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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13

尤离道:“我凭什么撤走?!不能前功尽弃,我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只能继续往下走。师兄,我真的没关系,无所谓的,此身本轻贱——”

最后一句那轻松至极的语气让蓝铮忍不住挥手一拳,尤离毫无防备,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有倒地的的短暂声响,整个人怔在原地,如梦初醒般地剧烈喘息。

抬眼窗外日光夺目——

尤离卧室的案上放着一个宽颈白瓷瓶,夕阳的暖光下仿佛要融化瓶身上浅浅明黄勾勒的缤纷梨花,可惜瓶中没有花,没有水,尤离从来没有用它装饰他的屋子,只用它来压住了一叠信纸。

都是血衣楼的来信,萧四无直接拿过最上面一封,简短的字里行间只说明着那个怀孕女人的情况。

诚然,尤离不喜欢那个女人,也不喜欢那个孩子,或许等孩子出生了,听见那第一声啼哭,看到那粉雕玉琢般的小孩子,他的态度会被改变,然而现在,大概是滔天的愧悔已经淹没了父爱的本性。

尤离失魂落魄地回来时看到萧四无坐在桌前,顿时心虚地侧了身,弱声道:“你今天不去练功?”

萧四无倒没看他,“都什么时辰了,你去哪儿了?”

尤离站在阴影里用余光瞥见外面的天色,只能掩饰道:“没注意时间,刚才……去了书阁……就……”

萧四无从不纠缠他吞吞吐吐时的迟疑,手里拿着血衣楼的来信,“那女人身孕快三个月了,很让人期待啊……”

尤离顿时怔住,“期待什么?”

萧四无笑道:“你的孩子,那女人长得也娇艳,生下来会长得越来越像你,流着你的血,说不定会继承你那个颜色的眼睛,你不期待?”

尤离听了也丝毫没有温情的神色,萧四无已几步走过去,突然冷了语气,“其实你很想杀了那孩子是不是?”

尤离忙往门边退一步,“没有,虎毒不食子——”

萧四无语气更冷,“谁打了你?”

嘴角淡淡的淤青虽不显眼,然萧四无并不是瞎子。

尤离找不出合理的借口,颓然道:“你别管了。”

萧四无想不出苍梧城里有谁敢对他动手,且他丝毫不欲追究,然而怎么可能不管——

“谁——”

“我彻查你今天行踪自然会查出来,你自己说还是我去查?”

尤离只能道:“不关别人的事,又不是什么大伤——你是觉得你的东西被人动了所以生气?”

萧四无嘴角一挑,立刻就要出门,“是蓝铮。”

尤离一把拦住他,“好了!四公子别生气,是我把师兄惹着了——”

萧四无低头看他,“怎么惹的?”

尤离移开视线,“我……他问我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我……我能怎么说?”

萧四无道:“我懂了,蓝护法是觉得我强占良家少年,又觉得你自甘堕落?”

抬手抚他发顶,戏谑道:“那我不是太亏了,每个人都这么以为,可是我还没得手,良堂主觉得呢?”

尤离闭目一瞬,决然凄惶,“那就随四公子尽兴。”

萧四无摇头,“别又这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我不去找他麻烦就是。公子和夫人快要走了,很快就眼不见心不烦。”

尤离手中一松,萧四无又道:“夫人让你晚饭后去一趟,你这样子恐怕不行,装病罢,我去一趟,多半是有事吩咐你,做好心理准备。”

尤离目送他走,十几张信纸散乱在案,絮絮叨叨,以为他多关心那个意外的生命,他连拆封都不想,却知自己有义务,安胎药的药方他已斟酌过,血衣楼里要什么有什么,想像一下尤奴儿是怎么把他生下来的,他就悲怒交杂五味杂陈,对叶知秋的怨恨在此时就又冒出来……

萧四无一脸轻松地回来,带来了明月心离开前给他的最后一个命令。

“蜃月楼无用,夫人定要枫香圣露,这事儿归你了——”

斟酌

夜寂无声,微烫的药水敷在嘴角的淤青,活血化瘀,整个手心都暖起来。

萧四无方沐浴更衣完,头发还有湿漉漉的水气,看样子是不打算走了。

月白色的纱帐柔若月光,尤离仿佛已习惯被揽过去,手腕上的湛蓝微微一滑,挂在臂上放光,萧四无盯着看罢,“这东西戴着如何?”

尤离道:“确是很好,四公子的东西当然很好。”

语毕便从旁取了殇言药瓶,萧四无顿时冷了眼神,“你就靠它活了是不是?”

