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道人道:“情儿姑娘经此一事成长许多,尤师弟莫要多心,且快去罢。”
尤离又看江熙来一眼,以眼神示意他别担心,起身往外走。
笑道人坐在床边,从小几上拿过一个桔子慢慢剥着,取了一瓣递给江熙来,“小师弟——”
江熙来知道他憋了一肚子话,“笑师兄,有话就说。”
笑道人似在斟酌,“你这位五毒朋友……”
江熙来立刻道:“他是个好人,性子冷点而已。”
笑道人哭笑不得,“贫道又没说他是坏人。”
他自己喂自己一瓣桔子,“贫道是要说,他很喜欢你啊。”
江熙来脸上腾得一热。
笑道人又开口,“他奔波劳累,还一身是伤,若没有他,你这毒没有这么容易解,情儿也不会好得这么快。”
他一笑,“你该怎么报答人家……贫道帮你算算罢。”
说着作掐算状,最后乐呵呵道:“咳,算出来了,就以身相许罢。”
江熙来顿时嗔怪,“师兄可是修道之人!说话这般放肆……”
笑道人挑挑眉毛,“修道在结缘,贫道这是在作好事,会积德的——”
江熙来捏着桔子白他一眼。
脸色倒好了不少。
尤离在山坡上寻到慕情,后者正握着一把杜鹃怔怔地看,眼波所及都是沉静。
尤离在她身后道:“慕姑娘。”
慕情转身微笑,“尤少侠。”
她递过去那还带露水的娇嫩,“给你。”
尤离迟疑着接过去,略显拘束,“你……”
“你身体如何了?”
慕情道:“都已经好了,谢谢你。”
她望向天边,“我很敬爱师叔,但是更不能失去曲姐姐。出事前我一直不知道究竟如何面对那种局面,但是事到眼前,一切就很明了。”
尤离道:“纵然你怨怼于我,我也不后悔杀了他。”
慕情微微一愣,转而摇头,“若无你,我会死,曲姐姐也会死,现在我们都活得好好的。”
怅然一叹,衣袖如飞——
“我一直不知道曲姐姐当了盟主又有什么分别,也不知道师叔整天忙着些什么,大概一直像个孩子,以为自己离江湖很远。”
尤离道:“我不知钟不忘为何去青龙会,也不评价他对错,但我知道他死了你很难过,可我又算救了曲盟主,你心中该恨还是谢,只有你自己去想。”
慕情听他这样直白,“尤少侠,情儿真的很谢谢你。我更埋怨自己让曲姐姐处在那种险境里,我也会努力,再不让曲姐姐担心。”
她真情实意,“前路太长,你和江少侠要保重。”
尤离淡淡一应,慕情恢复一点俏皮之态,“对了,先前江少侠中了万象门的毒,昏迷之后喊着你的名字。”
尤离眼中突然亮起来,像骤然落进暖阳里,从心脉到血液都溺在纯美的甘甜里相融,期许在眸,似不可置信——
“真的?”
慕情笑着点头,“真的,他一定很喜欢你。”
尤离一步一步往回走,捂着心口发现心跳得如此欢愉,眼中辰光也变得美好了无数倍,暖流在心头来回,激得他快头晕。
他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从来没有吃过糖的孩子根本无法抗拒这种甜腻。
江熙来正抱着药箱,看着他进门,脸上尚热,低着头等尤离坐在床边,听他问:“怎么了?”
江熙来道:“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尤离僵硬了双肩,“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江熙来道:“可是背上那些……你自己碰不到罢,天气已暖,不好好处理很麻烦的。”
尤离垂着头沉默了许久,吞吞吐吐道:“我……我不太喜欢别人……碰我……”
江熙来道:“我知道,我看出来了,但是……”
他无奈而焦急,“你为我做这么多,我也想帮帮你……”
尤离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但是,江熙来,你不要可怜我,我不需要你施舍什么。”
江熙来忙道:“我没有!”
