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14
萧四无心里很期待,每每与傅红雪相遇,他都跃跃欲试,同是用刀之人,高手相逢,总有一较高下的欲望。徐海一战,确是明月心用卑鄙之计,算不得一次光明正大的较量。
尤离很久没有感受过萧四无这样的情绪,心里却不由得担心起来。
他既担心傅红雪会杀了萧四无,也担心萧四无会伤了傅红雪,傅红雪固然是绝顶高手,而几近三式大悲赋也不是闹着玩的。若只试刀,或不用大悲赋出手,但与傅红雪对峙的机会如此难得,萧四无究竟是为了刀,或是为了永绝后患?
他最担心的是不知身在何处的燕南飞。他一定是跟着傅红雪的,所以尤离怕萧四无发现什么端倪。
“你好难得这么有斗志。”
萧四无道:“你看到傅红雪,难道没有斗志?”
尤离诚实道:“有。只是我自知差之千里,所以敬畏盖过斗志。”
萧四无笑道:“你也有诚实的时候。那你说——”
尤离已道:“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破对方的刀,不要问我。”
萧四无道:“那你希望谁破了谁的刀?”
他的话里有期待——他这样的人总喜欢炫耀,更乐于在旁人面前表现自己,何况这个“旁人”他很中意。
尤离立刻听了出来,嘴里只道:“四公子只是去问个因由,何必非要动手……凡事总有万一。”
萧四无的自负之气依旧,“离巴蜀之时已过了几月,你还是觉得我破不了他的刀!”
尤离停了脚步,温了语气道:“属下只是担心四公子。”
萧四无脸上看不出喜怒,“是么?”
尤离道:“属下与四公子同行,若公子出了事,夫人定会怪罪我。”
萧四无原本冷峻的神情忽而破冰,“嘴硬——”
傅红雪没想到萧四无会来,看到他身后的尤离时倒不惊讶。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你们来了。”
萧四无看着他守株待兔的模样,抱着肩膀道:“你刚刚杀了很多人,这茶气里都有腥甜的味道。”
傅红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尤离便道:“白云轩是你杀的。”
傅红雪答道:“是我。”
尤离道:“新月山庄几十人都是你杀的。”
傅红雪道:“是我。”
尤离叹了一口气,“何必如此……”
傅红雪道:“你知道的。”
萧四无立刻转眸,冲着尤离道:“你诚实的时候太少了。”
尤离没答他,依旧对傅红雪道:“既如此,你为什么不走?”
傅红雪道:“我在等你们。”
萧四无抬眼看着他。
傅红雪道:“此事是我私事,不牵扯四盟和青龙会。”
萧四无道:“你虽这样说,但那毕竟是我会五龙首,公子的红颜知己,你不会以为两句话就可以解决——”
傅红雪冷冷道:“你留不住我。”
萧四无笑道:“留不留的无所谓,我只想问你——我的刀,现在比起叶开如何?”
傅红雪盯着他看罢,道:“你还比不上他。”
萧四无的脸色突然就很难看,刀已在手,却被尤离一把拉住——
“傅大侠私事已了,要说的话也已经说了,可以走了。”
傅红雪微微点头,起身便要走。
萧四无道:“良景虚,现在你是属下,我是四龙首,是否你该听我号令?”
尤离手中未松,“是。”
萧四无挑眉道:“那我要你松手退下,还不照办?”