尤离依依道:“若把江熙来治好,我可以考虑满足四公子的要求。”

萧四无道:“先生治得好,但如何开口求他——”

尤离眼睛一亮,“果真?”

萧四无道:“当然。”

尤离沉默半响,目光更忧虑,“可是我有什么能拿去求他的……”

萧四无道:“机会总会有的,急什么……”

尤离疑惑道:“可是四公子又何以这么大方?”

萧四无笑道:“你自己选的路,我不干涉。”

尤离僵硬地移开胳膊,“你又不回房去?”

萧四无闭着眼睛,轻佻悠然,“食髓知味,孤枕难眠。”

尤离冷声道:“我该去一趟云滇,四公子总要孤枕而眠的。”

萧四无冷笑,“在你眼里我这么蠢?蜃月楼的人去偷去抢,无功而返,你去抢就能抢来?夫人自然是要你动动别的心思,而非亲自去。”

尤离暗叹一口气,“四公子聪慧,属下不该自作聪明。”

萧四无睁了眼睛道:“谢良堂主夸奖。你晚饭没怎么吃,要不要宵夜?”

尤离转首对视,“四公子为什么这么照顾我呢?”

萧四无道:“因为你可怜。”

尤离反而有了怒气,“所以怜悯?”

萧四无道:“有些人看到可怜的人就想欺凌,我看到良堂主就想怜悯,不可以?”

尤离笑得随意,“可是四公子并非不图回报。”

萧四无道:“当然要回报,不过我不急。你自己选的路,后果你担得起就好了。”

尤离略一沉默,疏离眼神中颇有危机感,敲门声却突如其来——

“师弟——”

蓝铮的声音,有带一点悔意,毕竟他动了手,总是不对的。

尤离立刻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恐惧感,萧四无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他,挑衅而自得其乐地帮他回答了。

“蓝护法现在进来不大方便,慢走不送!”

尤离有一瞬想要挣扎,这种力量悬殊的感觉让人无比郁愤,肩后是那人沉定的心跳,掌心的薄茧触感也不算舒服,得意而轻浮的视线自头顶而来,很快让他放弃了抵抗想法。

短短几秒,敲门声立止,蓝铮沉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虽然听不见,却能想象他的急促呼吸。萧四无这才松手,看尤离哀哀地侧头躺了下去,没骂人也没生气,闭了眼睛双手环抱着肩膀,背对着他什么也没说。

萧四无抬手,沾到他眼下湿热,“觉得很委屈?”

尤离不言,萧四无熄了灯,墨色倾洒,唯有那手腕的湛蓝微光。

次日起床后的萧四无要往功房而去,尤离在床上装睡,当然装的并不高明,依旧蜷缩着卧在被里,抱着肩膀埋着头,萧四无也知道他醒了,随他闭着眼睛不动,自顾自地出门下楼了。

公子羽悠悠然地朝他逼近,比清晨的日光还要淡然。

萧四无笑道:“公子起得好早。”

公子羽道:“你去忙你的,不过,纵欲伤身。”

萧四无笑得更厉害,“蓝护法告状了?公子放心,那是他误会了。”

萧四无是会骗人的,不过这一句真的没骗人。

尤离的回答也一样,尽管眼睛里黯淡得很,“是我表达不当,害师兄误会了。”

公子羽看着满墙的刀刃,竟不知这两个人已经这么复杂,下一句就让尤离吓得差点把茶杯打翻了——

“听说你有孩子了。”

合欢和萧四无并未把这事告诉明月心,尤离也根本没打算说,公子羽的语气温柔无比,仿佛对“孩子”也很向往,“这么年轻就要当爹了……”

尤离随意道:“师兄告诉公子的么?”

公子羽道:“她不知道,你不用担心。”

尤离僵硬地笑,“夫人知道也无妨,属下有什么担心的……”

公子羽道:“可蓝铮说你对那孩子很不上心,甚至很讨厌?”

尤离道:“没有。”

公子羽道:“哦?那你很期待那孩子?”

尤离道:“也没有。”

公子羽道:“那就不是一个父亲的样子了,你连这种天性都没有了,难道不可怕?”