他坚定神色,“我很喜欢你,你受伤我很难过,仅此而已。”
尤离刚刚复起的冰冷神色转瞬即消,突然觉得自己听不清声音,江熙来已搭了两指在他领口,“我希望你的伤快些好,仅此而已。”
尤离猛地一闭眼,控制不住地抖,一把攥住他手腕,“我自己来。”
衣裳一解,很快露出条条狰狞的红痕,浑身都是青蓝色的刺青,胸口,后背,腰身,蜿蜒出道道繁丽。
腹部的剑伤早已痊愈,新痕在目,鞭伤在他后背叫嚣,江熙来手里捏着布团,有浓浓药气,冰凉带痒,点在伤口上小心翼翼,看不见尤离脸上突然滚落两行泪。
末了,江熙来将衣裳披回他肩,盯着他颈上的银光失神,然后试探着从背后拥抱他。
轻缓至极。
尤离感觉到他体温越来越近,掌心骤紧,然未再去抵抗,眼睛一睁,直到颤动被那个温度压下,弱声道:“第一次有人抱着我。”
江熙来埋头道:“多抱几次就习惯了。”
他指尖点在尤离颈上的东西,“秦川时我就瞧见了,但忙着你那剑伤不得细看,这是什么?”
尤离温和抬手解下那条银链放在他手心里,“是我出生后就戴着的。”
江熙来细细地瞅,典型的云滇手艺做出来的银饰,纯银吊坠,一把小刀的形状,光滑的刀面上刻着一端正的“尤”字,熠熠生辉,精致小巧极了。
他恍然,“所以你姓尤吗?”
尤离点头,“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江熙来皱眉,低低唤他名字,“尤离……”
尤离苦笑道:“所有人都已离开我,这名字不是很好吗——”
江熙来哀色瞬至,静静帮他戴回去,喃喃道:“尤离——”
“阿离,嗯,也不难听。”
尤离浑身一震,迟疑道:“你……你刚才说……”
“你方才是不是说过……你——”
江熙来知道尤离的性子绝不会先说出来,只能自己来,坦然道:“我说我很喜欢你啊。”
尤离失神,迷茫地望着前方,就这样享受着他求之不得的美梦,半响,握上他手腕回应他。
“我——”
“我大概——”
“也很喜欢你罢。”
江熙来被“大概”二字击得心酸,于是又给他一句好听极了的话:“我本打算这边事了就去云滇找你。”
尤离立刻如他所想,满心欢喜压不住,“我已自己来了。”
他终于如此温柔地唤他名字——
“江熙来……”
江熙来默默点头。
他接着改口,“熙来。”
他翻过无数个山头,经历过永夜的黑暗,然后光明突然就来了。
遍撒周身。
尽入一人眸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注1)
养伤的日子欢欣愉快,尤离脸上因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容而好了脸色,开始去接受他本毫不适应的许多事情。
那些他以往读过的生涩诗句突然了然通透,第一次发现人生也是有光彩的,万千风光都在江熙来眼睛里。
笑道人还是常常跑来打趣两人,不过更多时候还是去闹腾曲无忆。
长夜更深露重,江熙来发现尤离的睡眠太浅,常为一点风吹草动惊醒。他还是会做噩梦,总是紧握着掌心,将指甲陷在里面压出短痕。不过他终于学会靠进江熙来怀里,汲取他的体温,不因拥抱而僵硬全身。
东越草木繁多,更因以医术著称的天香谷而多奇药,给尤离很多好印象。
江熙来看他身上伤口好得很快心里更高兴,常拉着他到海边看夜景,听海风吟唱,给尤离演示一招漂亮的剑履山河。
最后坐回他身侧,繁星满天,尤离笑着道:“太白的剑法……真是漂亮。”
说着盯着海浪发怔,淡淡道:“我前几年来过这里。”
“那时这些风景都好难看。”
江熙来安抚地搭上他肩膀,“阿离去过很多地方罢。”
“现在喜欢东越么?”
尤离点点头,“喜欢。但是我,最喜欢——”
他笑,“最喜欢秦川。”
江熙来也笑,“那你为什么会去秦川?”
尤离笑容淡了两分,终究说了实话。
“去暗杀。”
江熙来未太惊讶,只道:“那么危险的行当……”
尤离心头很暖,笃定道:“你若不喜欢,我不干了就是。”
江熙来道:“暗杀组织会那么轻易放人吗——”
尤离温和道:“我并非什么高层人员,只消跟前辈说一声,挂名而已,不再接单。”
凝视江熙来眼睛,了然道:“你会继续为四盟八荒去跟青龙会周旋。”
江熙来少有悲怆之态,“青龙会能为一张图谱灭人满门,又扰我太白沉剑池,还险些害了曲盟主——”
“九华孟家满地的血,纵使那带头的血玲珑已死,也难消我恨!”
