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5
床边的合欢不敢碰他,又怕压到断骨,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喝了药,多加了一剂安神汤进去,焦急地祈求他快睡过去。
他多半看不清眼前,嘴里却叫他的名字。
“欢儿……我很冷。”
合欢本以为他会和以前一样喃喃地唤江熙来,听到这一句惊喜不已,在他耳边哄道:“闭上眼睛快点睡,很快就好了。”
他沙哑的声音又在继续,“欢儿……我好像忘了什么……你帮我想一想……”
合欢只当他发着烧胡言乱语,伸手合上他眼睛,“别乱想了,快点睡罢——”
他挣扎着,抵抗着,还是因沉重的力量闭上了眼睛,人事不知。
萧心
辗转浅睡,耳边好像一直是尤离的虚弱声音——
我不能死。
这本也不奇怪,人都有求生的本能。但是根据收集回来的情报显示,尤离在那种情况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求死。
为什么这回却如此?
萧四无披着一件斗篷出门,唤了一个人过来。
“去问屠越龙,怎么把良景虚擒住的。”
以尤离的武功和警惕性,不会轻易中软筋散,更遑论让他自己往屠越龙那里去。必定用了什么诡计。
转身进屋点了灯,很快有侍女奉了热茶进来,萧四无看什么都不顺眼,皱眉道:“大夜里喝茶——更睡不着了。”
侍女一跪,忙道:“回四公子——这是良楼主来了以后配的茶,虽然叫茶,但是安神,其实是味道尚可的药汤。”
萧四无略微尴尬,淡淡道:“放桌上,退下。”
拿起来轻嗅一下,并没有药材的清苦味道,反而有点甜香。
于是缓缓喝了一杯,手下便进来回报——
“回四公子,屠越龙说了,是以江熙来为人质要良楼主过去的。逼他喝了软筋散,还逼江熙来捅了自己一刀,随后江熙来被人救走了。”
萧四无的声音比夜风还冷。
“知道了,没你的事了,别让屠越龙死了。下去罢。”
手下恭身后退,与一道浅白人影擦肩而过,行礼道:“五龙首!”
白云轩温和摆手,“夜深了,你们都去休息罢。”
萧四无抬眼一瞥,淡淡道:“庄主还没睡啊——”
白云轩在桌前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闭目品了品,柔声道:“这是良楼主来了新月山庄后配给我的,宁心安神,有助入睡。味道清甜,很合女子的口味。四公子觉得怎么样?”
萧四无扭头,“尚可,我不是女子,不如你这样喜欢。”
白云轩道:“但四公子应该多喝点,今天你动了很大的气。”
萧四无道:“行动险些失败,还折损一个楼主,倒显得我办事不利了。”
白云轩和暖的目光拢上他,“是么?”
萧四无突然笑了,“你看出来了是不是?”
白云轩娇俏一笑,“前几日和先生通信,听说他那儿余了一枚灵物,想讨来炼药,不想被四公子捷足先登。不知四公子要那灵蛇做什么?”
萧四无坦然道:“送给良景虚了。”
白云轩笑道:“我猜也是的——良楼主出身五毒,云滇蜃林中奇物无数,一般的东西恐怕入不了他的眼。”
萧四无被她温和的语气消磨了些烦躁,声音终于正常了,“庄主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白云轩道:“白日里人多口杂,四公子又在气头上,我也还需斟酌,有些话便未说。”
萧四无道:“怎么?”
白云轩道:“我给他上药时,他一直念叨着‘我不能死’……我把脉时他虽没有什么异状,却有点小问题。”
萧四无道:“什么问题?”
白云轩道:“别急啊,不是中了毒,而是什么蛊的痕迹,极浅极微,已经在他身上有一段时间了。”
萧四无皱眉,“蛊?他就是用蛊高手,谁能给他下蛊?”
白云轩道:“大约是没人可以的。所以我猜,是他自己下的。回去翻查了很久,好像找到了答案。”
萧四无忙问:“是什么?”
白云轩的声音轻细柔缓,每说一句就让他心里的怒气更盛,待到白云轩离开,茶已没了温度,桌前的人阴沉着脸,凝重地盯着烛火殷勤燃烧。
日光透过屋里的围帐洒落到尤离身上时已经变得十分浅淡,他刚想动一下就觉得右侧一阵抽疼,呼吸都受阻。
他醒了,除了浑身隐隐作痛之外没有任何异状。他知道肋骨断了,所以呼吸都带着疼,这倒也没什么,还不至于让他耐不住。
昏迷前的记忆还在,却只记得眼前的鲜红,灼热的疼,还有凌乱的□□——
怒火骤燃!