傅红雪已转了身,脚步却停下了,背对着二人道:“你若这么想试试你的刀,我也不介意。”
尤离依旧拉着他,“四公子没有十成把握的时候我就绝不松手——傅大侠慢走不送。”
傅红雪道:“他只想跟我试刀,你本不该拦着的。”
萧四无冷哼一声,尤离道:“傅大侠,此地不宜久留,来日方长。”
傅红雪知道眼前这个萧四无和徐海的萧四无已大相径庭,但此时他仍有把握破他的刀,他也不信萧四无真的会出手,那个白衣刀客只是在享受尤离坚持拦阻自己时的快意。
他最后回头看了萧四无一眼,那少年眉间有得意的神色,不同于往日那种张扬的样子。这个人今日还破不了他的刀,却不知三年后,五年后,是否可以。若是之前,傅红雪不介意等,他可以等到萧四无也认定自己一定可以赢过傅红雪的时候再来一次较量。
这种较量一定会有一个人死,或是几年后的傅红雪,或是几年后的萧四无。
但是现在傅红雪有燕南飞,燕南飞活了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继续活下去就更不容易。如果萧四无会威胁傅红雪的性命,那么何不在他赢不了傅红雪的时候就杀了他——
燕南飞也是这样想。他站在阴影里窥视着三人,看向萧四无的眼神冰冷如剑锋。
但傅红雪依旧是离开了。此时他觉得尤离不希望萧四无死掉。
萧四无看着傅红雪离去,手里刀就握得更紧,尤离低低道:“四公子,我们回去罢。”
萧四无好像不大高兴,“你就这么觉得我会死在他手里——”
尤离道:“四公子只说对一半,我只担心你死了而已。”
萧四无又道:“以刀试刀,无关其他,夫人也不会怪你的。”
尤离道:“夫人怪罪与否我也无所谓,但是——”
“若你死了,我会为你报仇。可是你若死在傅红雪手上,我又打不过他……”
萧四无便笑了,“你会替我报仇?”
尤离道:“有什么不应该?”
萧四无点头道:“的确是应该的。”
他的笑意便又回到了脸上,抬手拂开尤离眼前的碎发,“真的是白云轩杀了燕南飞?”
尤离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毫无底气的嗯了一声。
萧四无冷笑,“她没有理由杀燕南飞。”
尤离道:“有很多事情是四公子无法理解的,四公子不是白云轩,当然不能理解她。”
萧四无道:“我确不了解她,却稍微了解夫人——”
尤离好像松了一口气,“这是四公子自己猜出来的,可不是属下说的。”
萧四无道:“我只问你,公子知不知道——”
尤离恍惚地侧了头,“他知道。”
萧四无总算明白他之前悲凉无比的神情是为什么,亦有同感自心底浅漫,“怎么,物伤其类?”
尤离道:“只感叹人情凉薄罢了。”
他黯淡了眼光,声音低哑,“人说色衰而爱迟,五龙首姿容绝世,公子未必从来没有动心过。可是该死的时候还是死了。”
萧四无道:“她离开天香谷的时候就该知道那个决定意味什么,无他,只能怪她自己。”
新月山庄并未被全灭,傅红雪杀掉的都是想要杀傅红雪的人,换句话说,剩下的都是些贪生怕死,在关键时刻无作为的人。
萧四无很想把剩下的这些人都送上路,尤离却摇头,此时正是缺人的时候,等新月山庄重起再来清理门户也未尝不可。
萧四无虽然有很多气性,但是一直也有理智。比如明月心让他绑架秋小清威胁傅红雪,他自然是有些鄙夷的,但那是明月心的命令,他就要遵从。
所以尤离的意见他也听得进去。
不单是理智,也因为五毒少年又多愁善感,唇亡齿寒,手里拿着白云轩的那把伞端详,眉间全是伤感。这样的情形下,萧四无不能再去故意挑衅他。
白云轩的死像一片雪花落进沉碧的湖面里,轻柔无声,没有一点波澜。山庄里缠起了白绦,满目都是伤悼之色,白色的丧花挂在房檐。
尸体已经装进棺木,尤离正在尽最大努力做防腐措施,新换上的白色长裙挡住了她胸口的致命伤,沉静如嫡仙。
尤离问:“葬去哪里?”
萧四无道:“尊公子令,东越海边。”
尤离道:“好啊,东越四季如春花海满地,虽不能葬回师门,也算落叶归根了。”
他抚摸着棺木边缘的雕纹,“我死后想葬去秦川。”
萧四无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他继续道:“泼墨岭下方。”
萧四无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给你收尸?”
尤离道:“未必,若非你帮我收尸,就转告那人。”
萧四无很讨厌他把“死”挂在嘴上,“你最好祈祷不是我帮你收尸,否则你定不会如愿。”
撂下这一句转身便出了门,新月山庄还有一堆事情要善后,容不得每个人都伤春悲秋。
尤离上了一柱清香,花魂已逝,香消玉殒,山庄弟子曾说,几日前公子羽来过——尤离苦笑,他在施舍最后一点怜悯罢了。
燕南飞在这个时候从窗户跃了进来,轻灵如燕,苍衣如墨,惊得尤离浑身冰凉——
“谁?!”
