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6
他那么喜欢那个叫江熙来的人,又为什么会忘掉?
恍惚的感觉并不好受,册子上的短句也丝毫不形象,越发让他想去探究,江熙来到底是怎么样的。
殇言在手里握了许久,却也不敢喝。
一遍又一遍地从头看到尾,一次又一次忍不住打开瓶塞,嗅到熟悉的味道,细细一想,也算不清自己喝了它多久了。
是它害的罢——就是它!
可是有剧烈的冲动要驱使他将它一饮而尽,又被他拼命忍耐。
这样的矛盾终于让他觉得痛苦不堪,闭着眼睛将小册收入怀中,一把将殇言掷在床头,推门下楼。
院子里新鲜的空气仿佛有生机盎然的芬芳,稍微缓解了他满心烦闷。
合欢走到他身边他也没发现,那双妩媚的眼睛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尤离敷衍地回他:“没事,屋里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白云轩婀娜而来,脚步很匆,看到院中二人,也觉得是一对璧人,却无心情欣赏,转身上楼了。
萧四无接过她手里的密信,脸色就更不好看——
“消息哪儿来的?”
白云轩守口如瓶:“密信就是密信,不能说来源的。”
萧四无也不追究,“好,我会想办法。”
手下恭身送走白云轩,忍不住道:“四公子,我们还不回潜堂去吗?”
萧四无道:“我去哪儿还要听你的指令?!滚——”
合欢查看了尤离手腕的伤,微微松口气,“好像好了不少,你自己感觉呢?”
尤离心不在焉道:“嗯,快好了。只是呼吸的时候肋骨那里还是抽着疼。”
合欢听罢终于忍不住,“阿良,你不能总为了他伤成这样。”
尤离突然盯住他,仿佛迫不及待要他说下去。
合欢尚低着头忍怒,“江熙来总让你一身是伤,你能不能自己小心一点?!”
尤离胸口起伏,伤口的疼痛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声音如痴如醉——“都是为了他伤的?都是为他……伤成这样的……”
为了他弄成这样的么——
为什么觉得甘之如饴,却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样子?
神智不清中,他又抛下了合欢一个人留在原地,没有在意他失落的神情,挣开了他的拉扯,急步上楼。
闭上房门,在床头找到了那个美丽的小瓶,泛着温润而危险的光泽,摸上去如情人间的爱抚。
喝了它就可以想起来了。
喝了它罢——
合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失望,耻辱,嫉妒,愤怒——
每一样都浓烈无比地冲上他心头。
有侍女捧着东西向他行礼,看到他几乎扭曲的表情,头便埋得低低的。
“你做什么去?!”
侍女被他急怒的语气吓得要跪,“楼主该换药了……奴婢……”
合欢如刀的眼神划过她的脸,“你帮他换药?!你凭什么碰他?!”
近乎是从她手里一把抢过了托盘,惊得药瓶器具叮铃哐啷一阵颠簸,一身的如意纹被急速的脚步带成一片浅碧团影,怒意席卷两旁守卫的晨起困意,刹那清醒。
他方一进屋,便有守卫帮他关上了门,顿时隔绝了他的一身戾气。
尤离伏在床边背对着他,好像根本没有察觉有人进来。靛青色的长袍竹叶纹围领,双肩垂有短小流苏,正在轻微起伏。
隐隐有抽泣的声音——
合欢一把握住他肩膀使他转身,盯着他满目清泪,惊怒道:“你哭什么?”
尤离欲甩开他手臂,尽量平稳道:“你出去。”
合欢冷声道:“你该换药了。”
尤离的声音起起伏伏,有着哭泣时特有的尾音,“不用了,你出去。”
合欢压着心中怒火,“你该换药了——”
尤离方一瞪住他,他已冷笑,“换了药我就会出去!”
不容尤离再反对,抬手便解了他腰带,正要起步去桌上拿药,一个昏黄的小册从他怀里轻轻落下,尤离尚怔怔,突然醒神,刚要弯腰去捡,被伤口的疼痛一滞,已让合欢惊疑地一把拿了过去——
他急而微惧,抬手欲抢,“还给我!”