然而再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没有力气想了——反正不过是一番折辱。
他皱着眉头喘气,筋疲力尽中只嗅到床边的药草香气,然后听到了门外的低语。
合欢的声音比平常更轻,还是带着他惯有的小性子,“蓝护法已经回公子那里了,血衣楼一个主事的也没有,几个男男女女天天闹腾成何体统?杭州的事情已经完了,不能再耽搁,尽快回九华得好。”
萧四无倒不像对尤离那样句句反着来,只问了一句:“五龙首觉得呢?”
白云轩依依道:“良楼主一身的伤,实在不宜奔波。”
合欢听她这样说,急急道:“他身体真的那么弱?”
白云轩道:“不是体弱,那些伤口倒没什么,但是骨断了,手腕还折了,这都不运功过气能治好的。比如——我把你手腕拧断了,没个十天半月能好么?他现在动一动都疼,你舍得他颠簸一路么?”
合欢一时语塞,沉默了片刻道:“好罢——就听五龙首的。”
白云轩离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后是萧四无冷冷的声音:“他昨夜没事罢……”
合欢有些不耐,道:“吃了药就退烧了,没事。”
萧四无道:“你今天好像气性很大啊。”
合欢仿佛是笑了,“能有四公子气性大么?我听说柴房里狗吠人嚎,恶心得要命。”
萧四无也笑了,“我也觉得很恶心,但是这才适合他们,你不觉得解气么?”
合欢道:“也是,很解气。可是我听着一些风言风语,四公子这回气得有些过了罢……”
萧四无道:“铁剑门区区残孽,搞成这样真的有够丢人的,何况还算是血衣楼内讧——你们小小一个楼,比我潜堂还复杂……”
合欢道:“我早说了,屠越龙不可靠,只没想到这个人这么下贱!”
萧四无不想再谈那些混蛋,“行了,进去看看他。”
合欢动了一步道:“四公子脸色不太好,恐怕昨晚没休息好罢?这里我守着就行了。”
萧四无道:“你已守了一夜,可以去歇一下了。”
合欢冷声道:“萧四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尤离听得心烦透了,想抬手揉揉眼睛,手腕突疼,便猛地咳嗽起来。
合欢一个转身就奔了进去,萧四无跟在后面,尤离已缓了一点,沙哑道:“我呼吸都有点困难……”
萧四无道:“肋骨折了就是这样,慢点吸气。”
合欢拿过一边煨着的药罐倒了一小碗,扶着尤离艰难起身,正要喂他,萧四无突然道:“等会儿。”
他转身下楼找白云轩,“庄主,你们这儿姑娘这么多,什么蜜饯绵糖之类的有罢?”
白云轩了然一笑,便去房里拿了一袋给他。
尤离本来不喜欢甜,但是药苦,相比而言那就还是甜一点好了。
盯着合欢的眼睛,很快就有莫名的恐慌和不安窜了出来,又很快被呼吸带出来的疼痛掩盖,此时根本不容他思考。
听着窗外的轻响,他呆呆问二人:“什么声音?”
合欢道:“积雪落地的声音,雪下得还不小。你养好伤说不定还能去看看断桥残雪。”
萧四无却道:“天寒地冻的,还是好好在屋里呆着罢。”
尤离缓缓躺下去拢紧被子,低低问:“屠越龙呢……”
萧四无忍不住冷笑,“他正在快活,我保证他活到你能去看他的时候,一定不让你失望。”
尤离听着这话觉得不太对,对上他漠然的眼神,只道:“好罢……我想继续睡……”
合欢笑道:“好,你再睡会儿,晚饭时候我再叫你。”
萧四无拍拍合欢肩膀,“让他休息,跟我出去,我有事跟你说。”
内室里只有萧四无白衣萧瑟,合欢暗灰色的长袍肃杀黯然。
合欢悲怒交叠,细长的五指紧紧一握,“同心蛊……一个死了,另一个也跟着死,是不是?”
萧四无点头,“所以你该祈祷江熙来长命百岁,不然——”
合欢道:“我本也没想杀他!”
