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11
蓝铮嘴角一挑,道:“好啊,不醉不归……”
夜色来时除了可以用漆黑来形容,用冷寂来修辞,用漫漫来抱怨,也可以算作百无聊赖的专属时刻。
尤离把药往萧四无跟前一放,后者看了一眼发黑的药汤,一边端起一边道:“下毒了么?”
尤离不屑道:“下了——你别喝。”
萧四无笑起来,“无妨。”
说罢微微皱着眉头把一碗苦药咽下去,立刻又抓了一杯清茶要喝。
尤离把一袋蜜饯往桌上一扔,“别喝茶,伤药性。”
萧四无拈了一枚细细打量,“今天怎么这么贴心?”
尤离一笑,“差点害四龙首被毒死,当然要上心一点。从抓药到熬药再到送来,都是我一个人,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
萧四无道:“你就一点都不怀疑,江熙来的事情真是我干的?”
尤离道:“不是你。”
萧四无又笑了,“其实杀了他也没事,但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你又把他想起来了——”
尤离的目光瞬至,“你也怕我会想起来?”
萧四无道:“怕?呵,我有什么要怕的,我一直想让良堂主过得轻松那么一些,若反而让你崩溃得要来同归于尽不就太可笑了。”
江熙来重伤至此,心灰意冷,若尤离依旧没记起他来,自然就和萧四无情好日密,卧底之路平上青云;若他记起来了,又当作了萧四无所为,就可以被用来借刀杀人。
萧四无的擅自动手也会引来明月心之不快。
这样想来,对某些人来说,好像怎么都是会有好处的。
尤离眉间紧了两分,只缓缓道:“四公子的确一直让人琢磨不透……”
烛光微晃,萧四无抱着双肩靠在椅背上,声音轻佻倨傲。
蓝铮和屠本原碰杯尽饮,前者指腹在杯口一掠,随即豪爽地撞上屠本原的酒杯,清澈的酒水荡漾着交融而过。
尤离开窗而视,新鲜的风吹散了房中闷浊,萧四无看着他的背影凝神,蜜饯的甜腻还在舌尖。
守卫循规蹈矩地来回——
书阁中漆黑一片,只有书架工整矗立,一只手拂过数本剑谱心法,毒经医典,纸张的撕裂声利落果断。
慕容英孤身一人在暗光中长剑飞挑——
有剑为兵,用者在人,何解?
明月心注视着公子羽的满头白发,牙关一紧,后者喝茶的动作如云淡风轻,对面的美人柳眉秀丽,真的风情万种。
马蹄蹬踏,铿锵瞬没,须臾顷刻,静夜依旧。
黄纸窄窄一条,几个端正的方形纸块紧密贴合,严丝合缝,却都是书册的规整印字——
萧四无重伤可暗杀。
明月心纤柔的两指捏着它在眼前一晃,扫过公子羽微疑的双目,冷冷开口——
“立刻把人都给我叫来!”
尤离和萧四无脸色都不算好,马芳玲和杜云松冷漠而疏离,慕容英提着剑默然,唯蓝铮不见踪影。
公子羽淡然,明月心逼视尤离,“蓝铮呢?”
尤离低头道:“我也不能十二个时辰都看着他……”
明月心微怒,“立刻找过来——”
尤离推开蓝铮房门,并无人在,下楼察视一圈,手下回禀——
“报告,没找到。”
尤离沉怒,“找不到继续找,发什么傻?!”
他晃眼巡逻的人马,眉间有疑色,“屠本原呢?他不是该在巡逻?”
有人迟疑片刻略微艰难地开口,“回堂主,似乎有人看见他和蓝护法在一块……”
房中有烛台倾倒,灯影摇晃,酒气满室,蓝铮醉倒,手边的守卫都是一愣,尤离已一把扯过解衣服解到一半□□焚身的屠本原,猛地抵在桌上——
“屠队长这个年纪,吃点壮阳之药也无妨,但是激动成这样,也让我吃惊。”
屠本原迷迷糊糊地挣扎,随即被尤离按了一手在案,抽刀而下毫不犹豫——
屠本原惨烈大叫后,断指已不可挽救。
尤离微笑而视,“这是最好的解药,屠队长现在清醒了么?”
