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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7

尤离轻笑,“让二位龙首费心了,要不我敬二位一杯?”

萧四无停筷道:“你还不能喝酒。”

尤离道:“那就先欠着,改日再说。”

他盈盈的眸子扫过萧四无,突然莞尔,低头继续吃饭。

白云轩很乐意看到这个情景,至少没有人重伤不起,气氛也如此和谐,丝毫不沉重。

方用完午饭,尤离伸了个懒腰迎上萧四无有些呆滞的双眼——

“四公子,借你个东西用用。”

萧四无打量他狡黠的神色,“什么东西?”

尤离缓缓道:“你的刀。”

白云轩一脸惊疑地看着二人,直到尤离拿着那小刀快步上楼,还没从受惊中缓过来。

“四公子,你的刀啊——”

萧四无没有精力管这些,低声道:“不知道他作什么幺蛾子……身体刚好就嘚瑟成这样……”

白云轩笑得止不住,摇了摇头,“今天他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萧四无警惕道:“你也看出来了?”

白云轩道:“但是看上去很好,对不对?”

萧四无的手按在胸口,感觉到纸张的质感,灼热滚烫一般燃烧至心口——

有恐慌压在他心头,无论是来回踱步还是躺在床上闭眼都无法缓解,激烈地挣扎纠结,直到尤离的推门声让他惊慌失措——

“你不会敲门?”

尤离挑眉,“你也不会,我凭什么要会?”

萧四无难得语塞,“你的伶牙俐齿又回来了——果然是身体好了。”

尤离负着手到他面前,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你说了,你喜欢天下独一个的东西,作用也不重要,好看就行——我思来想去,就只能是四公子自己了。”

萧四无看着手里的木雕,下刀的痕迹凌厉有力,他的眉梢唇角灵活毕现,脸上的冷寂神色也一目了然,连衣裳的花纹都精细的重现了——浅白衣色,他自己也没注意过上面的纹饰。手里的小人抬臂握刀,手臂的褶皱一一划刻,衣摆的弧度生动自然——自己握刀时就是这个样子?

尤离道:“这可是四公子的刀雕的,你要是不满意,就只说明你不是天下独一个的人~而且还不好看——所以我猜四公子一定是很满意的。”

萧四无静静地呆立片刻才道:“良楼主心灵手巧,我很满意。”

他没有抬头,听到尤离仿佛是笑了,为了掩饰手臂发抖,用力握紧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到案上。

尤离已往门边走,一面轻声道:“这几日多谢四公子了,要不要我陪你逛逛晚上的灯会?”

萧四无撑着桌案站稳,“你已经送了东西给我。”

尤离道:“那是回你送我的灵物,不做数的。”

萧四无道:“我以为你不喜欢什么节日什么灯会。”

尤离停了脚步,回头道:“我没去了解过,当然以为自己不喜欢,可是今天突然觉得应该也没有那么不讨喜,大好的节日里,所有人都在笑,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哭——”

萧四无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脸上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嗯——所以你也该笑一笑,对不对?”

尤离便笑了,“所以晚上我在门口等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冷漠的眼神就又回到了萧四无眼中——

他看着那小小的木雕伫立,手里攥着薄薄几页,却似千斤重,随即猛地拉开抽屉,仿佛稍作迟疑他就会反悔——

火焰吞噬了暗黄的纸张,逐渐变成细碎的灰败,好像烧在他心头,紧张得一直发抖。纸上的字迹一点点化为乌有,最后从他指间跌落,散在淡淡的焦灼气息里。

卑鄙还是无耻——

该不该羞愧?

萧四无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乐意,所以他就这样做了。

四公子翻脸无情,不翻脸也无情,随心所欲,无关对错,无关礼义廉耻,这样的人也不知道什么叫卑鄙无耻,也不知道什么叫趁人之危。

谁叫你自己忘了

可不能怪我。

他更不怕有一天他又记起来。

萧四无做得出的事情,就一定能担得起后果。

从来不惧。

鬼魅

江熙来迎着深夜寒风,快马加鞭中思绪晃得比周遭的翠白残影还乱——

据万里杀弟子所言,离玉堂已回燕云,黄元文率人去往九华。

“离盟主本来急着找你,不过又说你没事了,一切照常进行。”

江熙来听罢就心中一紧:为何离玉堂知道自己没事?既然杜枫说萧四无把自己抓走了,潜堂的人雷厉风行,离玉堂都不知自己去了哪里,谁会告诉他——江熙来没事了?