萧四无轻笑,“屠越龙用江熙来的一把剑就让良景虚喝了一瓶软筋散,自己跑去了。”
合欢听罢更怒,“真是感天动地的情义……我终于明白王母娘娘为什么不让牛郎织女在一块……这样的情义看起来好该死——”
萧四无看着他一脸妒火,像哥哥看到了任性的弟弟,摇头道:“你瞧,气成这样,还说不想杀了江熙来?我把这事情告诉你,不是要气你,只是我想说——即便你不杀江熙来,难保他哪天死在什么人手上是不是?”
合欢不甘而忐忑,“就是说,上一刻他还好好的躺在我边上,说不定下一刻就到地下,跟江熙来携手去黄泉路赏花了是不是?”
萧四无道:“所以啊,我已经让人去蜃月楼叫个人来,好好看看怎么解决你这个难题。”
合欢突然回神,“只是我的难题?萧四无——你别觊觎邻家的美玉,尽管些不该管的……小心没摘着花,还被蜜蜂蛰了。”
萧四无笑得坦荡无比,“你们这几个孩子真是有趣,我在帮你,你还要骂人?你打得过我还是吵得过我?”
合欢侧头蹙眉,“四公子长日无聊,管些闲事也无所谓,且说怎么办罢。”
萧四无淡定地喝茶,“反正他还要在这儿养几天,等会弄蛊的人到了,总有办法。”
合欢眼神一凛,“你想把它解了?你疯了——他要是知道了还不闹翻天!”
萧四无道:“总能有不让他知道的办法,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还没成功前不要露了风声,你跟他这么久了,也知道他敏感又心细,你可一定绷住……”
合欢道:“不就是装——我最会这个,他也很会这个,我们俩互相装了多久了,到现在都累得慌,不过我倒无所谓,四公子放心好了。”
他莞尔一笑,掌心的刺痛盖不住满心幽怨,“四公子,我很后悔。江熙来救他一命就折腾到现在——我早在东越救过他了!凭什么他就对江熙来这样!你尽管放手去折腾!把那鬼东西解了——我就亲手送江熙来上路!没了江熙来——就没有这些事情了——不不不,他要是能把江熙来忘了多好!四公子,你求求百晓生,有没有什么能失忆的东西……”
萧四无看他失态的模样,只淡然一笑,吹着茶叶道:“好了,别跟个怨妇似的,你不跟他提江熙来,他也不会在你面前说道。”
看着合欢低着头喘气儿,朗声叫了手下过来——
“屠越龙和那几个人……暂时停了。该喝药喝药,该治伤治伤,怎么整我不管——总之不许死!”
几个畜生还得再活几天,说好了要尤离亲眼看到,不能言而无信。
恍悟
凌晨,新月山庄。
他已经可以自己起身,在晚饭后看着合欢疲倦的神情颇为不忍,再三强调自己已经没事了,不会再发烧,让他回房去休息。
他不情愿,但是连日以来的确很累,便在尤离柔声的安抚中回房了。
而后萧四无跑来看了他一眼,斗嘴两句,笑言他能跟自己顶嘴了,便是真的没什么事了,听他声音越来越哑,看他神色越来越倦,便也告辞离去。
于是尤离轻松地睡了过去。
却在此刻突然醒了。
他被一股恐慌弄得辗转反侧,挣扎着坐起来,一边感受着已经很轻微的疼痛一边自问。
这是怎么了?哪里不对劲?
有一种空洞的不安在脑海里徘徊,心脉的动荡突然提醒了他——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喘着粗气慢慢回忆,却发现他连合欢衣角的花纹都记得清清楚楚。新月山庄从门口到他房间,一路上的花草陈设也非常清晰。
再继续想——屠越龙的狞笑让他恶心,再往前回忆——
有模糊的人影和虚幻的声音——
阿离。
谁这样叫他的?
合欢向来叫他“阿良”,萧四无唤他“良景虚”,叶知秋直呼他名,唐竭叫他“梨子”。
谁一直叫他“阿离”?
好像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种恍惚的感觉仿佛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自己是怎么应对的?
他忆起手中瓷瓶的冰冷温度,立刻动身下床,虚浮的脚步站不稳,险些栽下去。殇言摆在墙边的架子上,像黑暗里一束泛着幽光的花朵,引诱着他过去。
疼?还管什么疼?!