他闭目,“下山前,师父说:‘你的江湖,你的大义,去罢。’”
“我知这路很长——”
他持剑起身,望着尤离眸色,“你会陪我对不对?”
尤离试探着单臂揽上他,“嗯,我陪你。”
江熙来便继续道:“我想回杭州城一趟,该入四盟了。”
尤离对视,“哪一个?”
江熙来忽然迟疑,“我一直仰慕万里杀离盟主的风范,可我知道叶盟主和五毒颇有渊源,你若想去帝王州——”
尤离却摇头了,“我之前在云滇时有幸得见过叶盟主姿容。每年他都会回五仙教祭奠圣女。说实话,叶盟主风度甚好,但我不喜欢。”
“他得到了几乎一切,却失了挚爱,终究娶了别人。”
他仰头,“我知道上官金虹对他有恩,但圣女孤坟常年孤寂,谁知她在地下如何悲哭——”
江熙来怔怔地抚他脑后,目色凄然。
漫漫路远,总要继续上路,等过黑夜与黎明,曙光总会在。
曲无忆看二人准备动身离开,微笑道:“二位少侠有何打算吗?”
尤离道:“我二人回杭州一趟,四盟议堂在那里。”
曲无忆便知二人已要入盟,“二位少侠不若加入我寒江城?”
江熙来饱含歉意,拱手道:“万分抱歉,晚辈自小在秦川,常见万里杀揽月台分舵的弟子往来,也一直仰慕离盟主,心早已在万里杀。”
曲无忆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二位慢走,一路小心。”
江熙来道:“曲盟主保重。”
笑道人在一边终于出声:“你们小两口好好的啊——”
然后絮絮叨叨不止:“无忆,你怎么不邀贫道入寒江城?”
曲无忆道:“你不是早就入我寒江城了?”
笑道人一哼,“那是贫道自己说的,贫道也武功不凡,你怎么不邀我?”
曲无忆总能被他撩起小女儿的神态,无奈道:“你已是寒江城弟子,想我邀你,先退盟。”
笑道人立刻改口,“那算了,万一贫道退了盟,无忆也不邀我,可怎么办?”
曲无忆转头轻笑,淡淡道:“算你聪明。”
江熙来听得隐隐约约,还是忍不住被笑道人逗乐,尤离亦弯着嘴角摇头,“你这个真武的师兄很有意思。”
于是策马出发,向着杭州而去,一路山水婀娜美如画,尤离墨绿色的衣角依依地晃,徐徐不急。江熙来用余光一直瞅,嘴角忍不住笑,剑鞘的盈光似应和他的好心情,温润柔柔。
星夜如幕,熙光如泄,踏进西湖的光影里。
江熙来握着缰绳痴痴地盯着尤离,马儿轻轻嘶鸣,他忽而想问问——
你想不想跟我回一趟太白?
颇有一种带着心上人回家的感觉。
尤离未觉他目光,忽唤他一声——
“当心!”
江熙来忙一勒马,马前的人就哀怨出声:“小子,骑着马不看路,撞坏了我可怎么赔?”
江熙来下马道歉,“对不住,兄台可还好?”
那人暗紫色的长衣并未乱,手里折扇一开,翠竹山林作画,正是蜀中的好景。折扇铁骨精铸,风韵满身,眉目挺拔秀丽,自有种大家风范。
尤离盯着看罢,那人道:“还好,还好。”
他转眸看到尤离,四目相对隐有凶光,后者已道:“唐门的弟子。”
那人笑着道:“阁下聪慧。”
他看向江熙来,“算你运气好,撞到的是我,换做别人,躺着不起讹钱也说不定。”
他正色,“你别一直盯着人家看,好好看路!”
江熙来脸上一红,那人已旋身而起,一路星雨飞花潇洒离去。
尤离愣了半响,忍不住笑,“熙来——”
江熙来红着脸应他一声,“我刚才……”
尤离道:“走路小心点,你若想看,待会儿让你看个够。”
他笑得神采飞扬,江熙来陷在那眸子里出不来,定定神,轻声问他:“这里事了,跟我回一趟太白可好?”
尤离已上马,故作纠结道:“秦川那么冷,我可是云滇长大的人……”
江熙来看出他坏笑,双臂一抱,“我给你买件棉袄行不行?”
