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10
萧四无坦荡道:“同心蛊已解。”
尤离自然不信,“还有呢?!”
萧四无冷笑,“你说你喜得贵子的事情?好罢,也算我骗他的,可是现在已经是事实了,九华那边的信儿我是知道的。”
他平稳地呼吸着,“你放心,合欢不会对那女人怎么样的,他不能给你生孩子,所以也不拦着别人给你生。不过——江熙来一定不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要把你弄来,代价也不小,大悲赋有问题是假,我受伤是真,全靠良堂主妙手了。”
尤离冷笑,“靠我?你不怕我弄死你?”
萧四无亦笑,“良景虚,我救过你的命,不会这么快就也忘了罢?”
尤离道:“我没忘。”
萧四无道:“你一路上吃了多少殇言?药效还有多久?”
尤离道:“你真的是很聪明,但是不要指望我再被你糊弄——”
萧四无握着他手腕移开刀锋,“良堂主,我真的是为你好。你去东越找他,是不是共度春宵?这我也没有意见,你想干什么都随你,我何时强迫过你?”
二人的内劲在刀上暗暗较量,饶是受了伤的萧四无,尤离亦敌不过,短刀落地,被震退一步,扶着床沿险险稳住,随即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良景虚,你说过,我这种人,要什么没有,对不对?我要是想,早就得手了,但是我从来没逼你,你的一切要求我都可以满足。哪怕是现在把江熙来弄过来。”
尤离僵硬道:“不用。我无颜再见他,都是拜你所赐……”
萧四无笑,“不就是殇言,你要吃就吃罢,但是你若再寻死觅活,我不介意把那些传言成真——我是不知道谁冒充我的人去杀江熙来,但是我也不介意真的派人去一趟,他现在是废人了,让他死简直易如反掌……然后,也保不准哪一天,你又忘了,那更好。”
尤离垂着眼睛忍怒,萧四无松开他,拉起袖子,“好了,良堂主,把脉——”
苍梧
“自己练功时把内力倒转伤了心脉——说实话,一点不高明。”
萧四无躺在床上听着尤离疏离的语调,“我知道,昨天公子也是这么说的。”
尤离微微一愣,“公子?”
萧四无随意道:“不过那时你已经在路上了,无所谓。”
尤离收手起身,“我去开药,你……”
萧四无接口道:“我好好躺着。”
尤离看着他淡定地闭上眼睛,突然有毒死他的欲望——
指尖掠过各种药材,他清楚地知道,如果稍微加那么一些本无毒性的药进去,长则一年,短则数月,萧四无就可以……
但是被自己治着的人,□□致死,任何理由都不能全身而退,何况——
寂静的药房里逐渐有了咕嘟咕嘟的沸腾声音,有阴影自身后拢上他,气息起伏不定,似有慌乱。
蓝铮低声道:“你不会投了毒罢……”
尤离嗅着清苦的药气,起身靠在墙上,“我没那么蠢。”
他审视蓝铮微蹙的眉头,“出事了?”
蓝铮有点沉重,“方才我百鬼潜行送了情报出去,回来时被人盯上了。”
尤离亦皱起眉头,“谁?”
蓝铮道:“屠本原,百晓生手下历练过的药人,武艺不俗,应该是在看守密库的,今早就有点太过热情地跟我打过招呼……”
尤离道:“既然该在看守,怎么会遇见你的……”
蓝铮道:“可能是巧合,可能是奉命要注意我的,也可能是想抓住我的把柄,没准是明月心的人……”
尤离有些紧张,“所以你用什么理由打发他的?”
蓝铮道:“我说有点着凉,来药房找点药。”
尤离道:“搪塞过去了?”
蓝铮道:“他没纠缠,也不是很严肃怀疑的样子,怎么说——反正很怪。”
尤离低头抓起一把药末,“你的意思是……处理了他?”
蓝铮摇头,“那样就打草惊蛇了,如果真的是盯上我,这么快就死了,不就等于——”
尤离冷笑,“好,我知道了,不管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专门盯你的……留着都很危险。我来想办法,你忙你的罢。”
蓝铮颇为担心,“你——”
尤离道:“放心,不会贸然出手。先说,你传的什么情报?”
蓝铮道:“万里杀想突袭苍梧城,我让他们先按兵不动,等部署和守卫情况都摸清了再说不迟。”
尤离点头,从柜子里取了药给他,“给,拿着回房,做戏要做全。”
蓝铮微微一笑,“看你还是这么谨慎我就放心了。”说着递给他一纸条,“此地不能多说,情报传递的方式都写给你了,阅后即焚。”
他拿着药包转身,尤离忽又问一句,“你和公子羽一起来的?”
