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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3

尤离回头道:“我不是早谢过了——我刚滴了血给它,它还小,不会咬人,四公子可以过来看看。”

萧四无这才动身过去,嘴上道:“它咬我我也不怕啊——”

方一凑近,萧四无突然笑得有些幼稚,“你们俩眼睛的颜色一样。”

尤离看着那小蛇的琥珀色眸子,眨了眨眼,它已爬到他手腕,微凉的鳞片带出一阵奇异的感觉。

“这里太热,我吩咐展梦魂又去打理了一间暖室,单独给它。”

萧四无静静地盯着他的侧脸,尤离直直看着手腕上荼白色的小蛇,好像并未注意他,口中却道:“四公子不要这样看着我。像是盯着什么猎物一样。古话说非奸即盗,四公子无事献殷勤,其实是否有什么企图?”

萧四无脸色顿时变了,尤离却并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我只告诉四公子,我不知你是长日无聊还是好奇心驱使,总之——四公子一时兴起,那我也不在意。谢谢你这礼物,我也一定会回礼,但是可能得非所愿,愿非所得。我是如此,四公子也难以幸免。”

他拎着那条灵动的东西,转身和萧四无擦肩而过,直直走了出去。

安顿好那条稀有的宝贝,尤离叫来了展梦魂。他已让蓝铮通知叶知秋,会尽快派血衣楼的杀手去,解决上官小仙的身孕。现在玉蝴蝶要妥妥地放在血衣楼里呆着,沈三娘也不能用,更不能冒险让合欢去,唯一只能用展梦魂了。

高大的壮汉一脸冰冷,什么也不问,只等着尤离说话。

尤离站在他面前,还需仰头才能和他对视,声音轻微而严肃:“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展梦魂道:“但凭楼主吩咐。”

尤离道:“你带一队心腹,去江南——杀了上官小仙。”

展梦魂一点表情变化也没有,“遵命。”

尤离道:“我要告诉你,这不是上面的命令,是我的私事,你也可以拒绝。”

展梦魂却道:“我立刻启程。”

尤离欣慰一笑,道:“一路小心,注意安全。若真不敌叶知秋,告诉他,如果他对你们怎样,我会让他后悔终生。”

展梦魂道:“这句话用不上。”

尤离笑了,“好,那你一路小心。”

他看着展梦魂往门口而去,方缓缓下楼,一下楼就看见几个人影依依而来。

为首的女子巧笑倩兮,婀娜地冲他行礼——

“良楼主好。”

尤离微微一愣,这娇柔的声音倒挺像玉蝴蝶的。

他略一正身,余下的三人也忙行礼。

这女子穿了一身胭脂红的长裙,那本来是有些俗气的颜色,但显得她娇媚怡人,发间的珠钗沙沙作响,的确是极有风韵的女子。那鲜艳的颜色生生把身后几人比了下去。

尤离道:“是你们啊……”

玉蝴蝶从路口过来,低眸道:“天寒地冻,几位还是回房呆着罢。”

尤离一抬手,走近那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娇声答道:“奴婢叫丁香。”

尤离略轻浮地抬起她下巴,看了一番赞道:“你很漂亮。”

丁香双颊生晕,尤离已揽住她肩膀,“陪我去用午膳如何?”

玉蝴蝶的睫毛一闪,“楼主要现在用吗?”

尤离道:“虽然秀色可餐,但是我真的饿了。”

于是搂着那艳丽的人儿往房间而去。

一顿饭吃得尤离心里并不快活,不过还好没有谁冲进来直接挥刀自裁。搁下筷子冲那娇滴滴的人道:“我还有点事,你回你房里等我,晚上我会去找你的。”

丁香极欢喜,娇羞而去后房里好像还留着她那满是风尘味的气息,尤离的心情突然很差,几乎又想掀桌子。

他一看到玉蝴蝶就心烦,又不能太亲近蓝铮,对萧四无也要敬而远之,面对合欢时他更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活得这么累?

他揭下瓶口,殇言那淡淡的酸涩味道他已经极熟悉了,缓缓入喉,那种恍惚的感觉比起前几月已经弱了很多。

那日他在明月心面前直接喝了一瓶,虽然并不记得明月心说了什么吩咐,却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公子羽虽然下令不能用在自己人身上,却还是要提防。

当初用来试验殇言的人都还没有放走。他要继续尝试,一定要找到什么解决的办法——如果哪一天,叶知秋,江熙来,唐竭,冷霖风,甚至傅红雪燕南飞,无论哪一个,被明月心灌下这个,就会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

他现在感觉不到同心蛊,却知道它正安好地游离在他心脉里,江熙来也安好,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是现在青龙会也不会对他如何。

他手边放着屠越龙送回来的铁剑门情报,猜也知道一定不尽不实,还得依仗蓝铮那边,和萧四无的潜堂探子。

然而想到萧四无,他的大悲赋,还有他本人,都危险至极。虽然让他死并不是难于登天的事情,却很难善后。而且,如果可以利用,岂非更好?