蓝铮伏在桌上浑然不知这里发生何事,嘟囔道:“酒……再喝……”
尤离皱眉,“送蓝护法回房休息,夫人那边我去回。”
屠本原哀叫不止,痛呼抽搐——
“误会——不——不是……”
尤离无视手下的畏惧的神色,心知自己的脸上必定极其阴森,顺其自然地松了屠本原,刀尚在手——
“屠队长,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事情……”
屠本原方转了身捂着伤口要跪,已被尤离的冰冷刀锋晃得眼花,涕泗横流中亲见了狂蜂追命的凄艳红光。
再回到明月心面前时房中的多人已不在,尤离的禀告就让她失望了。
“蓝护法被屠本原灌醉了,人事不省。”
明月心冷笑,再次将那纸条甩在他眼前,“你查得怎么样了?那下作的奸细变本加厉,现在要暗杀萧四无了——”
尤离接过一看,“这……这是何时……”
明月心咬牙切齿,“刚刚截来的,人已经服毒了——”
尤离道:“那就的确不是蓝护法,他今晚在屠本原房里,而且是屠本原把他拉去的。”
明月心略微疑惑,“哦?他们俩——”
尤离冷了声音,“屠本原是什么人,夫人应该有所耳闻,属下已经让那个恶心的人再也不能犯恶心了。属下最憎恶什么事情,夫人也该知道,那么发生了什么,夫人也就明白一二了。”
明月心似乎是叹息,“若不是他……”
低头审视着那张纸条,拼接粘合的几个字让人不胜厌烦,一字一顿道:“连夜彻查书阁。”
对外宣称萧四无已经没事了,却有人能传出萧四无重伤的实情,明月心打量尤离沉重的神色,知道他也明白这一点——
“告诉我,你怀疑谁?”
尤离道:“属下和四龙首夜谈许久,绝无可能跑去传消息——”
明月心不耐,“我问你怀疑谁!”
尤离僵硬道:“属下不知道。夫人彻查今夜所有人的行踪就是,不,也不需所有人,知道四龙首实情的人并不多,就在其中。”
明月心冷笑,“不是蓝铮也好,若他也有嫌疑,就又是一顿口舌之争……”
尤离道:“那属下先告退——”
明月心拿着那纸条在他眼前晃动,“这些字,是从书上弄下来的——你今晚睡不成了,立刻去书阁那里带人翻查,把缺页的书册都给我找来。”
尤离看向她冷然含怒的眼睛,心跳加速,“夫人,属下多日以来也常去书阁……恐怕这事……夫人还是换个人去查罢。”
明月心讥诮一笑,“你且去罢,明早我就要知道结果。书阁藏书无数,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心跳好像突然停了,尤离弱声一应,虽知会是一整夜的折腾,心情却似是大好,料想蓝铮正在床上酣睡,只能感叹这师兄的清闲。
人比人气死人啊——
鬼逝
晨光如黄昏,放眼一去若身在一片巨大的秋中残叶之上,弃天湛,舍水碧,只留落拓苍黄,尘烟如云。
尤离一夜的忙碌成果一大早就放在了明月心眼前——
三本毒经,四本医书,两本刀谱,三本心法,两本剑谱。数页残缺,撕裂之口曲折坎坷,像无数个嘲笑的狰狞弧度,衬托出明月心笑容的优美。
尤离的眸子几乎也要跟着肩膀一起微颤,额头冒汗,一边的慕容英脸色也很难看。
明月心带了怒气笑着道:“你们天天去书阁——”
她纤长的指拎起一本毒经,尤离就已跪下,“夫人明查!我昨天看的时候这本还好好的,绝无缺漏!”
明月心将指尖移到剑谱之上,“慕容英!昨晚你一人闭关练功,没有人能证明——”
慕容英沉声道:“我从未看过剑谱。”
明月心的目光不肯从他脸上移开,“用剑的人不看剑谱吗?”
尤离迟疑片刻,似乎在纠结着什么,最后还是道:“夫人,不是慕容先生。头一天他就跟我说,天魔七剑已经足够,他不会看别的剑谱——若他再去翻阅,被我察觉到一定会起疑!他既然那样跟我说,就不会是他——”
明月心陡怒,逼视他惊惶的神色,“不是他那便是你了!”
慕容英听了尤离的话似是震惊,看着他被明月心喝住,低声道:“夫人!若是他,他就不会说出来了——”
明月心冷笑,挑了眉毛弯了嘴角,“好,不是你,也不是他,那你们告诉我,是谁?”
尤离仿佛跪不稳,撑着地道:“此人……此人来去自由,武功高深——能私下潜入书阁!他选了毒经医书,刀谱剑谱,不就是要嫁祸我们二人?!”