合欢蹙着眉头即刻收手,脚下动了一步,躲过他慌乱的动作,低头便飞速打开,目落后不过一瞬,手就开始发抖,怒睁的双眼好像燃起一束火光。
尤离上前一步便被他猛然一推——
“你就这么想他?!你这一身的伤还不够,你还要写下来随身带着?!”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页,看到“愿同生共死,无他难活”一句,悲痛得喘不过气——
“没了他你不活了?!我那样细心地照顾你!我把你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你见了他一次就伤成这样!你还要和他同生共死?!”
尤离见他越来越激动,焦急而失措,“不是这样的,你先把它给我——”
合欢凄笑而视,指下一动,那样深情的句子被他扭曲的声音一一读来,锥心刺肺——
“春宵一夜……缠绵一夜……九华……一路缓行,心悦难耐……”
“重入他怀,已将一切给了他——痛且痛,甘之如饴……”
他读到这句脑中陡然有霹雳一道划过,面色苍白如纸,颤颤问向对面的人:“这句什么意思?”
尤离垂着眼睛躲开他目光,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扶着床柱站稳,合欢步步逼近,轻柔问他:“这句什么意思?”
尤离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被压抑得头晕眼花,“我……”
合欢抽着气抬首,“我放了你一马,你就把你给他了,是不是?”
尤离终于看向他眼睛,“是又怎么样?!我自己愿意——还需要跟你汇报?”
合欢上下打量他,“你就这么愿意在他身下婉转□□?”他低头再看,复而凝视他,“甘之如饴?!”
尤离一把握住他手腕,“这都是□□——还我!”
然他到底是受伤的人,被合欢大力甩开,再要上前就见他将手里的东西悬在火炉的暖光之上——
“你写下来做什么?!你日思夜想着那个混蛋还不够?你还要写下来?!我如何对你,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尤离脸上突然浮现少有的畏惧,“不是那样的——欢儿,你住手——把它还给我,我会跟你解释!”
火舌贪婪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释放了无尽的暖意——
有人冲进萧四无房中,慌乱道:“四公子,良楼主那边出事了!”
有守卫死死钳住他双臂,将他从那翻倒的火炉边拉远,修长的指间被烫出显眼的伤口,掌心一片红痕,散发灼热温度,他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嘶哑而哽咽地往那边挣扎,盯着被火焰吞没的灰烬凄厉哀求——
“不……不……不要……”
合欢瘫倒在一边,吓得止了哭,尤离发狂般扑过去的时候将他狠狠推倒在地,手肘痛得刻骨——
萧四无一眼看到他在守卫臂下挣扎,完全不顾牵扯到伤处,声音听起来简直可怕,一把按住他未伤的肩膀,嵌他在怀,喝退身旁守卫,怒视着惊悔交加的合欢——
“你做了什么?!”
尤离听到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哭噎地抬头,仍旧在往炉子那边挣扎——
“还给我……给我……”
萧四无不知道他为什么癫狂如此,瞥了散落一地的炭火一眼,严厉质问——
“你烧了他什么?!”
合欢战战兢兢抬首,“我……我……”
萧四无看着他手上伤口,头也不转地叫人:“都愣着干什么?!去拿药!”
尤离直直盯着火炉里的灰烬,眼睛里的光彩好像也跟着熄灭了,干涸的双眼瞪得大大的,心脉里有剧痛迸发,整个人都战栗不止,随即便有鲜血涌落深蓝色的衣襟,吓得萧四无突然慌神,却听见他最后一句话,低哑无力,生无可恋的绝望——
“让我死罢。”
无能
白云轩不知该怎么教训这两个人一顿,不过离开一会儿,马上就要痊愈的人又毫无血色地躺在了床上。一番折腾又到了午后,包好他双手,换了肋骨伤处的药,重又敷了药在手腕,掩好被子离开。
随后她看着二人的沉重神色,严肃道:“急火攻心——我可提醒你们,他一直心郁不解,心绪繁重,再这样刺激他,可能会短命的。”
萧四无道:“这样严重?!”
白云轩并不是开玩笑,“这可都不是药力能治的,你们也真是的,怎么又把他弄成这样?我看着都怪可怜……”
她颇为恼怒地看合欢一眼,起身道:“我去配药了,你们慢聊。”
萧四无盯着合欢惨白的脸,阴狠道:“若非有事要你办,我真想现在给你一刀——”
合欢颤颤巍巍开口:“我……我不知道——他……”
萧四无厉声问:“你烧了他什么?!”
