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4
尤离只能换了个姿势往后一靠,声音有些哑,“没什么,好像有点累。”
终于挨到客栈,尤离冷冷拒绝了和他们一起吃晚饭的邀请,只说累得慌,不顾合欢紧皱的眉头,便只身进了房,反手关门后便一个健步扑到桌前,手里握着殇言的冰冷瓶身,浑身的血液都被它的温度凝固了一般,卷起浓浓的震惊绕上他心脉——
喝下去就知道了。
他缓缓地将那冰冷的瓶口移到唇边,仰头,急切地灌了下去。
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迷离感缓缓而来,撑着桌子的手便开始发抖。
那种不安的感觉终于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惊惧和崩溃。
他脱力地跪了下去,骇得面无人色,坚硬的地面没有温度,让他瑟瑟发抖——
江熙来的声音突然回想耳边,他的样貌也无比清晰地在脑中重现。从秦川开始的点点滴滴,都恍如昨日。
他的每一次微笑和拥抱,每一次哭泣和哽咽都历历在目。
江熙来——
对,就是这个名字——
刻在心头永远不会忘的名字——
尤离突然闭上了眼睛痛哭,压抑的哭声听上去像垂死前的呜咽,沉重而诡异。
殇言。
殇言……
他颤抖着抚上自己脉搏,急速却似乎毫无异状的跳动让他更加绝望。
江熙来,
江熙来。
熙来——
我该怎么办?
议敌
杭州,凤凰集,小雪后。
江熙来和卢少秦等人一路同行,身后有一队万里杀弟子相护,一行人与市集的热闹格格不入,虽不算一身肃杀,也大大折损了此地的氛围。
陈行方一众人等皆在院落里站定,院中地势开阔,视野也极好,满地浅浅积雪在日光下散着光,透着无限温柔的寒意,自脚下蔓生。
陈行方打量卢少秦片刻,声音是略尖利的男声,一开口就带着几分阴险的意味。
“一别多年,卢兄别来无恙。”
卢少秦并不多舌,“这位江少侠亲眼目睹燕兄之死,乃是白云轩下手所杀,如此,尔等还欲投靠青龙会么?”
陈行方毫不在意,瞥了江熙来一眼道:“你说亲见便是亲见?我倒觉得他是四盟那边派来的说客,巴不得你我都归附他们脚下——”
江熙来持剑,眉宇间冷瑟肃然,“在下确是四盟之人。但燕大哥死于白云轩之手确是实情,人已去,活着的人不该拿这个说胡话,我虽人微言轻,却也知道敬重一下死者。”
陈行方嗤笑道:“别拿那些虚假的道义廉耻说话。”他一手握在剑鞘上,继续道:“卢少秦,你后面跟着这么多万里杀的人,是想直接开打?”
卢少秦摇头道:“只是为了你我谈话顺利。既然是来此把话说清,还是把兵器放下比较好。”
陈行方回头,一众人等皆颇为忌惮地按下手中兵器,他便也收了手,朗声笑道:“四盟最是满口仁义道德,料也不会对我们如何,否则那张和善的人皮可怎么继续披?弟兄们,都放心——”
卢少秦道:“青龙会蛊惑燕兄误入歧途,死于非命,昔日同门不但不为他报仇,还反投敌门,真要让他死不瞑目?!”