明月心凝眸稍一思量,殇言的药瓶在手里握着,慕容英几乎想抢过去吞一颗,却听她道:“公子说了,不许用这个……”
慕容英道:“我绝没有——”
明月心皱眉,“我信。”
尤离道:“夫人,我再吃一次公子也不会知道的——属下愿意自证清白。”
明月心缓缓微笑,“我也信你。但是良景虚,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你要把那个人给我找出来——”
尤离似在挣扎纠葛,“那请夫人将计就计,”抬头看一眼慕容英,继续道:“也请慕容先生先生暂时委屈一下……”
三人相顾,风沙在外,茶香在内,竟相得益彰。
疲惫不堪地回到房中,整夜未眠,又和明月心说了大半天,方一关门就觉得腿软。魅影倚在书架边等着他,看着他眼下的乌影,微笑着冲他打招呼。
尤离深吸一口气,“你胆子太大了,萧四无经常跑来这里,被发现了你怎么解释?!”
魅影的笑容贪婪而可怖,“他刚才走了——八成是被明月心叫去了。”
尤离好像稍微放了点心,“你来做什么?”
魅影苍老的脸上容光焕发,坐在他对面道:“如何了?顺利与否?”
尤离疲倦点头,“慕容英被收押,明月心怀疑城里还有接应他的人,正要细察。”
魅影泛着精光的眼睛里有癫狂的喜色,直直盯着尤离,不似烦忧却好像跃跃欲试,“万一明月心喂他一颗殇言怎么办?”
尤离紧皱眉头,“我也很担心——除非,慕容英……畏罪自杀……”
魅影蠢蠢欲动,“你去,还是我去?”
尤离无奈,余光扫过那疯了一样的人,“我打不过他……万一失手,怎么收场?”
魅影赞同地点头,声音尖细许多,仿佛滔天的喜悦让他连声音也控制不住,“慕容英死后,他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尤离揉着眼睛,不太配合他的情绪,淡淡接话,“你就可以顶上?”
魅影呵呵直笑,像痴呆的孩童得到了满满一大盒的糖果,“等到萧四无死了——”
尤离扶额道:“下药致死也得要几个月去了……”
魅影胸有成竹地拍着他肩膀,“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尤离一脸倦色,听罢严肃问他:“你究竟暗地里搞了什么?”
魅影只笑,见尤离表情不满,也突然生气,“你不希望他死?!你那江熙来——”
尤离怒喝:“你闭嘴!”
魅影怒色骤退,立刻又笑起来,“我在帮你啊!”
尤离在杭州时深觉此人情绪反复如痴似癫,几十年的压抑恐怕已经让他精神都有了问题。魅影笑得双肩直抖,出窗前撩下了一句——
“你且等着罢。”
尤离当然就睡不着了,魅影话中有话,总觉得还有什么危险的秘密,搞得人心乱如麻。
蓝铮悠哉悠哉地在床上躺着,看到尤离翻窗进来,动作虽然还灵活,脸色却差得要命。
“好像蛮顺利的,你那边忙了一夜?”
尤离语气沉重,“萧四无去见明月心了,她应该能怀疑到魅影身上。现在,只等他自投罗网——”
蓝铮道:“那你怎么还这幅表情?”
尤离道:“萧四无的药我没下毒了,可是听魅影的话,好像他还有别的招——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蓝铮道:“除了给他下毒,还能怎么让他死?”
尤离沉默起来没接话,蓝铮也坐起身思考,“抛开下毒……萧四无这个人,硬碰硬铁定不行……会不会是在大悲赋上动手脚?”
尤离微微摇头,“萧四无的大悲赋,不可能轻易被动手脚……那么重要的东西,除了他自己谁能碰得到——”
蓝铮道:“明月心啊……还有——”
尤离凝眸,“公子羽。”
蓝铮仿佛听了个笑话,“不可能,咱们想岔了罢——”
尤离僵硬地转头,骤然想起一事,“除了燕南飞,还有人作公子羽替身么?”
蓝铮道:“多了去了,公子羽只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却需要很多,只要戴上青龙面具,都可以扮作公子羽。”
尤离脸色更难看,蓝铮也突然想到一个可能,狭长眼睛的沉重视线在尤离面上来回,相顾默然。
萧四无手里攥着大悲赋,凶猛的力道丝毫不因它是万人仰慕的秘籍而手软。公子羽的眼睛半睁着,视而不见的样子。明月心看着萧四无仿佛受到极大耻辱的神情,反而温柔地笑了。
“你也有那么大意的时候——”
萧四无好像突然泄了气,颇为挫败,“萧四无有很多缺点,这也是其中一个。”
明月心道:“你何时发现的……”
萧四无道:“早发现了。”
明月心冷视而至,“那你不说出来?!”
萧四无略一迟疑,明月心就猜了出来——
“你担心是良景虚干的?”