合欢抽泣不止,“他……他把他和江熙来的……事情……都写下来……我……我没想到他会……”
萧四无忍着怒火直截了当道:“你滚回九华去。”
合欢一抬眼,他继续道:“密报——万里杀要攻打血衣楼,如若守不住,夫人必定怪罪他。我上报时只说屠越龙被万里杀所杀,未言明那丢人的内讧——你暗中回去,易容成他现身,我会派潜堂的人马帮忙。你要是敢失了血衣楼——就自己找个地方去死罢。”
合欢止不住眼泪,“我不知道会这样……”
萧四无揪着他衣领迫他起身,“沙华——听好了,他就是那么喜欢江熙来,你受不了就滚,不想滚就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是服毒又是自尽的,还折腾得他失明——”
合欢垂眸,“我——”
萧四无道:“我说了,受不了你就滚,不想滚就只能忍。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我会让夫人给他换一个更乖巧的礼物过来,至少不会让他短命……”
“听清楚了就立刻给我启程!心中有愧就把血衣楼看好了,快二十岁的人不是小孩子了,轻重缓急能懂么?”
合欢抬手擦泪,踉跄地奔了出去。
萧四无一把将桌上的茶盏尽数推落,怒火无处发泄,高声一唤:“进来一个!”
手下感受着他的情绪,忐忑道:“四公子……”
萧四无森然相问:“屠越龙还活着?”
手下点头:“活着!”
萧四无微微一笑,“去,挖了他眼睛。”
这一个方退下,又有人进来——
“四公子,云滇的人到了。”
萧四无道:“让他在楼下客房等我。还有——江熙来呢?”
手下道:“还在密室里昏迷不醒,方才又灌了点药,还会睡个几天。”
萧四无抬脚出门,“知道了。把这里收拾一下。”
蜃月楼的人仿佛不太适合寒冷的天气,好在屋里暖得很,只是直面萧四无让他有点紧张,一脸的皱纹缩成一团,垂首而立。
“详情属下已经听了。同心蛊解起来破费精力,若用错了药,可能会导致蛊亡——那可就两个人都死了……”
萧四无冷声道:“你不是号称十岁弄蛊,十五制蛊,行蛊四十年了?要是给我出了差错——我这个人,翻脸无情,不翻脸也无情,你知道的。”
那人抬首擦汗,“属下知道!”
萧四无道:“那就说,要怎么解。”
那人缓缓道:“同心蛊顾名思义,生而同心,只要一边被解,另一边自然失效,依照四公子这里的情况,良楼主也是擅蛊之人,想在他那边解恐怕行不通……”
萧四无道:“这个无妨,另一个人我已经弄来了。”
那人忙点头:“四公子真是料事如神!”
萧四无不耐,“别废话——”
那人轻咳一声,“只是……若能知道良楼主制蛊时用了些什么就更好——若实在不知,只能逐一小试,很耗时间,但若不细细试完,实在危险……”
萧四无轻松道:“无妨,等他醒了,我会帮你问出来的,你先去准备着。”
他正想去看看尤离如何,就见白云轩匆匆而来——
“他醒了,不喝药,非要找笔墨。我是劝不住了,现在我要出去一趟,四公子去解决罢。”
萧四无看着白云轩走远,刚刚平复的怒气又窜起来。
尤离伏在枕边不肯躺下,散乱的长发垂在脸边,挡着死灰般的眼光,很快脱力地落了回去。
萧四无把药碗往床头一放,冲跪着的几人道:“去拿笔墨。”
尤离静静看着他,半天才聚起力气开口:“现在什么时辰……”
萧四无回道:“申时将过。”
尤离好像松了一口气,就听萧四无问:“为什么要写下来?”
尤离眼中泪光一闪,很快隐了下去,“就是想写下来……”
萧四无道:“然后他给烧了,你就激动成这样?良景虚,老老实实说出来——我耐心有限。”
躺着的人脸上逐渐露出挣扎纠葛的神色,坚持道:“真的……就只是突然很生气……”
萧四无长叹一口气,“喝药,然后我让你写。”
尤离眨着眼睛微微点头,随即被他轻柔地扶起来靠坐着,药汁到了唇边,方喝了一口,尤离突然一把挥了开去,沙哑质问:“你放了殇言进去——要做什么?”