蓝铮停了脚步道:“自然。”
尤离看了药罐一眼,“什么时候来的?”
蓝铮道:“今早。”
尤离熄了炉子,淡淡道:“好,知道了,你一切小心。”
浓浓的药汤闻起来苦涩无比,端在手里倒很暖,升腾的热气有些熏眼睛,因离萧四无的房间并不远,直接端去就好。
尤离脚步匆匆,前方有个黑色人影逼近,看不清是谁,手里的灯笼光芒低弱,朗声喝住了他——
“什么人?!大晚上的干什么呢?!”
昏黄的光线接近着他,热气迷蒙下的双眸本能地因那光而微缩,脚步一停身形一晃,药汤险些洒出来。
“在下良景虚,给四龙首送药。阁下是?”
夜风一起,撩起尤离耳边碎发,眸子好像比灯笼的光还盈盈,那人目光一怔,顿时收了颇为无礼的语气,“在下屠本原,刚换班回来,唐突了良堂主。”
尤离道:“哦,屠兄台,幸会幸会。只是药凉了伤药性,我得快去,不能跟兄台多说了。”
屠本原忙点头哈腰,笑着道:“是是是……哎——良堂主!”
尤离侧头,“怎么?”
屠本原问:“堂主是从药房出来的,不知方才蓝护法是不是去过?”
尤离道:“是,蓝师兄拿了点药就走了。”
屠本原笑道:“原来蓝护法和良堂主是师兄弟,在下深居简出,果然孤陋寡闻了。”
尤离道:“那么我便去了,屠兄台自便。”
屠本原看着他被夜色染上的背影,眯了眯眼——
五毒的人,腰都这样好?
夜色中苍梧城肃杀凛凛,似有煞气动荡,自杜云松和马芳玲献此城于青龙会,夫妻二人也甘为犬马。城主现归萧四无所有,虽然地处荒凉燕云,风沙肃肃,城中风貌亦自有狂放之格,精致当然尚不如血衣楼,风光更难与新月山庄比肩,其中却有稀宝秘法无数,多有异草奇药不能适应燕云恶劣气候,但保存之法严谨妥帖。
正是青龙会中人炼制邪功的佳地。
尤离看过杜云松马芳玲等人,神色自若地四处看了看,怪石嶙峋,风沙遍地,风声听着像鬼哭狼嚎,实在是个鬼地方。
见了几个生面孔,还有屠本原眯着眼睛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唯不见慕容英,略微一问方知他白日里醉心练剑,从不近人,尤离也无甚兴趣和那沉默寡言的人多舌,在城中的书阁中翻阅了半日毒典,却看见那人阴沉着脸进来,叫退了阁中守卫——
二人皆略惊,尤离低头道:“慕容先生。”
慕容英淡淡一应,抖动的气息让尤离一目了然,“慕容先生气息不平,是练功遇到了什么问题了么?”
慕容英知道尤离善医,自知瞒他不过,却只道:“无碍。”
尤离也不纠结于此,“慕容先生是来看心法还是剑法?”
慕容英道:“天魔七剑已足够,其他剑法皆无用。”
尤离从架子上抽了一本心经给他,“先生内力起伏不停,这本心法有助静气,先生可以看看。”
他并不能跟他说太多话,虽然明月心那日意用殇言问过他几个极端危险的问题,也都得到了让她满意的答案,但是贸然接近一个他本陌生的人,这种反常的行为就不行。
而尤离心心念念着萧四无那本有问题的大悲赋,等到他真的练出了问题,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人,把黑锅栽到他头上。若只一味装称自己不知它有问题,明月心又要去叶知秋那里探究真本了。
而这个倒霉鬼,一要能接近萧四无,二要本身有一定地位和权利。于是他本能地想到慕容英。
心事重重地出了门,再不回顾。
又喂了自己一颗殇言。
如今他的记忆力真的变得越发好,殇言侵蚀了他最想记住的人,却让他对那些随意的景色和微不足道的东西过目不忘,现在看来这倒是好事,至少他走过的地方,守卫几人,面朝哪向,布局如何,都留在脑子里。
他用了两天时间,明察,暗探,将城中布局设防窥了个大概,绘在两张方纸上——
蓝铮那夜是去后城岗哨之后的杂屋交了情报给押车送水之人,除此还有午后驻守那蜿蜒曲折长路中途,腰系绿璎的中年守卫,以及门外大路上每隔五日才来一趟的西域货商……
他不知道明月心究竟多依赖殇言,只担心仍旧会有什么试探陷阱,为多一重保险,还是城中二人那里皆送一份。
诚然,他现在也不能对蓝铮太热情,平常的相见,问候,寒暄,再无其他。萧四无卧床养伤,倒省了不少心,虽不能毒死他,让他好得慢一些还是可以的。
午后慕容英又去了书阁,尤离知趣地即刻走人,不知他这几日翻经阅典的要做什么。屠本原好似八面玲珑,跟谁都能说几句,听了尤离随口一提便道——
“慕容先生那是不是被四龙首说风凉话,所以勤奋啊……”
尤离放缓脚步,“这是何意?”
