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8
“怎么了?进来也不敲门——”
合欢笑着将他推了回去,眷恋地看着他微闭的双眼,声音轻快无比,“想你了,忍不住再来看你一眼。”
尤离抱着被子,贴着柔软的质感,舍不得放手,含糊不清道:“好罢……你看罢……”
合欢拿着药瓶,解开他领口,柔声道:“来,再换一次药。”
尤离不大情愿地抬手,随即又垂了下去,“我困着呢……别折腾了……赶了一路累死我了……”
合欢道:“你别动,躺着就是。”
他指尖点在他肩上那道伤疤上,轻声问他:“这个伤是怎么搞的?”
尤离道:“屠越龙……”
合欢指尖一动,划过江熙来在他肩上留下的那道剑痕,“不是那个,是这个旧伤,当初是怎么伤的?”
尤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随即又闭上,“忘了……不知道……管他的……可能是以前暗杀的时候……”
合欢心头的喜悦更甚,仿佛看到了无比明媚的万里晴空。
“这伤痕也不算深,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它去掉?”
尤离嗯了一声,“嗯——去掉,去掉,不费事……”
合欢道:“我看着就心疼,用点药把它们都消掉好不好?”
尤离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他,好像有些歉疚,缓缓地坐了起来,在他征询的眼神中搂他在怀里,倦倦地道:“好……欢儿,我再不跟你吵架了,你救过我的命,我忘了怎么跟你吵架的,我有没有说什么很过分的话?”
合欢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你怎么知道——”
尤离道:“这你不用管——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早点告诉我,我们就从来不会吵架了……”
合欢道:“我当你不在意这个,我说了也没有用……”
尤离不解,“怎么会不在意?救命恩人,对不对?怎么会没用——”
合欢喜极而泣,然而又略紧张地问他一句:“阿良,谁救过你的命?”
尤离道:“你你你,合欢——不,沙华,反正是你,我觉得合欢更好听……四公子也算救过我……不过他比你好打整多了,至少不会在我面前自尽。”
合欢当即吻在他唇角,“我再也不干那些事了。”
尤离拍拍他脑后,“行了,让我再睡会儿……”
合欢缓缓躺在他身边,脑袋贴着他温暖的胸口,“我陪你躺一会儿好不好?阿良,我很久没有抱过你了……”
尤离将被子罩上他肩膀,昏昏欲睡道:“好……别乱动……”
合欢听到他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好像敲击在他心头,有指甲在掌心狠狠用力的刺痛传来,方知这一切真实无比。
这样的温暖诱惑太大,江熙来独享了那么久,当尤离终于舍得把它们分给别人一点,每个人就都因此而被蛊惑,都选择了隐瞒和沦陷。
而这个一无所知的人,失去了他以为的,生命中最大的光明而不自知,那个被江熙来的血育成的蛊,在他心脉里与同伴重逢,带来了巨大的安心,让他再也不去探究那些他本该探究的困惑,朝着深渊坠落了。
萧四无不能抵抗他醒后的轻快和动人的模样,用一缕燃动的火焰烧毁了他的字字锥心。合欢更是因这从天而降的喜悦而几乎得意忘形,就连玉蝴蝶,那些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女儿家的小心思,和记忆中尤离初来九华时的痛苦模样,也让她情不自禁地,一头雾水地接受了这个骇人的意外而不提醒。
合欢亲吻着他的眼角,他深知——这样的人,没道理就归那个江熙来一个人拥有。哪怕他不能永远囚禁这个外冷内热的尤物,也绝不给他!
天也相助,心想事成——
他拥着怀里消瘦的人,无声地安慰自己——他很快又能把身体养的好好的,再也不会因那个人一身是伤。
万里杀的人陆续撤走,江熙来面不改色地谎称要去孔雀山庄探访一遭,独自留了下来。在夜色渐起之时,换上夜行衣,长剑在手,在丛林掩映中接近了那个萧瑟的血衣楼。
他一定要见尤离一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我相信你情势所迫,口是心非。可是那几句话太让人恐惧,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血衣楼的布局图早被尤离给了他们,玉蝴蝶死讯传开之后,尤离,合欢,展梦魂接连离开,屠越龙也死了,守卫比起之前已松了许多。
今夜尤离归来,又逢影堂堂主加身,楼中在喜事的氛围下热闹很多。
洛宇蹑手蹑脚地进了屋,悄声唤道:“丁香姐姐!”