萧四无微惊,随即挫败一笑,“真是厉害,这样也发现了。”
尤离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萧四无从怀里又拿出一瓶,“我要问你点事情,可惜你从来不跟我说实话,只能靠它了。”
随即有力道捏住下颚,无比熟悉的味道又灌进他嘴里,却招不来迷幻的感觉,萧四无直逼主题,轻声问他:“你的同心蛊用了些什么?”
然而他眼睛里好像有火焰在燃动,喘息片刻严厉质问他,“你问这些想做什么?!”
萧四无这回真的震惊无比,“殇言无解药——”
尤离冷笑,“我弄出来的东西,能难倒我吗?!萧四无——你想做什么?”
萧四无依旧没有惧色,“我要解了你那个鬼东西。”
尤离冷笑摇头,突然有了力气往后躲,“你休想!”
萧四无一把拉住他,“良景虚!你听好了——你不说我也会解,只不过是让江熙来那边多费些时间罢了。”
尤离急促喘气,“你把他——你敢抓他来,萧四无,你管这些做什么?!”
萧四无冷笑,“我在帮你——免得你痛不欲生的时候连求死都不行……”
尤离摇头,“不用你管这个,你立刻放了他,否则我现在就自断筋脉,跟他一起死好了!”
萧四无却完全不怕,“好啊,你们死了,一了百了,但是我会让手下……”
他贴近尤离耳边,最后几个字冷毒无比,如愿看到他惊恐的眼神——
“然后□□地扔到太白山门门口!不过反正你们也死了,其实不用在意,对不对?”
尤离瞬间软了语气,“四公子,别把它解了——现在不行!真的不行!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自己会把它解了的……”
萧四无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他用力拽住他,开口哀求:“不!真的不行——四公子,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不能把它解了,求求你……”
他对上萧四无冷漠的眼睛,颤抖着抬手握着他袖口,颤声道:“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总之不能解它!四公子,要怎么样才行?!你说我就做——”
他眼里忽地一闪,有灰败的绝望在眼里蔓延——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他抬手,飞快地抚上衣领第一颗盘扣,生硬笨拙地去解它,很快被萧四无猛地拉住——
“你干什么?!”
尤离苦笑,嘴角的弧度酸涩至极,黯淡的双眼看着他道,“四公子不就是想着这个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闭目哽咽,“四公子,让那边的人停手!随你怎么样,好不好?怎么样都可以——四公子这样的人,要什么没有?!不用三天两头哄我高兴,反正目的就是这个,不用管我高不高兴,只要您尽兴就好了——”
萧四无的怒火顿时冒出来:“你能说出这种话——”
他被不知何处的疼痛弄得指尖发抖,费了半天力气才解开第一颗,决绝的笑容在他脸上,动作慌乱得可笑。
萧四无按下他手臂,低声怒道:“你以为我就是要你来献身?!你太小瞧我——我就是要把这个鬼东西解了,仅此而已!”
他声音嘶哑而刺耳:“不要这样对我——你们为什么都这样对我!我要怎么求你?!这样求你也不行?!”
他无力垂下头,语气卑微起来,“四公子,求你了——不能解——现在不能……我真的会把它解了的……再给我一段时间就好了……”
萧四无道:“理由。”
他突然停止了一切声音,片刻后凄厉回答——
“没有理由——没有!我都这样求你了!你要怎么样?你们要怎么样!我又不能去死——你们就是要我去死!你们都逼我活不下去——我已经活不下去了——你们不能可怜可怜我?!四公子……我再也不乱跑了,我不整天愁眉苦脸的,你要我笑我就笑,好不好?把他放了,不要解它……”
他一面哭一面挣扎,无助绝望,眼神涣散:“求你了,求求你!四公子,我会很听话,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需要哄我高兴,不需要送这个送那个……你把他放了,然后——你想怎么样 ——都可以……”
萧四无一手拉他起来,在他眼前狠狠道:“我没那么下作!”
接着转头怒喝,“外面的!滚一个进来!”
立刻有人开门进来,浑身发抖地跪下,“四公子有何吩咐?”
“立刻让那边停手!”
尤离浑身一软,坐也坐不稳,却痴痴地欢喜笑起来:“谢谢四公子……”
萧四无感觉他神智已经不太正常,又哭得抽搐不止,突然很后悔,伸手扣上他领口,扯过枕边的长巾擦他眼泪。
“为什么现在不能解?”