那么为何又刚好在自己失踪的时候,离玉堂有了攻打血衣楼的念头?若自己能及时知道这个消息,当然会力阻,必要之时,还会将尤离卧底的身份说出来。

然而这样巧,自己一失踪,离玉堂突然就知道血衣楼里没人——千载良机。

萧四无把自己抓去了,什么也没做又放了回来——怎么可能!目的究竟是什么,恐怕无法知道了。

当前只能赶紧去九华。

他的身影被一路的风声相伴时,杭州城里华灯初上,萧四无还在屋里静心,尤离看了看天色,便轻步出了门。

杜枫在这个喧闹的节日里丝毫也没有变化,还是在暗杀榜附近游荡,有两个黑衣暗影匆匆掠走,留下他执着酒壶微笑。

方才的谈话信息量颇大,不是一口酒就可以解决的。

“良景虚身体已好,但是有点诡异之处。”

杜枫回头注视二人:“什么诡异之处?”

“有人回禀江熙来已去九华。”

杜枫顿时接口:“所以他急三火四地回去了?”

暗影的声音有些尴尬,“没有,他不记得江熙来——问了一句‘那是谁’。”

杜枫先是震惊,“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良景虚近日受了很多伤,可能是因此?”

杜枫不在乎原因,随即笑得极满意:“好啊,不记得了?忘得好!”

所以他现在在微笑,酒香也突然变得更加迷人了。

尤离看到他这幅样子,再无之前的恭敬神色,语气轻慢,“你在这里傻笑什么?”

杜枫丝毫不意外,“你可算来了,我算算日子,你再不来我可就以为你已经死了。”

尤离听着一边的喧闹人声,“上回与阁下小叙,却不太记得你唠唠叨叨地扯了些什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杜枫抬脚就走,“那就还是去上回那里,顺便看看那女人。”

地下密室中有微微呛人的尘土味道,尤离轻咳两声,杜枫执着一支蜡烛调笑道:“萧四无把你养得娇气了。”

尤离立刻甩他一记眼刀,“闭嘴。”

杜枫就闭嘴了,然后继续笑。

上官小仙缩在角落里,瘦得不成人形,浑身衣不蔽体,牢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腥气,尤离微微一辨,立刻恶心得想吐——

杜枫将他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你我都是男人,恶心什么?”

尤离看着昏迷的女人,皱着眉头问:“你干了什么?”

杜枫道:“你一昏迷就是那么久,长日无聊——我告诉你,我也很惊讶,这美人竟是处子之身,都是托你的福。”

尤离几乎欲呕,杜枫也瞥了上官小仙一眼,惋惜道:“可惜我的手下们没有我那么怜香惜玉,怎么弄成这样——”

尤离道:“你要跟我在这里说话,那我还是告辞了。”

杜枫稳稳拉住他手臂,力道大而深厚,“跟我去隔壁。”

尤离一把推开杜枫递来的茶之后,后者仍旧在笑——“你生气什么?我不但没有害你,还帮了你不少。”

尤离仿佛是第一次见他,冷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杜枫嘿嘿一笑,带着无限的阴森之意。

“你有没有听过鬼影?”

尤离的手按在桌案上,隐隐发力,“多年前剥人脸皮,制作面具的恶毒凶手。”

杜枫蹙着眉头道:“别说的那么难听!”

尤离道:“我又没有说你。”

杜枫恍然,“也对,不过……我也要谢谢她。”

尤离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听他缓缓地说下去。

“鬼影是我同僚,甚至,算是同伴,因为她名鬼影,我名魅影,只可惜鬼常现世,魅却深藏,当真不痛快!”

尤离听出一点门道,“就像血玲珑和玉蝴蝶那样?”

杜枫点头,狞笑着回忆——

“她握着割鹿刀时总是无比得意,爱不释手,每每去执行任务,总要带些人皮回来当战利品,先生讨厌她总多生事端,想弃了这枚棋子。”

尤离听着并无太大兴趣,“弃了也好,你就可以上位了不是么?”

杜枫冷笑,“我太理解玉蝴蝶做了那么久影子的感受,所有的赞誉都是你应得的,却不给你——天下还有比这更讨厌的事情?”

尤离道:“你不要拿她们姐妹跟你比,你不配。”

杜枫一拍桌子——“尤离!你一身的暗杀本事都是从我这里学的,如今也翻脸不认人了!”

尤离侧头冷笑,“阁下烂七八糟地抱怨了一通,一句重点也没有。我入组织,你交我本事,天经地义,还指望因这个让我报答你?”