连扑带爬,踉跄悲壮地握到那冰冷的东西,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惊天的真相在等他。
殇言——真的很殇。
他被呛得眼睛通红,却终于又一次知道了真相,他算不清这是第几次,也知道约十二个时辰后这个情形又要重演——
江熙来被杜枫救走了,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他捂着断骨伤处闷声□□,刻不容缓,急迫地换了衣服,因着右手的伤,难以加快速度,心急如焚,无助地系上最后一颗盘扣,掩住疼痛带来的神色,跌跌撞撞地下楼。
守卫们大惊失色,却也安守礼数——
“楼主,这么晚了你这是做什么?”
尤离拼命用最淡定的语气道:“我有急事,不要声张。你们就当没见过我。”
撂下这一句,喝止几人的跟随,一个人奔出了新月山庄。但是接下来该去哪儿?要去哪里找江熙来?
他望着浓墨般的夜空,寒风的温度好像可以麻痹伤口的疼。
一路仓惶,一路惊惧,疯癫一般地往万里杀的驻地去——不是想去送死,只是想问江熙来在哪儿。
肋骨的疼很生硬,好像要戳进脾脏里,穿透血肉,划断心脉,致他于死地。
城门已闭,有守卫一把拦住他,看他发髻散乱双眼空洞,惊疑道:“这么晚了进不去了,你什么人?!怎么这幅样子?”
他好像听不懂,或者听不到,但是知道面前有人,低哑问他:“万里杀的人在哪儿?江熙来在哪儿?!”
守卫几乎要以为遇到了疯子,一把推开他,触动伤处,让他骤然摔了下去。
其实他很清醒,他没有疯,他只是想知道江熙来在哪儿。
守卫的□□正要抵上他脆弱的咽喉,已被人大力扶了起来,两声喝走了守卫。
他看到面前熟悉的容颜,眼睛里焕发了生机——
“前辈!前辈——熙来呢?!江熙来呢?前辈——我活不成了!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杜枫未因他的模样而惊疑,一面拽着他前行一面道:“伤成这样还大半夜跑出来,我也看得出你活不成了。”
夜中雪景如画,一路接近着西湖——
他曾说会和江熙来在这里置一间小屋。
白天做些营生,晚上看着西湖月景聊天。
春来的时候去开封踏青,
夏天游西湖看满目荷花,
秋天的时候可以去徐海看落叶秋韵,
冬天去东越瞧瞧。
天香的花灯远近驰名,听说七夕去更好。
中秋我带你回云滇——
杜枫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哭。这也是他头一次看到尤离哭泣。能让他在别人面前哭出来,那事情一定严重到了极点。
江熙来被杜枫的破门而入惊醒,尚未开口就有一个冰凉的人扑进他怀里,熟悉的声音带了浓重的惊慌失措,哽咽地呢喃他的名字——
熙来……
江熙来——
江熙来!
杜枫一头雾水地关了门。
江熙来不能相信这不是梦。
忐忑不安地唤他:“阿离?”
尤离捂着腹部□□,一把按住江熙来的手腕,摇头道:“没事——肋骨断了而已。”
“你肩上的伤没事罢?”
江熙来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什么叫肋骨断了……而已?!还有——你怎么来这里了?”
尤离看到他的眼睛,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勉强微笑:“太想你了,过来看看。不会出事的。”
江熙来很怀疑:“你哭过了?发生了什么?”
尤离道:“没有,风大,吹红了眼睛。”
他试探着轻轻抚上他肩膀,固执问道:“伤口怎么样了?”
江熙来道:“没事了,别担心。倒是你,究竟怎么了?”
尤离迟疑着,终究只道:“没什么,真的是太想你,忍不住来找你。”
江熙来轻轻环住他,“你之前说,有一个严重的问题,严重到你夜夜崩溃得想死——是什么?”
尤离笑道:“没什么,是我说来刺激屠越龙的,我越求死他越不会杀我,对不对?”
江熙来还是觉得尤离有事情瞒着他,严肃了语气道:“阿离,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尤离听着他的心跳,被他的体温感染,手腕的疼痛也阻止不了他抱他更紧——
“没有什么麻烦,我只是很想你。”
江熙来低头吻他,缠绵的呼吸让疼痛骤然散了。
片刻后他伏在江熙来胸前,轻声问道:“熙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怎么样的?”