陈行方笑得直弯腰,“哈哈哈……卢少秦,你说起这种话真是脸也不要了,不知道还以为你和燕南飞如何情深义重,你这么大义凛然的,无非是想投靠四盟,跟我有什么区别?我只可怜燕南飞,死了就死了,咱们还拿着这个由头在这儿争论……”
卢少秦昂首怒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江熙来冷眼看着双方对峙——昨日已经有数个昔日铁剑门人被暗杀,却都是些无辜群众,然而无辜的人总是最弱小。
尤离还来不及作任何应对——屠越龙蛰伏杭州多日,据点在流沙门附近,暗中派人下的手。这并不越矩,而且做得很好,尤离也不能说任何二话。
如此的口舌之争并不能定结果,而事实上他们意图不同,却互不相扰,爱去哪儿便去哪儿就是。然有几个人本是陈行方那一派,听了江熙来的证词,又见四盟人多,当即改了心意。
江熙来心中鄙夷,却因自己的立场,只能用沉默代替了满腔不屑。
周围的万里杀弟子倒没有什么异议,来者皆是客,仿佛只要不是敌人,就可以帮忙庇护。
萧四无吩咐尤离带人去清剿意图依附四盟的人马,自己本要带着人去收拾那些想入青龙会的人,合欢去找屠越龙汇合,接手那边的暗杀工作。
明月心不是说了——一个不留。
所以即便那些人是想入会,也不留。但是尤离说如此一来万一以后都没人敢来投奔了可怎么办——萧四无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尤离便道反正百晓生那里制药人,冶儿那里制活人傀儡,自己那里也需要人试药试蛊,不如答应他们入会,然后物尽其用就好了。
他们落脚的地方在新月山庄。除了尤离在离开中途的客栈时脸色有些不太好以外,路途还算平安顺利。又过了整整一日到了这里时已是深夜,他在车中小睡了片刻,看起来还是一切正常,精神好极了,一路上也能和二人说笑斗嘴,并不单调乏味。
白云轩因着尤离的救命之恩格外周到殷勤,新月山庄的守卫并不多,多有丝竹之声依依传来,缓解了他们商谈大半日的疲倦。
萧四无和尤离手里各拿着一份探子的密报,涉及江熙来和卢少秦与陈行方的会面。大约很快,就会有人来投靠。而四盟那边正要对卢少秦等人加以保护,以防青龙会出手。
尤离本有些无聊地握着茶杯,低眸随意地看着,却很快有莫名的不安在他心游窜,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畏惧,却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又低着头掩着脸色,继续和萧四无交谈。
午后时趁着萧四无在房中休息,他勉强稳着脚步去往后厨。
后厨外间人来人往,空气也浑浊许多,不时有人向他行礼问安,然后又忙着去折腾锅碗瓢盆。
依蓝铮之前所言,一个蓝衣厨娘坐在角落洗菜,见他进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道:“少爷有何吩咐?”
尤离扫视着桌上的食材,“我有些饿了。”
厨娘约四十岁上下,面容颇为沧桑,低声道:“少爷想吃点什么?”
尤离道:“我生性不喜甜,也讨厌油腻。”
厨娘道:“天寒地冻,油腻一些方能挨住杭州初雪。”
尤离听罢心中一松,道:“天寒可以运功相抵,吃东西还是要按我的喜好来。”
厨娘眸子一动,“那么我给少爷炒几个小菜送去房里。”
尤离轻松道:“好。”
言毕便走。
不过片刻她便捧着托盘进房,尤离随口道:“放这里。”
她走近,将几盘东西一一放在他面前,二人对视一瞬,尤离正要伸臂拿筷子,她已帮忙取了一双,恭敬一递,尤离接过时便有一卷小小纸条落在她手里,她低着头收手,继续恭敬道:“奴婢先告退。”
尤离嗯了一声,夹着菜,头也未抬一下。
房门一闭,他就轻轻地搁下了筷子,没有一点食欲。
最后终于忍不住去找白云轩,尽量淡然地开口问她:“五龙首,你这里有殇言么?”
白云轩点头,“有,公子不喜欢那东西,所以送到我这里的那些我很少用,楼主要去做什么?”
尤离道:“没什么,只是出来得急忘了多带几瓶,万一能用上呢——有备无患。”
于是殇言在他手里攥着,瓶身冰冷。又是利落入口,紧接着那种慌乱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江熙来清晰无比的模样——
他又一次被浓浓的震惊和恐惧包围,惊骇中不记得这样的惊惧已发生过几次。又一次扶着桌子发抖,听着牙齿颤抖的声响,抚上毫无异状的脉搏,又一次崩溃落泪。
这样的绝望之感让他呆滞到了深夜,萧四无破门而入时他坐在漆黑的房里发呆,被那人一把抓了起来。
“展梦魂是不是去了江南?”
尤离不意他深夜跑来问这个,拨开他手臂道:“是。”
萧四无道:“方才有江南的消息传来,上官小仙下落不明。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离浑身一震,“下落不明?”
他被接二连三的意外搞得快疯,扶着床柱低沉道:“展梦魂是我派的,我派去暗杀上官小仙罢了,为什么下落不明——我又怎么知道?”
萧四无冷笑,“帝王州发话了,当初是上官小仙陷害你的——连那个所谓的目击证人,多日失踪的城门守卫也交了出去。说她连番陷害,假孕逼叶知秋弃了你,眼见事情要败露,让金钱帮旧部把自己劫走了。”
尤离淡淡的哦了一声,心中却满溢着恐慌,萧四无看不清他表情,压低了声音道:“她现在没了踪影,你觉得——她会不会放过你?”
尤离哼了一声,“她当然不放过我,因为我也不放过她。”
萧四无狠狠道:“这回可不是陷害你杀人那么简单了——良景虚,你窗户都锁好了么?别夜里进来个杀手把你给剁了——”
尤离道:“四公子傻了?新月山庄这么容易进来?我有那么容易死?”