尤离怔怔地发呆,依旧不能完全接受他要成为一个父亲的事实,他不但不期待,甚至害怕那个孩子出生,甚至希望那女人——

他也觉得这些想法可怕,然一想到江熙来阴狠质问他时的神情,就悲郁地想捅自己一刀。

“是师兄让公子来的么……”

公子羽笑了,“不是,他只是跟我抱怨了,我当他是朋友,所以我来了。如果是萧四无他无理取闹心血来潮地跟你……我可以帮忙收拾残局——”

尤离立刻摇头,“四公子很好,实话实说,他真的对属下很好。”

公子羽盯着他腕上的东西看了两眼,“这个我信。”

尤离低头道:“多谢公子关心,我会去跟师兄把误会解释清楚。”

公子羽略一点头,白发轻晃,尤离几乎看得失神,试探道:“属下能为公子把个脉吗?夫人很关心——”

公子羽却摇头,“不必了,我不在意这个,我在意另一件事情——燕南飞葬在哪里了?”

尤离道:“不知道。傅红雪绝不会告诉别人的。”

公子羽料想到这个回答,“那么……他是怎么死的?”

尤离道:“就是公子听到过的那样,死在傅红雪刀下。”

公子羽笑起来,“他不是死在傅红雪刀下,傅红雪不会杀他,他也不会杀傅红雪,因此他才死了。”

他一切都了然于心,却也不追究尤离的谎言,“他本可以多活一段时间,归堂堂主,一去不归,着实可惜。”

尤离道:“他叛离我会,理应丧命。”

公子羽柔和的目光罩住他,“哦?你这样想?”

尤离有一种被洞悉一切的恐慌,“夫人大约是这样想的。”

公子羽笑着问:“那你自己呢?”

尤离垂眸片刻诚实道:“他死于女人的嫉妒,很可怜。”

公子羽道:“他想把人生活得绚烂,却终究没有做到,他原本的心性本可以成为一世侠义之人,也终究没有这个机会。”

尤离静静听着,语中有显而易见的悲悯,语气却淡漠如斯,表情像在说着一件极微不足道的事情,他突然在想,明月心若说起秋水清,会不会也是这样的表情?能和明月心志趣相投的公子羽,绝不是温情的人。

尤离沉默良久,不知该说点什么打破寂静,公子羽的白衣似雪,与燕南飞那日几乎一模一样,他知道燕南飞死在明月心手上,甚至可能也知道明月心易容成了白云轩去补刀,也知道傅红雪和燕南飞——

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这么淡静,或是淡漠?

公子羽突然继续问他:“你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

尤离被这句一惊,如实回答:“自然是个儿子好些。”

公子羽笑得更温柔,“我觉得女儿好些,女儿长得会比较像母亲,是不是?”

只这一句,就能听出他对明月心深情,尤离微微不解,“公子和夫人为什么不要个孩子……”

公子羽淡淡道:“还不是时候。等你那孩子出世了,我再登门道喜。”他盯着尤离琥珀的眸子,“女人怀孕是很辛苦的事情,比如尤奴儿——”

尤离眸子一颤,公子羽点着案上那叠信纸,“以己度人,你也该关心一下那个女人,她还要辛苦好几个月。”

长辈的语气,犹带命令,尤离只能点头。

他可能,真的拿蓝铮当朋友,也因此,更因为他洞悉了太多,所以才对殇言明令禁止——若明月心让蓝铮吞下一颗,恐怕就难办了。

满怀忧思地送走公子羽,明明是清晨却像忙碌了一整天,疲惫不堪。他握着刀横在手腕,笑了半响又扔开,温热的湛蓝好像变得烫人,缠在他脉搏上灼烧神智——

最后妥协地摊开信纸,数句温和劝慰是写给玉蝴蝶的,字里行间点到为止滴水不漏,尽管面对这种可笑的事实如行在梦境,还是要强迫着自己去接受——

第二封正要下笔,又觉不妥,还是让旁人来写比较好。

萧四无今日没有多少心思练功,早早地回了房,尤离每日见他平安归来就觉得离危险爆发又近一步,庆幸又失望,忐忑而紧张。

前者以为他今天会闷在自己房里一整天,不想人正在他房里等他,脸上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坐在案前研墨,墨香怡人,盎然满室。

“来帮我写封信。”

萧四无挽袖而坐,“写什么?”

尤离道:“我说,你写就是。”

萧四无道:“写给谁?”

尤离将笔一递,缓缓吐出三个字——

“叶知秋。”

常拥此夜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李白一首《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洋洋洒洒,气势如虹,却唯有四句受人熟知。

四盟抗衡青龙会,却也分崩自青龙会。本是同源,却要打打杀杀,经久难息。

太白沉剑池对岸是常年喧嚣的瀑布,清冽异常,时有宵小觊觎沉剑池中名剑,所以日夜巡守从不放松。

久未露面的冶儿却带了数人落在瀑布顶上,孔雀傀儡如影随形,是她此生的挚爱。自然有太白弟子发现其行踪,然几人并不越雷池半步,数日频繁出现,独孤若虚带人逼近她也没有要出手的样子,终在一日命人从雪地深处撅出小小两枚寒光动人的晶莹,不惧太白弟子的剑锋——

“这就告辞了,你们别怕,我只来挖点东西。”

独孤若虚冷眼而视,“你们要这寒魄做什么?”