屠本原道:“咳,良堂主跟四龙首共事过罢?那也该知道四龙首说起话来……”
他微微尴尬,见四下无人,模仿着萧四无的举止,“有剑为兵,用者在人,有剑如人,用者在心,就凭他……慕容英,一辈子都领悟不了。”
尤离不得不承认他学得有那么一点像,无奈而笑。
屠本原道:“类似的话说了好些了,慕容先生本就大四龙首几岁,听着这些自然心里不舒服了,这几日每晚都闭关练剑许久,白日也不放松。”
尤离道:“总之,慕容先生翻阅书典日夜勤勉,精尽武艺是好事。在下要去给四龙首送药了,屠兄台,告辞了。”
屠本原谄媚地笑着拱拱手,“那良堂主慢走。”
两张绘图皆递了出去,尤离却不能放心。萧四无喝了药,看他冷着脸,之前那种轻松的神色如昙花一现,仿佛再也不会回来了,心头烦躁骤起,翻了身装睡。
尤离乐得他如此,直接走人,在楼上看到一袭墨绿人影被人抬着去了药房,疑惑地问潜堂守卫——
“那人……好像是那天四龙首房里的……”
他以为那少年已经魂归九霄了。
守卫道:“四龙首不要了,屠队长便收了过去。”
尤离猛然惊醒,“屠本原么?”
守卫点头,随即有些难以启齿,“屠队长他……他……堂主您明白吧?听说您不也……”
尤离僵硬一笑,“我明白。屠队长年纪不小了,身体倒是很好。”
守卫道:“这个倒是,往日四龙首不要了的侍妾婢女,他都……”
尤离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哦,屠队长倒是不挑食。”
那守卫也不太想过多讨论这个话题,低了头不再言语。
晚饭尤离吃得毫无兴致,随即被明月心叫去喝茶,那女人自然不会这么闲,想必有下文,然当她一脸厌弃地将一页纸甩在尤离面前,后者背后立刻发冷——
轻轻拿过一看,心跳丝毫不减——
虽是苍梧城布局图,却不是自己送出去的那两张——那么必是蓝铮的,比自己所绘的更为详细,也不知蓝铮如何弄出来的,更不知他是否已经暴露——
尤离淡淡道:“这好像是城中布局。”
明月心冷冷道:“我就知道最近有人很活泛,果然有人从万里杀那边截获了密报,就是这个!”
尤离心跳稍缓,如此便是城中密探未暴露,蓝铮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外面的人失了手。
尤离道:“有人很活泛?夫人是说谁?”
明月心道:“你猜不到吗?你的同门——”
尤离严肃道:“属下知道夫人一直对蓝护法有些误会。”
明月心仿佛想拍桌子,指节泛白,终只在桌上一晃,“误会?我看未必!”
尤离道:“可是公子看重他,夫人即便怀疑,也该注意分寸,除非是公子自己亲自处置他,否则夫人的任何举动都只会让公子不高兴。”
他本怀疑屠本原真的是受明月心之令对蓝铮多加留意,但之前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屠本原几次跟他多舌,说的都是些天南地北的废话,眼睛的猥琐之色毕现——他接近蓝铮又接近自己,恐怕……罢了,也是恶心。
明月心眼中冷光一闪,“你给我留意蓝铮,至少要看着他。不能让一个祸害坏了一锅汤。”
尤离道:“可如果不是他呢……岂不就还给了那真正的奸细机会了……”
明月心微笑道:“这是另一个任务,若送这图的人不是他——那又是谁……”
尤离为难道:“这……夫人高抬我了罢……”
明月心笑着,“良堂主,这是立功的机会,当真不要吗?”