来人微笑,“是我。”
尤离听了声音冷了神色,“你不要命了?!”
燕南飞摇头,取下了斗帽,解开外袍,露出一头白发和狰狞面具以及一身白衣。
尤离道:“你要做什么?”
燕南飞道:“杀了萧四无。”
尤离一怔,道:“刚才凤凰集……你也在?”
燕南飞点头,“扮作公子羽去杀他,他不会有防备。”
尤离只问:“为什么杀他……”
燕南飞道:“因为他总想杀傅红雪。”
尤离道:“他杀不了傅红雪。”
燕南飞摇头,“现在杀不了,不代表以后也杀不了,我不会养虎为患。”
尤离沉重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不行,不能做这么冒险的事情,几天内连死两个龙首——”
燕南飞笑了,“我以为传言中江熙来的话都是空穴来风的无稽之谈,现在看来,倒是无风不起浪。”
尤离移开视线道:“万一你失手了,就会暴露自己,这条命来得不容易,不该这么冲动。”
燕南飞道:“我本不是冲动的人,我也不想现在去杀了他,只想试探一下你的立场而已。”
尤离惶然,“什么意思?”
燕南飞道:“你句句貌似理智思考而言,都只是掩饰罢了,我要提醒你,你前面有个火坑,我不能看着你往下跳。”
“你原可以把情绪掩饰很好的,却在他眼前这般显露,你自己不觉得很危险么?”
尤离哑口无言,沉默了半响,“燕大哥想多了,因着如今和萧四无的关系,我也得了很多便利,不是你想的那样。”
燕南飞重又戴上斗帽披了外衣,离去之声轻微难察——
“但愿如此。”
对峙
浅黄围帐,青瓷杯盏,雕花木床,还有一整架的诗书,长琴琵琶,花伞旖旎,长剑铿锵——
白云轩的卧房,举目皆是典雅女子的风韵,犹能想象她坐在这里看着窗外月色,思念公子羽的模样。
尤离拨弄着琴弦,单调的声音却清灵无比,像颤在他心头。
萧四无靠在门边,并不打扰伤怀的少年。
尤离盯着妆台镜中的自己,抬手从眉梢拂至眼下,眸子映着烛火。
“四公子是不是很喜欢我的眼睛?”
萧四无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尤离一笑,抓过来妆台上一把玲珑小巧的刀,“如果我剜掉我的眼睛,毁了容,毒哑了声音,四公子是否会再无兴趣,弃之如草芥?”
萧四无在话音一落时就抓住他手臂,“行了,越说越过分。”
尤离道:“白云轩痴情至此尚是这个结果,公子和夫人真是一路人。四公子可知秋水清如何深爱夫人的?”
萧四无一愣,“什么意思?”
尤离道:“四公子不知道也好,不过秋水清最后好歹也死在夫人怀里了,白云轩……”
萧四无真的没有兴趣多问,只道:“你是觉得自己也这样的一天?”
尤离道:“若真有这么一天,四公子还能救我么……又假如是四公子有这么一天,我是否能救你……”
萧四无冷声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信我。”
尤离放下手里东西道:“新月山庄命悬一线,四盟的人定会趁火打劫。”
萧四无道:“帝王州分舵离此地甚近,多半……”
尤离道:“帝王州……若是叶知秋亲自来就没事。”
萧四无笑道:“我也很想见见他——”
尤离的冰冷目光如期而至,“他恐怕杀了你的心都有。”
萧四无继续笑,“就算新月山庄覆灭,我也无所谓,你我现在就走都可以。”
尤离道:“在其位谋其职,你我都在,若毫无作为如何向上面交代……”
萧四无点头,“成,随你。”
白色的丧花垂下依依飘带,晃过春日夜色,尤离抬头环顾新月山庄,疲倦道:“我累了。”
萧四无凝眸,“你没觉得你最近睡得很沉?”