江熙来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眼泪滑落在下颚,声音却平淡道:“我怕过了这么久你都忘了——”
江熙来一笑,“我路过秦川山下,看到你晕在那儿,就捡了一个小美人回去。你醒来看到我就愣了,喂你吃东西时你浑身僵硬,表情很有趣。睡着的时候整个人团在被子里,眉头还皱着,可爱极了。”
尤离不敢眨眼,眼泪却止不住地落,“然后呢?”
江熙来缓缓道:“然后……一天夜里,小美人就走了,紧接着在杭州,就是这里,又遇见了你,我被祝海伤了,你给我运功疗伤的。然后送了我一把剑——那剑……秦川之后被我锁在箱子里了,还没有机会去拿……”
他语中有深深的悔意,尤离扣上他掌心,安抚道:“没事的……继续讲。”
江熙来迟疑问他:“怎么突然问这些?阿离,你别骗我,到底怎么了?”
尤离缓缓摇了头,“真的……没怎么……我只是很想你,想听你把这些都讲一遍,存在心里永世……永世不忘……”
江熙来只能继续:“然后我们一路前进,孔雀死后你就被门派召回去了。再次相见是在东越,你又救了我一次,杀了钟不忘,还救了慕姑娘……”
江熙来缓缓地回忆着,记得无数细节,每一次的分离和重逢他都记得,还有尤离入睡的样子,醒来的样子……微笑,生气,撒娇,暴怒……飞雀夺怀,凤凰绝杀,灵蛇刺骨,刀锋翻转,暗器破发……策马时发丝飞扬,拔刀时手腕微动,挑眉时嘴角轻起——他都记得。
尤离突然不想听下去,却又忍不住继续听下去,最后躺在他怀里吻着他颈侧,贪婪而温柔,不顾伤处隐隐作痛,一直往他怀里靠。
“屠越龙的事情是我大意,害死很多人……”
江熙来停了话语,闭眼道:“也有我的错……阿离,你这么晚了跑过来,怎么跟他们解释?”
尤离的笑声听起来更像痛苦的喘息——
“解释什么?没必要解释,他们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能掩饰很多事情,唯独这个就是藏不住。”
江熙来不安道:“阿离,你今天怪怪的,你可不能瞒我什么——”
尤离笑道:“真的没有。”
他缓缓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受伤的手腕动作艰难,好不容易拨开了瓶口,便有浅淡的香气弥漫在枕间。
那气息来得幽微难察,不过一瞬就窜入江熙来的鼻息,突生警觉时眼皮已沉重无比。
恍惚地唤了他最后一声——
“阿离……”
他觉得四肢无比沉重,一起身就跌在了床下,摸索到床头,点起了烛火。
他静静地观察着江熙来的模样,随即狠狠捶在床沿,手腕的剧痛把涣散的神智拉了回来——
喝了殇言就会想起来,一日过后又会忘记。
他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江熙来。
忘了最想记住的东西,其余一切却都记得更加清楚——
若非同心蛊一直在心脉里提醒他,他都不会发觉他忘了点什么。
然而一日过后,这些真相又会被他遗忘
——周而复始,如此循环。
这真的太让他崩溃绝望,毫无办法——他活不成了!
江熙来记得那么清楚,他却连他的名字也会忘掉,他以为他心智坚定,却抵不住药性吞噬他要牢记一生的珍宝。
这样的尤离,还有什么意义活下去?
还管什么青龙会?
什么四盟八荒?
偏偏他记得他在青龙会卧底——
记得叶知秋,记得唐竭,记得冷霖风,记得合欢,记得玉蝴蝶,记得沈三娘,记得萧四无,连上官小仙和明月心那两个贱人都记得——
也记得所谓的大义——
却忘了他是因为谁而献身给了大义!
趁着药效正在,他凄惨而笑——设想若有一日大事已成,他可以功成身退了,却忘了这一切是为了谁——
可笑?
太可笑——
可是造成这一切的东西,是他自己配出来的!
他早该察觉的——玉蝴蝶说他睡着的样子很乖巧,他回答了什么?
有人说我睡着的时候都皱着眉头,那样子会很乖巧吗?
有人说?
他回忆起自己这诡异的措辞——除了江熙来,还有谁能说?他却没有说出江熙来的名字——
因为那时他就忘了那个名字了。
他正在发抖哭泣,杜枫却推了门进来——
“你再不回去,会有些难以解释的,趁着天没亮赶紧回新月山庄罢。”
尤离茫然道:“我不要回去。我再也不回去了。”
杜枫突然笑了,“不回去?四盟能有一个楼主当卧底多不容易,前功尽弃太可惜了。”
尤离僵硬地转头看他,惊得声音都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杜枫这样的冷笑他还从未听过,阴森而奸险,不似往日那个诙谐幽默的前辈——
“你知道上官小仙在哪儿吗?”