玉蝴蝶一把拉他到桌前,“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是做什么?”
洛宇委屈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姑娘家的闺房呢……”
玉蝴蝶笑道:“你这孩子!东西带来了吗?”
洛宇道:“带来了!”
几个小药包就放在了桌上。
洛宇道:“丁香姐姐,堂主挺喜欢你的,所以我也喜欢你——你瞧他一回来就第一个去看你,一定挺喜欢你的。另外几个人他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玉蝴蝶道:“好小子,算你嘴甜。你过来没人看到罢?”
洛宇道:“没有!堂主他们跟四龙首吃饭呢,好几个弟兄们也去喝酒了,没人看到我。”
丁香道:“好了,你可以走了,小心点,避人耳目啊。”
洛宇嘿嘿一笑,“是!不过,丁香姐姐,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玉蝴蝶斜斜飞他一眼,“小孩子别管这么多!”
洛宇乖巧一应,摸着脑袋退下了。
玉蝴蝶算着日子,手指微微发抖——想对尤离下药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必须好好筹谋一番。
尤离终于可以喝酒,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喝酒,但是萧四无恭贺他登堂,弄来了珍藏多年的醉梨白,离与梨谐音,就突然很得他好感,味道也不烈,有怡人的香气和绵远的甜意,让人赞不绝口。
萧四无见他尽兴,心中也很满意。
有风声从窗户掠过,惊起他眉头微蹙。合欢正殷勤地给尤离添酒,萧四无放下了筷子起身欲走。
尤离微醺地叫住他,“四公子去哪儿?”
萧四无道:“去去就回,你们先喝。”
他关门后身形一起,掠过房头,白衣残影,带起杀伐卷身。
片刻后他便回到了屋里,没有一丝不正常的神色,继续和尤离把酒言欢。
当合欢要扶着尤离回房时,后者微微一怔,含糊道:“今晚去丁香那里……”
合欢刚要作色,萧四无却很满意的样子,“来人,送他过去——合欢留下。”
合欢看着尤离被扶走,幽怨不已,“四公子,又有何事?”
萧四无又喝了一杯,方道:“他不能回他房里。”
合欢也有三分醉意,迟疑道:“为什么?”
萧四无吩咐人送醒酒汤过来,示意他稍安勿躁。当合欢将一碗醒酒汤喝尽,静待片刻后他又问道:“酒醒了没?”
合欢好似清醒很多,“本也没醉,四公子快说——怎么了。”
萧四无顾左右而言他,“听说你易容成他的时候惟妙惟俏,声音都一模一样……”
合欢低头浅笑,“雕虫小技,四公子见笑了。”
萧四无道:“雕虫小技也有用武之地,跟我走。”
合欢道:“做什么?”
萧四无道:“你虽击退了万里杀,但是楼里的戒备这几日真是太松懈了,江熙来仿佛来去自如,若非我,他到了良景虚枕边了你都不知道!”
合欢顿时真的清醒了,“什么?!”
萧四无道:“不过没事,只要你我配合得好,这还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玉蝴蝶扶着酒醉的尤离坐在床边,先倒了茶给他,又端来醒酒汤,看着尤离喝了茶,心跳加剧道:“来,把醒酒汤喝了。”
尤离微感茶的味道有些微妙,然酒意让他有些迟缓,略一分辨也未觉不妥,醒酒汤也喝了两口后,玉蝴蝶仿佛心中一松,在香炉里焚了一把香料,尤离微微警惕,玉蝴蝶已觑着他的神色道:“好弟弟,这又不是什么迷魂香,你紧张什么?”
尤离闻着那味道,也没察觉那香料有什么古怪,随意道:“弄毒的人就是这么敏感,姐姐别在意。”
玉蝴蝶背后有冷汗泛起,强自镇定道:“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尤离迷迷糊糊地笑起来,“今晚好像真的喝多了,我怕出事——”
玉蝴蝶手里的丝绢拂过他侧脸,动作婀娜生情,轻柔无比,擦着他额上的汗珠,声音听起来也变得虚幻。
“好弟弟,很热吗?”
尤离嗯了一声,心脏嗵嗵地撞击着胸口,神智不清地应了一声。
江熙来站在尤离房外的窗沿上,穴道被点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萧四无在他屏息跃至这里时两招就将利刃贴在了他颈上,划了一道极浅的红痕,飞指而下将他定在了这里。
“你来送死。”
萧四无断言。
江熙来浑身发凉,瞪着他一脸的轻蔑神色,让他讥诮开口继续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同心蛊已解,杀了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江熙来震惊无比,然发不出声音,萧四无便更满意,“他种下的东西,除了他,谁能解?这有什么好问的?”