尤离道:“我知道。殇言有安神成分,服用了这么久当然有反应,睡得沉又如何,能醒就好了。”
他已不需要安神汤,每夜都睡得像昏迷一样沉,萧四无虽然不悦,但好在没有什么恶劣的症状出现,便也懒得再说。
尤离心里那些看似多愁善感杞人忧天的烦忧或许也有依据,除了站在更高的地位上,没有办法消除他的忧心。
身边的人真的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却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殇言。
天边刚露鱼肚白,已有帝王州的人在新月山庄附近打探,冷霖风带头,身后是同样暗红长衣的唐竭。
后者握紧折扇,盯着新月山庄的大门,看到满目丧白,苍凉不似春日,偏偏遍地都是新春嫩绿,生机勃勃——
强烈的反差。
他们对于白云轩的死没有太大触动,对于尤离的行踪才有兴趣,最后如愿以偿地看到尤离冒着春日细雨出了门,然白衣刀客紧步跟上,将一把青花描纹的伞举至他头顶,顺势就把手搭在他肩上。
那个一近人就拘束就别扭的少年没有拒绝抵抗,好像无比熟悉这样的接触,一点生硬之感也无——
唐竭秀眉一蹙,冷霖风困惑满心,对视皆无言。
新月山庄如此薄弱之际,此地之内唯有向流沙门借些人马急援,有二人出马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之前尤离被屠越龙折腾得半死也有流沙门的人与之勾结,虽已被萧四无料理,剩下的人见到二人也少不得心惊胆战。
尤离倒不知道这个插曲,萧四无未跟他提过,只当是四龙首的震慑力太大,目及之人都垂首不敢对视。
叶知秋应该很生气,也确实很生气。萧四无谎称尤离受了重伤需要枫香圣露,于是他真的拿到了枫香圣露,没有人知道过程是如何,或许方玉蜂也怜悯尤离,或许叶知秋威逼利诱,总之他本是要亲自去燕云的。
唯一的儿子命悬一线,父亲难道不应该马不停蹄地看他一眼?至少要看到儿子平安无事,作父亲的才能安心。
但是他走到途中就收到了消息,尤离和萧四无去了杭州。
这岂非是自己上当受骗了,不过好在这就表示他的儿子真的平安无事。
这个儿子跟他很生疏,他们总共也没有见过几次面,现在叶知秋真的很想见他一面,他也一定可以如愿。因为至少他手里还有一瓶枫香圣露。
几月前开封之时四盟共商要事,离玉堂的表情最沉重。他不能理解一个本来好好的孩子会让人去自爆迎敌,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手下回报的情景也让人心寒。
如果没有上官小仙那件事情,尤离一定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众人议论起来,愤恨中亦有惋惜——
谁叫造化弄人,叶知秋娶了那样一个妻子。
之后江熙来重伤,再到万里杀的杀手尸体被扔回了燕云总舵,浑身都是毒蛇咬痕,尸体发黑,没有一块好皮,据说看了一眼就会三天吃不下饭。
这样一来,即便叶知秋道明尤离卧底的身份,这么多血债也无法一笔勾销。
他岂非把他的儿子送上了死路?
若非蓝铮一纸,他尚不知尤离之前是何情形,尤离说得极对,他真的想杀了萧四无。
唐竭和冷霖风站在叶知秋身边忐忑不安,春风醉人,便有一道银光破空而来,同时还有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
“看刀——”
这一刀用了萧四无的八成力,划了一条有弧度的线,叶知秋孤鸾未出鞘,抬手横剑一挡,虎口被震得发麻,脚下却还稳,唐竭和冷霖风如临大敌。
叶知秋立刻出了剑,孤鸾的剑锋如星芒一闪,晃过春阳掠过清风,被萧四无浑然而起的内力定定抵在胸前,内力相拼间都没有吃力之色——
叶知秋在想,这少年用了几成功力。
萧四无也在想,叶知秋用了几成功力。
最后算得平手,双双退开两步。
叶知秋那复杂的目光在萧四无脸上徘徊不定,引得萧四无发笑。
他眉宇间皆是少年英气,不像是敌方龙首,只是个贵家公子哥儿,挑着嘴角向叶知秋道——
“叶盟主,别来无恙。”
叶知秋看着地上的飞刀,“四公子原是如此光明磊落。”
萧四无道:“我的四无里面并没有无耻。叶盟主满怀心事,我自然不趁人之危。”
叶知秋拦下欲上前的唐竭,“那又何故出刀?”