殇言的药效来得轻柔虚无,他已逐渐习惯了这种微弱的迷离之感。只可惜不能找个人在此时问他点什么,来试试效果。

一身白衣单薄却不孱弱,萧四无身边的合欢最近则瘦了一圈,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柔弱,心事重重,黯淡冷漠。

二人看到了尤离搂着丁香上楼,合欢已是一副漠然的样子,萧四无则阴森嘲讽他——

“夫人说你无能,今日一看,果真是太无能了。”

合欢冷笑,“逢场作戏,他是搂给旁人看的。”

萧四无道:“旁人?”

合欢道:“你我。”

萧四无道:“你以为人家做戏,人家却是自得其乐。你以为你在做戏,心里却气得想疯。本公子长你几岁,这点东西还是可以看出来。”

合欢道:“至少,我还活生生地呆在血衣楼。那个什么丁香,包括剩下那几个,没有这个本事。”

萧四无的声音难得严肃,“你们相处很久了——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合欢道:“我只能说,抛开江熙来不谈,他对我会并无二心。”

萧四无道:“你自己都快误入歧途了,还能看出这些来?”

合欢冷冷地扫他一眼,“我对夫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什么误入歧途?”

萧四无笑着,“你看看你这一脸嫉妒的表情,好像恨不得去扔那女人一个归玄。跟我装什么?!”

合欢放松着肩膀,抚着面前的雕栏,回避了这个尖锐的问题:“铁剑门人中,有四盟想收拢的人,如果他有问题,一定会暗中帮忙。”

萧四无道:“若这次任务顺利完成了,我会在夫人面前帮他美言两句。若出了什么岔子——”

合欢道:“出了岔子也不一定是他。四公子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屠越龙很不可靠。”

萧四无道:“他明知不可靠,还派去探路……”

合欢道:“你以为他能杀了屠越龙?一个从八荒叛离过来的人,你想想蓝铮之前的小心翼翼,就知他现在的心情。说是一楼之主,却过得比我还要谨慎。若随意杀了自己人,夫人又该疑心了。”

萧四无笑,“这么听来,倒是很可怜。”

合欢很欣慰的样子,“相比而言,他可怜多了。所以今天我不哭不闹不折腾,给他少点烦心事,去跟夫人送的礼物周旋罢。”

他轻松地转身,脚步也不沉重,只有眼中的阴森之意越来越盛,徒留萧四无在栏边,白衣萧然。

蝶香

这是他特意给丁香安排的屋子,拥着她靠在床边,屋里焚了香,宁心安神,盖住那女子身上的气息。这女子并不会武功,柔若无骨的腰身在他怀里不盈一握。尤离笑着接过她递来的酒杯,看着她颇为得意的神色。

她自然该得意,送来的四个人中,尤离第一个看上她,今晚一定会留在这里。

尤离柔声问她:“夫人送来你,给了你家里多少钱?”

丁香道:“家里?奴家早被家里人卖到留欢堂,随后被挑来伺候楼主。”

尤离貌似随意道:“那么余下的三人呢?你们从一处来的?”

丁香道:“不是,我们并不认识,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来的。楼主,入夜了,我们……”

尤离心中一松,不动声色地避开她贴近的身躯,轻轻拂过她发梢,道:“不急……我告诉你,我原来很宠的那个,唱曲儿唱得极好,你呢?”

丁香神色很不服气,“我唱一曲可值百金,楼主有耳福了。”

低吟浅唱从房中轻轻传出,撩拨起门口守卫的心弦。

萧四无站在楼上看着玉蝴蝶提着灯笼巡视着血衣楼,算算日子,她已经多活了那么多天,实在是够了。

一招手叫来两个手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点感情,吩咐了两句,便回房安寝。

尤离微闭着眼睛,怡然自得的样子,心里却很纠结,正在想合欢能忍这么久都不来折腾,真是心灰意冷了?无奈而焦躁的感觉又缠了上来,那低浅的歌声也变得烦心。

意料到的破门而入之声,却是意料之外的人——

玉蝴蝶手里还提着灯笼,因为剧烈的动作,肩上的披风被抖落在地,房门一开,便有冷烈的寒风争先恐后地拥进来,吹散了满室清香。

门口的守卫大惊失色,不知玉蝴蝶要做什么。丁香在一瞬间就扑进了尤离怀里,看着满脸怒意的玉蝴蝶,伏在他怀里惊恐万分。

尤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把甩开了怀里的人,沉声冲守卫道:“关上门,都退走——谁再呆在门口,格杀勿论!”