杜枫突然又恢复了微笑,“鬼影听到了风声连夜逃跑,还带走了那把割鹿刀——那风声是我透露给她的,我知道这个人怕死,然而她一跑,先生更要她死。”

“她的真面目从来没有别人见过,我却知道——她就是一个对着血淋淋的人皮发癫的疯女人!”

他像是很佩服自己,“所以结果她还是忍不住要割皮,最后官府震怒,暗杀榜上风云突起,无数杀手都要杀了她取万两赏金——最后她死在了我手上。”

尤离道:“恭喜恭喜,阁下夙愿得偿。”

杜枫一把撕开了不知伪了多少年的易容,露出一张沧桑干涩的脸,笑容更加渗人,声音都癫狂起来——

“夙愿得偿?!明月心那个贱人!杜枫为了帮他的小情人——女捕云中燕抓到鬼影,连自己的杀手身份也暴露了。他代号无痕——”

尤离一愣,面前的人已道:“你杀手排名所在那张的名单,跟他在的那张可不一样——什么,黑衣,花雨,画扇,都是你本该追寻的前辈——这些人到底还有没有活在世上都无人知道,但是无痕,早就死了——”

尤离听他凄厉的声音,了然道:“你以为你可以拿过那把割鹿刀,魅影成鬼,终于现世,却被派来伪装成杜枫——”

魅影大笑不止:“你果然很聪明!尤离——虽然我不是杜枫,但是你认识的杜枫就是我!我是真的很看好你,也从来没有害你。”

尤离的笑显得沉静无比,“可是我很讨厌别人骗我。”

魅影道:“我说了,你我不是敌人。我抓上官小仙过来本就是想向你示好,结果让我发现她——你这个卧底真是胆子大,这女人居然活了这么久。尤离啊,你以前不会这样心软。”

他忽然一顿,悄声问道:“徐海的暗杀你还记得?”

尤离道:“记得。明月心嫁祸上官小仙放的暗杀,合欢暗杀失败。”

魅影笑着问:“只是这样?”

尤离不耐烦地瞥他一眼,“我记不太清。”

魅影心中大喜,“那么你怎么进的青龙会?”

尤离知道他在劫走上官小仙后就明白了一切,无所谓地坦然道:“上官小仙陷害我杀人,帝王州咄咄逼人,明月心救我回去,随后让我入秦川,威胁叶知秋,我将计就计,就是如此。”

魅影感叹世事无常,惊叹人心之变,“嗯,你记得很清楚啊——”

尤离冷冷瞥他,“你想说什么?”

魅影道:“你我殊途同归,何不结为盟友?”

尤离道:“殊途同归?”

魅影窃笑,“你是为了四盟,要对付明月心,我是为了自己,要对付明月心——最后的目的是一样,难道不是殊途同归?”

尤离道:“你要当叛徒?”

魅影摇头,“我是要拿回我的东西——鬼影死后我觉得我终于可以见天日了,却还是披着一张皮扮演着别人——公子羽让二十多岁的萧四无当了四龙首!我为了青龙会矜矜业业几十年了,还是要在这里当杜枫!”

尤离笑道:“那阁下真是时运不济,我也不到二十岁,不日就是影堂堂主了。”

魅影叹气而笑,“这也要感谢我啊——”

尤离思绪一转,“是你给离玉堂密报,建议他攻楼的?!”

魅影点头,“你激动什么?你的下线自然会赶紧让他们收手,但是看在明月心眼中,就是你大破万里杀攻势,铁剑门的事情你也完美地做成了,她会好好赏你的!”

尤离摇头,“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魅影的眼睛好像泛着幽光,“你不步步高升,如何斗垮明月心,又如何完成你我共同的目的?”

尤离恍然,“你想上位?”

魅影道:“你知道我多少岁了?一个二十多岁的萧四无当着四龙首,一个三十多岁的公子羽高高在上——凭什么?!”

他暴怒地捶在桌上,“明月心担心大悲赋有假,要人当试验品先拿去练——大悲赋!能练那样的武功,任何冒险都算不上冒险!可是那个女人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却给了萧四无——”

他骤然忆起明月心轻蔑的语气:你?大悲赋——你不配。

尤离吸了一口气,有很多事情被他想起:比如当初唐竭收到杜枫来信去徐海通知他们暗杀一事,顺理成章地让暗杀失败。再比如合欢为何也会进杀手组织,还有明月心对自己杀手生涯的了如指掌——

杜枫虽不算他仰慕的前辈,他却一直恭敬地以礼相待,这人撕下面具的这幅嘴脸实在让人太失望了。

他已凑近尤离,如常地拍着他肩膀,“良楼主,你就顺其自然地,做你的事情,能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我就先提前恭喜良堂主心想事成——”

尤离甩开他的手,他也不恼,表情戏谑地又问了一句:“万里杀有个太白弟子叫江熙来,楼主认识么?”