冶儿笑得单纯,“铸刀。”

独孤若虚盯着几人,目光徘徊带疑,冶儿一身莹绿,笑嘻嘻地将傀儡突进,惊动剑锋闪动——

“这地方又不是你家,你们想做我的新玩具吗?”

如癫如痴的语气让人无语,独孤若虚收剑冷视,冶儿翻着白眼,“要不是四龙首为博美人一笑,我才不想到这鬼地方来呢——”

独孤若虚听到语及萧四无,加上江熙来往日妒火中烧的语句回响耳侧,目光更冷,冶儿却已飞身而上,确实不愿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多待。

此夜多纷扰。

萧四无收到回信,尤离亦收到密信,甚至于叶知秋也收到密信。

叶知秋手里三封暗黄信封,一乃潜堂四公子亲笔,二为尤离满满两篇,三是——

刚劲的笔迹头一次看到,陌生而危险。弯折提勾如刀锋,皆是岁月沉淀下历练而成的气韵。

尤离对待万里杀种种做法,虽然事情上并非他本人所为,然从血衣楼事变到江熙来重伤再到受趸盆之刑的人被扔在万里杀总舵门前,已是不可挽回的恶劣影响。

尤离面对着百晓生的笔迹,重又阅了一遍,方移至烛火烧尽了。

萧四无做了同样的事情,然后送走了明月心和公子羽,临别时向公子羽直言道:“想向公子讨个东西。”

明月心转眸,公子羽道:“何物?”

萧四无道:“割鹿刀。”

鬼影死后,此刀被明月心收回,放着也只是摆设。

公子羽没有兴趣追问原因,“过几日让人送来。”

萧四无道:“并非送至苍梧城,烦请公子送给冶儿那里。”

明月心冷哼一声,“你又要做什么?”

萧四无道:“宝刀既无良主,不如扔回炉子里重生。”

公子羽微微一笑,“知道了,如你所愿。”

萧四无目送二人,接着就要去找尤离,尤离却也刚掩了房门要去找他,途中相遇,对视片刻,夜色如斯。

公子羽和明月心的离去好像让苍梧城上方的风沙都淡了很多。拐角有巨大的狰狞罗刹像,坐落在天地间,血衣楼也有类似的东西,可怖而诡异,没有丝毫美感。

尤离并未有尴尬之色,淡淡问他:“大悲赋练得怎么样了?”

萧四无笑道:“最后一式已练成,方才已经都交给公子了。”

尤离背后的寒意被风带过,浓重的疑惑被他低头隐没,“恭喜四公子功成。”

萧四无不甚在意他的恭维,“你这是要去哪儿?”

尤离道:“本要去找你的。”

萧四无似是不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尤离微微作色,“不信就算了,四公子自便。”

萧四无环抱双肩,“良堂主说的我自然信。找我何事?”

尤离一时难以按照原本的话讲,只能道:“一整天没看到你。”

萧四无挑着嘴角,“今日有些忙,刚刚打理完毕。”

尤离看着他轻松的神色,心头困惑更甚,抬眼看着夜中风沙,“起风了,回房里去好了。”

萧四无道:“回谁房里?”

最后还是去了萧四无那里,熟悉的淡紫色围帐在床边,尤离环顾四周,斟酌了半响,“四公子身体都好了么?”

萧四无的内伤早已痊愈,然温补之药还未停,闻言挽了袖口伸臂道:“这得问你。”

尤离迫不及待,仍维持了淡然的神色触上他手腕,心头狂跳不止,如实道:“的确大好了,四公子体质极好,药可以停了,补多了会适得其反。”

他纠结片刻终问:“你没觉得哪里不适罢……”

萧四无微一蹙眉,“什么意思?”

尤离道:“魅影那种人,会不会还是在那大悲赋上动了什么手脚……你练完了,没事?”

