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12
尤离只笑,压抑至极。
蓝铮在傍晚和他见了一面,颇为惆怅,眼光不太自然地看向一边——
“就按你说的办罢……那边我通知。但是明晚,你能不能和萧四无呆在一块?”
尤离笑着看着他,“师兄觉得跟他在一块很安全?”
蓝铮道:“至少你安全一些。”
尤离无奈地笑,“你听到了什么传言?”
蓝铮道:“我只知道那不算什么坏事。”
尤离点头,“嗯,确实是好事——有很多让我恨之入骨的谎言最后都成了事实,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我可以答应师兄,不过——”
他将对折过的信封塞进他手里,“想办法帮我送去给叶知秋。”
蓝铮一怔,“这是?”
尤离道:“他那边压力恐怕很大,所以……”他低头微叹,复又道:“我有事请他去问方教主,我苦思多日想到的办法,未知可行与否。熙来的伤……我死前一定要……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我欠他的,必须还他。”
蓝铮道:“好,我保证送到,你暂时把江熙来放下罢,燕云的事情过了再计量也不迟。”
尤离怡然点头,“多谢师兄了。”
蓝铮收了信入怀,微一停顿,又压低了些声音道:“还有一事,你可以留心一下。白云轩从杭州送了优昙花过来,你听过这稀奇东西罢——”
尤离道:“传言,能让华发复青丝,是送来给公子羽的?”
蓝铮道:“自然是,但是传言归传言,实际效果却大相径庭,明月心很失望,正在思量哪里出了岔子,她可能已经去信百晓生,也可能要问问你。”
尤离道:“看她心急真是大快人心。”
蓝铮道:“若她问了你,你都据实回答就好。之前他们尝试治好公子羽之时,我们曾想过可以以此暗中做点手脚对付公子羽,但是上有百晓生,旁有明月心,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可不能在此事上欺瞒她,甚至……若真有治好他的办法,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罢。”
尤离道:“我还没有急功近利到要给公子羽下毒,此事我记下了,师兄放心。”
燕云的白日和夜色相比,竟是后者更可爱一些,有了夜色,风沙也就不那么显眼。蓝铮所言果然不虚,明月心对公子羽的事情绝比对青龙会的事情上心百倍。
明月心将百晓生的信拍在他眼前,旁边放着已经冰冷的药汤和几瓶药粉药丸。
尤离低头一嗅,本欲尝上那么一点,又随即放弃了这个打算——
“这……有毒啊夫人……”
明月心道:“药者皆毒。”
尤离将几个瓶中的东西匆匆扫过,“这些东西不会直接拿去给公子服用罢?”
明月心眉间有深愁,“怎么可能,自然找人先试药。”
尤离看着百晓生的信道:“先生说的已经很详细了,试药的人从二十岁到八十岁的人都有,有人虽白发返黑却很快就死了,这药配得已经很好,既然有效果,就说明路子没有岔,只是这毒性——”
明月心道:“我知道……所以,先生也在想办法,你也给我好好想。”
尤离道:“试药之人,都是因病或者自然衰老而白发的,即便最后试成了,属下也不建议让公子放心服用——公子因何白发?若要试药,当然得尽力复制公子的情况,夫人以为呢?”
明月心道:“那也至少要给我一碗喝了不会死人的药,才能进一步。”
尤离倾倒瓶身,捻着药粉在指尖,“夫人研究这些东西已经很久了罢。”
明月心闷闷默认,淡红色的粉末细腻生香,尤离拭了手,隐隐觉得奇怪,嘴上道:“先生说了,这些药中各种药性相克,属下也有同感,所以服药的人总会死。”
明月心道:“看来,咱们想的都是一个东西。”
尤离道:“枫香圣露是融合稳定药性的至佳之物,可以一试。”
明月心抚着肩上针线细密的几朵玉兰,“好,让云滇那边暗中筹谋——”
尤离神色不变,“是。这些药请容属下带一些回去细看。”
明月心垂了眼帘淡淡挥手,尤离见她这失望之色,心中突然很高兴,恭敬地收了几个药瓶告退。
房间的门锁早已经换好,萧四无这几天每晚都会鸠占鹊巢般地在他屋里喝茶,今夜却没来,尤离顿觉蹊跷,不知他是厌了还是有事务缠身,疑心明月心又有什么动作,却也不能轻举妄动地跑去打听。
他此时应该好好地研究这些百晓生的药,了却那位二龙首的夙愿。
白云轩应该也很在意此事,两个女人难得意见一致,为了同一个目标合作,虽然看似女人的琐碎心思,到底——
是真爱?