尤离不耐道:“不认识。”

魅影的笑意漫进了脸上的皱纹,“我前几日还救了他一命,他是四盟的人,也就是你们的人,所以我帮了你们很多了,对不对?”

尤离道:“因利而助,也会因利而伤。”

魅影无所谓地摇头,“我知道你生气,但是你我真的——不是敌人。我还可以告诉你很多经验。”

他倒了杯茶递过去,尤离只接不喝,一把放在了案上,就听他轻飘飘的声音——

“血玲珑是如何在血衣楼平步青云的?良楼主,女人有很多资本和天赋可以利用,利用得好,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男人也一样。”

尤离怎么可能听不懂他的意思,便瞬间有了怒气,“你可以闭嘴了。”

他恨铁不成钢,嗔怪一笑,“你也可以的——萧四无不是对你很有兴趣么?凭你的模样,你的身段,只要你愿意,你会很自在的。就是你这幅孤冷的样子,会让人觉得征服以后一定满满都是成就感……”

尤离一把扫开了茶盏,“别恶心我!”

他悠悠然道:“要做大事就要有牺牲,前辈的话,多听听是没错的。”

尤离起身,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转头就往楼梯口而去。

魅影笑着冲他告别——

“那良堂主慢走,改日再会。”

华灯

他曾在一个深夜发着高烧,抗住一次一次的战栗,吃了药闷在被子里忍耐着,然后奔向院子里的水井,好像最后是爬到了井边,清水的冷冽在诱惑他,四肢酸疼无比,一个晕眩就要栽下去,然后杜枫从后面一把拉住了他。

那个笑语不断的前辈从来连骂人都像在讲笑话,在他萌生退意的时候就轻易地允许了。

他的确没有害过他。

但是这种被欺骗的感觉依然浓烈,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让他不甘而愤怒。

然而看到站在新月山庄门口的萧四无,他突然有点愧疚了——

说好在门口等他的。

萧四无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袍,静静望着一旁的灯笼发呆。

尤离语气便有些抱歉,“让四公子久等了,对不住,我刚刚——”

萧四无不甚在意道:“无妨,我刚出来。”

他好像刚刚做了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沉重的思绪还没从眉间散去,难以支撑他以往的桀骜之色,直到他们终于身处繁闹的街道,华灯盏盏,空气里有一种甜淡的香气弥漫,有拎着彩灯的孩童欢步而过,一个转身撞在他身上,才将他的神智唤回来。

尤离把一盏灯的长杆塞进他手里,问他道:“四公子一路上在想什么?”

萧四无道:“什么也没想。”

尤离道:“你走神很久了。”

萧四无挑眉,“没有。”

尤离笑起来,“那么我们刚才拐弯时,对面的小店是卖什么的?”

萧四无失笑,“谁会注意那些?”

尤离颇为得意,一一道:“我们入城前一路上路过了四十九个人,最后一个女子穿着粉色绣桃花纹的棉袍,手里拿着的灯是莲花样式。那个小店卖的是杂糖果儿,店主右脸上有颗痣。刚才那个撞在四公子身上的孩子穿一件橙黄色短袍……”

他每说一句萧四无的表情就惊奇一分,最后怔怔道:“得,你厉害,我是走神了,行了罢。”

尤离道:“今天总觉得记性很好,过目不忘。”

萧四无愣住片刻,笑道:“这是好事。”

听着歌姬接连婉转低吟,尤离突然问他:“四公子是不是有很多侍妾?”

萧四无道:“我又不是和尚。”

尤离笑出声来,“那我猜,那些姑娘们都很无能,否则四公子为何——”

他忽然一停,听到那低浅的歌声飘进耳中,随即抬手捂上胸口,微微皱眉——

萧四无警惕地扶住他,“怎么?”