尤离抽着气,呆滞地眨眼,摇头道:“就是……不能……”
萧四无恼怒不已,“非要我逼你才说实话?他也知道同心蛊在身,为了你——他不能死,你知不知道潜堂有很多让人痛不欲生的办法?非要我在他身上试一试你才说?!”
他惊惧摇头,“我,你,解了……我就想不起来了……不能解……我会忘……”
萧四无听不明白,“会忘什么?”
他皱眉垂泪,“会忘……再也记不起来……会忘了的……不能解……”
萧四无蹙眉思索片刻,联想着他把和江熙来的事情都写下来,被合欢烧了又激动至此,继而沉声问他——
“你忘了江熙来?”
尤离痴笑的神色还未散,转而被压不住的痛苦替代,源源不断的眼泪一直往下落,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轻声又问一遍:“你把江熙来忘了?”
面前的人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后点头——
萧四无顿时严肃了神色,扯过他紧握的拳头,用力扳开——
“哭出来。”
尤离呆滞地抬头,眼睛里没有焦点,“我不哭了……求四公子把他放了……”
萧四无看着他手心的烫伤,终于知道他整天悲戚的模样是为了什么,胸口突然闷得发慌,柔声哄诱:“大声哭出来——不然你会疯。”
他看不清眼前人长什么样,恍惚中有人轻抚他后脑,江熙来的模样纷乱地在他脑海叠现——
阿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就这样在雪地里一直走,也算一起白了头。
阿离,你应该大哭一场。
阿离,我爱你——
他的眼泪本就一直未停,片刻后隐忍的抽噎终于变成放肆的呜咽,多日的忍耐终于到极限,沉重的痛苦压抑着每条神经,都在此时迸发,仿佛无尽无限,怎么也宣泄不完——
妥协
他很少哭,更很少在别人面前哭,还是如此的嚎啕大哭,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但是他煎熬了这么天,身心都崩溃,找不到一个人来包容他爆发情绪,他想到过叶知秋,却觉得即便叶知秋现在抱他在怀,他也不会卸下这些负担吐露真相。
面对江熙来,他更无法开口。
此时一直有声音在哄诱他,一点不打扰他凌乱的思绪,只在他蜷缩着埋首时不容抗拒地制止他的动作,拯救了快要被压迫的伤处,半推半就中让他平稳躺下去了。
萧四无因尤离的痛哭觉得气闷,却也没有被这浓烈的悲伤感染。正如那日去往九华,尤离生无可恋地呆坐,他也恍若不见。
既不叫停,也不陪哭,缓缓拍着他背脊,听他发泄。
就继续哭罢——不能停。
全部哭出来,然后再解决问题。
当尤离哭得快要晕过去,忽然眸子一闪,泪光格外晶莹,拉着他袖摆道:“明日……不,后日……又会忘……怎么办……你帮帮我——”
萧四无听得一头雾水,迟疑问道:“又会忘了他?”
尤离看起来不像还能继续交谈的样子,却在点头,手臂无力地垂落,无助至极,再想抬手,一点力气也无。
萧四无也无法,勉强安抚:“我会提醒你的,然后再想办法,行不行?”
尤离摇头抽噎道:“没有办法……没……我没办法……我不想忘了他……好想他……”
萧四无严厉道:“怎么就能先断言没办法?”
尤离挣扎着要起身,“我……要写下来——再写一次——”
萧四无一把按住,惯有的嘲讽又来了,“虚成这样握得住笔么?”
转而迎上他委屈的眼神,挫败道——
“你说,我来写。”
尤离当然摇头:“不——”
萧四无还能笑,“你以为我是合欢?这是我最大的容忍限度——你说,我来写。否则立刻灌你一碗药,你睡上几个时辰我也可以安生点。”
他不容置疑地扬声叫人:“把桌子移过来——”
尤离头晕目眩,眼睛干涩得泛红,然而神智好像缓回来一点,盯着他询问的眼神,低低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四无本要问该怎么下笔写,听他没头没脑的一问,回问道:“什么?”
尤离道:“欢儿看得出来,我也看得出来……”
萧四无随意哼了一声,“然后呢?”
尤离道:“你……是突然兴起,还是女人多了,玩腻了?”