他在诅咒公子羽一辈子也好不了,明月心那样的人,能有事情叫她无可奈何,实在快哉。
萧四无的确有事,却不是明月心的任务,而是别的要事让他烦心,密探送来的纸条在指尖,移到烛光之上时,就让他想起——他也是这样烧了尤离泪迹渲染的长长几页。
明月心真的失落而不甘,指甲被桌面抵得微微发疼,所以看到萧四无时也没有好脸色。
“何事。”
萧四无道:“向夫人借点药。”
明月心冷冷道:“去找良景虚借。”
萧四无笑了,“怎么能向下药的对象借药,夫人不要玩笑了。”
明月心抬眸道:“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四无双手环抱,并未出声,门边几个婢女侍卫就被他阴森的目光逼了出去。随即语气地轻松地说完了理由,明月心便幽幽地笑了。
“……良景虚该再精尽一下武艺了——”
拿了东西冲他一扔,继续道:“来得正好,去通知蜃月楼的人……”
萧四无听罢感叹,“有了那东西就可以了?”
明月心一笑,“没有是必然不行,有了,也未必行……”
萧四无道:“夫人这么执着,一定可以得偿所愿。”
明月心道:“那你呢?”
萧四无回首,“我?我正在享受征服的趣味,夫人不是看得很有趣么?”
明月心倦色在目,低头又看了一遍百晓生的信,颓然道:“那也祝你得偿所愿……”
萧四无背身起步,随意道:“借夫人吉言。”
光也
相逢恨晚,人谁道、早有轻离轻折。
不是无情,都只为、离合因缘难测。
秋去云鸿,春深花絮,风雨随南北。
絮飞鸿散,问谁解舀得得。
君自举远高飞,知他此去、萍梗何时息。
雅阁幽窗欢笑处,回首翻成陈迹。
小楷缄题,细行针线,一一重收拾。
风花雪月,此生长是思忆。(注1)
江熙来回到秦川已经好几日了,浑身戾气不散,如乌云蔽日,清刃染尘。公孙剑从帝王州的来信中怒火熊熊,独孤若虚读罢满心烦忧,压在一塌书册下未让他人得观。
左臂僵硬生疏,无时无刻不带来浓烈的无力之感。风无痕本让他修养一段时日再握剑,每个人都担心他一握上剑就会先抹上自己颈间,然第二日他就站在论剑坪了。靛青色的剑鞘,幽蓝的黯淡光泽映在他眼睛里——
“师父,徒儿只有它了。”
于青和唐林眉头紧锁。
“剑不会弃我,所以我不弃它。”
无痕剑诀在心,破穴指诀依旧,左手拔剑时有无限的凄惶在他脸上,好像又听见了萧四无的笑声——
良堂主大喜。
风雪卷着寥寥无几的春意蔓延秦川,醉白池如画,泼墨岭似梦,柳絮纷飞般的温柔白雪飘落肩头,如被那少年指尖轻触的感觉,远望而去,仿佛还看得到当日同骑策马的背影——
幻觉罢。
当然是幻觉。
早就回不去了。
前日有人上太白拜会,相貌常然,衣袖间有草药之气,欲见江熙来一面试着医治。
风无痕一目了然,江熙来讥笑片刻漠然而视——
“良景虚派你来的?”
风无痕冷眼旁观,江熙来负手背身,“你若不想死,现在就滚。”
独孤若虚想劝阻,然师弟恐怕已不会听他的话了。
筋络麻痹,筋脉裂损,药石无用,针灸亦难,外敷无效,内服无功——
一阵巨响把门边的守卫都吓了一跳,尤离从未冲人发火,跟他们说话时也一直温和从容。他在书阁呆了一上午,恼羞成怒地将案上的书册笔墨全都扫了下去,气息如将要扑食的凶兽。
“都出去。”
手里是捏得紧皱破裂的书页,年代久远的珍本,恐怕除了青龙会这本,天下再难寻,然而——
又有何用?!
慕容英也如常去到书阁,一众守卫面面相觑地窝在门外,屋里书架倾倒,桌案倾覆,散乱的书册遍地,浓墨的芬芳其实很怡人。尤离正扶着房柱企图平复自己混乱的气息,声音像漏了音的羌笛——
“抱歉……慕容先生……请稍后,很快派人来清理——”
慕容英二指在他肩颈几点,清冷的真气缓缓压住了仿佛在沸腾的血液——
“你该好好调息一下,险些急火攻心。”
尤离僵硬转身,“多谢慕容先生,见笑了。”
慕容英并不好奇他发生了何事,只因前几日他的言行而并不讨厌他,“何故如此?”