那歌声尚在,依依缓缓,曲调悠扬。

春雨一夜连晓

栈外柳陌上蒿野渡吹箫

春水秋山为鞘

盈盈笑把恩仇了舟放五湖心自烧

棹歌去水迢迢……

心脉的微痛一晃即过,仿佛幻觉一般,尤离神色如常,有些困惑道:“好像心脉突然疼了一下……”

萧四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有少年正舞剑,剑花四溢,起伏跌宕,牢牢牵住尤离的双眼——

尤离笔下曾道:江熙来的剑舞得那样好。

他紧张到不敢去探究他是否被勾起了记忆,却看到他淡漠的眼神,声音里带出一丝不耐。

“走罢——没什么好看的。”

萧四无却道:“我觉得尚可。”

尤离已转身,“我不想看,看着就觉得胸口发闷。”

萧四无道:“合欢不是也能歌善舞,他舞剑怎么样?”

尤离道:“大约就是欢儿舞得太好看了,这样的街头把戏怎么入我的眼?”

于是二人坐在乐天楼二楼的房间里,窗户大开,转眼就能看到下面的热闹情景,丝竹不绝于耳,萧四无喝着酒,尤离喝着茶。

后者有些不情愿——

“其实这酒很淡的。”

萧四无很得意地满饮一杯,“谁让你的伤还没好——”

尤离不知他有什么可得意的,握着微烫的茶杯取暖,杜枫那几句烦透顶的话突然回响,抬眼看到萧四无盯着楼下发呆,轻声问他:“我前些天是不是哭过?”

萧四无借着酒性点头道:“是。”

尤离脸上并没有疑惑神色,淡淡道:“我好像不记得为什么哭,而且心里也不太想知道为什么……”

萧四无道:“既然不想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

尤离真的不在意,只道:“总之不是什么好事,记不清了又何必多想,只是麻烦了四公子,哭闹的孩子一定不太好哄。”

萧四无道:“你好像很多事都记不清,真的没关系?”

尤离道:“总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告诉我不用去探究。”

萧四无倒酒的手就停住了,一边的烛火让他想起来在他指间燃烧的明黄颜色——木已成舟,不能回头。

他继续倒完了酒,“什么事都想得那么明白反而是负担,难得糊涂,对不对?”

尤离点头,“我也这样想,只是我怕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坏了大事。”

萧四无道:“你能把一路的景物和男女老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都不得不佩服,不要杞人忧天了。实不相瞒,你前几日受了很多伤,有点后遗症也有可能。”

尤离眨眨眼,“我记得屠越龙——记得四公子救我回来,记得跟欢儿吵架,但都是模糊的一片,好像梦境……”

萧四无道:“屠越龙……那个畜生还没死,回去了你可以去看看他。”

尤离念及屠越龙,突然觉得魅影和他同病相怜,不由一笑,“四公子这样年轻就当了四龙首,让我很佩服。”

萧四无道:“名誉,权利,身份,地位,我要的一切,青龙会都给我了。”

尤离道:“所以你忠心耿耿,二龙首怀疑大悲赋真假才给你练也无所谓?”

萧四无朗声一笑,“能当明月心的试验品,当真三生有幸——一式大悲赋就可以令天地变色,我已经快要练成第二式。”

尤离心头微微一紧,面不改色道:“四公子天赋异禀,又肯下功夫,大成之日不远了。”

四目相对间两双眼睛都染上了室内的暖黄光线,萧四无道:“你今天对我的态度很让人奇怪。”

尤离道:“夸赞四公子两句不应该吗?”

萧四无道:“让你夸人恐怕不太容易。”

尤离一笑,“但是你配得上。”

萧四无突然一怔,他曾问公子羽,自己如何可以在这个年纪就得己所求,公子羽也只说——因为你配得上。

那一刻他突然有了满满的自豪感,然而此刻,他的自豪感莫名更甚——

尤离道:“我跟四公子斗嘴惯了,偶尔夸你一句你还不适应。”

萧四无道:“我很适应,荣幸之至。”

尤离闭着眼睛倾听窗外传来的低吟浅唱,声音有点慵懒,“四公子喜欢跟我这样说话么?”

萧四无坦然——“喜欢。”

尤离睫毛微微一抖,“有人告诉我,我可以用一些天赋和资本换来我想要的,四公子以为如何?”

萧四无道:“说这话的人还活着?”

尤离道:“活着。”

萧四无道:“你打不过他?”

尤离道:“实力悬殊,难以望其项背。”

萧四无道:“那就只当听了个笑话。”

尤离睁眼时眼中划过一丝杀意,随即微笑道:“本就是个笑话。”

萧四无晃着杯子里的酒,索性挑明,道:“你以为我玩女人玩腻了,要找你玩玩?”