尤离笑出声,“哈,好,我要挑一件最贵的。”
江熙来便也带笑回到马上,继续向着城里去。
司空央乃天下神算,常年住在杭州城里,叶知秋的“天煞孤星”便出自他口,后来叶知秋坐拥帝王州,曾言——
若真孤星照命,叶某唯有以剑破之。
一句广传天下。
司空央未因此如何,依旧摆着小摊,为前来入盟的少侠们免费一算。
江熙来颇为不解,何以入个盟会还要先算卦。
司空央道:“此卦乃天意,许多少侠面对四盟都极矛盾,并不知该择哪一个入会,我便用天意帮他们选。更有些少侠性格不一样,算出来他偏偏不去,不过若卦象和少侠心中一样不是好极么——”
江熙来虽认定了离玉堂的万里杀,然头一次见这新奇玩意儿,于是道:“好,那麻烦先生。”
司空央手中动筹,做得极熟练,最后一开,二人也看不大懂那玄物,只闻他笑道:“肃肃如山,不拯其随,恭喜少侠,正是万里杀。”
江熙来果然高兴,尤离拍拍他肩头,就要拉着人走,司空央却已动手,“这位少侠也来一卦罢。”
尤离回头道:“不必了,我认定万里杀,不需要。”
话音一落,已带着江熙来走人,司空央抬头只看到他背影消失,手中开卦低头看罢,颇为遗憾道:“有缘无分,帝王州不是也很好?”
尤离和江熙来牵了马去乐天楼安置,正在城门背后,是尤离经常游荡的地方,从房间窗户望下去,正看见杜枫坐在城楼上喝酒。
江熙来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是谁?你认识?”
尤离一笑,“前辈。”
他反身,“我去料理了杀手的事情。你在这里等我。”
杜枫正喝得起劲,看到尤离从楼梯上来,扔起一个空壶砸过去,“混小子!又去哪里鬼混了?”
尤离抬臂挥开,径直走去他面前,杜枫看清他脸色,莫名地醒了酒。
尤离何曾这样笑过?
他一向只会冷笑,蔑笑,和面无表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从来无光,白费了他的好相貌。
尤离道:“前辈,我这回回来是——”
杜枫竟已猜出来,“不想干了是罢。”
尤离颇惊,“你怎知——”
杜枫冷哼一声,“我原指望过些年就是你接我的班在这里转悠了。”
“我当你喜欢夜里来血里去的日子。”
这种日子怎会有人喜欢,然尤离道:“不算讨厌。”
杜枫怅然道:“那为何不干了?”
他看着尤离眼中柔光,“罢了,我不问了。”
尤离道:“总之,你准么?”
杜枫一笑,“我准不准,你听?”
他伸个懒腰,又严肃道:“不过我手头有个大事啊,你要不要最后来一单?”
尤离刚要摇头,又听人道:“若成,万里杀也会记你一功。”
尤离即问:“什么事?”
杜枫道:“东平郡王赵允弼嚣张跋扈惹了众怒,万里杀今夜欲夜探郡王府,管我们借两个生脸杀手,其中一个已经有人了,你——”
尤离思考的时间极短,很快道:“地点?”
杜枫一拍他肩,“北门外墙下,自有人跟你碰头。”
他淡淡地转头,“接头暗语:云起龙沙暗,木落雁门秋。”
言罢已起步要走。
尤离轻笑道:“可是,事成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杜枫摆手,头也不回地甩他一句——
“放你八十年长假。”
————————————————————————————————————————————————————注1:司马相如《凤求凰》
.血染红衣林
尤离未费太大力气说服江熙来,后者不是刚入江湖的孩子了,虽然担心,但是只能选择安心等他回去。
尤离换上一身黑衣,临出门前再一次安抚他。
“我很快回来,然后陪你回太白。”
万家灯火外,江湖风雨中,城墙之下立着同样黑衣的少年杀手,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扇子,盯着尤离道:“云起龙沙暗。”
尤离扶檐低头,“木落雁门秋。”
那人舒了一口气,“总算来了,等得无聊死了。”
尤离觉得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四目相对后恍然道:“是你?”
那唐门的眉目被衣服的黑色衬得更清秀,也笑了起来,“哎哟,这不是白天撞我那人的小情人?”
“在下唐竭,幸会。”
尤离打量他两眼,“桀骜不驯的桀?”