尤离顿时面色惨白,杜枫却笑得更满意——
“尤离,你晚点回去也无妨,且跟我来小叙片刻。不用这么惊惧,我可不是你的敌人啊,我帮你照顾他多日,还几次去新月山庄帮他打探你的情况,方才你失魂落魄地冲出去我就一路跟着了。”
“跟我来,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红尘似水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
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
唱别久悲不成悲
十分红处尽成灰
愿谁记得谁,
最好的年岁。(注)
——————————————
秦川暗杀失手摔落山脚,被江熙来所救。第一眼看到他,好像看到了风雪中的妖精,领口的白毛很柔密,他眼睛里有寒光,却是笑着的。
他的第一句话是:你醒了?刚好,吃点东西罢。
吃药后他喂来一颗蜜饯,甜得人想哭。
在他房中休养几日便告辞,杭州杨柳依依,脑中一直重现他的笑容,劳顿几日,得了一把精致长剑。在财神阁替他疗伤后,终于如愿以偿地送给了他。一路欢语直到孔雀身亡,被冤枉成蜃月楼叛徒带回五毒,大难不死,在东越从钟不忘手下救回江熙来。
告别曲无忆,入万里杀,与唐竭夜探郡王府后同回秦川。
他说,在雪地里一直走,也算一起白了头。
秦川多风雪,他的眼睛却暖胜春阳。
缠绵一夜,风波再起,种下牵心,去寻抗婚的唐竭。江熙来身入九华,不日,牵心发作。
唐门后山枫叶林中,青色绸带滑落,得见他双瞳,得归他怀。唐门婚变,余毒未清,山下暂歇。得知身世,与江熙来闲游巴山,当晚撕心裂肺,在他怀里哽咽整夜。
同回云滇祭母,后至开封迎中秋佳节。
夜歌趁年少,江熙来的剑舞得很好。
春宵一夜。
至徐海。
落叶满地,许愿树下写定——
愿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遇杀手,江熙来短暂失明,行动不便。怒火中烧,后至杭州,与叶知秋等大吵。
乐天楼中与江熙来争执,中明月心圈套。开封风云起,心智浅淡,中计,江熙来悲愤出剑,愧悔而伤。
秦川再遇,肝肠寸断,雪夜决裂,一剑穿胸。
九华易容相见,婉转赠其落天星。一路缓行,心悦难耐。
孔雀山庄中,再入他怀,已将一切给了他。痛且痛,甘之如饴。
后中同心蛊,愿同生共死,无他难活。
殇也勿言。
……
桌上一灯如豆,墨香四溢。
眼泪刺痛双目,手腕疼得麻木,下笔发颤,写得极慢,将一字一句划上指下小册的昏黄纸张。
不能再天天喝那东西——
他深知再任由同心蛊提醒着他,一次又一次吞下那酸涩的药汁,最后会发生什么。
那么写下来罢……虽然不能什么都白纸黑字地写下来,总归可以勉强阻止他再去碰那个引着他毁灭的药。
原来能记得他,就这么美好了。
夜深人静,唯有萧四无站在窗边听着风声,几个守卫蹑手蹑脚地进来回报——
他回来了。
萧四无已经看到他回来了,一脸生无可恋的悲惨样子,比在九华时还严重。
他本不知道尤离半夜里跑了出去,这几个人却极善体察上意,特意来禀告。
他转身看着几人,冷笑道:“他不是说了——让你们就当没看见?为何还来告诉我?”
有人回他:“属下们担心楼主,也觉得这事情有些奇怪,所以不敢隐瞒。”
萧四无道:“这样说来,你们真是忠心耿耿,该赏。”
几人方一笑,萧四无却道:“可是他一个楼主,还使唤不了你们——?”
有人畏畏缩缩道:“良楼主出身八荒,万一有什么问题如何是好?属下们不敢大意!”
萧四无幽冷的目光一扫,阴森道:“说的很有道理,我且想想,赏你们些什么——你们整天盯着他,心怀大事,忠心可嘉,就送你们一程,去黄泉路赏赏彼岸花罢——”
几人大惊失色,接连跪下求饶,萧四无讥笑道:“这世上有两种人是不用活着的——一是愚蠢的人,二是自作聪明的人,你们两样都占全了,还活着做什么?!”