萧四无恢复了惯有的笑容,“不是,我做什么事情都只遵循一个道理——我乐意。”
握住笔摊开了纸,头也不转地冲他道:“说——怎么写。”
尤离垂了眼睛纠结片刻,还是摇头,“还是我自己来罢……”
萧四无了然,戏谑道:“害羞了?”
尤离眉头一蹙,正欲反驳,已被稳稳拽起来,毛笔塞进他手里,被子拢上他周身,声音近在咫尺——
“你这个样子真难得……本公子高兴,随你。自己写就自己写。”
尤离的抽泣声还在,随即僵硬地避开他眼睛,他便起身,“看良楼主这么难为情,我还是回避一下好了。待会儿再送药过来。我妥协了你也要妥协——乖乖喝药,对不对?”
他出门前又回头,“你手上有伤,握笔轻点。慢慢写,没人会打扰你。”
云滇的人还在候着,萧四无走到床前看着昏睡的江熙来,泛起浓重的好奇心。
真是无法理解——他就这么喜欢这个人。
昏迷的太白剑客眉清目秀,睡得很安详,身形消瘦,十指修长——握着剑一定很漂亮。
云滇的蛊师忐忑问道:“四公子……出了何事?”
萧四无皱眉,闭目一叹,道:“没事,不解了。”
蛊师一愣:“是良楼主不肯说制蛊材料?其实也无妨——”
萧四无道:“我说了——不解了,你是聋子?!”
蛊师低头不敢言语,便听四公子道:“此事不可声张……”
蛊师忙道:“属下知道!属下一定守口如瓶!”
萧四无笑了,“当然,死人当然会守口如瓶。”
那人双腿一软,跪地道:“四公子……属下真的不会乱说!四公子饶命!”
萧四无道:“可是我不解那东西了,留着你的命也无用,你有什么活着的价值吗?”
那人的汗珠从额上滑落,背后一片冷汗,发抖片刻伏地道:“四公子!不解……不解也有别的办法让它失效!”
萧四无便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那人道:“可以——可以把这人体内的蛊引出来,然后保其存活,不就等于让它失效了……”
萧四无道:“怎么保?”
那人汗水满额也不敢抬手去擦,“引出来,也种到良楼主体内,如此一来,二蛊同存,良楼主就不会再随时有身亡的危机了。”
萧四无严肃问他,“这样没有危险?”
那人忙道:“没有!只有同心蛊能如此!这也是小的多年研究才发现的解决办法!正因同心,才能如此,不会对良楼主有害!而且两蛊同在,一起同心在身,这蛊本就轻微,这样一来更不会被察觉,仿若没有一般。”
萧四无随即点头,“好,需要多久?”
那人喜道:“引出来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蛊一旦离体很快会死,要即刻种至良楼主身上。”
萧四无道:“好,事成后,我可以饶你一命。在这里等着,我把他带过来——”
夜风卷起他白色衣角,寒且寒,却有清爽的感觉,可能是在房里闷久了。
萧四无眯着眼睛看尤离房里的灯光——
这也不算言而无信对不对?总之他讨厌不知他何时就会撒手人寰的感觉,就是不喜欢,所以要解,他不许他解,那么这样处理也可以,总之目的达到了。
尤离枕着胳膊睡在了桌前,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手边的东西墨迹还未干。萧四无轻轻取过,看着页尾泪水滴落的痕迹,没来由的心烦。
细细读完——
好像更心烦了。
他轻声唤他,“喂,睡了?”
尤离真的睡了,当然不会回他。
但还是不放心,让人送了碗药来,喂下去静候片刻,确定他不会突然醒过来,才轻抱而去。
走了两步,心烦更甚——
这也太轻了。
蓝铮也是五毒出身,看起来那么壮,怎么他就瘦成这个德行……
终于忙完一切,四无公子心累不已。看到白云轩捧着茶进屋,很想关门送客。
温柔的白庄主笑道:“你忙活这么久,在做什么?”
萧四无想解释,但是说不清,摆手道:“没什么,现在没事了。”
尤离已经安睡,一干人等都已打发干净——嗯,大概是没事了。
白云轩倒着茶,看到那叠东西,欲拿起一观,被萧四无果断按住——
“五龙首,非礼勿视。”
白云轩一笑,“好,我不看就是。莫非是四公子的情书吗?”
萧四无翻了个白眼,“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九华那边怎么样?”