尤离低头思考一阵,“属下不能拒绝,只是若最后真的无能查清,还请夫人不要怪罪。”
明月心一笑,“无妨,你查不出来,还有我——”
言而无信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注1)
草药的气息能让他安心,苦涩,低浅,寥寥绕绕。忽而忆及《诗经》中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一一默念,思绪终又定在那几句上——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未见君子,我心伤悲。
什么草虫,什么采薇,都不过是为了忧心。
江熙来有没有成亲?
成亲了也好——
他昨夜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江熙来从未在秦川救过人,他娶妻生子,在秦川,或者在杭州,或者江南,安稳终生。他自己没有去过秦川,不用在这里煎熬草药,不用依恋殇言的味道,继续刀剑暗影,最后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一抬手碰到灼烫的药罐,缩手倒吸一口凉气,思绪就回来了。
幕帘后有轻微的□□,似乎是那墨绿衣裳的少年复又转醒,他已在那儿躺了几日,尤离在这几日终于能和蓝铮多说几句,也并无心思去管药房这里。屠本原把那人折腾得下不了地,那样的伤也不需要尤离去治,他更是不想多看一眼。
煎药送药这种事也无需尤离亲自来,但是下人送了几天后萧四无又颇有不满,虽然尤离也可以和他再继续争执,不过还有一堆事情要早做打算,旁的——烦扰越少越好,就按萧四无的意愿送药也无妨。
那张落在明月心手里的布防图,被蓝铮亲口否认了,不是他传出去的。
这让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蓝铮倒觉得这反正不是敌人干的,说不准是暗处的盟友,尤离虽然没有放下心,但这样一来至少蓝铮暂时不会被拖下水,不算太坏的事情。
双手环抱靠在墙边等着,升腾的药气愈来愈浓,那少年好像翻了个身,轻微的声响在尤离听来也会让人烦躁,掀开围帐看到那人蒙着被子,尤离企图给他把个脉,那人一见是他,立刻惊慌收手,露出雪白的床单上有几点浅淡的乌点。
尤离眯着眼睛看罢,冷声低低道——
“你碰过什么药?”
那人抖似筛糠,灌了一颗药后就知无不言,勾着尤离杀意渐起。
数日不见萧四无,再见时仍有纠结的杀伐和无奈,看着他喝了药,尤离冷着脸,声音里是浅浅的轻蔑之意。
“今天这碗药,味道和昨天的有什么区别么?”
萧四无冷淡摇头,“没有。”
尤离冷笑,“好,我知道了。”
门口的风呼啸奔腾,楼下灯火点点,尤离掩上房门,算好时间,拢了一件披风下楼和屠本原“偶遇”。
那人果然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迎上去——
“良堂主还没睡啊……”
尤离浅笑,“四龙首伤情反复,有点伤脑筋。可惜了蓝师兄,这几日想找我喝酒我也没法陪他了。”
屠本原微微一笑,道:“良堂主是大忙人,辛苦辛苦……”
尤离道:“屠兄台也是忙人,这么晚了还要巡逻。”
屠本原道:“唉,这不是刚换了班,我倒更愿意看密库,多自在,这大冷夜里到处走多折腾人。”
尤离拱手道:“屠兄台能者多劳,有你看守密库一定很稳妥,巡逻这份差事倒确实是累人。”
屠本原道:“可不是嘛!本来都是我守一夜的,后来变成半夜了,咱们这里能人多啊……”
疑云在心头兜兜转转,待打发走了那老淫贼,困意全无,回到房里静下心思考,看到桌上几本书册,忽有念头转生,即刻便潜行出门。
密库地点位于苍梧城南边深处,长路上守卫众多,只得从另一边绕至,丝毫不惧身边内力深厚的气息,从容转身,那人却先他开口——
“我说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尤离道:“不愧也是装了杜枫那么多年的人,杀手中的行家,潜行中的高手。”
魅影笑道:“你再不来找我,我就要对你的心智失望了。”
尤离脸上一笑,心里却有怒,“你在我眼睛底下给萧四无下毒,当我死了吗?你那个百无一用的细作,已经死在药房床上了。死前还让我问出些东西来。”
杜枫道:“本也不想瞒你,再说他死了又有何不好?江熙来的仇你不报了?”