尤离踢开脚下的砚台,步子发软地往门外走——
“因我太无能。”
慕容英绝不会多问,漠然道:“萧四无在找你。”
幽谧的安息香撒在炉子里,日光如雾,缭绕在画轴画纸,画上的人侧卧安眠,剑眉清秀,可惜闭着眼睛,不得见那被秦川雪水育出的双目。
尤离怔怔地看了半响,抬手欲抚,忽又反手盯着掌心片刻,仍旧觉得这也浊染了那个净若白雪不染尘埃的剑客,缓缓收了指。
萧四无道:“杭州时让人画的,画不出他十分之一的□□,你将就着看罢。”
尤离痴痴如醉,头也不回,语气却是温柔,“谢谢你。”
萧四无道:“我派人想去试着医治他,被赶回去了,仁至义尽,我没办法了,你节哀。”
尤离猛地回身,“他在哪儿?”
萧四无冷笑,“一个人回太白了。”
尤离听着他刻意咬重的“一个人”三字,喜忧参半,舌尖发涩,眼神闪躲着,“多谢你了,但是他没杀那人已算好的,不用这样。哪怕我亲自去,也会无功而返,别让无辜人受累了。”
萧四无怡然自得地把玩着手里的小小飞刀,“还有个好消息,他继续在练剑,没有轻生。”
刀锋清冽,似昆仑山巅的朝阳明丽——
“有剑如兵,用者在人。人心易变,兵器却忠诚,不因主人残了就叛逆,你且庆幸,他在遇见你之前,先有了剑。”
尤离欣慰一笑,“剑是比我可靠多了……”
萧四无收刀利落,“你还是认为记得比忘了好?”
“你若想解脱,简单得很——”
尤离决然摇头,“忘了是好,可是我不愿意。”
萧四无料想是这个结果,却仍有一瞬压不住怒火,抬手倒酒推给了他。
“合欢亦救过你,只是他不告而别了。若当时他留下来,你看到他,知道他救了你的命,还有江熙来什么事么?”
尤离温顺接了酒杯,“大概没有。”
萧四无继续问:“所以他只是运气好,是不是?”
尤离喝了浅浅一杯,“事已至此,多问无益。”
萧四无微微一笑,尤离表情就变了,低头看着白如凝脂的小盏,眩晕骤起,这样快的药力——
“你放了什么?”
萧四无满意道:“夫人的药,无色无味,终于瞒过你了,不过还要归功于良堂主情之所起,看了个画像就陶醉成这样,旁的就都不管了。”
失力头晕,真气提不上来,毫无抵抗间浑身一轻,看到床边淡紫的围帐轻晃——
“你做什么?”
萧四无看到他惊恐的神色便被逗笑——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那声音轻佻,解了他外衣按在枕间道:“良堂主在杭州时我尚未趁人之危——”
尤离僵硬的双肩似乎放松些许,依旧警惕地盯着他,“四公子又如何心血来潮了?”
萧四无严肃道:“万里杀的人恨极你了,要刺杀。刀剑无眼,你先好好待在这里好了。”
尤离的心跳带着凛凛寒意荡涤全身。
青龙会有四盟的人,四盟那里也必有青龙会细作,他却也不信万里杀会这么大意,除非——
神色讥诮,语气阴寒,“来便来罢,四公子不必多此一举,我自己……”
萧四无笑道:“我说了,刀剑无眼。何况良堂主常常心软,不然你告诉我,换做你自己,会像合欢那样让人自爆迎敌?”
尤离语塞,“可我也不会在这里对他们心软……”
萧四无道:“既然结果已定,何需良堂主出面?他们不来也罢了,来了就不必走了,且让我来帮你料理好。”
那件墨绿的长袍是尤离最喜欢的一件,然开封时损裂,后来重又让人裁了一件,对称的蜷曲花纹,银线挑绣,缀了冰凌形状的银饰在领下,双肩绿灰繁纹,肘内匝紧墨绿长袖,内色浑青,暗金绕腕,腰上双带相围,青绿沉碧,流苏长坠,长襟在夜中如深潭之水色,随风起伏时更像潭中波动,荡漾生姿。
喧哗突起,自南方而来,守卫匆匆回禀,是密库那边有人偷袭——
那回答的声音轻浮倨傲,“那还不都快过去?”
身边渐渐静了,双刀在身后更像配饰而非武器,让人不得不感叹还是小巧的飞刀更顺手。
暗影如墨,抽刀似魅——
然目标已跃身至檐上,潜伏的刀剑在叫嚣着冷寂长夜,非要一道道划破凄黑夜幕,以血抚慰如饥似渴的锋口。
“龙首料事如神,早知你们今夜动作——这么些人,就都留下来给杜门主和他夫人练功好了。青龙邪典,四合归元,还有什么比活人精血更适合他们?”