白云轩正色道:“万里杀的路线和人数都已知道,血衣楼的人暂且可以挡一挡,等合欢到了,应该无事的。”
萧四无稍松一口气,“好。”
他以手撑额,“白庄主,元宵节到了。”
白云轩微笑,“江湖中人何来佳节,什么日子不是过?不过为了应个景,明天早上用点元宵?”
萧四无道:“那玩意儿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他不喜欢甜的,你少放点糖。”
白云轩掩唇轻笑,“知道了。你多喝点这安神茶,我先走了。”
萧四无闭目点头,也懒得送她。
他本想问问这医中圣手,失忆该怎么治,但是又不能告诉她——
转头看着沉睡的人,有温润的光泽在枕边,萧四无凝眉拿过一看,空瓶仍有药香——
殇言的浅淡味道。
心中疑绪骤起,总觉这瓶子看着很眼熟。在房中环视一周,看到墙边架子上的药瓶,一一查看下来,又在角落看到两个空瓶——
近日没有用到过殇言的地方,他房里这几瓶是什么情况……
再一看最后一页的最后四字:殇也勿言。
好像有什么诡异的真相近在咫尺却理不清,也没有精力去探究。
罢了,他开门叫人。
“找个画师,给江熙来画个像,然后送回去。”
手下为难道:“四公子,这么晚了——”
萧四无一眼扫过去,“又怎样?你不想活了?”
手下忙道:“属下立刻去办!”
尤离睡得很沉,指尖紧紧而握,被他无奈地又扳开,从床边揪了几团棉花塞在他掌心。
萧四无扶额——
养个儿子也没有这么麻烦罢。
困意渐起,还是忍不住又读了一遍那缱绻的字句,还是难以理解。
萧四无早失了心,难以同感这样的深情,只轻蔑而笑,随手将那几页收入怀中。
难以理解就不用理解了——他从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他做事只遵循一个原则——他乐意。
比起什么多情自古伤离别的悲伤氛围,某些奇怪一点的论调倒更适合他。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云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注)
然而洛阳——
呵,
大约四公子并不喜欢。
——————————————————注:出自朱敦儒《鹧鸪天》
非鄙
江熙来昏睡了一整天,一醒就看到了杜枫,轻松的语气如往常一样。
“小子,睡得够沉啊。”
江熙来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发生了什么?”
杜枫笑道:“萧四无把你弄过去了。”
江熙来骤惊,“什么?!”
杜枫拍他肩膀,“惊什么?现在没事了啊。”
江熙来手臂发酸,“怎么回事?”
杜枫道:“不知道,反正你平安回来了。”
江熙来当然追问,“怎么回来的?!”
杜枫耸耸肩,“八成是尤离弄回来的呗,我怎么知道。”
江熙来摇头,“不可能,一定发生了什么——”
杜枫道:“行了,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万里杀去打血衣楼了。”
江熙来手中一紧——“什么?!”
杜枫道:“他们不知怎么知道尤离没回九华,血衣楼里没人,千载良机——”
江熙来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时候的事情?!”
杜枫道:“大约已经快到九华了。你紧张什么?如果攻成,明月心会如何怪罪尤离?你再去劝两句,就能把他拉回来了。”
江熙来起身下床,急躁而紧张——
“胡闹!”
杜枫微笑着看着他穿衣直到奔出房门,也淡定地离开,还不忘帮他锁了门。
尤离昏睡的时间比江熙来更长,萧四无来查看了数次,只看到他安详无比地卧在被子里,眉头没有皱起来,掌中也没有紧握。长长的睫毛垂着优美的弧度,消瘦尖利的下巴也添了妖冶。
五毒的人都这样?
不,萧四无立刻否认——蓝铮就不怎么样。
尤离醒来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轻松感,睡眼朦胧中低头一看,手心里塞着两团棉花——
这是什么鬼?
看日光恐怕已经到了中午,撑着坐起身便被掌心一阵疼痛弄得清醒无比。
又跟合欢吵架了——
但是为什么吵架?
尤离一时没想起来,却也懒得想。
萧四无进门后迎上他亮亮的眼睛,突然有点心虚紧张。
尤离微微皱眉不满,“四公子不会敲门么……”
萧四无道:“你睡了这么久了,我怎么知道你醒了?”
尤离一愣,“睡了很久?”
萧四无轻咳一声,“合欢跟你闹了一架,不记得了?”
尤离道:“记得,但是我为什么跟他吵?”