尤离脑中一个恍惚——
和魅影的几次见面可知——他知道他失忆之事,又知道他恢复记忆之事,萧四无那里究竟还有多少个他的眼线——
能回报这样的细节,能去给萧四无下药,他的资历,他的爪牙犬马——真是小看了这个老来不得志的疯子。
尤离按照心中的话继续说,“那张布局图是你给万里杀的……”
魅影道:“我和万里杀的关系一向很好,我说了,殊途同归,我在帮你们。”
尤离道:“我知道你在帮忙,但是布局图被明月心截了,她还要我把那个人找出来,你说我该把谁给推出去?”
魅影道:“蓝铮啊。”
尤离道:“他不行,公子羽会护着他的。你觉得……慕容英怎么样?”
魅影道:“那个闷葫芦?能推得出去?”
尤离一笑,“若你帮忙,就可以。”
他一面说,一面在笑,其实笑得很累,他一直很讨厌明月心到处挑拨离间惹人是非,可是现在他也在做这样的事情。
杜枫听完了也是一笑,拍着他肩头无比慈祥道:“好,我知道了。”
他眼中泛光,“萧四无的药,能否继续——”
尤离冷冷道:“我开的药,我治的人,最后死了,你要我怎么脱身?”
魅影笑道:“你我是同盟,我怎会让你脱不了身?他死了也怪不到你的药上——”
尤离警觉,“什么意思?”
魅影只道:“不是要推慕容英出去?总之,都赖在他头上就是了。”
尤离迟疑着未接话,魅影一副老前辈样子,不解道:“他废了江熙来一只手,你不恨得牙痒痒么?”
他倒知道得很清楚——
尤离笑着道:“当然,我会让他死的,你放心。”
魅影满意点头,“好,你原路返回就是。我是暗中的影,来去自由,你说的那些,我会帮你一把的。”
有个几乎要让尤离癫疯的怀疑突然冒出来,魅影沧桑的脸映在他眸子里,笑得极自信,越发让他厌恶。
本以为回了房间一切就暂时结束了,萧四无却坐在一盏灯边喝着茶等他。
尤离无力应对,淡淡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
萧四无闭着眼睛喝茶,“你去哪儿了?”
尤离揉揉眉心,“夫人吩咐的事情,我不是乱跑。”
萧四无道:“我也没说你乱跑,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
尤离道:“四龙首不用多问,好好养伤就行了。”
萧四无睁眼道:“好,我不管。”
尤离往椅子上一靠,“你来得也好,我有事情要问你。”
萧四无道:“我说了我没派人杀他——”
尤离苦笑,“我知道。我不是要问这个,我要问……”
对话是难得的顺利,内容也是难得的严肃,直到萧四无眼里如火,笑得阴森癫狂——
“我没听过那个蠢名字。”
尤离道:“四公子息怒,人在其位,嫉妒你的人多了去了。”
萧四无道:“你告诉我做什么?按照他所说,让我就这么死了不就好了?”
尤离道:“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次,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摆在我面前的时候,你是死是活就真的不一定了。”
萧四无摇头,“不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又心软了——你非要有一天死在你的心软上才有教训是不是?”
尤离抬眼瞪着他,“我不杀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没伤他——我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但是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杀了他,那时你没下手,就不会后来再下手,何况下手的人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是潜堂的人干的——凭什么要我蠢得去给他当枪使。”
萧四无道:“凭你说得怎么有理有据,反正事实如何,你自己清楚。”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实,“你要我留玉蝴蝶几日性命的时候我就觉得惊讶,你这样的人,有那种怜悯的心思——我以为自己受尽苦难会巴不得别人也都不得善终,你倒是对每个人都很仁慈……”
尤离闭眼,不想再听,“行,就是这样,四公子说的都对,我累了,四公子请回。”
萧四无随意一笑,“好,方才那些,夫人知道了么?”
尤离道:“她会知道的,但是不能由我来说,她会以为我在袒护蓝铮。还有你身边那些细作,四公子毫无察觉,不觉得很失败?”