饮血如蛇信之色,吐着幽微的赤光,转而似坠星劫火,陨落在苍茫风中——
尤离侧卧在床,看着萧四无一身轻松地归来便知已无可挽回,那人将他双刀往桌上一放,轻松道:“活捉了十几个。”
尤离无力道:“然后呢……”
萧四无坐在床边,随手点了床边蜡烛,道:“审问了两句,确是来杀你的。”
昏黄之光突起,萧四无身上的墨绿颜色看起来熟悉又陌生。尤离虽郁愤,然目的应是达到了,心跳稍缓,“所以如何处置了……”
萧四无冷笑,“我想到你出身五毒,心血来潮想看看趸盆是何样——”(注2)
尤离舌尖发麻,缓缓笑道:“四公子好兴致啊……”
萧四无随手撩了撩围帐,烛光增暖,淡紫如烟,轻悠道:“然后把尸体扔回万里杀总舵。”
药效虽快过,依旧被幽幽的恍惚迷离缠身,尤离心头惊怒,了然闭目,撑着起身道:“好好好,四公子的作风一贯如此,好极了。”
萧四无耸肩装无辜道:“若不是看过你的骨醉,我也没有这种心思。”
尤离冷笑,“彼此彼此罢。你下了多少药,我现在都还头晕——”
萧四无一把扶了他,“谁让良堂主抗性太好,我怕药效不够,只能多放点。”
尤离算着时辰,颇为困倦地低声道:“还不放我回去?”
萧四无一眼看出他在思考些什么,讥讽道:“放你回去——是要吃药了么?”
尤离方一瞪他,他已倒了一颗在手心,像给一只炸毛的小猫喂食,语气突然有威胁之意——
“一定要?”
尤离怆然,“明知故问。”
浅黄的药丸放在他冰冷指尖,怜悯施舍,大度至此,简直让人欲感激涕零。
他只要把这人软禁一日,殇言一停,一切就会轻松多了。
一时静默无声,萧四无解了外衣,浅色内衬盘扣连连,复又坐下盯着床边的烛火,忽笑道:“《尔雅》中说,熙,光也。”(注3)
尤离未知他有何下文,只能先道:“四公子博学。”
萧四无笑得更怡然,“良堂主知道我的原名么?”
尤离眨眼间,对面的人忽而凑近,气息在他耳侧——
“萧煌。”
语带挑衅,气若游雾:“《苍颉》中言——煌,光也。”
这暗示未免太明显,让他想装听不懂也不行,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只道:“同为光,也有区别。熙者,朝阳之光,煌者,火之光。前者沐浴生机,后者多是燎原。”
萧四无狞笑,“你真是口齿伶俐——不过朝阳照耀的是大地万物,太阳升降起落也都由不得你。”
他拿起烛台细看那一簇火苗,“这火光,你想它何时燃就何时燃,而且自私自利,只罩着你一个。”
尤离侧头,挑衅道:“那我想它何时灭就何时灭么?”
他以为萧四无终要生气,然那人不过冷哼一声,手腕猛地一晃,烛火顿灭,黑暗侵袭。
“自然,不过灭了之后的后果,你也要担得起才行——”
却也不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尤离惊吸一口气,腰间被一扣,呼吸贴近颈侧,浑身僵硬发颤,双目一瞠便抬肘欲击,随即被他淡定压住——
“四公子终究忍不住么……”
萧四无松手抚上他双目,“吓你的——还知道怕就好。”
“那药后劲长得很……别撑了。”
背后的人再无动作,眼前漆黑一片,听到耳边的低沉的命令——
“睡罢。”
注1:吴儆《念奴娇》。
注2:趸盆,就是那个封神榜里妲己的酷刑,把人扔进全是蛇的坑里
注3:《尔雅》:我国古代最早的词典,这个,好像是战国前就有了,懒得百度,万一我记错了就无视罢。
注4:苍颉(jie二声),仓颉篇,秦汉识字课本。
宽容
东风拂槛露犹寒。
花重湿阑干。
淡云殢日,晨光微透,帘幕香残。
阴晴不定瑶阶润,新恨觉心阑。
凭高望断,绿杨南陌,无限关山。(注1)
冷霜玄冰,泉台冥府,厉鳌艳鼋,刀刀寒锋。虔唱祈吟,天哭圣泪,浅色银光。赤血青衣,混沌遇合,灵台心魂,黑天毒夜,龙啸龙语,仙台尘灵……
尤离房里没有任何显眼的精致东西,唯有整整挂了一面墙的刀刃,蓝铮至今听过,见过的五毒双刀都在这里了,然锋刃染尘,它们的主人似乎并不热情。
侍女看着蓝铮惊叹的表情,眼睛里也泛光,语气颇为激动——
“蓝护法也看呆了罢,都是四龙首弄来的,他说良堂主兴致寡淡,可能会喜欢刀。”
蓝铮取了一把副刃尘灵在手上细看,被淡淡的灰尘染指。
“良堂主好像也还是兴致寡淡,落了灰了,可惜啊。好几把我都还没亲眼看过,四龙首真是厉害。”
说着将那漂亮的刀放了回去,“良堂主去哪儿了?”