尤离道:“或许是我不懂四公子的性子,可是四公子的一些言行,实在让人不得不那样想。”

萧四无薄怒,“那么你今晚陪我出来,是想做什么?”

尤离道:“不想做什么,只是想陪你出来。”

萧四无道:“你觉得我近日劳心劳力,所以回报补偿我一点?”

尤离道:“你这样想?我只是今晚乐意陪你,何必曲解——”

萧四无弯起嘴角,“这不就得了——我那些言行,也只因为我乐意,你也一样曲解。”

尤离语塞,攥紧茶杯道:“好,是我小瞧误会了四公子。”

萧四无自顾自地喝酒,尤离又低声道:“其实说是回报补偿也可,想让四公子高兴高兴,可是你一整晚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萧四无当然心事重重,也可以说是做贼心虚——

“你平常从来不管别人心事如何,向来你就是最心事重重的那个。”

他只知道想着江熙来,合欢的幽怨虽然总是造成惨烈后果,却不是没有来由。只要江熙来在他脑子里,合欢的失落和悲怒就都视而不见。自然,他人的一举一动他也视而不见,倔强偏执地让一个江熙来把他的整个世界都塞满了——简直可憎。

尤离道:“好,是我不对,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一整夜不高兴?”

萧四无的冷笑便来了,“不是。”

他口是心非道:“我是不甘心,我操劳多日,你就只陪我逛逛灯会,看来我还不够努力——”

尤离突然就有了怒意:“那四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萧四无听到他的语气,放下酒杯便起身——

“我什么也未想!我逛够了,可以回去了!”

尤离僵硬地拉住他,“小孩子气性大,四公子也要跟我计较?”

萧四无道:“我这个人,也会做很多无情的事情,若有一日真的惹了良楼主不高兴——你是不是也能不跟我计较?”

尤离道:“比如什么事?”

萧四无道:“可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是让你怒火滔天的大事——”

尤离道:“四公子能做出让我怒火滔天的事?我不太信。”

萧四无道:“良楼主——你太不了解我。”

尤离道:“四公子也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对我好的人——因为这种人特别少。”

萧四无讥诮道:“我可以理解为——”

尤离道:“可以。”

萧四无这回笑得真心,满意道:“好,这一句比什么逛灯会好多了。”

他无所畏惧的表情又回到了脸上,轻慢的语气里掺了些许得意,“行了,我真逛够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的成就感——他突然想起合欢因揽上尤离肩膀而没被拒绝就忍不住浅笑的样子。他若是个光源,就几乎把所有的暖光都给了江熙来,所以合欢偶然被施舍那么一点就能喜悦,接着便苛求得到更多,因为这光源诱惑太大。

如果可以彻底征服他——一定是无比的成就感。

他拉着他又一次穿过人群,原本压抑了一整晚的紧张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起那日合欢的激愤言语:他要是能把江熙来忘了多好!

本只是一句气话,却成了真,而且

真的

太好。

真是好极了。

尤离内伤未愈,走了一段便气喘吁吁地低低道:“你走慢点——”

萧四无立刻放缓脚步,看到他腰间的流苏随风晃荡,轻声命令:“回去喝药。”

尤离扭头,不情愿道:“是。”

自爆

温亮的黑羽绕在领口,暗金色嵌腰有黯淡的反光,衣裳虽略厚重,仍能让人想象他纤细的腰身。妩媚的眼睛突然变得杀伐起来,背惯了剑匣的人突然佩起了双刀,很不习惯。

他拿起一把往空中一旋,单手接住后转头问展梦魂:“怎么样,像吗?”

展梦魂本来呆滞的双眼就微微一瞠,又把头低了下去,“连声音都一模一样,除了眼睛的颜色。”

握着刀的少年真如笑得如尤离一样冷淡,“夫人说,技多不压身。至于阿良那个眼睛么……确实没办法——不过只要不是近在咫尺,也就没事了。”

他一挑嘴角,听到外面的炸裂之声,笑得极满意。

“把夫人送来的那两个小弟兄带过来。”

站在楼上,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的碎尸满地,血肉斑驳,虽离得远,却能想象那股血腥味道。

黄元文等人大惊失色,及时顿步闪避,便又是几个血衣死士横冲直撞而来,尖利的声音如鬼似魅——

“青龙不死,血衣重生!”

只要稍一近人,即刻自爆同归于尽——

楼上的人一手搂着一个妙龄少年,笑声缓缓传开而去。

“来啊——万里杀的弟兄,尽管过来。”

有人怒喝回声:“尤离!你疯了!”

