的青色人影惊得接二连三停了手,已有人浑身是血躺在血泊中,玉蝴蝶惊魂未定地到了尤离身边,洛宇一路小跑着进来,视线一晃,凄厉地哀嚎了一声——

“哥!”

屠越龙的心几乎立刻就凉了,起身看着已经在那少年身边帮他封穴止血的尤离,双腿居然在发抖。

片刻后尤离起身,手上尚沾着血,一步一步地到了屠越龙眼前,周围的守卫们终于从煎熬里解脱出来,气也不敢喘,都等着尤离说话。

屠越龙竟不敢看他眼睛,口中道:“良楼主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准备接风……”

尤离的声音轻而缓,“提前通知的话如何见屠堂主这份悠闲模样?看来楼中长日无聊——你在这里搞起了‘供御囚’?!一个有名无实的堂主,还真是猴子称大王了——我只怕你这双钩担不起你这份心气。”

屠越龙因他语中的羞辱之意浑身发抖,被面具蒙住的脸虽看不见表情,颤抖的双手却显出他的心情,他能忍住不动手倒让尤离觉得奇怪——他没道理这么怕自己的。

“屠堂主好像很不服气?这十几个人如何得罪了你?都是爹生娘养,要供你取乐?!”

屠越龙道:“并非取乐!他们体质太弱,不堪大用,必须加以锻炼……”

尤离盯着他眼睛,“哦,原来屠堂主事事为血衣楼着想,要练一批精英出来?”

屠越龙接话道:“是!正是如此!”

尤离道:“那你自己呢?”

屠越龙一愣,“你何意?”

尤离笑着,“你自己怎么样?说别人不堪大用,好像你很厉害似的——”

话音未落,已一刀划向屠越龙面门,这一刀又急又快,不同于之前和他交手时的良景虚,蜃气未动,仅有刀气。屠越龙一钩竖挡,微痛的麻意从手心直窜心脉,脱力一松,刀背自他面上而过,直掠倒在地,面具也滚落了几步远。

尤离第一次看到他真容,苍老而丑陋,眉心一道长疤,狰狞阴森,脸上的神色却是不甘中带了几分心虚的惊惧,尤离心里一沉,沈三娘已倚在他身侧,舒着气娇声道:“屠堂主功夫不大好啊,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也该好好锻炼一下。”

尤离冷冷吩咐:“玉儿,带他们下去疗伤。屠堂主,酒后醉打手下,白日荒靡如此,武功怎会有进步?我念你初犯,也念你资历已久,这次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好自为之——”

“好了,都给我散了,回自己该去的地方,守门的去守门,巡逻的去巡逻,让屠堂主在这里静静心。”

洛宇抽噎着扶着哥哥要走,尤离已一把架起洛城,“三娘,去毒室拿药箱。”

好在这少年只是失血,伤口皆不是致命伤,安抚了洛宇的惊慌,尤离终于松口气,有了机会问玉蝴蝶——

“合欢呢?”

玉蝴蝶道:“走了。”

尤离脸色骤变,“去哪儿?”

玉蝴蝶低声道:“他说真武门派内召,有大事要商,事关青龙会,就急急走了。”

尤离道:“何时走的?!”

玉蝴蝶道:“也就是你回来前不久,他说先去燕来镇一趟,然后往西翻座山就到开封了,很快就能到襄州。这会儿该往锦燕林去了吧……”

尤离百思不解——唐竭没有联系真武那边,哪里来的什么内召?

任他去吗?

是明月心的试探?她恐怕现在没有这个闲心。那是真的真武内召?青龙会的消息都还没传到血衣楼,真武又能有什么关于青龙会的大事要商?

玉蝴蝶轻声唤他——

“楼主?怎么了?”

尤离摆摆手,“没什么……”

玉蝴蝶道:“你放心,合欢少爷身子已经好了。几天前还和屠越龙打了一架,本来呢合欢少爷请他喝酒,还准备了一个女人伺候他,但是他不但不领情,直接杀了那美人,还跟合欢少爷动了手,气得可不轻。”

尤离刚听她说完,整个人惊而起身,在玉蝴蝶的急呼中冲下了楼,飞奔至门口解了一匹马,扬鞭而去。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一路往锦燕林赶去,身边掠过的绿意串联成片,晃得人眼晕。长路上只有急速的马蹄声不绝。