侍女略微踌躇,“堂主一晚上都没回来。”
蓝铮笑得复杂,在桌前坐下,侍女立刻捧了茶来,简单的青色茶盏,微烫,还有淡淡的苦香。
蓝铮轻嗅几下,笑道:“添了点莲心?”
侍女道:“奴婢不知道,反正堂主这几天都喝。”
蓝铮苦笑道:“他确实该静心清火……”
尤离终于回来的时候蓝铮指间的茶已经凉了,后者第一次见尤离穿白色,他向来喜欢或黯淡或深沉——墨绿,藏青,锈红,绛紫,苍烟……难得着过浅黄,却在开封日光下被江熙来在胸口挑出一片鲜艳的血花,仿佛留下心里阴影,再不染指那种娇暖。
两缕碎发在脸侧,挺立白领开襟,双端密绣两朵玉簪花,灰光嵌双肩,乳白色流苏串着两条银链环在他胸口,微露的白皙肤色和被半掩的一抹锁骨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正有的。柔柔的白纱上绣着几乎看不出来的百合花纹,点点的细碎花瓣似星如雪,衬着他淡静的眸子,唇间抿成一条线,看到蓝铮的一瞬微微有些意外。
“来了多久了?”
白衣他见惯了,公子羽一直都是,萧四无亦然,百晓生也一样。
盯着尤离呆愣片刻,看得后者有些不自在,忙收了视线扭过头喝茶。
侍女候在门边低着头偷瞄着尤离,后者抬手让她和一干闲杂人等退下后掩了门,坐在蓝铮对面轻轻拂过光润的茶壶。
“茶凉了,别喝了。”
调整了表情压低了声音又问:“昨晚的事情,你要跟我解释点什么?”
蓝铮道:“你别生气,魅影死了以后,万里杀那边的人却还有,杜枫帮过万里杀不少,又不能大肆宣扬,那些人留着终究是祸患,那边借机派他们来刺杀,故意放了风声惊动了这边,刚好借刀杀人。这本是秘密行动,万里杀的人最后也只知道有人死在青龙会手上——”
尤离道:“这很好,但是萧四无用我的名义把那些人……”
蓝铮垂头道:“我昨夜看到了,猜到那个不是你……”
尤离道:“无所谓,我也不在乎,密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蓝铮的表情轻松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有些抱歉的样子,“昨夜密库那边的人很成功,放了一把火,萧四无下令修缮,过几日他会去查看。夜里是两个人守在门口,十几个人也讨不到便宜,一旦惊动就无法收场。白天是霜堂两个香主一直来回,虽然松懈一点,但是光天化日,难度太大。不过钥匙就在萧四无那里——你能有什么办法么?”
尤离笑道:“好啊,只要不在明月心那里就好,在萧四无那里——那要我怎么样?脱了衣服去求他把钥匙给我?”
蓝铮立刻色变,“不是!机会总会有,你知道在他那里便多加留意就是——”
尤离撑着桌沿起身,眼前是整齐的秀丽锋刃,猛然想起他的佩刀尚在萧四无那里忘了带走,伸手缓缓地取了一把尘灵,染灰的刀色依旧发亮,和萧四无出刀时的银光如出一辙。
蓝铮在他起身拿刀的一瞬也紧张地站了起来,两步追上,按住他手臂,后者只是淡淡瞥了刀锋一眼,“师兄有没有喜欢的,挑两把带走好了。”
轻轻荡开他便将尘灵放回去,“你以为我要拿着自刎么?若真有这种可能,他就不会送来了,料定我不会轻生,才敢送这么多凶器——”
蓝铮看着蔚为壮观的满满一墙,忧心忡忡道:“他是很危险的人,我也不想你去接近他,我去公子羽那边想想办法……”
尤离道:“就算你不去公子羽那里想办法,明月心都还是要看着你,你要自己扑上去?”