唐竭道:“非也,力竭的竭。”
他挑眉,“杜前辈告诉我了,你叫尤离罢。”
尤离道:“他一向话很多。”
唐竭道:“在下暗杀代号是青霖。”
尤离当然听过,“久仰。”
唐竭摇头,“杀手排行上你排名比我还靠前,用不着客套,该是我久仰你才对。”
唐门一派长年钻研暗器,后又有了傀儡,暗器上的功夫虽不如之前下得多,也依旧是暗器大家。傀儡无影丝相牵,远近皆动,进爆开合,飞扇引偶,攻退皆宜。
五毒近战攻刀,蜃气百毒,残影如魅。云滇奇诡的山林练就了最利落的刀法,最迷人的毒物融成了蜃气,或暗红如火,或沉绿如灵,穿风瞬闪,刀刀追命。
刺杀是他们做得最熟悉的事情了,都是榜上有名的杀手。尤离全年无休,从不挑剔暗杀令。唐竭就稍微懒惰一点,报酬看得上眼才会去干,无利不起早。
不过这回是万里杀的事,离玉堂是四盟中最有侠气一人,如若常规手段不能惩恶,非常手段也在所不惜,只做他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一心为民的人,总能获得很多同生共死的弟兄,你若愿意为他人犯险,自然也有人愿意把命给你。
然而即使是一盟之主,他也有要隐忍要周旋的地方。
黑纱掩面,只露他一双星眸,寒光冷绝。
万里杀的精英自然也是百里挑一,行动算是无比顺利,夜深人静星幕低垂中,三人在山腰相别。
离玉堂颇为欣慰,“此番多谢二位,唐少侠,还请代我向叶盟主问好。”
二人恭身送罢,尤离才道:“你是帝王州的人?”
唐竭打着扇子道:“正是,这回只是顺道给万里杀帮个忙。”
尤离心思已不在这里,早飘回了江熙来身上,望着深夜的天空,身上的血腥气已经散在风里。
唐竭突然笑道:“你这样子跟我家盟主好像。”
“叶盟主也常常站在月光下发呆,我们私下里都说,他是在思念他的爱人。”
尤离怔怔道:“爱人……?”
唐竭道:“就是你们五毒之前的那位圣女,尤奴儿。”
他又一笑,“说起来,你们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尤离摇头道:“岂敢高攀——”
唐竭感叹道:“你瞧,叶盟主是一盟之主,可也不是事事都如他愿,他的夫人——上官盟主也是身份尊贵之人了,可她的丈夫不爱她。离盟主也一样,盟主做不了的事情,只能由蒙着黑纱的离玉堂来做。”
尤离道:“是,江湖中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唐竭埋头若有所思,凝神间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厮杀声,尤离惊后立刻冷了神色,转瞬已是双刃在手,低声道:“过去看看。”
唐竭双眉紧锁,“是红衣林那边。”
二人飞身奔近,拦住一满身血迹的村民,“怎么了?”
“屠……屠村了!李……”
唐竭且惊且怒——
“李衙内!”
尤离皱眉道:“什么?”
唐竭气息发抖,“杭州城里高官家的少爷,李衙内。他看上了一位姑娘,想要强占于她,我已救了她两遭,奈何他身边有一刀客,武功非凡,我两次要取那厮性命都让他给挡下了,不想今日酿成大祸!”
那刀客的刀法极好,人也算不得坏,只因受过李衙内父亲大恩,非护他儿子不可。
待二人杀到屋前,已是处处横尸,血迹斑驳,杨父奄奄一息,犹拉着唐竭衣角哀求道:“救救小女……”
唐竭伸手去扶他,然未触到他手臂,人已失息倒下去,浑身血迹燎眸。
抬眼便看到李衙内整理着衣衫,嘴角还带着笑容款款而出,满足而放荡。
“啧啧啧,父女下去团聚了,你们也快了。我还特意给你请来了东瀛杀手陪你好好玩。”
唐竭气得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尤离已动身突进,几刀料理了近身的几人,吓得李衙内一边退后一边大喊:“你们!给我上啊!”
唐竭指下一动,千机尽扫而过,一招乳燕归巢便直取李衙内胸膛,虽被赶来的刀不同勉强挡偏些许依旧扇过血落,痛得娇生惯养的李衙内一叠声的惊呼哀嚎不已——
“刀不同!还不给我杀了他们!!”
“你忘了我爹救过你的命了?!”