他抬手一喝,“今夜的守卫玩忽职守,以下犯上,全部杀光——一个不留。明日我自会跟白庄主解释!拉下去——”
待周围恢复了死寂,萧四无又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身边的手下沉声道:“今夜守卫玩忽职守,全部撤换,并无他事发生。”
萧四无赞许地点头,“今夜有人外出么?”
手下立刻回道:“无人外出,一切正常!”
萧四无满意地笑了,“对,这样才会长命百岁,都退下罢。”
尤离方写下最后一笔,手腕便脱力再也抬不起来,手里的笔滚落在地的声响吓了他一跳。
将那小册重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发现有很多细节不能一一写下来,白纸黑字太危险,实在可惜。等到明日他把这些忘了,拿着读一遍恐怕也只能忆起模糊的轮廓,就如透过纱帐看到的昏黄日光,毫不真切,徒劳无功。
可是也比没有强。
萧四无推门而入,吓得他一把将手里的东西拢进袖中,一时收不住眼里惊恐,被萧四无晃了个正着。
“吓成这样?”
尤离垂下手调整了神情,“你又不敲门。”
萧四无扫了桌上一眼,疑惑道:“大半夜的,在写什么?”
尤离嘴唇动了动,突然找不到借口,好在萧四无并不纠缠这个问题——
“你刚才去哪儿了?”
尤离不敢对视,“你明知故问。”
萧四无薄怒,“你大白天的去哪儿都不会有人管——深更半夜跑出去,有多少人会看到?就这么寂寞难耐么?”
尤离心知是自己冲动,然而近日他被这些意外搞得快撑不住,没有心思解释辩驳,“是属下不好,四公子恕罪。”
萧四无盯着他颓败的神色,“你这几天喜怒无常,白日还好好的,夜里又发疯,到底什么事——”
能告诉他么——当然不能。
没有人能帮他,他谁也不能说,连找个地方痛哭一场的机会也没有。
只能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摇头的幅度因为心虚而小了很多:“什么事也没有。属下就是这样的人,时不时伤人伤己,情绪反复,四公子莫要怪罪。”
萧四无当然不信,也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便道:“今夜这种事,以后我不想再看到。”
尤离道:“是。”
萧四无听着他乖顺的回应,看他筋疲力尽的神色,微红的眼角——
突然很心烦。
尤离沉默了好半天,突然弱弱地问他:“我能喝点酒么?”
萧四无眉头一皱,严声道:“伤还没好喝什么酒——既然没睡就再喝一次药,早点好起来就能喝酒了。”
尤离本也随口一提,没抱什么被允准的希望,乖乖又应了一句:“是。”
萧四无倒不适应他这么听话,烦心道:“很快有人给你送药来,喝了就去睡。快到元宵了,别病殃殃的,你的欢儿看了又要不高兴了。”
尤离恍惚地眨眼,“元宵?”
萧四无自悔失言——尤离对这些节日大抵都很陌生,别人阖家团圆满堂金玉的时候他不就更显得可怜。
对啊,这个人好像处处都很可怜。
于是又缓了语气,“今夜的事情,没人会多话,你好好休息罢。”
尤离喝了药,却不想睡,只想抓紧时间,趁他还记得,多想想江熙来的样子。
躺在床上连眼睛也舍不得闭上,总怕会太快睡过去,虽然药效还能持续到明天半夜里,但是好像一闭眼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也记得他在屠越龙脚下求死的样子,记得他那时轻生念头,还要拉着江熙来一起死——
不值。
为了这样的理由,让江熙来一起丧命么?黄泉路上,他是不是也一样不记得?
倒可以省一碗孟婆汤。
哈哈。
他好像有点撑不住,根本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留恋着黑暗,畏惧时间的流逝——
他是这么胆怯的人,不敢告诉江熙来真相。
不敢想象江熙来听了会怎么样。
他会哭罢……
他记得那么清楚的一切,在自己这里都忘了,要怎么面对他清澈的眼睛呢?