萧四无道:“只想看看你是否配为良景虚的生父。”
叶知秋道:“不论叶某武艺如何,始终是他生父。”
萧四无道:“可是你的儿子不这么觉得,说实话我也觉得你很可怜,也很可恨。”
“你和尤奴儿根本没有准备好要一个儿子,却把他生了下来。如此自私自利,害人害己。”
尤离站在一棵梧桐的树影下听着萧四无的话,竟挑起了嘴角。
叶知秋道:“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烦请良堂主出来一见。”
萧四无道:“叶盟主把枫香圣露拿来,他自然就出来了。”
叶知秋手里正握着枫香圣露,却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给萧四无,唐竭的百裂针在手,眼睛一直盯着萧四无,冷霖风方按下他手臂,便有一枚柳叶刀狠狠扎在唐竭身前——
尤离轻跃而出,缓缓垂了手,“唐公子把暗器放下罢。四公子是飞刀圣手,莫要班门弄斧。”
唐竭看到尤离出来,立刻急切地唤了他一声。
尤离站在萧四无身边,破风珠在手,“既然现下在谈判,请唐公子放下武器好好聊聊。”
叶知秋道:“新月山庄倾覆已是易如反掌,尤离,你可以离开。”
尤离道:“我既来了又怎么可能弃之不顾,还是叶盟主离开好了。”
叶知秋道:“我来只为劝你走,人马很快要到,二位其实不必为一个苟延残喘的新月山庄费心。”
萧四无道:“无事,有人能死在大悲赋之下,也是三生有幸。”
尤离道:“叶盟主是前辈,自然不该难为我等,既然你我意见相左,不如赌一局,叶盟主若赢了,我和四公子走了便是。”
唐竭道:“尤离,你多的是机会迷途知返,何必一次又一次错过?”
尤离未答,只道:“如何,叶盟主?”
叶知秋道:“赌什么?”
尤离上前两步,将一把小小的柳叶刀扔给叶知秋,抬手抚上发顶淡紫色的鸢尾羽饰——
“叶盟主一刀削去这鸢尾即可。叶盟主剑法超群,想必暗器功夫也不弱。”
说罢退到十步开外,扫过萧四无含笑的双目,怡然自得地站定。
这距离不算远,唐竭尚有十足把握可以命中,何况叶知秋——
然叶知秋捏着柳叶刀定定地盯着尤离半响,松手扔了,“叶某认输,此番不再叨扰新月山庄。”
尤离道:“不止如此,请叶盟主把枫香圣露交出来。”
叶知秋道:“可以,你跟我回江南,枫香圣露便可交出。”
尤离笑道:“当着四公子的面策反我,叶盟主果然有胆量。”
萧四无道:“叶盟主若不交出来,良堂主就没法跟夫人交代——”
尤离道:“叶盟主,你把枫香圣露给我,我会还你一个大礼。”
叶知秋顿时色变,尤离继续道:“不过你得再等几个月。”
转眼看到唐竭和冷霖风的惊讶神色,萧四无调笑道:“叶盟主就要当爷爷了。”
唐竭怔怔摇头,依旧不相信,尤离却是极自然的神色,“叶盟主若不把枫香圣露给我,那孩子就永远不会到这世上来了——”
剑锋
生命的延续从来都是神圣而重大的,正如萧四无所言,你的孩子,流着你的血,模样也像你,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看着他成长应是无比喜悦的,等着他出生也该是期待的。
但尤离真的都没有。他本人非常清楚这样想是不对的,他不该这样冷淡,却控制不住。甚至一想到几个月后他怀里会多一个幼小的婴孩他就觉得欲哭无泪。
萧四无只当自己在看一场好戏,叶知秋的表情复杂极了,尤离亲口证实了孩子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高兴。方让冷霖风去通知人马不必再过来,尤离已淡定地走到了他眼前,“叶盟主,拿来罢,你不亏。”
叶知秋不但惊讶这个孩子是真的,更惊讶尤离的态度,淡漠随意,根本不像一个要作父亲的人。仿佛扼杀那个尚未出生的生命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只当那是一个交换的工具。
唐竭已上前一把拉住他,“江熙来说的都是真的?!”