房中迎来了死寂,丁香缩在床边不敢出声,被尤离一下击晕,再没动静。

他沙哑问她:“你知道了——”

玉蝴蝶一直狠狠瞪着他,“我不该知道么?!”

尤离闷得喘不过气,“谁告诉你的……”

玉蝴蝶冷笑,“要我死的人自然会想办法告诉我。”

尤离想安抚她,刚要伸手就被她挥开——

“燕南飞是我们的人……”

尤离扭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你已经自己听到了,不要再问我。”

玉蝴蝶道:“你亲口说——告诉我——燕南飞是不是我们的人?!”

尤离道:“我没有回答的必要……我是想瞒着你,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玉蝴蝶鄙夷地瞧着他,“楼主可怜我,想让我活过这个新年是不是?”

尤离道:“你不该这样冲进来质问我,如此,你活不过今夜了。”

玉蝴蝶手里的灯笼已经灭了,颓然落地,她碧色的衣裳在烛光里盈盈动人,脸上并没有泪水,半响才哑着嗓子道:“青龙会,让我和姐姐活下来了。我可以为它,为血衣楼献出生命——但是,为了一个燕南飞!就为了让江熙来信任他?!就是为了他!”

“只是为了这样?!是不是?!”

尤离方一迎上她眼睛,她便猛地抓住他衣领,爆发了尤离从未听过的凄惨哭声。

“姐姐!”

“姐姐!尤离!!!那是我姐姐!我只有一个姐姐——!!!”

“她只比我早出生片刻!为什么她是姐姐?!”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她为了让我吃上一点东西,为了让我活下来——她十岁就开始——!尤离!你知道她是怎么让我活下来的?!”

尤离不想知道,但是她要说。

“我一直一直,把燕南飞当作仇人——如果没有这个仇人,如果没有这个仇一直未报,我怎么活到现在!!”

“现在你告诉我,我效力这么久的地方——青龙会——二龙首——归堂堂主!!为了这样的理由要了她的命!”

“她的命这么不值钱?!良景虚——尤离!你说!你不是该一回来就杀了我?!你想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继续为仇人卖命?!我将来下了地狱怎么面对姐姐?!!”

尤离按住她抖动的双臂,“我知道你只有一个姐姐,所以我没有办法开口告诉你……我天天都在担心,一看到你我就愁得想死——我一直在想办法留你一命!你这样冲进来——”

玉蝴蝶一字一顿,声音又哑又沉,“留我一命?!”

她推开尤离踉跄后退,“我的命有什么价值?!姐姐的命有什么价值?!就连燕南飞——也还不是死了?!他们会在乎我们的命么?!”

尤离一把扶住她,声音也发抖,“你们的命没有低贱至此,他们不在乎,有人在乎——”

玉蝴蝶冷笑,“谁在乎?你在乎?又何用?!尤离——我的今日何尝不会成为你的明日?!你这样心软,这里眼线众多,明月心已经有疑心了也说不定!我已经蠢到家了,你比我还蠢!”

尤离突然笑起来,“大智若愚,好姐姐,你没听过么?”

他回头看着倒在床边的女子,玉蝴蝶已脱力欲坠,尤离揽住她,俯下身将她靠在墙边,低声道:“好姐姐,你打乱了我计划的时机,却还不算让我乱成一团。”

玉蝴蝶笑容悲苦,脸色如纸,衣领下被泪水湿了一片——

“姐姐……”

“我的姐姐……就这样死了。死得毫无意义——死得不值一提——碑上连名字也没有……”

尤离心酸难耐,起身过去将丁香抱至玉蝴蝶身边,抬手就开始解丁香的衣服。

玉蝴蝶泪眼朦胧中察觉尤离的动作,方要开口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口。

他声音极低,“好姐姐,我也很紧张,你别出声。你要是能自己动,就自己跟她把衣服换了。”

他起身到床下拿了东西,轻声放在她手边。

“好姐姐,你易容的功夫很好的。照着你的模样——懂我的意思么?”

玉蝴蝶惊疑抬眼,尤离已用眼神安抚她,“我本想过几日再行此招,却有人耐不住你活着。”

玉蝴蝶看着他冷静的神情,他极温柔地抹去她脸上泪痕,微微有点抖,琥珀色的眸子里也有泪光——

“别愣着了,快点!”