尤离只厌恶地盯着刀不同,“刀是好刀,却用在狗身上……”
刀不同面不改色,扫了捂着胸口发抖的李衙内一眼,提刀而起。
李衙内抬头,看到刀不同竟是冲着自己而来,惊恐万分,徒劳地往后蹭。
“你——”
刀光过后,再无生息。
刀不同转了身,沉沉道:“对不住。我会去给他爹一个交代。也给这些冤魂一个交代。”
唐竭冷笑,“人都死了你来动手了?你这混蛋,若非你助纣为虐——”
刀客依旧背对着他们,背影沉重而绝望。
尤离冷眼看着他,扶了一把怒火攻心的唐竭,微微摇摇头。
唐竭狠狠闭上眼睛,“放你走不是我不想杀你,是给你自己了断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对刀不同,对尤离,也对自己道:“我只悔不该当初……”
刀不同已经走远,尤离埋葬了杨家父女,对唐竭道:“明日我会通知城里的官兵来料理。”
唐竭不敢去问杨姑娘的情状,尤离也不想告诉他。
二人在悲怆的林子里静立片刻,看着唐竭努力地克制着激烈情绪,尤离只能试探着开口道:“人人都有些遗憾,江湖就是这样。”
片刻后唐竭才勉强平静些许,脸上再没了之前那种貌似轻松的笑意。
叹道:“是,永远不能事事如我意。唐门养出来的人,总缺点血性,你不懂。”
尤离道:“我的确不懂,就此别过罢。”
唐竭道:“有缘再会,一路保重。”
尤离的心脏也在嗵嗵地乱跳,斑驳的血迹还在眼前闪现,扰得他心生疑惑——
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死了,值得那么难过?
他走向城门,心情就越来越平静。
因为江熙来还在等他。
有人在等着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有了江熙来以后,尤离终于知道该如何去笑,知道有人在等他是什么样的感觉,知道如沐春风说的是什么,知道他活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五毒的双刃也没有他手里的剑漂亮,蜃气的残影也没有他的剑光好看,再暖的春风也比不上他的笑容。
而那笑容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城门下等他。
尤离且惊且喜,轻巧落在江熙来身边,又得了后者一个拥抱。
“一切顺利吗?”
尤离微微停顿,根本不会把红衣林的惨事讲给他听,如常道:“一切顺利。”
江熙来满意,笑着问:“那我们可以回太白了?”
尤离点头,道:“是。”
江熙来极高兴,一蹦一跳地拉起他往前走。
尤离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江熙来瞅着天上的月亮,“阿离你瞧今晚月亮多好看——”
尤离稍有些恍惚,那手心的温暖缓缓化解了心里的沉郁,轻声道:“是啊……”
世间的人这样多,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月色在尤离眼中算美景,在唐竭眼中就清冷凄凄,显得尸横遍野是如此悲凉。
他依旧站在红衣林里,身边立着他的傀儡,风是如此清冷,吹不散这里血腥,如何安慰亡灵?
他终于还是走进茅屋里,杨家姑娘□□地死在榻上,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让唐竭捂着胸口泛呕,腥甜在喉间涌动。
良久良久,他的傀儡还立在那里,他似是自言自语,万分疲倦地轻抚着那傀儡的精致发丝道,想从这没有生气的偶人身上得到一点慰藉。
又是良久良久,他似是自言自语:“明天我们回燕云罢……”
话音一落,就陷回了燕云的落日苍茫里。
燕云是神威的老家,黄沙漫天,怪石嶙峋的地方。
巴蜀却是山清水秀,好看得不得了的地方。
然而唐竭不想回家,他想回燕云。
有人□□在手,张弓引箭。
已跟唐竭分离了好几个月。
唐竭有一种少爷脾气,本不想拉下脸去找他,然而因自己心慈手软,或者是学艺不精,断送了几十条性命——
他不是尤离,他没那么淡漠。
他有很多承受不住的重压,难以独自负担。
11.番外,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是唐竭来到燕云的第五日。他留宿在一间简陋旅店,每天去百里营附近停留几个时辰。
听到几声马的嘶鸣,唐竭走出去,一言不发地盯着冷霖风。
冷霖风骑在马上,打量他几眼道:“有人说最近有个拿扇子的陌生人在军营附近出现,我就猜到是你了。”
唐竭道:“是我。”
冷霖风见他一脸倦容,关切道:“这是怎么了?既然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来找我?
唐竭当然知道他要问什么,只道:“这燕云风沙不养人,风吹也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了。”
冷霖风道:“那何不待在你山美水美的巴蜀,来这里做什么?”