萧四无鄙夷地笑了一声,道:“你以为你天天心不在焉的谁都看不出来?你想去找江熙来没人拦你——但是此事一出,你冤情一洗,八荒四盟又要心生挽回之意,夫人会很烦心。”
尤离听到江熙来的名字,呼吸都艰难起来,根本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不耐道:“她爱烦心就烦心好了,我管不了——四公子也管不了,夜深了,你可以回去了。”
萧四无站着不动,“你实在忍不住,大可去找你的小情人,但是夫人吩咐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江熙来无灾无难的,你在烦心些什么?”
尤离笑道:“我知道他安好无事,不过……四公子,我近日好像记性越来越糟,老是忘掉什么事情,所以情绪不太稳定,您别生气。”
萧四无疑惑,“你忘了什么?”
尤离苦笑,“忘掉的东西我又怎么知道是什么,虽然我能想办法记起来,却又会忘,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萧四无道:“既然会忘掉,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必要去想。”
尤离闭着眼睛敷衍他,“好,我知道了,四公子可以走了。”
萧四无只当他太累,并不纠结这个话题,“你行动自由,没人限制你,但是时刻提防——懂我意思么?”
尤离点头,“我懂,多谢四公子提醒。既然我的暗杀失败了,能不能替我保密?否则二龙首又要生气了。”
萧四无讥讽道:“你知道她要生气,还擅自动手?”
尤离道:“上官小仙若真的死了,我自然愿意承担后果,但是她没死,又何必再惹二龙首动气……”
萧四无冷声道:“萧某保密便是,你好自为之。”
尤离栽在床上皱着眉头深呼吸,展梦魂的刺杀是必然会失败的,蓝铮早通知了叶知秋那边应对,展梦魂失手后再顺理成章地说上官小仙遇刺流产。
但是如今下落不明——
她根本不可能联系金钱帮,也不可能被她的人劫走。若她真的已经恢复自由,一定第一时间宣称叶知秋逼她假孕的真相,然而并没有。
那么这个,就只是叶知秋事发之后不知上官小仙被什么人劫走而想的说辞,只有先发制人,把事情栽到她头上,即便上官小仙真的说出真相,也不至于失了先机。
可是这消息传来就已过了些时日了,上官小仙仍旧销声匿迹。她的身孕人尽皆知,劫走她的人一旦发现她没有怀孕,还被软筋散弄得虚弱不堪,就该知道其中有问题了。
却也按兵不动。
那么这个人至少不是青龙会的人。甚至,也不是敌人。
他疲倦至极,绝望的感觉还在,凌乱的思绪怎么也理不清,却很快有浓重的睡意席卷他,如何也抵抗不住,最后终于闭上了干涩的双眼。
惊变
江熙来一听到江南来的消息就知道出事了。他虽知上官小仙不是被人救走,却也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离玉堂第一时间找到他,悲怒交加,让他尽力劝尤离回来。
江熙来当然非常信任离玉堂,却不敢把真相告诉他。他也曾如此信任燕南飞,虽然燕南飞另当别论,可到底是信错了。
所以只能沉重地答应。
离玉堂谈起卢少秦,语气有些疑惑道:“听说他在东越海边行医,口碑不错,可是接触了这个人,好像有点问题。”
江熙来忙道:“正是!”
他道出心头疑虑,与离玉堂不谋而合,详细地交谈半日,离玉堂严肃道:“只是没有什么实际证据,他就算不擅用剑,也可以推脱是多年来惰于剑术,或者入了他派,颇为棘手。”
江熙来道:“他虽古怪,却也没有什么不良企图的样子,我观察了好几日,也不知他到底什么目的。”
离玉堂道:“既如此,先让人将他看管起来,再行质问,不能放任他自由行动,出了什么差错就为时已晚了。”
江熙来便道:“如此也好。”
离玉堂还是神色沉重,“当日之事,我有我的顾虑,我虽不信他杀人,但他自己承认,上官小仙又那般咄咄逼人,我并不曾想会发展到这样。”
江熙来道:“离盟主,您是盟主,当然有些事情不能随心所欲,那事情说到底只怪我……”
离玉堂叹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自责了,如今也不算很晚,只是上官小仙恐怕要对他不利,你又是他的——总之你也小心。”
他望着城门外,吩咐道:“卢少秦一行人在凤凰集外的民宅里落脚,那里已有万里杀弟子把守,你带人去引他回来,就说我有事跟他谈,把人弄回来便可。我们收到密报,近日青龙会就会有动作,你万事小心。”
江熙来心中酸楚未散,看着满城银装也毫无兴致,领口绒毛甚密,却无丝毫暖意,沉重地脚步在雪地上蔓延开去。湖边一丝绿意也无,路过财神阁时勾起与尤离的遥远回忆,情不自禁地徘徊不前,想起尤离为他运功疗伤的情景,眼角被风一过便红了起来。
合欢尚带着杀手在外逐一清理那些闲散门徒,萧四无去了一趟流沙门,看着陈行方为首的人马下跪请求:“求四公子收留!”