房中安静无比,玉蝴蝶第一次穿这样明艳的红色,长发散开披在肩上,尤离的手拂过她已变了的眉眼,随即移到她手腕,紧紧握住,感觉到那急速的跳动。

“好姐姐,放松。”

玉蝴蝶低眸看到地上那具尸体,真的和她一模一样,碧色的领口沾了血,喉间一道利落的伤口,一刀索命。

“好姐姐,可以了么?”

玉蝴蝶闭着眼睛颤抖着睫毛,尤离已起身推门而出,楼下不远处站着几个守卫,被他朗声唤了上来。

他的身形挡着床上的娇色,声音冷冷的——

“拖到后面山上葬了。管好你们的嘴。”

几人看到玉蝴蝶尸体,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尤离已坐回床边拥那女子入怀,回头冷眼道:“还不快点?!”

怀里的人声音发颤,犹带哭腔——

“楼主,吓死奴家了……”

几人手忙脚乱地抬着尸体,尤离安抚的声音慵懒而温柔:“没事,死了个人罢了。”

房门一关,隔绝了深夜的寒风。

玉蝴蝶喘着气靠在他怀里,声音极小,“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尤离亦喘着气,“我知道。”

玉蝴蝶搂着他肩膀的手突然用力,“我做不到。”

尤离严肃地盯住她,“一定要做到——就把你平常造作的样子摆出来,尽量不要出门。明日萧四无可能会上门……好姐姐,我不能死。你不能害我死。”

他力道渐紧,“放心,过几日我会想办法把你弄走,就安全了。”

玉蝴蝶的心跳剧烈无比,“弄去哪儿?”

尤离道:“江南,帝王州总舵。”

玉蝴蝶顿时浑身僵硬,方欲抬头就被他按住,温热的体温从他手里蔓延在她耳后,“想为你姐姐报仇么?”

玉蝴蝶指尖用力,让尤离微微吃痛,她的颤抖突然加剧,紧咬着牙关点头。

尤离舒了一口气,“你姐姐临死前要明月心保你一世安宁。”

玉蝴蝶的眼泪骤然又落下来,强忍着不哭出声,埋在他怀里抽搐忍耐。

尤离道:“恨么?想不想杀了她?想的话,就要做到。先要忍,这不是一朝一夕就做得到的。”

“你姐姐付出了性命都换不了你的命——所以你的命很宝贵。明日要谄媚,要殷勤——你是送来给我消遣的,要会取悦我。”

他的轻抚着她肩膀,“不过我不会假戏真做的。好姐姐,别害怕。”

玉蝴蝶只低微地啜泣着,尤离垂下手腕,一枚小小的铁莲子滑至他指间,弹指而出灭了烛火。

“好姐姐,能不能放开了?”

玉蝴蝶死死抓着他肩膀,不断有眼泪滑落,闭着眼睛咬着唇,把巨大的痛苦压在胸口,几乎要背过气去。

尤离拥着她躺了下去,一边拉过被子一边道:“你不放开,只能这样躺着了。”

玉蝴蝶在他怀里的痛苦模样让他骤然想到在江熙来怀里痛哭的自己。

至少自己那时能哭得肆无忌惮。

于是闭上了眼睛,缓缓道:

“好姐姐,别害怕——等你哭累了就能睡了。”

铁剑门

江熙来把杜枫接到了自己西湖边的小屋,反正他每天也就是在城门溜达,那么移驾到西湖溜达有什么区别呢?何况西湖的景色难道不是比城里好看多了吗?

杜枫好像也是这么觉得。这让江熙来很欣慰。

“可是其实你就是想问尤离的事情罢!”

杜枫如是拆穿他。

江熙来居然摇头,“前辈之前说,教给尤离他们的那些,除了便于他们杀人,也为了他们活得更长。”

杜枫道:“小子,你可不是当杀手的料。”

江熙来道:“可是我不能死。”

杜枫道:“所以你想学让自己活得更长的技能?”

江熙来点头。

杜枫也摇头,“有这个必要?现在谁要杀你?”

江熙来冷了眼神,“这可说不准,对不对?”

杜枫思考片刻,“可是为什么我要教你?”

江熙来道:“因为您的酒以后我都包了。”

杜枫道:“成交!”

他清了清嗓子,拍拍他的肩膀,“那么首先,每天绕着杭州城跑十圈——”

江熙来方睁大眼睛,杜枫已挑眉道:“怎么?没有一个好身子怎么可能活得长?我可先说啊,我不会强人所难的。但是我要求你做的,尤离都做得到。你呢?为什么不可以?”