他若在镇上逗留片刻,尤离多半可以赶上。

风吹得尤离浑身冰凉,步入林中时马儿几次险些因山路坎坷而被绊倒,隐约看到远处一道浅灰色人影牵着马步行,脚下一起便飞身而去。

合欢惊诧回身,几乎就要直接出一记归玄,然而双目一怔,缓缓垂了手。

“你回来了——”

尤离喘着气,刚要说话,合欢悲戚地看他一眼,转身道:“我回真武,不打扰你。”

尤离一把拉他回来,气喘吁吁道:“回什么回……跟我回血衣楼。”

“回去再跟你解释。”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合欢看着他眼睛,缓缓抚上胸口,隔着衣服,也还记得那日利刃戳进心脏的感觉,虽不知尤离什么意思,却也不在意,只幽幽地问他——

“你还在生气么?”

这个巨大的难题如一块大石压在尤离心口,闷得快窒息,很想避开他妖娆却满是失落的眼睛,他却还在问——

“你消气了么?”

尤离闭目垂首,随即睁眼,好不容易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早就消气了……跟我回去罢……”

合欢眉心一蹙,突然嚎啕大哭,脑袋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抖动,带出无限痛苦和委屈——

“夫人早来过秘信……说……说我太无能!说我豁了命你也不在意……说要再……再送几个礼物给你……”

“是我无能……我太没用了,你不要也罢……”

尤离失魂落魄地拍着他肩膀,“我不要的话何必把你救回来?还浪费那么多药材,你那刀捅得那么精准,伤口那么深……”

合欢抽噎地抬头,“我再也不敢了,我,我会很听话……我不去找江熙来麻烦,也不骂沈三娘。你……你要是很想江熙来……偷偷地……你偷偷去找他,不要让我……让我知道……好不好?”

尤离拉着他上马,缓缓起步,环他在胸前,叹息着道:“楼里有你一个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二龙首要送,我也没有精力要。至于三娘,你跟她对骂对她来说是乐趣,没事的。快到春节了,我哪儿也不去了,不在血衣楼这段日子里,屠越龙折腾了不少事情罢?”

合欢低着头道:“天天打人,我请他喝酒,他还——”

尤离道:“我知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杀了人,还恨极你么?”

合欢摇头,“他为什么气得杀人?”

尤离低声在他耳边道:“欢儿,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用美人计,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合欢惊疑,“什么意思?”

尤离有些难以启齿,“屠越龙他……唉,没什么。对了,那个真武的内召是真的么?”

合欢道:“张梦白亲笔。”

尤离道:“你跟屠越龙动了手后几天收到的内召是不是?”

合欢点头,尤离温和道:“以后真武不能回,再也不能回了,记住了么?”

合欢不解,“记住了,可是为什么?”

尤离道:“回去审一审屠越龙,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岁末

斗场里已经没有人了,除了瘫倒在地的屠越龙。他的面具依然在数步远的地方呆着,双钩落在手边,脸上的表情耻辱而痛苦。

尤离走到他腿边,竟然很温柔地蹲了下去,冲他伸手道:“起来。”

屠越龙沉默着,没有动,尤离便放下了手,站了起来。

屠越龙沙哑地问了他一句:“你是不是来杀我?”

尤离道:“为什么要杀你?”

屠越龙道:“你的那个男宠——”

尤离突然一脚狠狠踩在了他手腕上,屠越龙痛得抽搐数下,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不能用这个词说他。”

屠越龙轻蔑而疯癫地大笑,“哈哈哈哈——不然他是什么?下作恶心的东西!你把他找回来了是不是?”

尤离道:“你不必这么仇视他,他并不知道你……他送个美人给你也是好意,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屠越龙突然止住了笑,惊恐和羞辱使他突然坐了起来,抬头看着尤离颇为悲悯的神色,声音都变了——

“你知道?!”

他紧紧皱着眉头喘气,“你——不可能!你不会知道——”

尤离低声道:“头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了。但是难以开口跟你说起此事……”

屠越龙突然抓起了自己的长钩,狠狠地抽向了尤离面门,但随即便被他一刀稳稳地挡住了。

“屠堂主,都是男人,我可以理解你羞愤交加,也可以同情你难以启齿的事情——这事情除了我没有知道,放下你的长钩,我们好好谈一谈。”

屠越龙并不想放手,但是拼着力道僵持了片刻他的确力不从心,只能扔了手里的东西。

尤离道:“我走之前吩咐了后厨往你的饭菜里加了些药——你放心,玉蝴蝶和展梦魂那里也是。我说是些强身健体的寻常补药,其实只有你那里是些……”

尤离略微有些尴尬,“但是那药遇酒就会减药性,你这段时间又天天酗酒,所以没什么效果……”

屠越龙惊诧万分,“你——”

尤离叹气,“你心里不平衡我也知道,毕竟我的岁数还不到你的一半,平白无故地要你低人一等,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心里有气大可跟我打一架,不该迁怒……欢儿不是什么男宠,以后请屠堂主不要提这两个字,我这个人生起气来,自己也压不住。”

屠越龙怆然道:“你不杀我?”