唐竭垂眸,“对啊,我来做什么?”
冷霖风见他也不跟自己顶嘴,顿觉不妙,看他失落的样子,不像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上来。”冷霖风伸手道。
唐竭几乎是下意识就抬了手去,中途忽地一顿,已被冷霖风一把拉了上去落在怀里。
握起缰绳,冷霖云轻声道:“你瘦了很多……”
唐竭顿时湿了眼眶。
好在他看不见。唐竭低声道:“燕云这地方,想不瘦也难,真不是人呆的。”
冷霖风道:“这是在说我不是人了,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唐竭轻笑,“真是一点亏也不吃……”
漫天的风沙里,唐竭忍不住咳嗽两声,冷霖风便道:“辛苦你了。”
说着将他环得更紧些。
进了营帐,唐竭已昏昏欲睡,倒在榻上便不愿再动。
冷霖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帮他掩好被褥,想要拿走他手里的折扇。
精致而风雅的武器,精铁为骨,冷霖风拿在手里细看一眼,竟发现扇柄上刻了个“风”字。
心里一阵波澜,冷霖风看着闭目的俊郎少年,不自觉地伸手抚过他的眉心,目光眷恋而沉醉。
唐竭却忽然睁眼开口道:“永远不会事事如我意。上回是我不好,不该非要你跟我走。”
冷霖风被吓了一跳,“你……”
唐竭复又闭上眼睛,“我只是……有点累了。”
冷霖风道:“燕云不是适合修养的地方。”
唐竭依旧闭着眼睛,声音低沉却有力: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又小雪
踏入秦川的江熙来异常兴奋。策马奔腾在雪山之上,清冷的空气环绕四周,雪花纷纷而下,转目间犹见红梅点点,不知何时已被那静谧的幽香萦绕,深邃而清浅,好像能一直延伸到心底。
尤离缓缓地跟在江熙来后面,直到仿佛脱缰野狗般的江熙来饶了一圈又跑回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在尤离耳边喘着气问道:“阿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尤离侧首对上他清澈的双眸,心跳慢了半拍,怔怔道:“什么?”
江熙来身子一起,轻盈落坐在尤离身后,笑嘻嘻地说:“就这样在雪中一直走,也算一起白了头。”
尤离低头一笑,“这话倒是很有意思。不过,想白头的话,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罢。”
江熙来笑而不语,双臂微微一收,调笑道:“阿离你的腰好细啊……”
尤离脸上一红,立刻挣扎。
“你你你给我放开!”
江熙来直笑:“我当初救你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位少侠真是轻得很,你是不是平常都不吃东西的?”
尤离道:“我说过了,五毒门规第一条:不能吃胖……”
江熙来笑得更厉害:“现在到了秦川,你可要多吃点,不然这么冷的地方,会吃不消的。”
尤离牵着缰绳,马儿缓缓前行,江熙来领口的绒毛软绵绵的,一路上人还是叽叽喳喳没有个消停。
(江熙来的马:你们俩是不是忘了啥?嗯?)
太白山门口,两个风姿绰约的少年并肩而立,风雪中更显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太白是八荒中最重狭义之派,门中有一沉剑池,但凡用剑之人通过沉剑之试,将佩剑沉于池底,便是宣告金盆洗手,再不干涉江湖事。
若有人因前事寻衅,太白会举全门之力相抗。
这样的门风之下,弟子几乎个个都有侠肝义胆的风姿,又是被满山风雪养出来的剑客,如何不英姿飒爽。
公孙剑扭着脖子眯了眯眼睛,“算算时间,今天该到了,怎么还没回来……”
独孤若虚笑道:“也不知道你在急什么。”
公孙剑转头瞥他一眼道:“咳,江师弟不是在信里说会带个人回来么,作为师兄,当然要来把把关,不知这小子讨了个什么媳妇。”
独孤若虚一愣——
“可我记得信里没说是媳妇啊。”
公孙剑双手一摊,道:“废话,不是媳妇还能是女婿吗?”
独孤若虚抬眸,看着前方骑在马上的两人,呆呆道:“如果真是女婿呢……”
公孙剑双臂一抱,不屑道:“呵,那我也给你当女婿。”
独孤若虚笑着指指前方——
“这可是你说的,公孙女婿……”
公孙剑转头——
“????!!!!”