江熙来没有说话,转身就往城边去。

清晨的温度还很低,城里却依旧很热闹。

虽然没有开封热闹,也比九华好了几十倍。

江熙来跟着这个幽默并且很有性格的前辈,他说起话来其实并不像前辈,语气感觉是个小孩子,语速也很快,经常东拉西扯地讲偏题。

他说,你不能让人一眼看出你很高兴,或者你很不高兴。这其实很简单,你只要把你最常用的一个表情经常挂在脸上就好了。对——就是这个笑!你就一直笑好了,也不用像尤离那样,感觉别人欠了他很多钱……

他说,你千万不要相信女人。

女人……唉……

你也不要相信男人……

不要这样看我!我的意思是要时刻保持警惕!

对了,说起这个,你和尤离……你们俩……谁在……额……咳,老脸一红——当我没问!

……

……

……

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你悄悄告诉我罢!

小后生!

江熙来!

……

……

……

你别脸红……我真是不懂你们年轻人了,还可以换着玩?

咳咳,其实我也年轻过对不对,都是过来人……都是男人……

江熙来红着脸听他唠叨——前辈其实……蛮可爱的……只是话多了点。不过听着他这样的语气终于让人感觉到新年的该有的一点轻松。

江熙来从城门守卫那里拿到一封信,不是太白来的,也不是江南来的,倒让人觉得奇怪。

信上的笔迹倒是还端秀。

江少侠,展信安好。

吾乃燕南飞旧友,得闻噩耗终日戚戚。燕兄误入歧途,惨死黑刀,心甚悲。燕非生性从恶,定受青龙蛊惑,不得善终。今欲与数友为其报仇,欲知燕兄亡去详情,听闻少侠与其一路情挚,亡去之时亦在场,已在去往杭州之途。

铁剑门已散,然往昔门人多杂。中有鼠辈言其死于傅红雪之手,傅红雪同于四盟八荒,亦欲为之报仇。然则说辞者也,实欲投奔青龙会,然燕兄各种详情,少侠约皆知,恐其对尔不利,望小心。

至杭州,再做详议。恭贺新春。

昔铁剑门,卢少秦

尤离的指尖敲着桌子,淡淡地重复那个名字——

“卢少秦?”

萧四无看他一眼,悠悠道:“燕南飞昔日起家后,铁剑门的声望也起过一阵,有不少人投奔,但是他不管门中事宜……呵,其实也根本没有时间管了,因为他忙着去寻公子说的什么心剑。所以铁剑门中无人主理,到底不堪大用,很快也散了。”

他低下头整理着护腕,“这个卢少秦后来去了东越,在渔村边开了个医馆,颇有口碑。燕南飞去后,昔日的门人大多是闲散之辈,无甚出息。现在一波人想投靠四盟,说燕南飞走到这一步是我们害的。另一波认为是四盟害的,所以要投靠我们。不过按照夫人的吩咐,一个不留,通通杀光。”

尤离便道:“那这消息有何用……”

萧四无玩味地伏在桌前,欣赏尤离冷淡地表情,缓缓道:“当然有用了,两波人为了燕南飞的死到底算在谁头上争论不休,听说江熙来目睹了燕南飞之死,所以要去找你的小情人。”

尤离道:“两群趋炎附势之徒,不是想为燕南飞,只是想趁机投个依靠罢了。蔷薇剑声名凋零,昔日在他名起时同门未享一日厚利,他身败名裂时却恐怕受了不少非议,若不站明立场,如何安身……”

萧四无道:“你知道就好。所以唯一的目击证人,他的供词很要紧。那帮人鱼龙混杂,你的江熙来就在杭州,他们可已经上路了……”

玉蝴蝶在内室假寐,闭着眼睛仔细听着外边的对话,心慌意乱。

尤离道:“四公子,我们也即刻启程可好?”

萧四无就知他心心念念着江熙来,鄙夷地一笑,“为何?我觉得你这血衣楼好得很,偏要多玩几天。”

尤离压着怒火,“四公子好像很喜欢这样的把戏——明知告诉我这些,我会急着去杭州,然后又一副非要跟我对着干的样子。你想在这里玩,我就陪你玩,你想出发去执行任务,我就陪你出发——莫非四公子就是喜欢看我无可奈何的样子?非要我说,求四公子即刻启程,才能满足你这点古怪的趣味?”

萧四无点头,“我就是觉得这样很有趣。所以良楼主知道该说什么了?”