萧四无闭目运气,周转一身,轻笑道:“多谢良堂主关心,确实无事。”

萧四无笑毕,仍旧有侍女奉了药进来,是尤离多日服用的浅褐药汤,静气安神。

萧四无道:“你只要少见江熙来几次,体质也会好起来。”

尤离侧头不言,心乱如麻,萧四无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者百晓生言魅影神智痴狂,恐大悲赋有异,令尤离暗中劝阻萧四无。

二者百晓生回言大悲赋停练,直言已成,交给公子羽。

若萧四无真的已练完,不可能丝毫异状也没有,尤离掌心冒汗——

最后一式他根本没练成,却撒了谎。

会否是察觉到了什么?

若真担心萧四无,直接下令让他停下就好,何必让尤离去劝,无非试探他是否听令又是否在意萧四无安危,所以尽管有突变,他还是要关心一句,最后不论出了什么意外,也能多几句说辞。

忐忑不安地沉默了许久,萧四无一直盯着他,“药快凉了。”

蜜饯一直在桌上的托盘里,他确是心思细腻的人,尤离从思绪里抽回神智,喝了药后取了一颗,酸涩的回忆裹在小小蜜饯里,又甜得腻人。

萧四无笑着取了殇言,竟主动提醒了他,“该吃这个了。”

尤离心慌不已,莫名的恐惧冒了满身,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

“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

各怀心事,各强颜欢笑,都装得滴水不漏。

萧四无谈起正事,“信已送去给叶知秋了。”

尤离轻轻点头,“这几日我不出房门,以免漏了破绽,说不定这里尚有四盟眼线。”

萧四无道:“既如此,何不一早就去信给叶知秋?非要等蜃月楼无功而返良堂主才肯出马——”

尤离道:“这才体现我的价值,有比较才看得出区别。”

萧四无道:“他真的能得手么?”

尤离轻松道:“当然,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血衣楼里还有他的后嗣,他没得选。”

萧四无道:“良堂主其实很清楚自己的价值,看人看事也有自己的想法,若真能让公子华发返黑,夫人会好好赏你的。”

尤离道:“哪里那么容易,否则先生早就治好公子了。我比起先生来,差得还远。”

萧四无道:“可你比先生年轻太多了,他一日比一日衰老,你却正当年少,一日胜过一日地强大起来。等你到了先生那个年纪,他恐怕已入土了。”

尤离道:“四公子骄横惯了,这样的话也敢说——被些找小人听了跑去先生那里说道几句可会有大麻烦。”

萧四无笑道:“我说的是事实,先生今年六十五了,你今年二十,哪里说错了?”

尤离只道:“实话都不太好听,四公子跟我说说也罢了——”

萧四无轻声打断他,“外人面前我一向懒得多说。”

尤离道:“先生不但善药,睿智也远超常人,我终此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

百晓生并非喜欢明月心杀戮成性的作风,他依旧念着当年白玉京的青龙会却不得,公子羽在等白玉京出世,他也未必不是如此。

萧四无见他又在发呆,略略疑惑道:“你今晚有心事?”

尤离道:“我哪天没有心事?”

萧四无一笑,“我以为公子和夫人走了,你会轻松点。”

尤离道:“我轻松与否从来不在于他们。”

萧四无道:“只在于江熙来,真是痴情的孩子。”

尤离闻言一叹,“二十岁了,不是孩子了。”

萧四无道:“是,新春刚过,按理说你又长了一岁,我该送点什么——”

尤离道:“免了,我不想回礼。”

萧四无笑道:“你欠我的可多,不差这一个。多等几日,我送你一好礼。”

尤离没有太大兴趣,目光冷淡,萧四无嗤笑两声,从抽屉里取了一册扔在他面前——

“看看。”

尤离低头一扫,“移经换穴?”

萧四无道:“世间仅此一本,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尤离眉心一跳,已骤然清醒,飞速看了两页,萧四无道:“梁知音的医术已极其高明,换了别人去救,江熙来那只手就只是个摆设了。然药石难再见效,针灸也难达要穴深处,所以筋脉麻痹,脱力迟缓——”

“若他愿意把这一本好好练练,以你的医术就可以善后了。”

尤离眼睛里突发了光芒,“你——这是哪儿来的?”

萧四无道:“先生给我的。”

尤离惶然而视,“先生这么大方?”