“听说他前几天对你们稍微暴虐了一点,怎么?想来问清楚?”
萧四无笑着转身,“你的穴道一个时辰后会自行解开,你就先呆在这里等着罢,本公子今天心情好,让你亲耳听听他解释。”
江熙来四肢发酸,房里终于亮起了灯,能透过窗纱看到两个人影进屋。
那个声音熟悉无比——
“四公子,这回多谢你,没有潜堂帮忙,也很难搞定万里杀的人。”
萧四无道:“举手之劳,不过听闻良楼主这次的手段,真是大快人心。”
对面的人笑意在语,“目的达到了就好,谁让他们要来送死呢?我到了血衣楼干过的暴虐事情不少,用活人运毒虫,用活人试蛊,还顺便自己见识了一下骨醉的模样——”
萧四无道:“你好像得心应手,如鱼得水,不怕江熙来知道了会觉得害怕么?”
他笑着吐了一口气,“江湖本就杀伐,我也本就不是温良之人。”
萧四无冷笑,“那我看你们俩并不合适。”
他沉声,“好像是的。”
萧四无道:“不过骨醉……说起来我都没有见过——”
他道:“可惜,那人挨不住,早死了,不过没事,明天再找个人弄一次,让四公子亲观。”
萧四无道:“这都是小事,你今晚不陪合欢,不陪丁香,还有那几个守了空房好几夜的人儿,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置之不理么?”
他笑道:“欢儿这几日累坏了,另外几个我提不起兴致,至于丁香——不能去找她过夜了。”
萧四无疑惑,“为何?”
他笑得有些得意,“头三个月,要格外小心。”
萧四无的惊声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哟,良堂主大喜——”
窗外有痛苦的呼吸声被风声盖住,脚步声也变得难以分辨,然萧四无阴冷的笑容骤起,对上合欢决绝的神色,起身推开了窗户——
黑夜无星,无月。
冷风灌入房内,犹带浅淡春意,不似以往凛冽。
合欢的声音恢复正常,颤抖而紧张——
“你知不知道如果被阿良知晓了……会怎么样?”
萧四无背对着他,无惧道:“我做得出,就担得起后果。若真有朝一日意外事发,烧东西的是我,让你易容现身的是我,挑拨离间的也是我,你怕什么?”
合欢走到他身边看着空无一人的窗外,凄笑道:“我不怕——我做得出,也担得起后果。”
他虽然手臂发抖,却忍不住在笑,虽然心跳得快极了,却带出满溢的,疯狂的滔天快意。
细雨如丝,不日就将把幼嫩的绿色染回九华大地。有细碎的水珠被风刮上他发丝,给映着黑夜倒影的眼睛漫上迷蒙雾气,又毫不影响那眼中——
阴冷癫狂。
惊夜
虚晃数日——
微雨。
杀伐的夜。
苍龙出水的长长剑光照亮了漆黑的丛林短短一瞬,立刻湮没在刀剑铿锵中。
江熙来又被一刀挑翻,滚落而下,一路的断枝残石仿佛酷刑,将腥甜的味道引上喉头,眼前的黑暗倒是没有变化。
杀手的脚步声传来,右手有钻心的疼痛,撕裂的痛感让人恐慌,很快就好像感觉不到那只手的存在。
泥土的气息在他脸侧,血液在伤口发烫,然后有利刃的寒气逼近——
“奉四公子之令,杀。”
江熙来突然轻松起来——其实,死亡并不那么可怕。
然而有飞落而下的闷响引发又一轮的铿锵,有人惊喝质问——
“暗杀组织的人要管潜堂的事情?!”
没有人回答,江熙来好像也根本听不见。
直到杜枫将他拉起来,周围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笑道:“小后生,我救你多少次了?”
江熙来突然阴恻恻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感激的神色,靠在树上喘着气,“……你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又总知道一些……你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杜枫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赞许道:“你还真是长进了不少。”
江熙来咳血,然后听见他凑在耳边道:“但是我还是救了你呀。”
“尤离不救你,我救了你。”
“他正忙着对萧四无献媚——”
江熙来抬头,怒喝因他的垂死气息而变得低弱不堪:“你闭嘴!”