萧四无道:“我是很失败——彼此彼此罢。那还是请良堂主好好筹谋。”
尤离侧着身子,墨绿的衣摆垂在椅下,眼下的阴影模糊黯淡,萧四无已到了门前,背对着他用习惯的轻讽语调问了最后一句——
“你以往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尤离心知他问的是哪句话,自嘲地一笑,“用谎言换来的一定是谎言。我说过,得非所愿,愿非所得,我是这样,四公子也不能幸免——”
最后一个话音一落,空荡的房门被夜风吹得战栗,黑夜一目了然,单调的夜空没有丝毫杂色,远方的怪石嶙峋,眼前的烛火瞬间被冷风吞噬,来不及有任何抵抗就只余一个焦黑的灯芯。
多情却似总无情,
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注2)
————————————————————————————————————————————————————注1:《国风,召南,草虫》:草虫:咳,就是蝈蝈儿吧。喓yao一声:虫叫。趯ti,四声。阜fu,四声,螽zhong一声,觏gou四声,惙chuo四声。
手打大义:听那蝈蝈儿在叫,看那虫儿跳跃。我没有见到我的爱人,心中烦忧。若我已经见到了他,若我依偎他,我心中的烦忧就没有了。
登上那南山,采摘蕨菜。没见到我的爱人,心中凄凉不安。若我已见到他,如果我已依偎着他,我的心中该有多喜悦。
登上那南山采薇。没有见到我的爱人,我心伤悲。若我已见到他,若我已经依偎着他,我心中的煎熬就平息了。
注2:出自杜牧《赠别二首》
傅燕番外:你说江南烟笼雨
江南烟笼雨。
燕南飞曾经想要埋骨的地方,后来他想埋骨徐海,那样傅红雪要去看他也不用奔波,出门就能祭酒,随时都能上香,日日都是清明。
现在他还是想埋骨江南。
漆黑的夜色,身边躺着他以为此生根本没有机会同床共枕的人。那个人睡着的表情也是木然的,手心在他腰间,气息平稳。
门外种着蔷薇,尚未到开花的季节,然而又有什么关系,傅红雪最想要的一朵已经会常年绽放身侧。
燕南飞在擦拭着他的蔷薇剑,那剑已经很久没有用武之地,却还是被他精心呵护着,红艳迷人。
傅红雪坐在床上凝视他的动作,听到他有些抱怨地开口——
“蔷薇剑和黑刀,结果还是黑刀厉害一些……”
傅红雪就笑了,是那种很纯正的微笑,不带任何杂质,单纯得几乎孩子气了。
“心御刀剑,我本不能赢你的。”
燕南飞道:“可是你还是赢了。”
傅红雪道:“那是因为老早你我相遇前,你就是打不过我的。”
燕南飞了然,“所以二人皆失了心,胜败也依旧。”
他自然看到了傅红雪那个笑容,所以也笑得很满意——有一个人只在你面前露出那种神情,这本就是一件很让人得意的事情。更何况,那个人是傅红雪。
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傅红雪的伤早好了,却还是陪燕南飞躲在江南,虽然他很想杀到杭州了结了白云轩——
他依旧以为是那天香弟子险些害他失去了一朵最漂亮的蔷薇,夺走他此生最大欢愉,终生失笑。
燕南飞总会淡淡地收了蔷薇剑,一面满足于他这样的怒气,一面讲明利害,再一面用这样静好的辰光诱惑他。
二人在门口给蔷薇浇水,夕阳洒在身上,春来的气息好像是甜的,二人的背影就被镀了一层金光。
这样温婉的水乡,这样惬意的黄昏,若站着的是两个妙龄少年少女,画面必定极美。然是傅红雪的苍色衣摆和燕南飞的雪青衣袖,不再年轻有朝气的面孔,朴实的黑刀和鲜艳的蔷薇剑,也没有缠绵的情话。
却总能让远观的唐竭和冷霖风眼角一红。
岁月静好,大约就是这样的罢。
夜色一起,燕南飞就会点灯。
傅红雪想起他在巴蜀小路上俯身点灯时的决绝与释然——他一定以为那是他最后能给傅红雪做的一件事情了。
初到江南的第一天,燕南飞总觉得这是在做梦。
他杀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残忍之事,拼命地想绚烂短暂人生,即便到死,也该让那些人以为燕南飞就是他们一直以为的燕南飞。可是能活到现在,虽然失了曾经的所求,却得到了另一个珍宝——
比之前的那些追求还要美好。
不过恶名永远比美名传扬得快得多,前脚踏上江南,那些锥心的风言风语就席卷着跟了过来。
傅红雪不会管那些话,他却担心燕南飞心里不好受。
燕南飞也不会管那些话,他却担心傅红雪听了会不高兴。
然后二人对坐,话一说透,就皆笑了。
既然都不想管,那还理那些鬼话作甚?