萧四无摇头,“当然不是,不过代价也不算太高。”

尤离以眼神相问,萧四无道:“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记得你又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就好。”

尤离心头猛颤,终柔了声音,“多谢你。”

萧四无看着他的眼睛,“只可惜,你偏偏遇见一个江熙来,哪怕只遇见一个合欢,我也会顺遂很多。”

尤离低眸,哀色在眼,“或许真的不合适,可是不治好他,我日夜难安。”

萧四无道:“别高兴太早,我只把它给你,还没说放你去。”

尤离道:“那请四公子定个时间。”

萧四无道:“我说了,什么时候你夜里能一觉直到天亮,身体养好了,就可以去了。”

尤离微微一叹,“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

萧四无道:“当然不是,除了秦川,现在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回血衣楼慰问一下怀着身孕的人也可以。”

尤离一笑,“还是待在这里的好,四公子殷勤,客随主便。”

萧四无今日实有倦色,烛火熄灭后难得安安静静地闭了眼睛,没有多舌。

尤离埋头睁着眼睛,盯着手腕的柔光发怔。

萧四无忽而睁眼,盯着他领口的蝠纹问:“你喜欢蝙蝠的纹饰?”

尤离不知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回答道:“算不上很喜欢。”

萧四无道:“我见你衣上的纹饰多是它,或者竹叶——”

尤离道:“不然呢,绣几朵牡丹?”

萧四无笑道:“牡丹是花中之王,也不错。”

尤离低低道:“大晚上的问这些做什么?”

萧四无道:“突然好奇而已……梅花,喜欢么?”

尤离略一思索,闭了眼睛道:“还行……”

萧四无闻言收臂,“睡罢。”

燕归处

不知我心者,切莫劝我止。

切莫言我痴,

切莫道情浅,

切莫疑他以心夺骗,诱我就死。

人在一生中有无数个被人嘲笑的机会,比如因傅红雪而去赴死的燕南飞,恐怕明月心无论何时想来,都觉得可笑。

那她一定也常常嘲笑自己罢,尤离睁着眼睛想。

也嘲笑合欢,甚至嘲笑着白云轩。

若公子羽先遇到了白云轩——

尤离也嘲笑自己这样幼稚的想法。

世上最徒劳最无趣的四个字便是,如果当初。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不论如何设想当初,都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深度认知而已。

春雨殷勤,从燕云滴滴点点到杭州。

新月山庄里时常有丝竹之声,此起彼伏,茶香花香融了满室。

曾经站在万蝶坪放飞百花灯的白云轩一定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坐在新月山庄里抚琴。

公子羽只在新月山庄逗留了一夜,完全不够白云轩宣泄多日以来的思念。白发在他肩上,她送去的优昙花没有让她得偿所愿,虽然明月心视她为敌人,却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怠慢。她们势同水火是因为爱一个男人,暂搁恩怨也是因为爱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或许不是那么值得,在他们谈婚论嫁之时,方言明不能娶她,却偏偏留下了一句“相逢恨晚”。

这四个字无比美好,既是对她的极大肯定,也是最残酷的拒绝。“晚”是任何人倾尽一切也不能挽回的事情——

你很好,

我是很喜欢你的,

可惜我们相遇得太晚了。

然不能结发又如何,只为这四个字,白云轩也万死不辞。

公子羽依旧笑得很温和,丝毫不像是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直到离开,也没有说任何直白的情话。

白云轩眉间是淡淡的哀色,桌上放着刚刚绘好的梅花图样,轻声吩咐弟子道:“好了,送去冶儿那里罢。”

割鹿刀为材,寒山冰魄相佐,刀柄上的梅花图案由白云轩亲笔定稿,一对银光凛冽的双刀终于出世,触手冰润,血遇则凉,一名玉楼,一名金阙(注1)。

好刀,确是好刀。

用刀的人都会喜欢的,尤离也用刀,能以割鹿刀为材,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和福气。所以他也很难说他会讨厌这样的一对刀。

习武之人对于武器总有一种天生的向往。

然他也还是笑不出来。

萧四无已经恢复了忙碌的日子,不再像养伤时能拽着尤离闲暇一整天。这倒很合尤离的心意,他有了大把的时间挥霍。他不便在燕云瞎晃悠,从血衣楼弄来了那些试药殇言之人,日复一日地做着徒劳的尝试。

有人忘记了双亲,有人忘记了妻子,有人忘记了孩子——总之,最想记住的,就忘了。

尤离独辟了一间密阁,微小的希望化作一碗碗药汤喂给神情呆滞的少年,压着心头悲痛将那希望化作一次又一次的询问。

你想起来了吗?