萧四无慢声道:“你们不配入潜堂,但也可以为我会尽忠。”
眼里的精光一闪,挥手道:“灌点药,即刻上路,送去给先生制药人罢。”
屠越龙来报称余下的铁剑门人皆在红衣林外,万里杀守卫严密,请求支援。
尤离看后几乎想笑,将来报往桌上一扔,淡淡道:“那么我去罢。”
白云轩正要添茶,闻言道:“今天你倒很积极。”
尤离道:“料理四盟那边的人我当然要积极,否则怎么证明忠心?”
马蹄踏雪,一路银白接连成片,林中静谧无比,隐约有杀意的金属光泽闪烁。
房门紧闭,院外有万里杀弟子站岗,江熙来道:“里面的人如何了?”
一守卫道:“没有什么意外,只是方才林子里好像有人,有一队人马去查探了,尚未回来。”
江熙来方要开口,另一人已道:“江师兄,上官小仙的事情我们听说了……”
江熙来微微一愣,又有人道:“咱们也觉得那五毒师兄可惜了,可是他投靠了青龙会,他日再见仍旧是死敌,江师兄,你可想清楚。”
江熙来垂首道:“这个……容后再议罢,我找他们有事,你们也时刻小心。”
房门后安静无比,江熙来方把手按在门上,突然警觉,向后退了一步便看到房门一开,一把锋利的长钩已到了他颈侧,房中数人皆被制住,堵住了口,反绑着扔在墙边,数个黑衣人刀尖相对。长钩的主人带着一张狰狞的面具,犹能看出他的笑容。
他指下一动,随后一把拽着江熙来进去,利落地合上了门。
尤离行到百里荡附近便抬手让人马停下,静静地看着积雪泛光,萧瑟的丛林中仿佛深不可测,尤离策马静静站了片刻,笑着道:“我等了半天了,还不出来?”
数十个人影接连跃出,有长刀直扫马蹄,尤离已先一步凌空而下,落地后短小突进闪至右侧,隐了身形冲手边一人影刺一刀,当场索命。
十几个血衣子都是真的暗杀高手,自然不是血衣楼门卫那样的战斗力。尤离也多日未曾动刀,动作却更快而凌厉,两道长钩在他胸前一晃,他已移至那人身后,看到那武器,心中就明白了大半。
那人招招无能,被尤离蜃气一撩,惊得退了两步,突而笑道:“良楼主真是好功夫。”
尤离眯着眼睛瞧他,“你是屠越龙的人?”
他坦然点头,尤离便道:“他以为,这几个人就能让我埋骨于此?”
那人道:“自然不会这样小瞧你——良楼主,我有东西给你,咱们让后面的人停手如何?”
尤离听着耳边的铿锵,方要摇头,却见那人从一旁拎了一物走近,当即冷了神色,厉声喝道:“都停手——”
身后的人本打得激烈,血衣子听到他命令只能停手而待。
那人佯装惊讶,“哟,楼主这么听话?”
尤离盯着他手中长剑,阴狠道:“你们把他怎么了?”
那人忙微笑道:“江少侠正和屠堂主促膝长谈,楼主要一起去看看么?”
尤离道:“你知不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
那人笑道:“楼主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下场?”
尤离气得手中发抖,“那就请阁下带路。”
那人又道:“屠堂主说了,楼主是很危险的人物,为保在下一路平安——”他递过一深色瓷瓶,“楼主把它喝了罢。”
尤离接过一看,冷笑道:“你们这么怕我,我不喝这软筋散,你都不敢近身?”
那人道:“小心一点总没错。”
尤离道:“我这十几个弟兄……”
那人一击掌,又是二十多个人从林间而出,笑着道:“黄泉共为友。”
尤离怒道:“你敢?!”
那人道:“这事大可栽到四盟头上,楼主自身难保了,就不要卖弄慈悲了。”
身后的铿锵之声又起,尤离不想回头,盯着手中药瓶——原以为屠越龙不过是虚言情报,设伏或借四盟之手设个陷阱,不想来人拿着江熙来的剑。他猛地一灌,狠狠掷开道:“可以了罢——”
那人递过一个斗笠,轻声道:“麻烦楼主戴上。”
屠越龙坐在江熙来面前,只是一味地打量他,直到江熙来厌恶地避开他目光,方道:“原来那小子喜欢这样的……”
江熙来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屠越龙阴森地给他倒茶,“良景虚……他好像很能耐,想把他请来一叙颇费功夫。好在有你相助,很快你们就能情人相见了。”
江熙来见卢少秦并不在房中,了然道:“卢少秦是你的人?”