蓝铮低头,无奈道:“退一万步讲,不要那东西也罢,以后还会再有机会的。”
尤离怔怔摇头,“以后?公子羽能一直待在这里?我能一直——呵,这个倒是说不定。换句话说,萧四无会一直待在燕云?你我都走了以后,是要靠万里杀进来硬抢?”
蓝铮一时语塞,纠结片刻道:“修罗城……来日方长,不是非要这一次就弄到手,里面必定难关重重,地图只是显示出入口和关隘,即便现在拿到了,短期也不可能去攻打,就……暂缓罢。”
尤离静静转头,“只为了出入口和关隘?”
蓝铮轻轻点头,“地图也只有这个价值,里面的兵力布局恐怕萧四无都不知道。”
尤离道:“那就简单多了,给我点时间……”
蓝铮忙道:“不要再冒险了,刚才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尤离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很危险的人,他有很多筹码可以威胁我,随口一句话就可以让我唯命是从,却耐心好得要命……”
蓝铮心里本有疑虑,一直没能问出来,听了这句更加忧愁,“你们——”
尤离忍怒为笑,“我是一夜没回来,现在说我没有……谁信?我一下楼就听见有人絮絮低语……”
蓝铮心跳顿疾,“难听的话别放在心上——”
然尤离不肯停,
“娈宠。”
“师兄来中原这么久了,一定听得懂。”
蓝铮紧紧一闭眼,狭长的眼帘凝成两道几乎狰狞的弧度,怒气在呼吸中扩散——
“谁!谁说的?!”
尤离抬手拍他肩膀,“别生气,我不像吗?”
蓝铮眼光如刀,“够了!我去通知叶知秋,你撤走!别待在这里,什么修罗城什么明月心都别管了,他会护好你,什么也不要管了!”
尤离温柔地笑,“师兄意气用事,说什么胡话。已到这一步,我付出了多少你不知道,我——”
话音突止,数个深呼吸以后有凄笑厉语回响耳侧,身体还记得某些撕裂的痛苦,依然保持了笑意——
“师兄把那个词忘了罢,我也不介意。”
“为达目的本就不择手段,他们想当,四公子也不会要啊……你把它听成赞美不就可以了,能让四公子看得上眼也是福气。”
蓝铮惊痛,脱口而出,“你不想想江熙来吗?”
尤离的沉默极长,只能听见压抑的呼吸,缓缓道:“想也没用……横竖都是这样了,我怕什么……”
“师兄我累了,你先回去罢。”
蓝铮的碎碎低语在继续,他也并未注意听,更不知蓝铮走了没有,呆了半响才环视空荡的屋子,胸前银光细细,白纱轻如晨雾,在眼前起伏了许久——
他还是不喜欢这样纯净的颜色。
他晨起被萧四无叫醒的时候就没来由的压抑,那个人要的不外乎就是——
然而他不威胁,不强迫,还总是从容自若胸有成竹。他确救了他许多次,给了他许多东西,有求必应,宽容至极,柳下惠也得拜服。
那么这些一旦到了偿还的那一日,会是怎样惨重的代价?
他握着足可以让他跪地哀祈的资本,却那么能忍,导致尤离渐渐不能拒绝他那些心血来潮的要求——比如穿着这件白裳给他一观。
若他已真的崩坏了最后的底线,那么那种难听的字眼也就真的无所谓了。可事实并非如此,有口难辩,还有比这更让人难受的?
当然有。
比如他不能去死。
萧四无本来心情不错,然看到蓝铮,好心情就跑了一半,听完蓝铮的话,剩下的一半就被数倍的怒火淹没。他一向很讨厌的人义正言辞地斥责他后转身就走,那两个字被那人咬牙切齿地念出来,听起来无比刺耳——
清晨时的十几个潜堂守卫里面唯有一个是那找死的混蛋,然不需要知道是哪一个,他也不想去查问。算他低估了苍梧城的守备力度,长日无聊至此,都该死。
良景虚站在墙边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刀上尘埃,安静的午后没有人打扰他,每一把都是工匠心血倾轧,怎能置之不理任其蒙尘?
萧四无推门而入着实又吓了他一跳,关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闷,他捡起跌落在地的利刃,再不因那人不敲门而埋怨。
“四公子坐。”
他也猜到萧四无冷寂的神情是为什么,淡淡笑道:“四公子莫要生气,其实无所谓。”
萧四无道:“当真无所谓?”
良景虚道:“当真。”
萧四无道:“你说谎的本事并不高明。”
良景虚叹道:“否则呢?你会跟我道歉?”