萧四无把东西放桌上,坐在他床前道:“反正是他无理取闹,被我赶回九华了。”
尤离道:“不该跟他吵架的,他又哭了罢?”
萧四无听着他这样说,虽有心理准备,声音还是弱了几分,“他跟你吵了一架,还把你伤了,血衣楼那边刚好有事,就让他回去了。”
尤离立刻紧张:“出了什么事?”
萧四无轻笑道:“没什么大事,不需要良楼主操心。”
尤离盯着手心已经浅淡的伤痕,“这是……?”
萧四无随口道:“你不会是跟他吵的时候撞到头了罢?不记得了?”
尤离道:“模模糊糊的记不起来……”
萧四无居然心中大松,道:“大概你们争执起来,不小心伤的。”
尤离道:“哦……也是小伤……”
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转眸问他:“什么东西?”
萧四无笑道:“元宵啊……你也该饿了,要吃么?”
看着他一口口吞下,萧四无突然觉得怀里那几张纸在发烫一般,试探着开口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尤离坐在那里捧着碗,脸色虽然苍白,眼睛里的雾气却散得一干二净,声音轻快,表情轻松——
“有么——我忘了什么?”
萧四无正移到胸口的手突然僵硬,不知不觉已回答他——
“说好了要给我回礼……”
尤离一笑,“我记着呢,四公子急什么……”
萧四无扭过头,脸色很难看,眉间挣扎了片刻,轻声道:“那我就恭候了。”
尤离放下碗活动着手臂,长长呼了一口气,扭了扭脖子,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好像很久没出去了?”
萧四无回神,“想出去可以,但是还是先吃午饭。”
尤离一身绛紫色锦袍把他的脸色也衬得好了一些,倒显得萧四无的白衣很单调。二人一齐下楼,尤离的步伐真的轻快很多,萧四无却头一次这样紧张,迎面而来一守卫,低头禀报——
“四公子,良楼主,江熙来去九华了。”
萧四无顿时浑身僵硬,刚要开口却听尤离疑惑问道——
“那是谁?”
他真的毫无印象,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那是谁——
那是谁?
萧四无在无比惊惶中竟然还是想笑——
守卫也惊得眼睛都直了,萧四无的心脏剧烈跳动,呼吸凝滞,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
“万里杀的人,无关紧要。”
尤离急急问他:“九华究竟怎么了?”
萧四无道:“万里杀企图攻打血衣楼,合欢已经回去了,展梦魂很快也会到,还有潜堂的人马支援,不用担心。”
他转头间狠狠瞪那守卫一眼,随即阴冷的目光扫过一边的潜堂手下,手下立刻会意,扯过那守卫喝道:“这种事情禀报什么?!下去!”
尤离颇为担心,“万里杀要攻血衣楼——我还是立刻回去……”
萧四无按住他肩膀,“我说了,不用担心,你现在奔波回去又要躺回床上,你要是身上没病没痛的我也就放人了。”
尤离心头一转——离玉堂不知卧底之事,找准这个时机要攻楼,又是一个麻烦事……
想着便如常微微一笑,“好好好,我好好呆着就是了。”
萧四无略微恍惚,尤离这仿佛回光返照的样子实在太让人惊惧,看着手下将那守卫拖走,手中紧握成拳,“中午想吃点什么,吩咐下去——”
尤离思考片刻,“一时想不出来,去厨房转转大约就有灵感了。”
萧四无尚心烦意乱,“行,你且去。”
看着尤离轻步而去,萧四无渐渐冷了神色,低声道:“刚才那个守卫——”
手下已道:“已经处理了。”
萧四无道:“谁再敢提那个名字——下场都一样。写信给合欢,就说,同心蛊没解,让他好自为之。”
蓝衣厨娘在后院收拾着杂物,随即被一股力量猛地拉到房后,尤离的身形渐渐显现,压低声音道:“通知万里杀那边——不能攻血衣楼!佯装攻取,趁败即退!”
厨娘本被吓了一跳,听他这样严肃,忙点头,“听说你昏了许久,吓死我了。”
尤离警惕地环视周遭,“你万事小心,有急事就煮一碗甜汤送去我房里,不用亲自去,我看了就会来找你。”
这顿午饭吃得异常轻松,白云轩为他把了脉,笑着道:“尚可尚可,好了不少,多亏四公子照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