攥着手中的小册,手腕都发酸。殇言在架子上好好摆着,在漆黑的房里根本看不见,却知道那个该死的东西在召唤他,引诱他,最后致他于死地。
殇言最初没有失忆的成分,药效发挥也很慢。
药效退了之后,服药的人也记得被问了什么,被指使做了什么事。
他试验了无数次,加了精妙的东西进去。就让殇言有了更怡人的效果,能在药效过去后,忘了听到的问题,忘了听到的指令——这大约是他们喝了殇言之后最想记住的东西。
试药时的那些人从来没有异状。
尤离继续笑——他的体质喝了几个月才出现的症状,恐怕有人早就有了,可惜他们自己忘了,可能忘了家人,可能忘了爱人,却没有同心蛊去提醒。
所以忘了就忘了,没有人发现。
若能早点把那些人放回去,这个症状也能被他察觉,可惜青龙会是什么地方,血衣楼又是什么地方,试药之用的人,不会活着再出去。
那些迷幻神智,引真诱心,乱人心力的药性,已经对他没有了效果,恐怕现在明月心让他喝一瓶,他也想答什么答什么,什么都能记得——
然而代价如此惨重,没有了殇言,就记不得最想记得的东西了——
他且哭且笑,癫狂如魔,牵动全身伤口疼痛,一手捂住眼睛,泪水就从指缝滑落,好像灼热滚烫,能燃烧一切。
怎么办,
该怎么办?
江熙来,江熙来,江熙来,江熙来——
这么好听的名字,为什么要忘……
有很多往日晃耳而过的情诗突然在脑子里冒了出来,他很少对江熙来说什么缠绵的情话——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他原来觉得听不懂这些东西,却突然醍醐灌顶般地痛彻理解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使我沦亡——
使我沦亡。
真是字字珠玑,句句锥心。
——————————————————————————————注:出自歌曲《牵丝戏》
烬亡
漂泊是什么?
不是无家可归,也不是风餐露宿,而是万家灯火中,你茫然的双眼。
有人喜欢过节,有人讨厌过节,有人讨厌春天的脚步,讨厌喧闹的街道——一夜鱼龙舞。因为这个时候,他们没有地方可以容身,无处遁逃。
离玉堂在这种喧闹里反而更沉静,他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没有那么多愁善感,他的心里装着很多人,他的肩上有很多负累,却让他更强大。
不时有路过的万里杀弟子向他问好,声音很快湮没在了周遭的人声里。他转过街角,忽有熟悉的声音,沧桑而轻松。
“离盟主,良辰美景,不如小酌一杯。”
离玉堂只笑,“小酌就不必了,小叙倒是可以的。”
他也笑,“干巴巴地说话多没意思,不如我喝,你看着,我说,你听着。”
离玉堂点头,“这也不错。”
于是玉壶光转,凤箫声动,星如雨,雪化的声音无人得闻,却也来得如心所料。
晨光渐起时,离玉堂走到了江熙来的住处,门户虚掩,空无一人。
房中没有打斗痕迹,他就稍稍放心,只当自己太过警惕。然而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人回来——
有万里杀弟子跑来回报:已经准备妥当了。
离玉堂皱着眉头,“稍作迟延。派人去找江熙来——多半出事了。”
已经集结人马,准备去九华进攻血衣楼——据密报,玉蝴蝶屠越龙已死,展梦魂还未归楼,尤离逗留杭州,血衣楼内无一主事之人。楼中布局早已交到过他手里,如今是千载良机。
血衣楼若失,尤离首当其冲受责,若趁机策反回来,就事半功倍。
然而江熙来去了哪里?
他能去哪里——最糟的不过是被青龙会劫走了。若真如此,尤离定会舍命保他,虽然这样想,却也止不住担心。
雪意正融,不日,这西湖就又是风光绰约了。可大抵,文人眼中的西湖和他们眼中的西湖很不一样,漂泊的人是看不见美景的。
火炉温暖着床边,尤离攥着手里的东西醒来,心慌之际已看到手里小册——自己的笔迹当然很熟悉,密密几页读完,却心慌更甚。
这些事情,仿佛没有印象了,却在每读一句后,脑子里就蹦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月白之色,似握长剑,幻听到有人呢喃唤他——
阿离。
他是江熙来?因为他所以才这样心慌么?
可是为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着最后刚劲有力的四个字——
殇也勿言。
不能碰殇言。
可是那奇药好似有鬼魅般的灵魂,在另一边蠢蠢欲动,引诱着,召唤着,勾起他浓重的欲求——
种同心蛊,愿同生共死,无他难活。
他抚上心口,轻柔的蛊难以觉察,却明白醒来时的心慌从何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