放好最后一把刀归位,淡淡道:“所以我无所谓。”
萧四无道:“如果我可以道歉——”
良景虚被逗笑,“说什么笑话,四公子怎么会有错……”
说着走近,笑容怡然,“我也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你也当没听过好了。”
“四公子多日以来的恩惠让人感激至极,区区两个字而已,我有那么小气?只是四公子呼风唤雨,在下担心那两个字说的是事实,等公子见了另一个妙龄少年,又看对了眼,也天天投其所好,我又往哪里去?你今天能把我弄到燕云来,明天也能弃我如草芥——”
萧四无道:“你怕这个?”
良景虚浅笑,“一无所有的人怕什么,可是得而又失尚不如不得,一个江熙来还不够么?”
萧四无笑起来,“良堂主好像快想通了。”
良景虚道:“日子总要过下去,各取所需。”
萧四无道:“那你需的是什么?”
良景虚笑道:“四公子一直在给我的东西。”
有力道环上他腰后,腰间平柔且顺,仅坠了一羊脂玉坠,别无他物。
“庇护。”
萧四无微微一愣,良景虚叹道:“叶知秋做不到,合欢也做不到——”
“四公子嫌人说闲话,其实当真无所谓,你过来是因为以为我因此郁郁?”
萧四无道:“那话太难听。”
良景虚道:“若那话是真的,四公子就不会过来了——”
萧四无道:“好,算我多事,”他抬手抚他肩膀,“你难得这么善解人意……”
怀中人抬首,“夫人给我的双刀还在四公子那里。”
萧四无道:“我送了你这么多了。”
良景虚转身推门,“夫人所赐,焉能大意——又要去四公子贵舍叨扰了,拿了枭树溟花便告辞。”
萧四无两步并肩,随口道:“良堂主大驾,何来叨扰,我以为你再不想踏进半步——”
良景虚冷了声音,“因一个杂碎两个字就不敢再踏进半步?四公子小瞧我了。”
白衣成双,远看雪白叠影,日光直落肩头,转而将此景映入楼上蓝铮的狭长双目,刺眼引怒,遥遥生忧。
注1:宋,韩淲《眼儿媚》
漠视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他想过,长久的恩惠施舍会有怎么样的代价,然而白衣少年淡定如燕云风沙最微弱时的漂浮尘埃。
他好像在等着,即便不是十成的把握,也有八成,享受这个等待的过程,同时慢慢地迎接把握下的结果。
日夜相处的两个人本应没有任何尴尬之感,他们又不是第一天坐在同一个屋子里,他继续练着大悲赋,所以尤离继续提心吊胆,明月心要回巴蜀,公子羽也快要离开,百晓生的来信长长叠叠,云滇的动作频频受阻,江熙来的伤一筹莫展——
事实上,他目前真有一个要求,希望尤离把殇言停掉。
尤离也只有一个要求,除了殇言,什么都可以。
萧四无熄了蜡烛后拽他躺下,后者就苦口婆心解释,“那晚是药力效果,我睡的沉,平常睡得太浅,折腾得很。四公子日理万机,夜里休息不好怎么行?”
萧四无笑,“你折腾得很莫非我不知道?”
半夜里就证实了尤离说的全是金玉良言,惊梦后的人战栗发抖气息混乱,萧四无闭着眼睛臂下一紧,“梦见什么?”
尤离不说,他就自己猜,“江熙来给了你一剑?”
被安抚的人摇头,“没有。”
萧四无继续猜:“江熙来死了?”
尤离还是摇头,“我不记得了……”
萧四无声音沙哑,懒懒道:“在东越发生过什么……”
尤离立刻浑身僵硬,“没什么。”
萧四无抚上他紧绷的肩膀,讥诮道:“这话你自己信么?”
“你去东越一天都不到,不过你们一定干了很多事情——我猜猜,必定是十分,极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尤离的沉重喘息印证这个猜测,好在脸上生无可恋的表情并不能被看到,萧四无冷笑,“你常用甘之如饴来形容,这回也是?人对痛苦有深刻记忆,心里觉得甘之如饴,身体却在恐惧,不然——”
他拢紧锦被,“你抖成这样?”
尤离的确控制不了,低低道:“你以为是谁造成的——”
萧四无毫无自觉,“我?我不过是让他以为你有了个孩子,他又不能给你生孩子,别人为什么不能生?”
尤离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怎么敢怪你呢,怪我……”
萧四无道:“魅影干的好事虽然是他混蛋,不过给你造成这么大困扰,本来我稍感歉意,不过现在都没有了,来说说,江熙来都干了什么?你怕什么事情其实不难猜,是你说还是我说?”