尤离一笑,“为什么要杀你?”

屠越龙道:“那日我也才知,那小子武功那么高,还是个真武弟子——他送一个女人给我难道不是想羞辱我!我写密信去真武说他们有个弟子是青龙会的奸细,今日那小子便被召回了……”

尤离道:“我料想也是如此。屠堂主,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想跟你搞好关系,让那些守卫少吃些苦头而已,结果弄巧成拙。你这回的确让我很想杀了你,不是因为欢儿,是因为你对自己人下手,如果二龙首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你的。”

屠越龙失意地摇头,“罢了——随你处置。”

尤离道:“快到新年,各方都会放松些警惕。二龙首要我清扫铁剑门,屠堂主不如趁这些日子先离开九华去调查铁剑门中人如今的行迹,功力,势力……以便日后铲除。”

屠越龙一惊:“铁剑门?为何要对他们动手?”

尤离冷笑,“这不用你管。”

屠越龙看着他冷峻的神色,“你要放我一马?”

尤离点头,“误会一场,合欢也回来了,但难保他不会察觉是你搞的鬼,屠堂主还是出去得好。再说,也是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屠堂主既然心有志向,就不要只是喝酒打人了,多立点功劳——影堂堂主还空着呢。”

屠越龙摇着头,半分自信也没有,“影堂堂主?那不是给你留着的……”

尤离道:“二龙首是有这个意思,但是我还太年轻,一个血衣楼勉强搞下来了,堂主……我觉得还不是时候。一个二十岁的堂主,镇得住场子么?只要屠堂主不让我失望,此事一完,我必也不让屠堂主平平一生。”

屠越龙也不算蠢,眨着他小小的眼睛道:“你自知资历不够,所以想让我上位,是想成全我,还是成全自己?把堂主之位放到你手下败将的手上,你手里又有我的把柄……”

尤离满意地笑了,“屠堂主果然还算聪明人。我的确不是活菩萨,我只喜欢有用的人。反正,你想要权利,我想让影堂不落外人之手,与其二龙首派一个外人接掌影堂,不如放在自己人手里。屠堂主资历已久,若再有功劳加身,便无人能有二话。到时候屠堂主意气风发,好不威风,可别忘了提携晚辈。”

屠越龙盯着他,沉声道:“是提携,还是受制于你?”

尤离道:“屠堂主这话太见外了,我处处为你着想,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已过四十岁,难道就想这么碌碌无为过完一辈子?拿出你的本事给二龙首看看,也给我看看,登上影堂之日,让我心悦臣服地跪在下面向你恭贺——而不是像现在,毫无退路地仰视着我,最后还是要妥协。”

屠越龙垂着头站了起来,捡起了双钩,拾起了他的面具,笑容显得凶狠狰狞——

“如你所言,那么我便去了。”

尤离淡淡道:“屠堂主慢走不送,良景虚等你的消息。”

屠越龙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沉重无比,忽的回头看着尤离挺拔的背影,淡淡道——

“我二十岁时远不如你,如今也不如你。但是你今天不杀我,难保没有栽在我手上的一天。”

尤离没有说话,也未转身看他。屠越龙继续移步,阴沉着脸,缓缓地戴上了他的面具,只留一双杀意浓烈的眼睛。

尤离站在空旷的斗场里,地面上有干涸的血迹,暗沉的颜色让他厌倦,溟花在他手里泛着光泽,刀柄的花纹精细无比,刀刃的线条优美绝伦。他将它放回腰间,先是蹲了下去,然后缓缓地瘫倒在地上,舒展了四肢,看着眼前被吊桥一分为二的天空。

他突然很累,很想睡一觉,很想回到江熙来怀里安心地闭上眼睛。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虚伪,越来越越懂得利用。他根本不想放过屠越龙,更不想助他上位,只不过他还有用。

屠越龙说自己难保没有栽在他手里的一天……

尤离闭着眼睛笑了。

对付屠越龙算得上极其轻松的事情,甚至比对待合欢还简单。他可以有自信,甚至自负一点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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