萧四无低头一笑,“很多人都该怀疑,任何能近我身的——比如五龙首,比如慕容英,比如夫人,比如公子,当然也比如良景虚。”
明月心讥诮点头,“那你现在说出来了,是良景虚没有嫌疑了。”
萧四无道:“那个人——企图毒死我。是良堂主告诉我的。”
明月心的怒气来得毫无来由,“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了,什么事都不说,大悲赋被人调包了你也沉得住气,自己配的药里被下了毒他也按兵不动——你们要反了天了?!”
萧四无听完也没有什么慌惧之色,“大悲赋的事情……说到底公子的替身太多,也不能全怪我……至于下毒的事情……他告诉我就已经足够了。”
明月心又笑了,“我说合欢太无能,现在看来你比他能耐多了。”
萧四无笑得有点孩子气,“若不是良景虚心软,合欢早死了多少回了,夫人下次送人的时候还是送点温婉的人。”
明月心轻轻摇头,“无需再送人了。”
她执着青花小盏递了茶给萧四无,“话说回来,那人在青龙会的时日比我还要久,党羽不在少数,清理起来会很麻烦。”
萧四无道:“无妨,那些杂碎慢慢清理,不过那个人——”他凛然含怒,“一定要死在我手上。”
公子羽一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终于淡淡地开口道:“你为何如此生气?”
他平和的目光似春阳般温柔,“因为他陷害你,还是因为他险些让良景虚陷害你?”
萧四无道:“都一样。”
公子羽闻言一笑,只冲明月心道:“没有殇言,你一样可以知道真相,对不对?”
明月心黛眉下的双眸清澈如水,盈盈胜过燕云晨光,低头时的风情能倾煞漫天风沙,那风沙之中,湮没人迹,遮蔽小径,犹挡不住人心的情绪动荡。
魅影从未这么轻松喜悦过,笑得连刀也快要拿不稳。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影子——割鹿刀吹毛立断锋利无比却从不在他手上。大悲赋让无数人献出了性命,他那般请求那个貌似温婉的女人,却只得到她一句“你不配”。
轻狂至极的萧四无,闷不吭声的慕容英,来去随意的蓝铮,还有那么年轻的尤离——
都比他风光无数倍。
年近五十的人了,比明月心的资历还久,更比公子羽的贡献多,还有萧四无慕容英那些废物,又凭什么跟自己相提并论。
慕容英身处地牢,阴暗潮湿,兵器已卸,没有剑的慕容英实力本就大打折扣,何况即便是慕容英拿着剑,他也有自信可以杀了他。
他的一生到现在似乎都在扮演着别人——鬼影,杜枫,公子羽。
他嫉妒萧四无,因为萧四无就是萧四无,他甚至也羡慕尤离,因为良景虚可以来去于光天化日之下。
可是这些人做的与他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却可以风风光光地霸占苍梧城,登临影堂血衣楼。
这样想着,潜行时的步伐和气息也因此有些凌乱了——杀手一定要定心,这却是他此时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掌心有真气汇集,并不是拿着刀刃。只要从那个人的几个要穴猛击而下,会让他死得利落无比,状似自断心脉而亡。
然而他很快发现那个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人不是慕容英,只是穿着慕容英那种绛紫色外衣的——
他想后退一步,就有剑气自身后蔓延侵袭——
同样的绛紫色,剑却在他手里。
“世间有七把剑,我只练出六把,为何你苦苦相逼,阻我练剑?”
魅影想笑,“我何时阻你练剑?!”
慕容英不会笑,“练剑尚需命在。”
萧四无悠然地解开了外袍,露出他常年的白衣,“糟老头,听说你看我不顺眼许久了。”
魅影眯起了眼睛,尤离的名字在心头无声地冷毒默念,急怒攻心,手已握在刀上。
“萧四无,你不过也是个棋子罢了,又能有何作为?还有颜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为青龙会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在洛阳玩你的破刀——”
萧四无丝毫不怒,“棋子?大家都是,何来优越感?可惜我尚且是个能练大悲赋的棋子,你是个见不得光的鼠辈而已。”
魅影退身近墙,“尤离那个小贱人——”
萧四无冷笑,“自作孽不可活,怨得着人?”
魅影收了怒气发笑,“说得好!自作孽不可活,我倒看看最后是谁自作孽作到不可活……”
慕容英踏前一步便被喝退,萧四无冷冷道:“慕容兄退下罢——这个人是我的。”
慕容英摇头,“你的伤好了?”