尤离冷冷道:“你一直想干什么他就干了什么。”
萧四无气息依旧,手中也无用力,如宽和兄长安抚执迷不悟的弟弟,“我知道良堂主不单是怕,对某些事还有强烈的心里阴影,不过如果我乐意,随时可以得手,江熙来如果想要,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反抗,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想胁迫你,江熙来呢?用的不就是你的羞愧来胁迫你?”
尤离轻轻摇头,“没有胁迫,他高兴就好。”
萧四无立刻笑了,“你们两个小孩子,我赌根本没有一个人高兴,这种话你自己信?”
话很不好听,但是都是实话。
所以尤离无法反驳,萧四无笑得宽容,大半夜也不想咄咄逼人,“什么时候夜里能一闭眼睡到天亮——”
掌心轻移,又补充一句,“还有不再瘦成这鬼样——”
尤离闭着眼睛,“然后呢……”
萧四无道:“就可以去秦川,怎么样?”
那两个字听起来就带着凄冷的寒风之气,醉白池的月色,泼墨岭的雪光——
苍梧城的怪石,剑意居的风沙,差之千里。
一夜再无话。
他把那张地图放在蓝铮眼前时脸上是复杂的表情,得意?也不是。悲哀?也并非。
蓝铮丝毫没有喜悦的样子,如严厉的兄长面对任性的弟弟,“怎么弄来的——”
尤离道:“看了一遍记下来画的。”
蓝铮的薄怒眼神如期而至,尤离只能继续解释:“我跟着他去的,密库已修缮好,他说那里面的东西,随我要什么,就当赔礼道歉。”
蓝铮道:“所以?”
尤离笑道:“我没什么想要的,不过他给了我这个——”
纤细手腕上多了一条湛蓝通透的珠钏,柔光温润,蓝铮看了一眼,冷声道:“那密库里的东西随便一个都是稀世珍宝。”
尤离道:“这珠子暖暖的,他说有助我运气调息,不过看起来确实很漂亮。”
蓝铮再不去看,怒气更盛,“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样子?”
尤离笑道:“地图给你拿来了,你不高兴?”
蓝铮道:“一点都不,我只想知道你这几天都在哪儿?”
尤离道:“师兄明知故问,我当然在四公子那里,他白天继续练大悲赋,我在他房里等他,晚上——”
他停语而笑,表情不甚所谓,“师兄真的要听?”
蓝铮一手紧握,几乎想把那张纸撕了,然理智尚在,也知道这东西得来不易,但压抑至极,“你好像很得意?”
尤离真的笑得很得意,“为什么不能得意?我利用我有的,去得到我要的,而且成功了,为什么我不能得意?”
蓝铮怒极反笑,“你这样自暴自弃是为什么?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和江熙来出了什么事——”
尤离甚是不耐烦,“师兄就这么好奇——简单说来我害他残了,血衣楼里的女人正怀着我的孩子,我这个人,我的心,都已经背叛过他,没有办法让他原谅我,所以索性彻底堕落好了,反而有助于大计。”
蓝铮惊起,“谁怀了你的孩子?!你——”
尤离道:“怎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叶盟主有孙子了,师兄不高兴?”
蓝铮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我不信你会碰别的女人,一定有什么隐情,是不是?”
尤离摇头,“没有,就算她下药下得很巧妙,也是我的错,这种事情不该怨一个女人,至于孩子——我也不能剥夺那个生命,叶知秋虽然不说,但是他一定希望我有一个孩子,这辈子大概也就只有这一个了,等那孩子出世,我会送去叶知秋那里,我的命是他给的,所以我还他一个——”
蓝铮一把扯他起身,“什么叫还他一个?你把你的孩子当什么?一个报恩的东西?!这不是父亲该说的话!你要那孩子出生就离开父母?”
尤离不解,“那又怎样?我出生也没有父母,照样活到现在了,那孩子至少会有一个爷爷,比起我来已经好了太多,还要怎么样?!要我八抬大轿把那女人娶回去然后喜得贵子吗?”
蓝铮凝眉怒视,“好,这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但是萧四无——”
尤离打断他,“四公子对我很好,有求必应,无求还会想方设法地投我所好,欲擒故纵若纵得太久就没有意义,他当我是玩物也好,图一时新鲜也罢,我只要我想要的,我也不觉得我的付出和收获不等价。”
蓝铮气得连连点头,“好,你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我只想知道叶知秋听到你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
尤离道:“他有什么反应我都无所谓。”
蓝铮压着怒火,“既然你和江熙来已经至此,我也知你并非心在四盟八荒,何必在这里折磨你自己,想办法撤走为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