屠越龙道:“卢少秦不是我的人,他已经是死人了。不过你见到的卢少秦是我的人。”
江熙来道:“那你又是什么人?”
屠越龙道:“青龙会雷堂堂主,屠越龙。”
江熙来语气轻蔑,“未曾听过。”
屠越龙嘴角一抽,起身将江熙来一把拉了起来,一手嵌住他下颚,拿过桌上一药瓶尽数灌了下去。随即低声冲窗边一人吩咐:“让外面的人动手,料理干净。”
江熙来被呛得连连咳嗽,剧痛从心脉迸发而出,疼得伏在地上抽搐。
屠越龙道:“这是以往雷堂逼供时用的药,不会死,只会疼,你现在听好了——我是雷堂堂主屠越龙,记住了么?”
卢少秦推着尤离到了院口时已是满地血迹斑驳,尤离脚下一顿,他微微一笑,道:“楼主莫要欣赏这雪地红花了,屠堂主等久了。”
尤离被推进门中的一瞬间便碰落了斗笠,看到地上的江熙来,两步扑了过去拥住他,然他一个劲地发抖,疼得满头是汗,尤离抚过他手腕,怒得脸都要扭曲了,转头逼视屠越龙——
“你做了什么?!”
江熙来听到他声音,艰难抬头,虽然剧痛缠身,声音低哑却欣喜:“阿离……”
尤离的失力感越来越重,几乎快扶不住他,眼睛牢牢盯着他的脸,尽量安抚他:“我在。”
屠越龙喝着茶道:“良楼主莫担心,又不是什么□□。”
尤离阴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屠越龙道:“良楼主刺杀失败,死在万里杀手中——因公殉职,烈士啊……”
尤离感受着江熙来的抽搐,怒得脑中一片空白,屠越龙已走近俯身,一把提他起来,在耳边恶狠狠道:“你还记得那日斗场里你我是如何相谈的?如今地位好似换了,你该不该换一种语气跟我说话?”
卢少秦走过去挽起江熙来,拿着一方绸绢擦了擦他额上汗珠,笑道:“江少侠生的很俊俏,堂主怎么忍心……”
尤离扭头怒喝:“别碰他!”
屠越龙一把将他掷在地上,狠狠踏在他手腕——“不碰他?碰你么?”
尤离依然笑得出来,“你——就凭你?你能碰吗?”
屠越龙骤然暴怒,长钩一晃便在他胸口划出一道长痕,尤离一声未出,身子被那力道带得翻倒在地,声线却很平稳,“屠越龙,你怕不怕,我把那事情说出来?”
屠越龙且怒且惧,“你敢?!”
尤离急道:“放了他——立刻马上!”
屠越龙道:“你敢说出来,我就敢让这一屋子人跟他好好快活快活——”
尤离道:“你不怕,我也不怕,看是我说一句话快些,还是你们动手快些……”
他转眸怒视卢少秦,“把你的手拿开!”
卢少秦收手起身,轻笑道:“堂主,你这楼主脾气好大。”
屠越龙道:“年轻人气大,话也太多,不如割了他的舌头。”
江熙来闻言猛地抬首,被卢少秦一钩架在颈间,“少侠别乱动。”
屠越龙凑到尤离耳边低声道:“你大可说出来,反正我把这些人都杀了便是。不过他们死前能跟你的情人共赴巫山,也值了,是不是?”
尤离闭眼喘着气,缓了语气道:“你心里有火冲我发就好了,对不对?屠堂主,你我共事多日,从未有争执,临死了,能不能也好说好散?”
屠越龙道:“冲你发?良楼主,你最能忍了,没什么能让你痛的,除非——他痛,是不是?”
他头也不回地往后扔了把匕首,“江少侠,你捅自己一刀,我就放弃那个打算,如何?”
尤离无力起身,声音真的开始发抖——
“别……熙来……”
屠越龙已抽出匕首,揪住他长发,江熙来摸索着握起那把短刀,照着肩头狠狠插了下去。那种低沉的□□在尤离听来刺耳无比,却连过去扶住他的力气也没有,终于低着头攥上屠越龙衣角,恳切道:“屠堂主——要杀要剐快动手好了,你不怕萧四无回了新月山庄,发现了端倪会赶过来?”