杜枫无奈地笑,怜悯地看着他胸口的伤口,“你以为他凭什么这么快当上堂主?你以为为什么潜堂的人要杀你?你当那小子有多贞洁——跟下贱的男娼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江熙来血红着双眼瞪着他,急怒让心脉剧痛,他毫无底气地摇头,说不出话来。
杜枫看着他的重伤情况,刻意唏嘘道:“潜堂的人下手真重——”
他站起身叹息,“你自求多福罢——”
江熙来感觉到濒死的寒冷,右手一点感觉也没有,缓缓地用左手从胸前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绳结——孔雀山庄里,那一枚同心结发。
在他手心紧握着,剩下的这么一点点力气全都放在了手心里。
失神的双眼有两行清泪淌下来。
尤离——
你救了我多少次?
杭州,东越,九华——
这次你不会来了。
是不是?
春雨如针,归心似箭。迫切地回到了大地的怀抱,清丽缱绻,暖化了风,柔和了夜。
他从房里一路飞奔而下,苍白的脸上顿时全是雨水,颤颤地扶着花坛的边缘深呼吸,片刻后便有守夜的侍卫撑着伞跑过来——
“堂主,这是怎么了?”
尤离挥开他递上的纸伞,淡淡道:“没事,你回去罢——”
萧四无从后面走近,一把扯过他拖到了檐下,冷冷道:“身体刚好就又这样?”
尤离抬首道:“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太可怕,很可怕……”
萧四无问:“梦见什么了?”
尤离摇头,“我不记得——一点都记不起来,但是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个梦……四公子——”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个梦好像在提醒我什么?”
萧四无一边拉着他上楼一边问:“昨天合欢穿了什么衣服?”
尤离微怔,随即答道:“青色绣桃纹蜜合色绕边的长衣。”
萧四无把人拖进房里,扯了一条长巾擦着他微湿的头发,继续问他:“昨天你读过的那本毒经,第三页第四行的第八个药是什么?”
尤离道:“断肠散。”
萧四无笑得轻松:“你看,你这样的记性,会忘什么?”
尤离心有余悸,“可是——”
萧四无道:“做个噩梦而已,谁不做点噩梦,别往心里去。”
他低头问:“你从谁房里跑出来的,那人居然不知道?”
尤离呆呆摇头,“我自己房里,没人。”
萧四无突觉心里一松,“那就回去睡罢——大半夜的……要不要安神汤?”
尤离觉得自己很需要,方才有巨大的恐惧袭击了他,吓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但是他又不想入睡,害怕那种恐惧又卷土重来——
萧四无看着他的神色,沉声道:“什么梦能把你吓成这样……吓傻了?”
尤离拉着他衣摆,“四公子……你说过,叶知秋和尤奴儿做不到的,你自信都可以——”
萧四无已点头道:“是,我说过。”
尤离道:“那小孩子梦魇了,该怎么办?”
萧四无一把拽过他往床上一放,随即有温暖的质感从他脸颊滑到颈间,绒绒的被面柔顺至极。
“我又没有孩子,不过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多哄几次小孩子我就知道怎么哄了。”
一手按着他肩膀让他躺下,伸手合上那茫然的双眼——
“你没有忘记什么,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这几天合欢从没闹脾气,楼里也没有烦心事,上面也没有紧迫的任务,你自己不是也过得挺轻松?”
萧四无的语气虽然和暖,眼睛里却有冷光——
他是不是又差点想起来?
看来必须查清楚失忆的原因,然后永绝后患。
血衣楼从来没这样安宁过,沈三娘带着尤离给白云轩的一堆礼物去了杭州,尤离在这几日里派人从云滇送了曼珠沙华来送给合欢,各款式的新色春装不断送到丁香房里,闲来还会找萧四无切磋刀法——比谁能更快地削出一朵萝卜花。
他能吃能睡,那种孤冷沉重的神色已经消失了多日。
萧四无倒真的对骨醉有兴趣。当年在山间企图侮辱尤离的人中,为首的已经被尤离折腾死了,剩下的人由于有的已经离教不知所踪,尤离便没有再报复——
然而萧四无不是尤离。
他要找来的人就一定要找来。
而且真的都找来了。
几个人中有人早已忘了那件事,萧四无也不需要他们死得很明白,那几个半天也想不起来的人就被四公子拿去折腾了。
也不用每个人都骨醉——几个记起这件往事的人就直接赐死,比起另外几个,真算幸运。
尤离并不知道这事情,他当时正带着合欢欣赏那几株红艳的曼珠沙华。
萧四无突然理解他为什么说血衣楼好像有家的感觉。
什么叫做好像有家的感觉?