萧四无轻哼,“你我打个赌,你退到门外,一炷香的时间后,我会自己出来。”
慕容英欲收剑,“若你没有出来——”
萧四无道:“那么你就进来。”
魅影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把握几何,却不知萧四无功力到底如何,他的自信只能来自于他自己,他若能全身而退,必要将尤离千刀万剐!
若不能——
萧四无的身影突然在眼前消失了片刻,地牢昏暗无比,只有墙上的小窗里,有日光被短短的栏条切割成块。
墙角的石灯并未点燃。
地上的青苔暗绿狰狞,就在他脚下——
他本惊惶四顾,旋即有灼烫的剧痛自手腕掠过,燃烧至后肩,血液像沸腾了一般,哑声如鸦鸣,手腕爪痕焦黑如熊熊炭火被清水吞噬殆尽。
内力起伏,白衣萧然。
狰狞的青苔近在眼前,气息湿腐——
块状的阳光落在他的双目。
他的手在顷刻间已经变得憔悴干枯,腐败的麻痛顺着筋脉蜿蜒四散,狂跳的脉搏好像是在打着杂乱无章的节拍——
奏出一曲欢快悠扬的临终祭乐。
他看到萧四无的衣角,却丝毫没有临终的自我认知。大悲赋贴身藏在他胸口,那些他亲吻了无数次,如饥似渴地爱慕着的暗黄纸张,让他痴儿一般地笑了好几个晚上的晚上的东西,已经回到萧四无手里。
不管有没有假,不管它是不是真的,他都已经得到巨大的满足。他只是早生了几十年,若他正当壮年,明月心那个□□也能把这宝贝给他——
一定可以!
他配得上!他值得!只要他练出来了,明月心也不会再当他是条老狗!
他模仿公子羽的身形嗓音不知比燕南飞还要高超多少倍,燕南飞却可以成为蔷薇剑。他鞠躬尽瘁不知比萧四无忠心多少倍,萧四无却可以让他这样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毁天灭地搜魂手
萧四无
尤离——!
伤口的焦腐味道四散——
萧四无冷笑,“一式大悲赋就可以让天地变色,好歹,我也练成两式了。”
他不知地上的人还听不听得见声音,更懒得俯身探他鼻息,阴森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江熙来的事情是你干的罢……”
魅影窒息着忆及那个九华的微雨之夜,突然狂笑翻滚——他不用将那个贱人千刀万剐,因为那人已经痛不欲生!快哉——
鲜血掩盖了脸下的青苔,却无法覆盖执着的日光,萧四无的衣角不沾一丝血迹,被光染得发亮。
刀锋半没颈间,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他浑身的血液好像早就被抽干,尸体苍黄干枯——
如秋中残叶,
如末日黄昏,
如风起燕云后,猖狂的沙尘。
诱敌
尤离宿醉的第二日,一起床就头疼,出门抬眼看到迷蒙日光也觉得刺眼。
蓝铮抬着手在尤离面前一直晃,直到尤离不耐烦地把那只爪子按下去——
“我眼花……你消停点。”
蓝铮笑起来,“我在看你酒醒了没有。”
尤离道:“昨晚我那是……”
蓝铮道:“我知道——昨晚四龙首砸门的动静我都听见了。”
尤离苦笑,“对不住了,没掌握好分寸,不过结果还是尚可。”
蓝铮道:“什么结果?”
尤离卖关子,“你不是也有事要说,还是师兄请先——”
蓝铮道:“其实也不是太大的事情,寒江城那里的消息——钟不忘的墓被人盗了。”
尤离道:“盗墓?”
蓝铮点头,“不过这不是重点,墓里的东西也无所谓,只是……尸体不见了。”
尤离严肃起来,“然后呢?”
蓝铮道:“盗墓的人也被找到了,他说里面原本就没有尸体。曲盟主觉得事有蹊跷,已经把这事按下来了,绝不会外传。她觉得,是青龙会的人干的。”
尤离点头,“就是他们干的。”
蓝铮道:“你如何知道的?”
尤离道:“魅影的尸体也不见了。”
蓝铮也听说了江熙来的事情,听罢便有些悲悯地低头,“所以你昨晚……你想焚尸鞭骨,挫骨扬灰,结果找不到那尸首了?”