屠越龙道:“流沙门的人正拖着他谈事情,你我有的是时间。”
尤离道:“你不想看我捅自己一刀?何必要伤他……屠堂主,血衣楼楼主不是我自己要当的,都是身不由己,反正我要死了,能不能给一个痛快?”
他没有力气转头,轻声问向江熙来——
“熙来,我发现一件我无力解决的严重问题,严重到让我夜夜崩溃得想死,反正现在都是要死了,你陪我去死好了,好不好?”
江熙来勉强睁着双眼吃力望向他,刚开口就听见左边窗边一声骤响,几个黑衣人忙两步窜了过去,却是右侧窗户被猛地击开,然却没有人影,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之时,尤离已察觉到来人的身形,便见龙鳞刺刀光一现,一刀结果了江熙来身边的卢少秦,扯过了肩头冒血的少年,身形极快,破门而出前还能有时间精准地抽刀削退屠越龙惊慌之下甩出的长钩。
杜枫架着江熙来飞跃而下,后者满手是血,惊急道:“不——前辈!救他——求你——”
杜枫冷声道:“你闭嘴!他不用我救,萧四无已经快到新月山庄了,自会去救他!”
遍体鳞伤
屠越龙眼见那人身手如此迅猛,深知不敌,满心的怒火让他一把掀了桌子,几步走到墙边长钩一掠便让一人的颈间划开鲜艳的长口,犹不解气,一把抽过身旁手下的长刀,猛砍数下,鲜血喷溅,在墙上绽放了无数明媚血花。
尤离心中一松,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伏在地上笑个不停。
屠越龙走近两步,弯腰捡起匕首狠狠插在他肩头,扭动着扩大了伤口,却压不住尤离持续的冷笑。
“你笑什么?!”
尤离咳嗽两声道:“笑你废话太多,早杀了我们就没事了,非要用着卑微的手段来折磨我一下,结果……”
他低头看着鲜血蔓延,摇头道:“不过无妨,我是真的不太想活了,屠堂主快动手。”
屠越龙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长钩在他身上来回数下,不似刀剑的尖利,长钩尖端带出的疼痛极细,因衣物纠缠,划得越加坎坷而漫长,肩上伤口深可见骨,源源不断地冒着血。午后的天气阴沉,没有阳光洒落在院子里,房门大开,冷风迅速降低了他的体温。
屠越龙打得累了,扔了长钩道:“你们!打——”
尤离残余的神智忆起昨日午后服过殇言,余光瞥到外间天色,虽不知具体时辰,也知又要过了足足十二个时辰了。
这种无奈比身上的疼痛更让他崩溃,有人提他起身,不知是长鞭还是什么,只听见了衣服被抽裂的声音,转而后背被墙壁撞得生疼,落地时压到手腕,疼得眼前一花,却别无杂念,也没有时间□□哀嚎,心里一直默念,
别,别忘……
江熙来。
熙来。
熙来……
江熙来——
别忘……
直到肩膀有猛烈的疼痛让他突然回神,拼命地聚焦视线,看到了屠越龙狞笑的眼睛。
萧四无听流沙门的人乱七八糟地汇报了许久,终觉不耐烦,冷冷地环视着几人,隐约有种不祥的感觉,策马疾驰奔回新月山庄。
白云轩万分焦急地在门口徘徊,听到马蹄声刚放了点心,见是萧四无,愁眉便又漫了起来。
“四公子,良景虚还没回来。”
萧四无惊疑:“他去哪儿了?”
白云轩道:“屠越龙请求支援,他便去了,刺杀而已,耽误了这样久,会不会出了事?”
萧四无道:“他去了哪儿?!”
白云轩递给他屠越龙的来报,“红衣林我派人去过了,没有人。”
萧四无杀意骤起:“他们不在红衣林——所有人,跟我走!凤凰集——!”
院子里一片雪白,但遍地狼藉。
涣散的眼睛里看到的都是血。
血,都是血。
尤离抬起双手,牵引出伤口动荡灼热的疼痛。
他茫然地喘着气,最后扑倒在了地上。
一点点,一点点地,向着前方爬行——
每一道伤口都让他清醒——
我忘了什么,好像又忘了什么。
留下一路血迹斑驳。
屠越龙放任他缓慢地移动着身体,然后两步走了上去一脚将他踹得翻过身去。
“你能爬到哪儿去?”
他俯下身揪住他的头发,狠狠提他起来,指尖划过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虽然这么虚弱,但是依旧好看啊——
“你长得真的很不错啊良楼主,你们几个,过来——”
他浑身都在疼,疼得发烫,但是指尖却是冰冷的。
“我不能死……”
他的声音又低又小,有人凑过来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头,盯着他空洞的眼睛,笑着问:“良楼主说什么?”