尤离无所谓地站起身,轻柔而恳切——

“求四公子即刻启程。”

萧四无仰头饮尽杯中淡酒,颇为满意:“好——”

尤离不甚理解他这种莫名的成就感从何而来,随口道:“四公子既然同意了,我就准备着启程了……让玉儿——”

他恍然一顿,声音低了几度,“让人打理一下,午后带人出发。”

萧四无笑得更放肆,“良景虚,玉蝴蝶虽不错,可应该入不了你的眼。且不说江熙来,合欢都比那女人更讨人喜欢——你何必念念不忘?”

尤离扶着桌沿,另一手拿了一杯酒喝了,道:“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狡兔死,走狗烹……这姐妹俩是这样的下场——她们都一心为了我会赴汤蹈火,尚且如此。我一个处处受试探,随时被怀疑的棋子,举步维艰如履薄冰,明明不信我还非要我去做事……我的下场最后又是怎么样?每每想到这个,我就害怕啊——”

萧四无道:“我可看不出你害怕。”

尤离道:“四公子是萧四无,是潜堂堂主,是青龙会四龙首,怎么知道我这种人的感觉?四公子知道我今年才多少岁?”

萧四无略一想,“总不到二十。”

尤离点头,“对,不到。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具体多少岁了,尤奴儿不曾托梦告诉我。反正,总之,本该是在父母面前受尽宠爱的孩子,结果——”

他仰头看着洁白剔透的酒杯,一个用力便碎裂落地,“四公子若能可怜可怜我,就不要总是跟我反着来了,你长我好几岁,不该让着我一些么?”

萧四无被他满眼的悲戚盯得软了语气,“那样逗逗你其实很有趣,你都这样说了,我改了就是。”

尤离道:“其实也无所谓,四公子是贵客,还要仰仗你,我生来不会屈服,脾气也一直不算好,但是现在生活所迫,也只能学着左右逢源。还是四公子怎么开心怎么来好了,方才那些话,只当酒话,不用放在心上。”

萧四无起身,焦躁而烦心地将酒杯往桌上一掷,“好了,良楼主别太多愁善感,要上路了也别再喝了——午后启程。”

尤离听着他出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收起一副悲伤模样,进去看玉蝴蝶。

后者已起身坐在床上,担忧的神情一目了然。

“你没事罢?”

尤离一笑,“没事。有时候装的软弱一点还不错,我这是跟欢儿学的。”

玉蝴蝶垂下眼睛,“你为什么要这样?”

尤离不解,“什么?”

玉蝴蝶道:“你一定活得很累,为什么要来卧底?只要你开口,叶知秋一定会护你回去的——”

尤离道:“我不会开口。我若能那样,一开始就不会来这里。”

玉蝴蝶怜悯地拂开他耳边碎发,“为了江熙来么?”

尤离有一瞬间想在她怀里痛哭出来,终究却只是闭了眼睛,淡淡道:“也不只为他,也许我真的该为所谓的大义帮一点忙,因为我很适合帮这样的忙。”

他缓缓靠在枕边,“几天后应该可以看到他……明明才分开多久……却好像都不记得他什么样子了……虽然前途很长很难,不容这种情深意长,可是能看见他……还是很高兴……”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以跟蓝铮接触一下,他会想办法送你走。”

玉蝴蝶咬了咬唇,“我不走。”

尤离立刻睁眼皱眉,“什么?”

玉蝴蝶依依道:“你能如此,我有什么理由逃走?”

尤离严肃神色,“不是逃走,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玉蝴蝶道:“我也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走了你又要去跟谁强颜欢笑?合欢?还是那几个?你跟我在一个屋里至少能放下心,不然你一天十二个时辰里,一刻的放松也没有。何况,蓝铮呆不了几天,他走了你怎么和那边联络?”

尤离道:“他们已经在镇上安排了接应我的人,我有急事自会想办法过去。”

玉蝴蝶道:“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注意,你自己也知道。”

尤离愁眉不展,“那也是我该自己面对的问题。”

玉蝴蝶伸手抚着他眉心,“你不该自己面对,你很累了,我可以帮你。”

尤离道:“好姐姐,我好不容易救了你,你能不能不在这个时候任性?”

玉蝴蝶嗔道:“既叫我姐姐,怎的还不听我的话?”

尤离轻笑一声,“别闹,我没跟你说笑。”

玉蝴蝶道:“我也没有——丁香会好好在这里等良楼主回来。”

尤离看着她盈盈的眼睛,缓了神色,靠进她怀里,握着她指尖道:“好姐姐,那你乖乖等我回来,有事找蓝铮,万事小心。”

玉蝴蝶戳着他肩膀道,“最后一句对你自己说。”

尤离道:“好好好,我也万事小心。”

惊疑

离出发的时间尚早,尤离便在屋里小憩。在床上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的时候玉蝴蝶依旧睁着眼睛精神抖擞。

“好弟弟,你睡着的时候样子很乖巧啊。”

尤离一愣,“不会吧?有人说我睡着的时候也皱着眉头,那样子会很乖巧么?”