因为他也不知道家的感觉是什么。萧四无其实也不太知道。
但是可能,大概,或许,就是这样的。
好在尤离只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后也再没纠结于它,跟萧四无闲扯几句便又去毒室里折腾了。
那条荼白色的小蛇已经长大了些,在尤离手腕爬行时吐着嫩红的信子,眼睛里泛着微笑的光泽,在尤离看来却很迷人。
萧四无看罢明月心的回信,心知下月他就得启程回燕云,便略微无奈地将信纸往桌上一扔。
尤离抚摸着光滑的鳞片,然后把这小东西放了回去,展梦魂极有礼貌地敲门而入,沉声问他——
“堂主,之前试验殇言的人还要继续关着吗?”
尤离当然是打算继续关着的,他还记得他要继续研究殇言的解决办法,于是点头道:“都留着,还有用。”
展梦魂拿出一封信道:“堂主,二龙首那边说,把殇言凝炼成了药丸,携带更方便——这是凝炼时的注意事项,想让您试试,看这样会不会对药性有什么潜在影响。”
尤离接过一扫,“先生那里也可以试验的,何必要我来?”
展梦魂道:“属下不知。”
尤离眯了眯眼,猜想百晓生可能正有要事缠身,于是随口道:“行,我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句,返身从架子上取了一瓶殇言。
他相信抗性已成,不需要再天天去喝,但还是想找个人帮他一起试验一下,当然只能找玉蝴蝶。
但是他还不太想去直面玉蝴蝶,说是尴尬也好,说是生气也好,栽在女人手上的感觉并不好。
春天的气息真的来了,那种萌动的绿意来得无声无息,好像突然间就窜了出来,连同合欢衣裳的颜色也开始变得鲜亮更甚,他站在院中一个五彩莲纹的大缸边喂鱼,红鲤游动间煞是可爱。
尤离迎面而来,从他碗里抓了点鱼食撒进去,看着春日暖阳问他:“花朝节快到了,想不想出去转转?”
合欢抬首道:“要说花朝节,还是东越天香最驰名了。”
尤离道:“那就——”
合欢却摇头,“探子密报,叶知秋好像去东越了,你还想去么?”
尤离的惊诧只一瞬,立刻摆出冷漠的模样,侧首道:“罢了,反正,到处都开花,何必跑那么远。”
他心思一转——叶知秋去东越做什么?
看来真的有必要跟那边联系一下。
殇言凝炼后是浅黄色的药丸,那温润的颜色看起来好似还蛮好吃。
他捻起一颗细看,随后靠在墙边发抖的少年就啜泣出声。
尤离转身安抚他:“别怕,你不是喝过很多次了?这只是变成药丸,不是什么□□。”
这少年已经被他用来试验了多次,因为他们年纪相仿——尤离担心某天唐竭或者冷霖风落在明月心手里,所以试验时尽量选了二十以下的少年过来,谨慎细致一些,总没错。
他喝了几个月就抗住的药性,这些试验的人却没有,或许常年弄毒真的有帮助,又或许是流毒对那实话实说言听计从的药性也有影响,总之是好事。
一边的册子上记着试药之人的□□况,姓名,生辰,家庭,还有患过的伤病。这样处处周到的试验才能稍微保证结果的可靠性,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看着那发抖的少年,尤离淡淡道:“我跟你无冤无仇,让你这样活着我也不忍心——但是,人各有活法,我也没办法。”
少年哭求道:“求……放了……我……”
尤离笑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少年忐忑回答:“血……血衣楼……”
尤离点头,“除非你死了,否则是走不了的。而且这里哪儿不好?我天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从来没有亏待,也没有拿你试毒,这个药不会死人的,你不是喝了很多次了吗?这回不过是变成药丸了而已,怕什么——”
少年被绑住,动弹不得,哭诉道:“我……家中还有个弟弟……他才十岁……”
尤离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哦,那又如何?”
少年哽咽,“我……他……”
尤离道:“我生下来没爹没娘也活到现在了,再说,既然是你弟弟,那跟我何干?”
他侧头瞄了那少年的资料一眼,“再说,你家不是还有人?他不至于夭折。”
少年的抽泣还在,“叔叔他们不会管他的……”
尤离不耐烦道:“你娘总会管他的,别废话了——”
少年呆呆愣住,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浓浓的困惑——
“我娘……我娘??”