傅红雪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意思是,你也不是,我也不是,这不是很……般配么。
傅红雪刚来江南的几天夜里总梦见燕南飞死掉了,随即一睁眼,后者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耳侧,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锁骨,于是傅红雪会偷偷往前一靠……
他总觉得以他们的年纪,不该再做些矫情缱绻的事情,他的口中好像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情话,也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他的感情。
燕南飞倒不介意,因为他也过了听情话的年纪,也深知他身边这个木头一样的人难以逢春了。
然有天夜里二人又聊到救他们一命的牵心蛊,傅红雪怔怔道:“那时尤离问我是不是爱你。”
燕南飞挑眉,“我猜你说你不知道。”
傅红雪语塞,“嗯……”
燕南飞轻笑,“木头就是木头。”
傅红雪淡淡道:“我——”
燕南飞了然,“在下研究木头很久了,都很清楚的。”
新年时二人去枫桥镇逛庙会,都戴了一个表情滑稽的面具,燕南飞是怕被人认出来,傅红雪却也拿起了一个戴上,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们俩是谁,否则——
傅红雪和人逛庙会,不是太奇怪了。
傅红雪和燕南飞逛庙会,岂非闹鬼了——
买了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去,新奇而陌生的感觉让两个人都觉得很可笑。
燕南飞也有这么一天。
傅红雪也有这么一天。
甜丝丝的元宵白嫩可爱,两个人捧着碗看蜡烛燃烧。
傅红雪道:“春天来了,燕子要还巢了。”
燕南飞道:“蔷薇也快开了。”
眉梢有笑意浮动,温暖无比。
傅红雪有时会去屋外的河里打鱼,然后或清蒸或红烧,他的厨艺刚刚起步,燕南飞的厨艺却很好。
燕南飞有时会做噩梦惊醒,想起养母去世时大雨下的血腥颜色,还有蔷薇剑花魂下的野鬼。
傅红雪总是那么冷静,那样沉闷安静的人也有细语低声去安抚的时候。
他常常在心里感谢尤离,也感谢自己,他可能一直是迟钝内敛的,却做出过一辈子最重要的一次决定,换来了他要的一切。
他有时候在院子里练功,刀气肃杀,然后在看到燕南飞的一瞬间就收得无影无踪,接过他手里的茶水点心,看着尚未开花的蔷薇——
天边的云好像要拥抱江面。
燕南飞曾说:“我想起我竟求你杀了我——真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蠢的一句话。”
傅红雪微愣。
燕南飞道:“牵心在身,你早知我不会死,你愿意替我死,我竟求你杀我。”
傅红雪觉得脸上一热,“那日尤离骗我你死了,你是不是躲在后面笑我来着?”
燕南飞当然没有,不过此刻他真的笑了。
“你个木头——在下且急且忧,听到你喊把你的刀给你,真是急得人花魂绽放……尤离个混小子,要是知道你因为这个还梦见我死了给吓醒,他才要笑你。”
傅红雪却对那噩梦颇有眷恋,因为梦里的真切悲痛能让眼前的喜悦满得快溢出来。
燕南飞给他端来了药,羊癫疯的固疾要好好调理。
傅红雪捧着药碗,片刻后冷着脸问:“那天在巴蜀,你让我喝的那个药……喝完之后发生了什么?”
燕南飞道:“那个药啊,喝完之后问你什么你都对答如流,让你干什么你也会乖乖照办。”
傅红雪道:“所以你让我做了什么?”
燕南飞道:“没什么,就只是抱了我一下。”
傅红雪皱眉,“只抱了一下?”
燕南飞笑道:“当时我自以为是将死之人,还能有什么天大的要求?”
傅红雪道:“你死前就想我抱你一下?”
燕南飞轻咳一声,“当时是的。”
傅红雪低头发呆,燕南飞凑近道:“木头,又怎么了?”
傅红雪如实道:“感觉心口发酸。”
燕南飞道:“人人都有卑微至极的愿望,何况是将死之人。”
傅红雪道:“那现在已非将死之人,你有什么愿望?”
燕南飞一笑,“那些愿望都已经实现。”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吾身常康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岁岁长相见。
迷途
蓝铮好像比尤离更能抗寒,单薄的衣服在晨风中一抖一抖地显出他的腰身,比起裹着斗篷的尤离要精干多了。
“萧四无那边你不用管吗?”
尤离还有点困,摇摇头道:“一直对外宣称萧四无已经好了,为了稳定军心,他要去城里溜达嘚瑟一圈。倒是你,每天这么闲,不用跟着公子羽?”