那人手里一松,他便又跌回地面,背部狠狠撞在碎石瓦块上。
他拼命地睁着眼睛,又一字一字地坚定道:“我——不——能——死……”
屠越龙只能冷眼看着,恼羞成怒地扯着他头发听着他微弱的呼吸,一把扔开道:“方才不是还求死吗?真是善变——你们玩罢——”
几人将他围住,其中一个蹲了下去贴近他冰冷的脸,挑衅道:“你不能死?我偏要杀了你——”
尤离固执地握住他手腕,一个摇头都耗费他所有力气。
“不——不能死,我不能死!”
那人哼了一声,尤离已抽搐着撑起身来,很快又脱力,伏在地面喘气。
有人狠狠一脚踢在他肋骨上,一瞬间仿佛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无比。
尤离一口鲜血涌了出来,整张脸都贴在了地面,冰冷的雪又让他清醒起来,痛得蜷缩成一团,却很快被人拉开了手臂,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往石桌上一扔,又是剧烈的疼痛从他背后蔓延,再无力气动弹。
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死。但是这个意念无比坚定,盖过了每一处伤口的疼痛。他还记得在云滇时被逼得跳崖的情形,他本来最憎恶这样的事情,他可以咬舌自尽,可以自断筋脉,却怎么也无法动手。
他不记得同心蛊,他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却记得他不能死。
“不想死是吧?把爷伺候好了,就饶你一命~”
很快有人俯身过来胡乱的啃咬他的颈侧,将他的领口往两边撕扯,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只能微弱地重复——
“不能死……我不能……死……”
“别杀我……救……救救我……”
有人狰狞地笑着回应他——
“放心,一定让你快活!”
几人终觉石桌太小施展不开,便又将他往地上一掷,尤离双手摸索着地面,不知该往哪里逃,但他也确实没有力气逃。
肩上的伤口被恶意地按压,使他闭紧了眼睛,不断地颤抖抽搐,直到那力道消失,他的呼吸仿佛才回来。
只听到身后一阵嘈杂,原本喧闹的□□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尤离依旧在试图爬行,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指尖一片鲜红,肩膀的伤口继续流血,随后身后传来惊恐的求饶声,筋骨断裂声,便有脚步逼近他,有人一把抓住他双肩,他机械般的话语仍旧在重复——
“我不能死……”
萧四无怒得几乎要疯——尤离满身的血痕,肩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深可见骨,仿佛能看出那把匕首到底有多长。脸上血迹点点,浑身发抖几乎不能喘气,颈间数点红痕,衣服已经被撕裂,他方一抱起他,就发现他肋骨断了几根——
“救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他在他怀里祈求——
“救救我……”
一手攥着他领口,将鲜血染上他纯白的衣色。
周围的几个人已被潜堂的手下一通拳打脚踢,在地上翻滚着求饶,屠越龙被拧断手腕,仰面瘫倒晕了过去。
萧四无封穴止血,声音里含着滔天的怒火——
“都带回去——!!”
尤离的体重,萧四无抱起来毫不费力,将他抱进马车里不过数步,已经让他又吐了几口血。
萧四无抵住他肩后,真气源源不断地冲进他心脉,片刻后终于让他呼吸顺畅许多。
有药粉撒在他肩上伤口,很快止了血。
一件暖绒绒的大氅将他裹了起来,却不能让他感觉到温度。
他还在发抖,就是不闭上眼睛。
“不能死……我不能死。”
“救救我……”
萧四无垂眸低声回答他:“你不会死。”
尤离听罢便闭上了眼睛,不省人事。
萧四无听着他低弱的呼吸——
为什么他这么怕死?
白云轩小脸煞白,看到尤离这满身的血,惊得美目一瞠,“这是怎么搞的?!”
萧四无动作极轻,已将他放在床上,“别废话了,过来救人!”
他利落地解开尤离腰带,露出满身的创口,有些因血液已干而粘连着伤口,他稍微一动就看到闭着眼睛的人眉间一蹙,然而刻不容缓,只能动手。
“他肋骨断了,肩上伤口很深,应该还中了软筋散一类的东西……五龙首!救人!”
领口尚沾着暗沉血迹,萧四无也没有心思管,看着下面几个面如土色的人,再指着面如死灰的屠越龙,阴森地开口:“阉了他。”
“就在这里阉。”
立刻有人按住剧烈挣扎的男人,这人吓得几乎快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萧四无道:“他什么情况?吓成这样还没阉就死了,先给他喂点药!”