对面的人永远在摇头。

如果真的没办法治好,若真的是不可逆的后遗症,那么他的生命就成了以殇言药效为基准的倒计时。虽然不是□□,但每次入口真的就像在服毒,也不知继续这样吃下去会不会还有什么伤人的症状,饮鸩止渴,确是如此。

他已不记得自己问过同一句话多少遍,得到的回答依旧是——

不记得。

尤离笑起来,“既然你不记得,那就去死罢。”

收了刀,恍惚地出门,“里面死了个人,去处理一下。”

苍梧城的长路弯弯绕绕,衣不解带地窝在密室多日,一出门就被数日不见的风沙呛得想哭。

也不知萧四无今日有没有外出,呆滞着眼神上楼后,门口的守卫刻意离房门远了些,看到了尤离就都很尴尬,有人胆怯地想拦住他,他却已听到那屋里的婉转低吟,娇喘连连。

不知是谁正与他白日宣淫,好不自在。

尤离怔了两秒,立刻转身而去。

回房梳洗完毕,他就栽在了床上。

秦川,去暗查百晓生行踪的人一去不复返;九华,合欢带着人和水龙吟总舵的人马交了手,杭州帝王州分舵频频受扰,霜堂精英夜探唐门,归堂手下暗入襄州——

他理应做点什么的,却什么也不想管。

萧四无这回真的敲了门,然尤离沉睡似昏迷,他以为人不在,随手推开了门,看到人睡着,就警觉起来——这样的动静也吵不醒他?

于是查看一番,没有任何异状,只是睡得太沉了,便诡异一笑,静候他醒来。

尤离睁眼的一瞬便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侧,扭头往另一边靠了靠,就听他开口——

“你白天去找过我。”

尤离道:“去的不是时候,差点坏了四公子好事。”

萧四无道:“那种好事不找别人,难道能找良堂主?”

尤离道:“四公子若不找人才奇怪,我险些要怀疑你有隐疾了。”

萧四无笑道:“良堂主闭门不出好几天,有什么收获么?”

尤离颓废地摇头,“如你所愿,没有。”

萧四无用鼻息哼了一声,“既然无功而返,就该忙一点正事了。万象门情报,傅红雪在杭州出现。”

尤离装不出惊讶地样子,淡淡道:“哦。那又如何……”

萧四无道:“先生很好奇燕南飞葬在哪里了,春来杭州总多情,良堂主可要一同去一趟?”

尤离略一蹙眉——燕南飞葬在哪里?活人当然不会葬在哪里,百晓生莫非就非要燕南飞的尸体?

这也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情,反正没有坟墓,就说火化成灰了难道不行?

于是认命地点了头,“去便去罢,无所谓。”

柳叶复青,春雨淅淅,车水马龙的街道人来人往,那策马而过的背影,是风华正茂的江熙来,还是苍如寒风的尤离,是暗红一身的唐竭,还是如痴如癫的杜枫?

过境千帆皆不是,唯有喧哗依旧,日子照样过,常年在城门边晃悠额的杜枫已经不见了,却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乐天楼的人已见惯了生离死别,因这些客人出了门,就不知是否会再见,更不知他生死了。

傅红雪在乐天楼里坐了下来,黑刀在手,几盘小菜冒着热气,挡不住周围人的频繁侧目。一个面无表情的刀客本就引人注目,何况是世上最厉害的刀客,更何况,是傅红雪。

楼下坐了二十七个人,加上傅红雪,就是二十八个,刀客孤身一人坐在那里,静静地吃着东西,动作单调而机械,黑色的长衣覆着领口,露出一条雪青色的长绳,吊着的东西被掩住,不得详见。

傅红雪已经多日没有在江湖露面,他本行踪低调不定,也不是什么奇事,但能亲眼看到傅红雪,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傅红雪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用很快的速度吃完了饭,缓慢地起了身,走路的姿势依旧那样奇怪,一只脚迈出一步,再拖着另一只脚前进,有人一直瞧着,忍不住出声道:“你这瘸子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看也没有看那人,继续缓步往外走,便听那声音不肯罢休,“傅红雪的刀出手,就一定见血,是真的么?”

角落里一苍衣客人握着茶杯的手已经停住,另一手里的长剑通体乌黑,坠了一枚浅翠的怀古(注2),帽檐垂下的朦胧黑纱随着转首而轻晃。

傅红雪的头没有转动,眼睛却微微瞥了那边一眼,依旧没有说话,侧身绕过了面前挑衅的人出门去。

茶足饭饱,食客亦接连离去,苍衣剑客提剑起身,缓缓跟上那人,转过数个路口,帽檐下的目光阴冷深幽,出剑之声隐没在清浅的风里,多日不曾动剑了,几乎快对血腥之气陌生起来,此时只淡漠收剑,踏过淌自那人脖颈的鲜血,迎着前方的温暖日光消失在柳枝起伏中。

这把苍黑的剑当然不如蔷薇剑好看,却和那把黑刀很相衬。黑刀的主人在河对岸的树影里等他,看着他走近,警惕地环顾了周围方道:“去哪里了?”