蓝铮道:“他和明月心在一块儿,待会儿就要去静心练功了,所以我很闲。”
尤离盯着窗户下方走动的守卫,闭目用盲蝠诀侦查了片刻,“师兄你也探一下……我心慌得很。”
蓝铮瞬间隐了身形,盲蝠诀的侦测之下未发现屋顶或隔壁有不对,尤离稍稍安心,简要地讲了一遍,蓝铮听罢表情就变得有些不自在。
“屠本原他……原来是——真是恶心,我还以为是明月心派来的……”
尤离也颇为尴尬,“师兄你多穿一点其实就会好些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蓝铮扭过头皱眉,“别提了,大清早的,我嫌恶心。”
尤离道:“你先告诉万里杀那边,接下来一切都稍安勿躁。”
蓝铮点头,“今晚你就动手么?”
尤离点头,“夜长梦多……越快越好。”
蓝铮严肃道:“那我就非要去——”
尤离也无奈,“我费了很久心思给你找不在场证明,师兄,委屈一下罢。”
蓝铮咬咬牙,“好罢,那你呢?”
尤离似是叹息,“我也自有办法,放心。”
蓝铮微微不忍,“可是定要牺牲一个同仁……”
尤离丝毫没有怜悯,“不然怎么办,一颗殇言下去就暴露了,我倒是相信他们的忠诚,也更相信殇言的药效。让那边一定注意好时辰。”
蓝铮道:“行罢,那边我安排。”
尤离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的那个药……也一定算准时间,可别真失身了。”
蓝铮失笑,“当然,我只怕我会忍不住给他一刀——”
尤离道:“放心,那一刀我去给——”
蓝铮道:“好,现在时候还早,该准备的,好好准备。另外——”
他示意尤离凑近,继续道:“万里杀那边暗查许久,终于有了点线索——修罗城。”
尤离凝神,“修罗城?”
蓝铮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修罗城就是一城,它的地图很可能就在密库里,你我要不要……”
尤离摇头,“今晚一过,事情一出,又要折腾几天,最近不能轻举妄动,慢慢筹谋。”
蓝铮赞成,“我也这样想。不过——尤离,你最近好像很沉重的样子,是不是江熙来……”
尤离僵硬一笑,“没事,我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时间还早,我去准备一下,师兄一切如常就是。”
蓝铮目送他出门,缓缓舒了一口气,一手抓着窗沿用力,双肩似有沉重的虚无压着他,无力摆脱。
书阁里因各种旧册古籍而散发着淡淡的书卷气息,守卫已习惯尤离每天的到来,“良堂主,这么早啊。”
尤离点头,笑道:“你们忙你们的,我不是慕容先生,不会赶你们的。”
随手取了一本医典,翻开就是各种草药名字和调剂之法。守卫已打着哈欠回到站位上,很快有一搭没一搭地低语闲聊。
尤离余光扫过,手中翻了几张,指下捏着薄薄一页,缓缓用力,无声地撕裂了昏黄纸张——
毒经,医书,剑谱,刀谱,时间多的是,一一翻阅,寂静而裂,这样是不是也算毁人心血?
慕容英一到尤离便关书起身,点头致意后微笑着走了。
字斟句酌,手里的精致小刀精准地划下一个小小的方形,端正的字体被轻轻取出,捏在手里透着窗外的日光,上好的纸质,经年也不变。
他一直很佩服能攥书成册的文人,人都会死,却有东西能流传百年,供后人欣赏,后人拿着前人的经验,省掉不少功夫。
指尖冰凉,被火炉的温度渐渐侵袭,他好像是抗拒这种温度的,有些人习惯了寒冷,居然就不再喜欢温暖。
因为暖了又会冷,还不如一直冷下去,没有得到就不知道何谓失去,不是更好?
静谧的夜,放肆的风,腰间和手腕的银饰泠泠作响,蓝铮拿着酒坛掐着步子,一摇三晃地扶上石墙。
他长了尤离几岁,眉间有岁月的清风留下的成熟颜色,身形也比尤离硬朗一点,那种邪佻的风韵在酒后就更明显。
换班后的屠本原看到灯下的蓝铮,忙上前一扶——
“哎呀,蓝护法!这是怎么了?”
蓝铮恍惚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可惜无人共醉啊,师弟又去给萧四无送药了,也不陪我喝酒……”
语中哀婉叹息,摇头不止。
屠本原忆起尤离提过这事儿,忙道:“蓝护法别这样,我屋里有几坛好酒,要不我陪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