尤离一笑,“其实又有什么用,就算我把他剁成肉酱——也……也……只是恶心恶心自己罢了。”
蓝铮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你们两个究竟——”
尤离眼光盈盈地笑起来,“先说正事罢。昨晚我略有收获,大概可以解释那些尸体的事情了。”
尤离真的很想将魅影的尸首焚尸鞭骨,挫骨扬灰,然而那尸体却已不在苍梧城甚至不在燕云了。
他知道,无论把那尸体怎么样,也不能挽回已经造成的结果。可是怒火根本没有地方宣泄,只能一个人在房里喝酒。
萧四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告诉他,可是即便不告诉他,他自己也猜得到的。
他难得礼貌地敲门,里面的人却直接掷了什么猛力一砸——
萧四无立刻火起,“良景虚,你还有机会来开门,不然明天你这里得换门了。”
尤离在里面笑,“随你——砸门也好,撬门也罢,你把门拆了好了。”
最后撬门而入,门虽已锁不上,也没有人赶闯进去。
尤离喝着酒恍若不见,萧四无就一把挥开了酒壶——
“怎么?我不该杀了那老鬼,该留着给良堂主泄气?”
尤离侧身,饮尽最后一杯酒,“一个畜生的尸体,除了能给我宣泄一下,又有何用?谁——把那畜生的尸首——弄哪儿去了……”
萧四无抓他起身,“你少给我装醉,你自己也清楚,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一个尸体罢了,即便是拿去安葬了又能怎么样?”
尤离怒喝:“不行!我要他永世不得超生!就算是具尸体——我也要一刀一刀的,挑断手筋,剔开血肉……”
萧四无笑,“哦?然后江熙来的手就好了?”
尤离像被戳中伤口,眼神骤然一变。萧四无讥笑,“你也知道不能?我也告诉你,他的确永世不得超生了,绝得不到安葬,下场不会比落在你手里好多少。”
尤离微微一愣,挥开他的手,好像温顺了不少,“好,那就好……”
他伏在桌上喘气,“是了,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我该去想办法……怎么能治好他……我翻了好多天医书,想了很久了,也找不到办法……梁知音都没有办法了,该怎么办?”
萧四无冷笑,“治好了又能怎么样?他就回来找你百年好合了?”
尤离痴惘的神色立散,随即疯了一样地开始笑,“是啊……治好了又有什么用……可是,如果治好了,他起码会高兴的是不是?”
萧四无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在抖——
“四龙首,我要继续去翻书,继续想办法——我不求你帮我,你只要别耽误我就行了,夜深了,你回去罢?”
萧四无拉着他往后猛拽,“够了!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你非要夫人看看你这幅鬼样子?!”
尤离道:“随便她!不不不,夫人会不会有办法?四龙首?夫人她精通易容,医术上呢?她母亲是天香弟子啊——”
萧四无钳着他坐下,“好了,我相信你真是醉了,这种疯话也……”
尤离仿佛听不见他说话,“对了!先生!百晓生一定有办法的,我去求他——做什么都可以,他一定可以救他对不对?”
萧四无以讥诮的目光回应他期待的眼神,“你想死就去求他好了……”
尤离点头,“我想!”
萧四无挫败地闭眼——
尤离缓缓地垂了手低了头,“你知不知道江熙来跟我说话是什么样子?他恨死我了——四公子,你听了高不高兴?”
萧四无看着他含泪的眼睛,“不高兴。”
尤离只作不闻,“你肯定很高兴,欢儿知道了也会很高兴……”
萧四无的手搭在他肩上他也未抵抗,“都是我害的……我害他废了一只手——魅影……那样的人,那种人——废了江熙来一只手!”
他用力攥上衣角,“那个贱人死到哪里去了?!我要把他五马分尸!剜心掏肺——”
萧四无眼看着他说来说去又说回了原点,无奈地继续哄,“他的尸首没有好下场,用不着你去剜心掏肺……”
尤离凄惶眨眼,“那先生呢……你帮我问问他……该怎么救江熙来?”
萧四无耐心道:“先生没空管这些,你也不能去问他。”
尤离当然知道他不能,他本也没有醉,一连串的话颠三倒四循环不停,不过是想知道百晓生在做些什么,而魅影的尸体又有什么作用。
按照萧四无话里的意思,加上他们一贯的做法,多半也就是拿去炼活人傀儡?或许制药人?然而地点呢,又是谁在做——八成就是百晓生。
蓝铮撑着下巴听完,“那地点在哪儿?”
尤离道:“我猜是秦川。现在是春天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尸体腐败的速度是很快的,只有秦川常年低温,天造地设的好地方。”
蓝铮道:“好,我让人通知秦川那边先暗中慢慢打探,反正百晓生在忙事情就好了。”
尤离道:“为何?”
蓝铮道:“我觉得他才更像青龙会的龙首,明月心比公子羽更像个龙首,百晓生则比明月心还像。”
尤离道:“什么意思?”
蓝铮道:“我观察很久,公子羽就像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做,每每任务失败的时候,他也从来不在意,甚至,他可能也并非完全信任我投诚,却从不试探或隐瞒我什么……”
尤离道:“那他做这个龙首是为什么?”