楼上的人冷冷道:“这里没有尤离——只有我良景虚在此,你们不是要攻楼?不怕死就进来,我就等在这里——”

嗖——

他侧头一避,然后笑着安慰被这冷箭吓到的人儿,在那面色惨白的脸上轻轻一吻,“下面的——没有一箭射死我的本事就把手放下!吓着我家的美人们了。”

万里杀众人中本还有人深为尤离惋惜,心存挽回之心,然见这个情形,怒火暗生,手中发颤,却见展梦魂阴冷如鬼刹,握着长刀森然立在楼下,踩着满地血腥,一脚踏在一团模糊的内脏上,仍旧毫无表情。

有人连扑带爬地奔至黄元文身边,惊恐道:“后面一队弟兄被擒住了——密报来信!让我们快撤!”

黄元文陡怒,甩头冲楼上人道:“尤离!把那队人放了——”

合欢扬声打断,“尤离?这里没有这个人!潜堂擒下的人,怎么可能放回去!你想见他们?到地下去见罢——”

他抬手将短刀大力一掷,生生插在黄元文脚下,“送你一刀,自己了断好了!”

杀戮的气息从他周身席卷蔓延到刀锋,黄元文身后一阵马蹄飞踏之声,回头见江熙来疾奔而来,月白的衣上血迹斑驳,便知他一路拼杀惨烈——

“黄将军!快撤——”

他转眼看到前方一地血脏交叠,根本辨认不出那是人的尸体,浓重的血腥连风都吹不散,让胸口一阵恶心。

那个站在楼上左拥右抱的人——

怀里那两个少年侧着头不敢看下方,温顺柔媚得依在他臂弯里。

黄元文等人已溃退后撤,楼上的人朗声大笑两声,忽看见江熙来——

萧四无来信说同心蛊未解,否则他真的会让江熙来直接死在血衣楼下!然而心中的怒火正待宣泄,昂声喝道——

“江少侠还不走?等着进来共度春宵吗?”

江熙来浑身一僵,那声音熟悉无比,彻骨的寒意从脚下漫起,心中一个劲儿地安抚自己:情势所迫,他大约不得不这样咄咄逼人,并非本意,绝非本意。

黄元文压低声音冲江熙来道:“今日他暴虐非常,快撤!”

展梦魂提刀便要扑上去,被那声音冷冷叫住:“展梦魂,退下!让他走!”

他盯着楼下一身血迹的江熙来,有刻骨的冷毒在心头汹涌,一字一句清晰道:“今日放你全身而退,加上孔雀山庄中春宵一夜,我欠你的,都已还完了——江,熙,来!”

窒息的感觉来得太猛,让他上马的动作顿时一僵,险些栽落,周遭马蹄声纷杂,踩过血泊溅起点点血花,掩住他狂烈的心跳。

一定是听错了。

幻觉,一定是的。

发抖的手握不住缰绳,眼前是道路两侧的连片晃影。他是真的有在怀疑那个人不是他,然而孔雀山庄中——那一夜,无人知晓!

即便情势所迫,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话?!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黄元文等人紧张地查看后,发现他身上的血大多不是他自己的,这才送了一口气,看着他茫然的神情,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萧四无收拾着行装,完全不在意白云轩戏谑的神情。

“四公子不该回苍梧城继续修炼吗?”

萧四无道:“练功不用挑地方——我也不喜欢整天看着慕容英倒腾他的天魔七剑。”

白云轩道:“四公子就喜欢看着良楼主是不是?”

萧四无点头,“他比慕容英好看多了。”

白云轩正色道:“明月心那边,你怎么说?”

萧四无笑道:“影堂很快就会给他,夫人却还不是完全信任他,让我去观察些时日——她以为,他早回了九华了。”

白云轩像是松了口气,眉间微微一挑,便缓步而去。

尤离坐进马车里时还一脸困意,闭着眼睛摸索到了软软的绒被,便往身上一裹。

他昏昏欲睡,表情却很轻松,不再像以往那样沉重。

萧四无心里在笑,将手里的热羹悬在他额前,暖暖的温度让他朦胧睁眼,双手紧紧一握,捧在胸前取暖。

“终于可以回去了——”

他懒懒地换了一个姿势。

萧四无笑道:“你很喜欢血衣楼?”

尤离道:“喜欢。好像有家的感觉。”

他闭着眼睛,好似随口问:“四公子为什么同行?”

萧四无道:“怎么?不欢迎?”

尤离道:“怎么可能……”

萧四无问:“那你希望我同行?”