一个手下皱着眉头把了把脉,脸上突然浮现了极玩味的笑意,上前凑到萧四无耳边低语了一句。
萧四无突然大笑,恍然大悟地看着屠越龙挣扎,“我说怎么方才你只在一边看——屠越龙,你已经算个太监了,好像不用阉了。”
屠越龙的脸上被浓重的羞辱覆盖,痛苦得无法言语。萧四无朗声道:“我说为何雷堂颓败至此!堂主不举,雷堂如何重振雄风?”他笑罢怒意不减,“但是有总比没有强是不是?所以,阉了他——”
“剩下的人……”他杀伐的目光一闪,“先砍了手脚,注意,好好止血!都不许死!”
话音刚落,合欢已带着一身杀意冲了进来,正好看见有人手起刀落,屠越龙的哀嚎不绝于耳。
萧四无瞥了合欢一眼,见他苍白脸上的噬人目光,“你去看过他了?白云轩告诉你了罢——”
合欢盯着他胸口的血迹,哑声问:“他们把他……”
萧四无的怒气又被挑了起来,急促道:“没有——差一点……”
合欢心中稍稍一松,转而盯着昏死过去的屠越龙,厉声冲几人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止血!这么容易就让他死?!”
白云轩进来时看着手下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几个昏死的人,目光也冷冷的,不带丝毫怜悯,回头吩咐弟子道:“去多拿点止血药。”
合欢急迫问她:“他如何了?”
白云轩道:“没有致命伤,都止血包扎好了,只是那么多的伤口,夜里一定会发烧。得派人看着……”
合欢闻言便冲了出去。
萧四无神色稍缓,“没有致命伤?他害怕极了,以为自己会死。”
白云轩道:“失血太多,体温太低,就会有濒死的感觉。”
萧四无道:“除了这些伤,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说最近记性有些差。”
白云轩摇头,“没有任何异状,记性变差了……也可能是他精神太紧张。”
萧四无道:“不会是中毒?”
白云轩道:“没有。何况,谁能给他下毒?他练着流毒,抗药性本就很好,常人的药量用在他身上效果还不显著,我喂他吃了止疼药,都得多用些才生效呢。”
萧四无便不再深究,眉间阴森不减,“谢谢五龙首了,你可以去歇息了。我接下来要吩咐的事情,不太适合女人家听。”
白云轩淡淡看他一眼,便缓缓转身去了。
萧四无坐在椅上喘气,目光狠厉道:“去牵几只雄犬来,喂好药,跟那几个畜生一起,放屋里好好快活快活——尤其是屠越龙!给我看好了,续命丹就放在一边,让他好好快活一整夜!若是中途给死了,你们别怪我无情!”
他扭过头揉着眉心,“还有流沙门的几个人,即刻带回来,砍了手脚一起扔进去——回报夫人,铁剑门人都已经清理干净,详情我过几日会去信给她。”
黄昏的余光笼罩杭州,离玉堂也因江熙来久久未归而亲自去查看,只看到满地血迹斑驳,数个万里杀弟子横尸周遭,林间还有数人死于非命。
院中杂乱不堪,到处都是血,一道长长的血痕在中央无比刺眼,该是有人浑身是血在这里挣扎前进,才有这样的痕迹。
屋内的数人皆已死了多时,满墙黑红色似花朵凋残,惊心动魄。
离玉堂几乎以为江熙来已经身故,总算有弟子奔来回报江熙来已被救了回去。
杜枫微怒地看着醒来的江熙来,“万里杀这么不中用!人都进屋了外面的人一点都没察觉——”
江熙来道:“卢少秦里应外合,不能怪他们……他们已经丧命,都是无辜的……”
杜枫道:“待会儿离玉堂来了,你怎么说?”
江熙来道:“屠越龙和万里杀的人两败俱伤,仅此而已。”
杜枫道:“也罢——我以为你一醒就急着要去找他,确定他没死才罢休。”
江熙来哽咽着喘息,“我知道他没死。”
杜枫微微一愣,江熙来却已要哭:“可是我好担心他……前辈……”
杜枫忙道:“好了,别哭!入夜后我去新月山庄刺探一下。你那一刀捅得太深,好不容易止血。那药虽然不是毒,也极消磨体力,你下不了床,好好吃药罢——”
余痛还在心脉里游走,刺激着江熙来的神经——
熙来,我发现一件我无力解决的严重问题,严重到让我夜夜崩溃得想死……
江熙来无力地闭眼——
阿离,到底是什么事情严重到想死?
尤离自然不能回答他。
他因药效而麻痹了痛觉,又因突来的发热而迷乱,似醒未醒,半睁着眼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