方一说完,就有一股莫名的不安窜了出来。但无时间细想,玉蝴蝶已道:“没有啊,这回睡得很安详的样子,方才我把旁边的烛台碰倒了你都没醒呢。”

尤离立刻警觉,“当真?”

玉蝴蝶看他表情有变,忙点头,“真的。怎么了?”

尤离从怀中摸索着掏出那熟悉的瓷瓶,盯着看了两眼,玉蝴蝶凑近道:“这是什么?”

尤离的声音突然有点沉重,“是殇言。我喝了几个月了,什么异状也没有,但是,好像——似乎最近睡得沉了一些。”

玉蝴蝶一惊,“好端端的一直喝它做什么?!”

尤离道:“为了适应药性……免得因这一瓶满盘皆输。昨日午后我喝过……都过了快一天了……”

玉蝴蝶道:“里面有安神的东西么?”

尤离道:“自然有……或许是这个原因罢……可是它的药效没道理这么长……”

思考了片刻还是把瓶子收了回去,“罢了,或许最近有点累也说不定。等我回来再研究这个。待会儿上路,不能再喝了。”

玉蝴蝶便帮他整理好衣服,重新梳理了头发,尤离精神很好,脸色也红润,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点恍惚。

玉蝴蝶的动作轻微温柔,“你一定小心啊。”

尤离缓缓点头,“你好好呆着,万一有什么意外,蓝铮会帮你的。等我回来。”

萧四无早就等在门口了。

尤离领着合欢出来时,就被他轻佻的目光所及,有些不自在。

“我手下的人不多了,只能让他同行。”

萧四无道:“展梦魂呢?”

尤离道:“他有别的事情要办,四公子不用多问。”

萧四无也懒得多问。

合欢背着剑匣站在尤离身边,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尤离已经许久没有怎么跟他说过话了,重又近距离接触到他,实在让人高兴。

今日的尤离温柔很多,亲手给他披了一件浅色斗篷,指尖触到合欢的脖颈,就让他一阵心悸。

他的语气也轻飘飘的:“杭州可能会下雪,多穿点。”

合欢的眼睛里映着萧条的九华残翠,直逼那双盈亮的眼睛,久违的温存在他面前游荡,比任何貂裘都要暖。

杭州真的下了雪。

江熙来在乐天楼里与卢少秦相见。

那人三十岁不到,面相端正,身姿挺拔,左边腰间佩着一把长剑,让江熙来突生好感。

“阁下这把剑看起来不错。”

卢少秦笑着道:“剑不出鞘,便是礼器。”

江熙来招呼他入座,添了茶道:“阁下既是燕大哥旧识,便算我前辈,长途跋涉必定劳累,先喝一杯热茶罢。”

卢少秦道:“江少侠客气了,我是有求于你,怎敢妄担前辈二字……”

他神色逐渐沉重而严肃起来,右手握着茶杯并不喝,侧立在桌上的左手缓缓握拳,道:“燕兄不是恶人,竟落得如此下场……傅红雪……其实二人生死决斗,胜负已分,旁人不该计较……”

江熙来看着他忧愁的神色,道:“燕大哥不是死于傅红雪之手。”

卢少秦一怔,“那是谁?!”

江熙来道:“白云轩。”

卢少秦道:“新月山庄的白云轩?”

江熙来点头,“此事只有我亲见,燕大哥被她一剑穿胸,干净利落……”

卢少秦将茶杯往桌上狠狠一放,溅了不少茶水出来,愤恨道:“这是为何?!既然都是青龙会的人,怎会如此!”

江熙来道:“个中缘由,有些复杂。总之是……狡兔死,走狗烹罢了。”

卢少秦道:“多谢少侠了。实不相瞒,往昔门人中有不少人想趁机投靠青龙会,我和几个义友与他们争论不休,说不清个所以然来。既然燕兄死在青龙会手上,更无理由依附青龙会——虽说门派已散,然而门户还需清理!”

江熙来见他的坚定神色,便道:“阁下有何打算?”

卢少秦道:“那些人恐怕也会来找少侠的麻烦,我已和几个昔日同门将他们约在凤凰集会面,希望少侠可以前去作证。”

江熙来道:“这个自然。不知约定在何时?”