尤离略一想,点头道:“跟欢儿他们在一起,总要我操心很多事情。跟四公子在一起,都由四公子操心,多好。”

萧四无道:“你说过——你本是该受尽父母宠爱的年纪,却是这幅样子。我长你几岁,叶知秋和尤奴儿未曾给你的,我自信都可以补偿你。”

尤离指尖微微一动,好像鼻尖一酸,握着手里的东西不再说话。

当二人到了血衣楼门口已是第三日午后,合欢不敢瞧他眼睛,只把明月心的手令交给他——

“恭喜了,良堂主。”

尤离接过也不看,捏着他下巴迫他转头,对着他眼睛道:“怎么,吵了一架就不理我了?”

合欢被他盈盈的眸子晃得愣住,“你……你不生气了?”

尤离道:“没什么好生气的,这两天辛苦你了。”

萧四无上前冷声道:“你自己呢?身体好全了?”

尤离皱眉,嘟嘟囔囔道:“好像还没有——”

萧四无点头,“来人,送你们堂主去喝药,然后休息。合欢跟我过来——”

合欢忐忑地在萧四无对面坐下,急急道:“四公子,我真的知错了……”

萧四无一抬手,“我知道。而且你做的很好,万里杀的人死得那么惨,夫人很高兴。”

他轻笑,“你觉得他刚才对你的态度是不是很好?”

合欢道:“我很久没见他那样的眼神……”

萧四无沉声问:“你希不希望他一直是那样的眼神——”

窗外疾风划过,枝林喧嚣。

尤离抱着玉蝴蝶转了几圈,怀里的人笑得羞涩而喜悦,眼光盈盈的少年把她稳稳一放,笑道:“好姐姐,我回来了。”

玉蝴蝶道:“我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了?”

尤离恍然大悟般捂着胸口道:“啊,对,哎呀——伤得很重……”

玉蝴蝶忙要扶,“哪儿?伤哪儿了?”

尤离看她紧张的神色,忍不住笑出来,“逗你的——都好了。”

玉蝴蝶微微瞪他一眼,“你以前从来不这样逗人!我看你这样子也该知道你精神很好……一回来就欺负我!”

尤离笑起来温和至极,“好姐姐莫生气——我也觉得近日身心很轻松,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

玉蝴蝶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明媚的神情,欣慰一笑,随即严肃了神色,“前几天——合欢击退了万里杀,死了好多人。死状特别惨烈,他让死士自爆——”

尤离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散,“自爆?”

玉蝴蝶道:“我没敢出去,只听说,血肉模糊一片,血腥异常……他是易容成你的样子现身的。”

尤离脸上一僵,“好,万里杀恐怕恨死我了。”

玉蝴蝶也觉得很棘手,“所以要怎么办?想办法联系万里杀,解释一下?”

尤离轻轻揽过她,拍着她后背,苦笑道:“解释?我现在是影堂堂主了——以后我的手上,四盟的血会只会多不会少,青龙会不需要吃斋念佛永不杀生的人,卧底也有卧底的代价——”

玉蝴蝶迟疑道:“那天……江熙来好像也去了……”

尤离靠着她肩膀,疑惑道:“江熙来?好像这几天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玉蝴蝶顿时呆住,“你……你刚才问我什么?”

尤离好像有点困,重复道:“江熙来是谁?”

玉蝴蝶声音好像都变了,“你不记得?!”

尤离细细一想,摇头道:“不记得。”

玉蝴蝶千言万语突然哽在喉头,突然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是……离玉堂蛮看重的一个后辈,时常委以重任……你日后要是遇见他……可以……暗中帮忙。”

尤离道:“好,对了,蓝铮走之前有没有嘱咐什么?”

玉蝴蝶道:“他说明月心他们好像在燕云有活动,让你留心。”

她调整了语气,“你不在的这些天,那几个天天闲的慌,现在你回来了,今晚打算尝个鲜么?”

尤离听她酸酸的语气就笑,“那几个……我记得,都叫什么扶桑,牡丹,鸢尾……”

玉蝴蝶道:“嗯呢,堂主记得很清楚。”

尤离低低道:“好姐姐,我就喜欢这个丁香行不行,可别赶我——我也保证肯定不轻薄姐姐,让我睡一觉,晚饭叫我。”

同流

合欢癫狂地笑着,笑到眼泪都出来,他是真心的无比高兴,巨大的喜悦将他浓浓地包围,媚眼如丝地推门进去,尤离被惊醒,困倦的声音里有嗔怪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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