蓝铮道:“明月心做的一切,都是想引出白玉京,完成公子羽要跟他决斗的心愿。换句话说,公子羽对青龙会,说不上有什么感情,责任,或者义务。”
尤离道:“这么多年了,白玉京也没有现身,哪怕是万人争抢的大悲赋,也没能引得他出来啊——”
蓝铮道:“是了,明月心除了这个目的,也是想利用青龙会的能力和人才,让公子羽的白发返黑。她曾为了取药深入天山魔教,险些送命,终究无果。”
尤离道:“青龙会那么多能人,譬如百晓生,他也治不好?”
蓝铮道:“总之是治不好,现在能让明月心感兴趣的,一是大悲赋,二就是白发返黑之药了。”
尤离道:“她就那么在意——”
话说到一半他就自嘲地笑了,自己不是也一样么?
蓝铮听出他尾音的凄凉,哀叹道:“当年的事情你也该听说过的,二人身中溟河水,公子羽为了救她,自己逼毒不及时才会这样——明月心虽然对任何人都冷漠,却真的很爱他。”
尤离默然片刻,并不为这二人的情意感叹,“这就是报应。”
蓝铮道:“公子羽一向什么事都不管,明月心终年繁忙,昨晚似乎两人好不容易温存片刻,就被你和萧四无折腾出来的动静扰了兴致,你今天躲着点她罢。”
尤离扭头,“师兄你正经些。”
蓝铮道:“好好好……其实公子羽这个人简单得很,睿智却随性,很温和。”
尤离道:“可是白玉京依旧没有再现身,有没有可能……他已经……”
蓝铮点头,“我也这样觉得,可是公子羽愿意相信白玉京还在世。”
尤离道:“愿意相信?”
蓝铮叹息,“如果那人真的不在世上了,那么从孔雀翎开始,一直到大悲赋,那么多功夫,那么多人的死,岂非都像儿戏?一切都是徒劳,换做你,你能接受这种结果?”
尤离道:“的确不能接受,所以他们愿意相信白玉京总有一天会现身,来支持着自己继续在青龙会里等待着……”
蓝铮道:“其实百晓生才更像公子羽,他劝说公子羽戴上青龙面具,跟公子羽让燕南飞戴上青龙面具,似乎本质都差不多。”
说完这一句,蓝铮忽想起一事,“你说,燕南飞的尸首会不会也……”
尤离心跳加速,“那倒不会,傅红雪埋的尸体,没人知道葬在哪里了。”
蓝铮道:“哦,那也罢了……公子羽其实很惋惜燕南飞,他并没想杀他的。”
尤离心知燕南飞的事情一言难尽,不愿蓝铮纠结这个话题,“上次你提过的修罗城地图,我们可以筹划一番了。”
蓝铮道:“是,不知道公子羽什么时候会离开燕云,若我走了,你一个人多有不便,虽说魅影的事刚了不宜轻举妄动,还是先纸上谈兵地策划好才是。”
尤离道:“我想过了,魅影已死,按理说城中不该再有细作搞什么大动作,那地图不能直接拿走,否则明月心又要怀疑到你头上,所以尽量复制一张带走比较好。”
蓝铮道:“这个容后再议,屠本原和魅影都死了,新的密库看守部署如何,实力如何,还不知道,若去打探一番,却又怕打草惊蛇……”
尤离道:“确实是麻烦事,交了手必定打草惊蛇,不交手又不知低细……”
蓝铮道:“密库那边阴森严密,不过去倒是不难,只一旦交手,明月心就知道我们觊觎里面的东西。如果……同时再派人去别处,搞点更严重的事情,让人以为,去密库那边的人只是想调虎离山,你觉得可不可行?”
尤离思考片刻,徐徐点头,“可以,但是另一边一定要做些明面上的大文章。”
蓝铮又皱眉苦想,“能有什么大事可做?刺杀公子羽不可能,刺杀萧四无也不行……”
他缓缓转头看了看尤离,后面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尤离冷笑,“刺杀良景虚。”
蓝铮忙摇头,“不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作得太假,明月心可就会发现了,作得太真,你不就——”
尤离道:“我杀了万里杀那么多人,你也该听说了,自爆而死,同归于尽,那断了的肠子满地都是,他们不该恨死我?”