卢少秦道:“三日午后,我在杭北城门等着少侠。”

江熙来道:“好,卢兄也万事小心。”

卢少秦匆匆离去,杜枫才坐到江熙来面前,看着江熙来有点阴沉的神色,不解道:“小后生?怎么了?”

江熙来道:“前辈觉得方才那个人如何?”

杜枫道:“一表人才,武功不凡。”

江熙来道:“是武功不凡,但是他不用剑。”

杜枫道:“怎么看出来的?”

江熙来道:“那把剑太长了,根本不合他用。那样的长度在收剑时很容易伤到自己。”

杜枫道:“说不定人家就是喜欢啊……”

江熙来道:“他双手有茧,而且程度差不多,说明他常用的武器是成对的兵器——比如双刀,双棍,双钩……但绝不是剑。他佩剑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他出身铁剑门。”

杜枫这才笑道:“好,小后生,这也算你进步了,没被他两句话就糊弄过去。”

江熙来依旧愁眉不展,“可是并不知道他到底是哪边的人,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杜枫道:“是,只能静观其变,你可稳住,别打草惊蛇。”

江熙来道:“这个自然。我觉得他是真的想跟青龙会对立,可是是敌是友,还得观察。”

他凝重的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望向窗外,小雪纷纷,似风飞柳絮,缠绵多情,比秦川的大雪弱了很多,平添了冬日情趣。

雪落辰飞,尤离一行人慢慢接近着杭州。九华离杭州并不远,但是天色已暗,不宜再疾驰。

尤离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合欢抱着双臂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萧四无一直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飞刀。再行一段便能在镇上歇一晚,缓解三人同处的烦闷。

尤离听着刀锋飞跃时的轻响,睁眼道:“四公子,路途颠簸,小心伤了手。”

萧四无又来了精神,“我的刀只会伤别人,伤不了自己。”

尤离道:“总有万一——”

话音刚落马车便是一阵轻颤,萧四无的小刀灵活地在指间绕了一个圈,稳稳夹住。

尤离不看他略得意的神情,只往合欢肩上靠了靠,毫无睡意,精神好得出奇。

萧四无和合欢一直在身边,他今日大约没有机会继续去喝殇言,虽说每日喝这玩意儿几乎已经成了习惯,但大约停个几天也没事,抗性养成后不会那么轻易消失。

他听着车轮的声音,虽然单调乏味,却招不来困意,然而车马劳顿本是自然之事,这样好的精神让他突然有些紧张。

昨日午后最后一次服了殇言,次日他比玉蝴蝶先醒,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感觉。

然而小憩时他原本浅淡的睡眠怎么可能连玉蝴蝶碰倒烛台都惊不醒?是殇言安神的作用能持续很久?

往日那些试药的人并没有这样的反应。

他之前已经独寝了多日,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处。

殇言无毒,可毕竟是药,喝了这么久,会不会有什么潜在的意外?但他知道里面的成分,并无致命的东西。

闭目而探,周身也一切正常,却总有一股隐约的不安在心里盘旋。

合欢沉默着揽上了他肩膀,他也没有拒绝。萧四无冷眼看着,不屑道:“这可不是出去玩的,二位莫要在这儿缠绵。”

尤离来不及细想,只能先回应他的话:“路途遥远,还好欢儿在侧,否则也太乏味。”

萧四无冷笑,“良景虚,你真是见一个爱一个,是不是?”

尤离的眼神突然凛冽了一瞬,立刻被他闭目掩了下去,只能随意道:“四公子言重了。”

萧四无继续嘲讽——“你心心念念的小情人正在杭州,说不定正赏着断桥残雪等你相会,你却在这里拥着他——沙华,你不嫌尴尬我还嫌碍眼。”

合欢无所谓地一笑,仿佛尤离并不在他怀里,平淡道:“心不在,人在即可。凡事也不能要求太高,对不对,阿良——”

尤离满心的惊慌失措,发抖的声音被马车的一阵颠簸掩饰了过去——“我的小情人……”

合欢看他闭着眼睛,只微微一笑,道:“只要他不和我们直接冲突——我答应过你的,绝不动他。”

只要他不和我们直接冲突——

他——

尤离的心跳在一瞬间仿佛骤停,浓烈的恐慌将他完全吞噬,忍不住猛地睁开了眼睛,呼吸都停了下来。

他突然离开合欢的怀抱,后者略微疑惑道:“怎么了?”

尤离扭过头调整心头的惊惧,“没什么,坐久了腰酸……”

合欢道:“马上就可以下车休息一晚,你饿不饿?”

尤离恍惚地摇头,萧四无仿佛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开口问向他:“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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