尤离正翻阅着手里的东西,随即往案上随手一放,倒了一颗药丸,捏住少年下颚喂了下去。
凝炼后的药效发挥更快,尤离看到他停了哭,便随口问道:“你家都有谁啊……”
少年眼神呆滞,立刻回答:“我娘,我弟弟。”
尤离满意点头,起步走了出去,冲门口守卫道:“今天就到这儿了,把他带下去好好关着罢。”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桌上的册子写了他家住哪儿,我估摸着,他家状况不大好。你们去两个人,暗中接济一下。”
两个守卫低头应道:“是!”
尤离活动着手臂道:“这些人都不能苛待,否则试出来的结果有误,唯你们是问——”
守卫道:“按照您吩咐,一直好好伺候着呢,这试药人当的比咱们还舒坦。”
尤离一笑,“那你要不要也试试,比当守卫舒服多了。”
守卫忙道:“堂主饶了小的罢!小的还没娶媳妇呢……”
尤离笑道:“行了,不逗你们了,把他送回牢里,你们也可以吃饭去了。”
他转过身,衣角暗色的蝠纹被风吹过,带着动荡的轻快,起伏不止,依依动人。
无活
影堂堂主。
良景虚。
叶知秋一直在默念尤离这个名字,万里杀的事情早就传遍四盟,他,唐竭,冷霖风,还有傅红雪和燕南飞无一不面带忧色。
尤离已经爬到了这个地位,杀伐不可避免。然他传了消息——佯装攻楼,趁败且退。又为何非要用那种骇人听闻的手段退敌?
燕来镇上的探子等了多日,尤离也没有再传什么消息过去,血衣楼里异常平静。
然后叶知秋收到了一个让他仿佛置身数九寒天冰窟中的来报。
江熙来重伤垂死,被孔雀山庄的人送去天香求医了。
他若死了——尤离岂不是也要死?
叶知秋当即也赶往了东越。
梁知音的圣手,一定不会有事的。他这样安慰着自己,直到看到梁知音忧心忡忡的双眼。
“叶盟主!”
叶知秋急迫万分——
“那位江少侠如何了?!”
梁知音道:“性命终究是无碍了——”
叶知秋听出这后半句一定还有什么噩耗,空洞的心跳依旧未停,然后双目一怔,沉重得再也说不出话。
这样的沉重让他们都无法去面对江熙来,甚至希望他晚一点醒。
但是太白剑客终在十日后醒了过来,有无数的疼痛唤醒他,右手手腕却没有任何感觉,嘶哑的咳嗽惊醒了床边一个粉衣女子,清秀的双眉微微一蹙,杏眼一眨,娇声软软——
“你醒啦——”
有浓浓的失望在他心底泛起——没死。
还活着。
没有死啊——
左手尚能移动,这让右手腕的异状更为明显。
待到叶知秋到他床前时那难以启齿的纠葛神色也更让他心寒。
江熙来开口言明:“同心蛊已解,叶盟主不用担心自己儿子丧命。”
叶知秋沉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江熙来费力一笑,“叶盟主就快抱孙子了,晚辈先向您贺喜。”
叶知秋浑身一震,江熙来用如此悲绝的语气道出,完全不能让人生出任何喜悦之感,反而是浓浓的不安和惶然。
叶知秋仍追问:“究竟发生何事?”
江熙来轻咳数声,心脉余痛犹在,“萧四无要杀我。”
叶知秋道:“为何?”
江熙来闭眼极力忍耐,痛苦在眉间起伏,送药的天香女子方一走近便急急推开叶知秋,惊声道:“他心脉受创内伤极重!叶盟主莫再刺激他!”
床上的人嘴角沁血,挥开她的搀扶凄笑道:“他为何杀我——因为他看上了叶盟主的儿子!你的儿子要当爹了,叶盟主便是做爷爷的人了——叶盟主可高兴吗?!”
他转头怒视——
“苏姑娘每天送药有何用——太白的弟子再也握不起剑了还活着做什么?!”
叶知秋陡惊,逼视那女子道:“你告诉他的?!”
苏沐瑶惶然摇头,尽力平息自己发抖的声音,柔声道:“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江熙来笑着用左手一把打翻了药碗,抬起右手看了半响,费力地弯曲五指,连握拳也做不到,笑声和哭声听起来没有什么分别——
“苏姑娘觉得我那么蠢吗?”