蓝铮一直没提此事,此刻也不解困惑,“那事情……你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罢……”
尤离一笑,“好像是有罢,反正现在看来倒不是坏事。”
蓝铮不便再问,“可是还是太危险了,万一你真的——”
尤离握着茶杯叹气,“没事,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呢……你先通知万里杀那边,调一批杀手待命,剩下的你我再细细商量。只有一点,那些人——”
他转头盯着蓝铮,“一定只能告诉他们,任务的目标就是暗杀良景虚,别无其他。至于密库那边的人……且打且退,知道一个大致情况即可,绝不能喧宾夺主。”
蓝铮欲劝,然那人悲冷的目光如天上久久不散的阴霾,决绝偏执,“师弟,这太冒险了,我们其实可以刺杀杜云松,或者马芳玲,死在他们手上的四盟之人也不少。”
尤离笑起来,“可是良景虚的武功比他们弱多了,何必舍近求远。”
蓝铮道:“总之不行。师弟你要听我话,给我点时间,我继续想办法。”
他难得十分严厉地盯着这个师弟,“我总是感觉不到你的求生欲望,虽然你不寻死,却好像盼着有什么机会能让自己死——”
尤离笑着打断他,“哪里,师兄多虑了,就请师兄再思量思量,我等你消息。”
他起身时腰间的双刀摩擦生响,寒光阵阵,藏蓝色的衣襟在蓝铮眼前划过,“我先告辞了,师兄慢慢想罢。”
蓝铮怔怔地看他出门,思绪百转千回,眉头难展。
夙愿
山路曲折,绕成一弯又一弯的锁链,锁了天上浓沙,链住起伏心绪,缰绳变得生硬,铿锵变得低沉,以血为花朵,以寒光为点缀,给归雁谷增色。
昔日逃散的神武门遗众,离了杜云松和马芳玲,万里杀又不肯放过,一路翻山越岭到燕云,只求最后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其实也绝非安身立命,身处青龙会,何时可安?
尤离没穿过几次万里杀的暗黄衣衫,此时看在眼里恍如隔世。站在山边远望下方的厮杀,身后的影堂和潜堂手下静默无声。他在发呆,他其实什么也不想看到,只预见了满目鲜红。
终于一个飞身落在一连串的嶙峋怪石之间,身后的苍色长带随风舒展,苍黑中银光熠熠,暗陨天光,墨隐天芒,随着下方视线的聚集,仿佛心血来潮般,一个抬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墨色在他指尖一松,如黄沙中的一团凶煞黑星,向着茫茫不知何方——坠落而去了。
“求堂主收留!”
尤离一手持刀,刀刃漂亮的曲线在手里转了几个圈,悠然抚上身边怪石——
“只要你们把这些万里杀的人灭了,四公子那里我自会给你们美言几句,或者,直接进我影堂。”
有冷箭带着凛冽的怒火在空中飞速而来,在尤离看来,箭羽仿佛几乎要燃烧一样,然还未近身,已被手下砍挡了。
下方的人得了极大的鼓励,犹有万里杀众人的谩骂不绝于耳,天边的云一点都看不见了,蜿蜒的长路红黄相杂,有人在死前猛地回身,向着他狠狠掷了最后一刀,也只是在他眼前一过,落在了干涸的沙土上。
萧四无对此事很满意,他不屑于有多少人归附潜堂,但很乐意看到尤离手上添些血腥,最好,和四盟是一辈子的仇人。
尤离这回知道他的好心情来源何处,也得强颜欢笑地弯起他漂亮的眼睛。
萧四无道:“最近夫人对你蛮好。”
尤离道:“是四公子身体未好所以才派我去的,四公子好好养伤就可以继续为夫人分忧了。”
萧四无笑道:“没有伤得多严重,良堂主多虑了。”
尤离淡淡地侧了头,瞥见他案边那个灵动的木雕,目光顿时弱了几分,又把头转了回去。
萧四无自然收入眼底,心情突然差了很多,“你很后悔罢。”
尤离道:“不后悔,倒很惭愧。”
萧四无有了兴趣,“惭愧什么?”
尤离起身把它拿了过来,怅然道:“不知情的情况下,欺骗了四公子,你以为得到的,其实是谎言,害你徒劳无功,所以惭愧。”
萧四无冷笑,“徒劳无功?未必——”
那双英气的眼睛里丝毫没有挫败,依旧胸有成竹,反而让尤离心慌,“四公子,如果有个东西,我很想要,并且我也有直接得到它的实力,我该不该直接占有它,还是该慢慢地,尝试着让它自己到我手里?舍近求远,难道真的有很大乐趣?”
萧四无道:“你不是我,当然不知道我的乐趣。”
他从尤离手里拿过那木人,邪邪一笑,轻松道:“我突然想起来白云轩,她说人间最美好的四个字就是,相逢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