尤离道:“大概都是。”
唐竭瞥了萧四无一眼,“那么他说——”
尤离顿时甩开他,“随你怎么想,你信他便信他罢!”
唐竭一指萧四无,“他的伤也如他所言?你竟跟伤了他的人——”
尤离道:“那不是四公子干的,是我害的而已,废话少说,叶盟主,东西给我。”
他与叶知秋不过两步的距离,方一直视叶知秋暗红的衣色,忽而惊闻一声细响,那种声音无比熟悉,是太白一剑苍龙的破风之声,还有冷霖风惊急的声音在后——
“公孙师兄!”
萧四无最先警觉,白影一晃已窜至尤离身前,叶知秋的孤鸾几乎同时截下公孙剑的起手之招,熟悉的太白长衣,剑眉星目,浑身都是凛然杀意。
“叶盟主!你有这样一个儿子真是可惜——”
“尤离,你害我师弟至此仍执迷不悟,今日该算一笔账!”
他自从知道江熙来受伤就无时无刻不想手刃尤离,初见这少年,虽心觉他们有违常理,但只要师弟真心喜欢也就无事。然秦川那夜后尤离在青龙会的地位逐渐攀升,害死了万里杀那样多的人,江熙来重伤后的样子实在刺心,更有萧四无那轻蔑的笑意一如上次雪夜中见,无比可憎。
尤离瞳孔骤缩,一把推了萧四无,刀气似黑雾,立刻就挑至公孙剑眉梢,后者后跃两步剑气更盛,见尤离已凌空而过,白光数晃如寒风惊梅,和沉郁的赤色蜃气交杂蔓延,尤离横刀一架,怒喝檐下众人——
“都不许动!两个男人间的私事,只能用刀剑说清楚!”
萧四无嘴角微挑,暂且听他的。叶知秋朗声道:“公孙少侠——!”
公孙剑亦暂止了剑意,“叶盟主,自我入帝王州后,对你无比尊敬,但是对他……这是太白的事情,叶盟主也莫要干涉!”
尤离道:“公孙剑,我念你是江熙来同门——”
公孙剑怒道:“你还敢提他!”
尤离道:“我和他的事情也不需要你来干涉,别跟我提什么同门情义!若非他一早视你们同门情义如此之重我又哪有今日!”
公孙剑道:“上官小仙的事情算他冤了你,然师弟现在心灰意冷十年苦练成空,都是遇到你这个煞星——”
尤离有鄙夷在眼角,“算他冤了我?!就这样一句带过,公孙少侠果然公平一视同仁!那事情是我欠他的,可也轮不到你来讨!”
公孙剑冷然道:“如此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替天行道。”
尤离双刀一翻,“替天行道?我最烦你们这种口气——”身形一隐,冰冷的声音似不知从何方而来,“你以为你们是谁?便可替这天行道了?”
凤凰绝杀的诡异的绿光骤然一现,无痕剑意顿起,铿锵凛冽,淬火毒气在刀锋翻滚,透着莹绿的危险光芒,划过公孙剑手臂,幸而未伤身,只破衣袖,裂口苍黑,毒性之烈便可想见。
“公孙剑,你若被这毒伤了,我不会给你解药的。”
公孙剑侧身后道:“你若死了我也不会给你留全尸——”
说罢一剑险险划过尤离咽喉,旋身间看到气定神闲的萧四无,语气更讽刺,“你家主子倒不给你搭把手?岂非枉费了你投怀送抱——”
萧四无眉间一蹙,脚下便动了。
掌心似有阴森的煞气浮动,并没有出刀,而是冲着公孙剑掠了过去。孤鸾在他面前一亮,却被那凶煞的内力猛地挡了回去,叶知秋脚下一踏,便向着公孙剑而去——
尤离第一次亲眼看到大悲赋的招式,亦惊了一身冷汗,有死亡的气息从白衣刀客周身翻涌,急速逼近,尤离最后挥刀,便闪身一退,不假思索地握上萧四无手臂,凶猛的内力起伏立刻牵引起他心脉颤动。
“四公子!”