他身体发抖,“它再也握不了剑了。”
叶知秋按下他手臂,急道:“江少侠——没有到万念俱灰的地步,再不济……左手也可握剑……”
江熙来笑着,也不挣扎,也不哭闹,平静得可怕。
“叶盟主,你不是说,我跟你的儿子并不合适——”
他咳血点头,“好像是的……蛊也解了,没事了,把剑给我罢——”
苏沐瑶惊慌失措,梁知音快步赶到,见江熙来又吐血,神色凝重地抚上他手腕,看到地上的碎片和药汤,转头吩咐——
“沐瑶,再去煎药。”
江熙来淡淡道:“不必了……”
右手已废,十年的追求已失,萧四无的声音在耳——
哟,良楼主大喜。
大喜,真是大喜——
哈,恭喜恭喜。
江熙来的痴癫模样让叶知秋用尽一切手段探查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只知道孔雀山庄的高辰在九华林中救回命悬一线的江熙来,重伤难治,连夜送到天香求救。
他困惑,惊诧,江熙来口口声声恭喜他尤离有了孩子——
叶知秋很难说自己会不喜欢这个事情发生,可是他不信。
他甚至觉得这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
江熙来受了这么重的伤,尤离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们二人一定有了什么误会——连番的意外叠现,江熙来是一副求死的模样,又说同心蛊已解。
要把尤离已经种下的东西不被他察觉地解掉,大概很困难,可是谁会相信他自己解掉了?!
一定一定要查出来——
密信到达九华的探子手中又耗费数日,玉蝴蝶照例隔三差五地去绸缎庄闲逛,拿着那封密封的小小信封,心中莫名一紧,尤离前日去了徐海,难以联络。
玉蝴蝶娇声问过了洛宇:“堂主多久能回来?”
洛宇道:“四盟和神武门的人打了一仗,四龙首和堂主去支援,怎么也得半个月罢。”
回到房里的玉蝴蝶看着那密信,思前想后还是拆了开来,方看一眼就吓得面无人色,瘫在椅上发抖,恐惧地掩唇哭泣——
春暖花开,天香谷本就是人间奇景,犹以春日最柔美,浅淡的花香依依动人,恰到好处。
苏沐瑶扶着江熙来在缓步走在花海里,太白剑客低着头,对周遭美景没有任何兴致。
他右手的五指伸展后握,比起之前已灵活了很多。
苏沐瑶试探着道:“好多了对不对?继续医治下去说不定——”
江熙来低声打断她,“梁谷主已告诉我了,它以后唯一能做的大约只是拿筷子了。”
苏沐瑶黯淡了眼睛,“其实,咱们可以左手拿剑,从头练起,只要有心,一定可以练回来的。”
江熙来笑,“没有心了。”
苏沐瑶忙道:“不会的!我刚进谷的时候学了三个月也学不好一招芳华一瞬呢,你一定比我聪明得多,一定可以练回来的。”
江熙来看着她杏眼盈盈,歉疚道:“多谢苏师妹这段时间照顾我,天天照顾一个死人,徒劳无功,对不住。”
苏沐瑶道:“是师姐们嫌弃我学剑什么都学不会,师父觉得让我专攻医术得好。你刚来的时候把我吓坏了,师父好不容易把你救活过来,你怎么还是想死呢……”
江熙来颓然,“想死就是想死,苏师妹能成全我么?”
苏沐瑶道:“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我怎么可能让你死——”
江熙来浅笑,“叶知秋走了么?”
苏沐瑶道:“今早刚走,四盟有要事相商,他本来要去九华的,只能急着往开封去了。”
江熙来猛地咳嗽起来,心肺剧痛,苏沐瑶几乎立刻带了哭音——
“对不起!我不提九华——不不不!不提那地方了!你别激动——”
江熙来咳得眼泪渐涌,右手脱力,只能用左手捂着胸口猛烈抽搐。
不远处有天香弟子练剑的动静,犹见剑光熠熠,伞剑叠转,是黄昏花海暗香中的一道风景。
秦川的黄昏,烟霞满天,绵绵不绝——
剑如飞燕,人若清风。
五峰连延,五剑连环。
雨落雨散,云卷云飞。
剑如回风,可落飞雁。
公孙剑总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师父曾说,你的江湖,你的大义,你们的路,去罢——
去罢——便去了,如今要怎么回?