燕南飞拂了帽帘微笑,“没有,只是走得慢了点。”

傅红雪笑得很浅,“我不在意。”

燕南飞随口的说辞被拆穿,垂了垂眼睛,“那也该死。”

傅红雪其实是很高兴的,因那人挑衅自己两句,就死在燕南飞剑下,这难道还不说明他是如此在意他——

傅红雪的心情突然好极了。

“你且去罢,我在暗处看着。”

傅红雪道:“委屈你了。”

燕南飞在世人眼中已是个死人了,死人不能见光,一双英秀的眉目竟不能承受春日的温柔明媚,着实可惜。

远处的新月山庄还看不见,傅红雪却已回忆起那女人白衣起伏的样子,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两分。

燕南飞将他的情绪了然于心,他当然知道白云轩是冤枉的,但现在不能告诉傅红雪。这个真相只有明月心和尤离知道,为了尤离的性命,只能遂了明月心的心愿。

傅红雪也并不想再踏进江湖,可他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江湖,不论是四盟,还是青龙会,只要威胁到燕南飞的性命——

只能以杀止杀。

春雨缠绵,洒落黑衣黑刀。

新月山庄的琴声终于断了,清雅的花伞受了雨水数日折磨残败不堪,沈三娘自送来尤离的谢礼后再未归血衣楼,留在了新月山庄,再见尤离时仿佛老了好几岁。

后者看着满地的狼藉鲜红,马蹄踏过小小水坑,溅起血水点点,长发微湿,身后是同样策马的萧四无。

尤离下马迎上她,“三娘——”

沈三娘浑身冰冷,“是傅红雪……”

尤离和萧四无一路片刻未歇,接到百晓生密信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果然只能眼见一个悲哀的结果罢了。

尤离问她,“你没事?”

沈三娘欲泣,“我说自己是血衣楼的人,他便收了刀走了。”

尤离招呼了人手上去处理尸体,萧四无冷声问:“白庄主呢?”

沈三娘一脸苍白,引了二人至后院,一张白布掩着香消玉殒的人,胸口刀伤狰狞,一刀毙命,手里没有伞剑,也再不能开口微笑。

尤离没有丝毫震惊,他早知白云轩会死,也早知会是傅红雪所杀,终于等到这一天,只有悲凉在心里悄生——

他一早知道的,公子羽也都知道,却什么也没有做。

公子羽和明月心,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四无的目光完全没有变化,尤离闭了眼睛侧头不愿再看,前者笑道:“你又怜香惜玉了。”

尤离定定道:“没有。”

萧四无问:“那么傅红雪为何杀她?”

尤离道:“这个问题你不如直接去问傅红雪自己。”

萧四无道:“我也很想亲口问问他,但是问他之前我想听你先说。”

尤离道:“因为他以为白云轩杀了燕南飞。”

萧四无道:“不是傅红雪杀了燕南飞?”

尤离道:“不是。”

萧四无道:“你应该还记得,那话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尤离道:“人人都会说谎,所以我也会。”

萧四无不大相信白云轩会杀了燕南飞,但傅红雪已杀了白云轩,这岂非是最好的证据?

他淡漠至极,不因那个女人前不久还和他温和谈笑现在却已丧命而生出伤感,“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是应该发生的,白云轩背离天香谷的时候就该料想到这一天。她自己选的路,只能自己走完。”

尤离轻呼一口气,湿漉漉的春意荡漾在周围,傅红雪的行踪从来不会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凤凰集灯火如旧,夕阳如期而至。

萧四无迫不及待想见见傅红雪,他对白云轩的事情没有一点兴趣,唯一只想问问傅红雪,

你是否还觉得,你一定能破我的刀——

﹉﹉﹉﹉﹉﹉﹉﹉﹉﹉﹉﹉﹉﹉﹉﹉﹉﹉﹉﹉﹉﹉﹉﹉注1:玉楼金阙庸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注2:怀古:平安扣。

引火自焚

傅红雪坐在凤凰集街边的茶摊上,他带着杀戮后的刀气一路而来时,周围的人便都望之却步。他知道燕南飞在附近,所以还算安心。

现在他的杀意已散,偏偏还赖在这里不走,好像是在等人。

他在等青龙会的人。

他杀了白云轩,就是与青龙会为敌,难免被视为四盟一党。若他一走了之,青龙余威恐怕要波及同在杭州的帝王州分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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