尤离不知为何江熙来的这位师兄第一次见他却是一副吃了苍蝇般的表情,而另一位独孤师兄为何又是这一脸过分甜蜜温馨的笑容呢?
不过这两个师兄还是十分友好的,公孙剑很快调整了表情,插着腰埋怨自家师弟,“小子,师父那儿有热汤,还不快带你朋友去喝一碗,可要冻坏了罢——”
江熙来一应,当然极欢喜地拉着尤离去见风无痕,顿时让尤离很紧张。
这种新女婿上门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风无痕是太白掌门,看起来的确是慈眉善目的老前辈,并不像会为难他人的样子,拍着江熙来肩膀道:“嗯,熙来下山一趟成熟了很多。”
他目光一转,看着尤离问:“这位是?”
没等江熙来开口,尤离已行了礼:“晚辈尤离见过风掌门。”
风无痕打量他的双刀,“素闻五毒刀法绝妙身形诡谲,想必少侠身手不错,改日可多与他们切磋切磋,必然都有所受益。”
尤离道:“晚辈也知道太白剑法天下第一,若能讨教,是晚辈之幸。”
江熙来听着两人客套,忙道:“师父,不如我先带阿离去安排一下住宿。”
风无痕看着江熙来在尤离身上徘徊的目光,“你先去找你师姐安排,我还有些话跟尤少侠说。”
江熙来顿觉不妙,然尤离淡定自然,冲他笑一笑,“熙来你去且去,我也有话跟风掌门讲。”
江熙来得到尤离一个安抚的眼神,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风无痕摇摇头,“熙来还是太年轻,一点心思也藏不住。”
尤离不知还有什么下文,只得静候。若是风无痕不喜欢他,或者是难以接受他二人,他又能怎么办?
可风无痕的语气还是很和蔼,“听闻少侠杀了钟不忘,救了熙来一命,也帮了寒江城大忙,现在已和熙来同入万里杀。”
尤离低头道:“是。”
风无痕道:“果然青年才俊,后生可畏。如今熙来一路过关斩将收获不小,小有名气却也有更大危险。”
他轻叹,“熙来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是什么每天虚晃度日的孩子,既已踏进江湖,不和青龙会斗到底是不能完的。少侠也是,卷入是非,要想脱离可就不容易了。”
尤离凝眸道:“我没曾想要逃,熙来也没有,此番回来只是因为……”
风无痕道:“我知道,熙来这孩子恋家。”
尤离眉心微微一紧,还是说了出来。
“并不只是这样——”
风无痕目光如剑,“那是怎样?”
尤离如他所愿,直言道:“晚辈很喜欢熙来,希望掌门成全。”
风无痕走近他,声音突然高了些。
“少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尤离抬头对视,“晚辈很喜欢他。”
“刚才掌门所说之事,青龙会血腥残暴倒行逆施,身为八荒弟子自然应当尽力,晚辈自知武艺尚未纯熟,不敢妄言后事,但晚辈会尽己全力,至少不会让他受险。”
风无痕沉思片刻,从尤离的话里听出江熙来在他心里是何位置,只问:“那么少侠心里,是对付青龙会重要些,还是他一人的性命重要些?”
尤离道:“晚辈实不相瞒,我并非有远大抱负之人,若真将此事与熙来的性命相较,当然是他重要些。”
风无痕道:“有无数人嘴里说要为天下,为苍生,却做了些极其不耻的勾当,少侠既然肯对我说真心话,倒不惹我讨厌。这番话虽不能让我视你为武林栋梁,却能让我对熙来放下些心。你们二人,今后一定要万事小心。”
尤离的心脏咚咚直跳,“掌门的意思是……”
风无痕一笑,“有空的话多回来看看就是了。”
尤离一愣,“您……?”
风无痕笑道:“少侠也知道你们这样有些违背常理?但是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我又怎能要求一个男子喜欢的就一定是个女子,又怎会因为你们两个同为男子就不同意?再说,即便我不同意,想来你们也不会妥协。那不如我这个老头子大度一些。”
尤离浑身一松,“多谢掌门!”
风无痕拍拍他的肩,“你们的事我基本已经知道,你和五毒的事我也有所了解,其实八荒弟子定期回门派打坐修行是很有裨益的,既然你不方便回五毒,在太白也是一样,天下武学万变不离其宗,这几天跟着熙来每日去剑坪打坐吧,看得出你近日内力有些紊乱,该调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