江熙来苍白一笑,尤离曾说——早已不能回头,真是太对了。
神武门溃败,被萧四无支去了燕云,归途中他语带萧索,告诉身边策马的尤离,他也该回燕云去了,待归血衣楼整顿人马,次日启程。
尤离平淡一笑,只道若改日去燕云再拜会四公子。
一路无言,沉重烦闷。
血衣楼平静依旧,守卫迎下二人,有人在尤离耳边低语一句,将淡淡的愁色染上他眉头。
萧四无还未细问,他已抬步往牢房去,一月前试药的少年面色也不消瘦,坐在角落里发着呆。
尤离先问他:“这一个月有什么不适么?”
那人摇头,尤离便道:“你娘去世了,我可以帮她安排后事,你节哀罢,我会找人收养你弟弟。”
那人疑惑开口:“我娘?”
尤离道:“怎么?”
那人困惑不已:“我娘是谁?”
尤离骤然色变,惊得一把拽住他领口提他起来,“你不记得你娘?”
那人捂着脑袋苦苦思索,呆滞摇头,“不记得——”
玉蝴蝶在楼上看到萧四无归来,下楼拉过一守卫急急道:“堂主呢?”
守卫道:“去毒室那边了,姑娘别急,很快就会过来的。”
玉蝴蝶心慌难耐,胸口一阵恶心,扶着雕栏捂着胸口坐立不安,浑身冰凉,她有一个——不,两个惊天的噩耗要告诉他,她总觉得只要自己说出来,尤离会杀了自己——
尤离一阵头晕,脑中飞快地思考着,当喂下那人一颗殇言后,清楚地问出了他母亲,心就凉了半截。
不会是那样的——
不可能。
他知道,想弄清真相很简单。
浅黄色的药丸在手里,质地温润细腻——
他不敢想,却还是那样怀疑,最后终于把那小小的一颗喂到嘴边,熟悉的酸涩味道在舌尖融化,真的不难吃。
凄笑
昏暗的屋里只有收拾东西的细碎声音,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朵历经一日已经凋残的花,颓败的颜色没有丝毫美感,了无生气。
萧四无把手里小小的木雕放进盒子里收好,有侍女进来点了灯,他头也不回,看到屋里亮起了光,低低问道:“良景虚呢?”
侍女道:“刚才去毒室那边了——”
她话音刚落,尤离已走了进来,她正欲曲身行礼,便被尤离阴冷的语调吓得不敢出声——
“滚出去。”
萧四无手中一停,转了身看到他步步逼近,泪意在眸,怒火在眼,还有复杂的决然之色,牢牢瞪住他,沉重的呼吸里全是杀意,便明白了一半——
“你记起来了。”
尤离僵硬地开口:“你故意的?”
萧四无坦然道:“是。”
尤离恍然,困惑而凄怆,“你把它们——撕了?烧了?还是扔了?”
萧四无如实道:“元宵灯会前,你送我东西之后,烧了。”
烛火在晃动,如他举刀时掠动的蜃气般夺目——
“你说你会提醒我的,然后再想办法。我有没有记错?”
萧四无摇头,“你没记错。”
尤离皱眉,惊恐地打量他淡然的表情,“萧四无!我哪里得罪过你?!你这样对我——”
萧四无依旧可以笑,“你没有得罪过我,相反你很合我心意。”
尤离怔怔地在他面前停了脚步,“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
萧四无轻松道:“你大可以去死,反正同心蛊已无效,江熙来死不了,我会把我的怒气全扔在他身上,但是我保证让他长命百岁。”
尤离惊怒,“我那样哀求你不要解它——”
萧四无亦笑,“没有解,这个我可没反悔。它们都在你身上,效果好极了。”
尤离慌乱低头,终于明白了多日以来心脉里的安稳之感从何而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淡然。
萧四无笑着道:“来,识相点就告诉我,是怎么记起来的,我会帮你,让这种情况再也不发生——”
尤离退开一步便被他一把拉了回去,镇定清晰的声音在耳,“良景虚,我是言而无信,你说我卑鄙无耻也好,趁人之危也好,谁让你自己要忘了,谁让你忘了以后那么诱人,萧四无是人,不是菩萨——不但如此,还是翻不翻脸都无情的人,我禁不起你诱惑,觉得你还是不要想起来得好,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是不是?”
尤离悲极怒极,“你把我当傻子一样戏弄才满意?”
萧四无轻笑,“戏弄?良景虚——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过得多轻松?我就是不想看你又整天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