萧四无的凶气尚在,叶知秋的剑光已护下太白剑客,萧四无犹未罢休,晃开尤离直逼孤鸾剑锋,终被尤离再次拦住,喘息着安抚萧四无的火气,“四公子这般看不起我,定要插手?”
萧四无冷冷道:“我懒得看你闹着玩一样打这么半天,也讨厌听竖子胡言乱语!”
公孙剑胸口被划了一道浅浅血痕,蜃气入体,幸未注毒,唐竭和冷霖风扶了人退后避开萧四无的阴森目光,一时周遭皆是静默的春寒。
尤离也曾和公孙剑把酒言欢,如今想起来也只是往面目全非的事实上再添一道新痕。
枫香圣露静静地摆在桌上,白色的瓶身和新月山庄的丧色一模一样,萧四无盯着看了很久,稳稳地交到手下手里——
“送去夫人那里,都出去。”
尤离的表情也不甚好,微弱的风从窗户游窜,竟有让人恍惚的寒意。
“四公子何故生气?”
萧四无道:“‘投怀送抱’?凭什么公孙剑也说这种话?”
尤离扶额道:“我不知道。大概是熙来的气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四无道:“气话?不就是魅影的胡言乱语?!”
他扯过坐在床边的人,“你自己看看你这个意中人对你的信任浅薄到什么地步——”
尤离道:“要不是你那些谎话他也不会那样……”
萧四无道:“可是……你出刀的样子实在很迷人,我不懂为何江熙来不喜欢那个样子的你。”
尤离道:“因为四公子不是他,所以当然不一样。”
春日的午后也是凉爽,微风习习,窗外的日光晃得他头晕,又听萧四无道:“太白的人,万里杀的人,都恨死你了。你不但要精尽武艺,更要把你以前那种果断冷血的样子找回来——不要总想着对面是江熙来的什么人,就处处放水……”
尤离道:“公孙剑的剑法超群,本就是劲敌。”
萧四无笑道:“你也只会在我面前嘴硬了——”
尤离转眼回避他的目光,窗台的花瓶描着暗红的杜鹃,正如帝王州弟子身上的颜色。心里却庆幸公孙剑跑来一战,他虽在信中大致交代了事情,然枫香圣露太容易就到手难免惹人怀疑,不得不再让叶知秋搞点动静出来。
唐竭亦只知大概情况,还沉浸在尤离亲口而言的那些话里,冷霖风在他身边眺望杭州的天色,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唐竭道:“我觉得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冷霖风道:“世事本无常,江熙来的事情一定是意外,尤离所说,是他害的,多半只是没能阻止事情发生所以内疚罢了。”
唐竭摇头,“我不是说这个,如果萧四无真的那么危险,尤离就不该继续待在青龙会。既然江熙来和他已经这样了,何必再舍生卧底,我不知道他为了什么——”
冷霖风道:“他现在回头也无法善后,万里杀那里不能交代,青龙会也不会放过他,我们该跟叶盟主好好商议一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唐竭一拳捶在雕栏,“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江熙来在意的到底是尤离有了女人,还是那女人有了孩子,或是萧四无?”
冷霖风道:“他必然都在意,偏偏没有一个是可以挽回的。”
唐竭道:“如果这事情发生在你我身上——”
冷霖风道:“我喜欢你不会因为你有了个孩子就不喜欢了,也不会因为有别人觊觎你就放弃。但是这事情就如一根针一直扎在心里,无论如何也拔不掉。”
唐竭垂了头,“所以是挽回不了的事实,只能一直伤人伤己。那他们该怎么办?”
冷霖风道:“心里的坎只能自己越过去,否则每次见面都一次比一次惨烈,我不敢想象。”
唐竭叹道:“好在枫香圣露交过去了,新月山庄也还在,我只要一想到他天天和那个女人打交道就心惊胆战。”
冷霖风侧头,愁色也依然不展,揽着唐竭的肩膀,沉重呼吸。后者本以为自己以抗婚为终身目标的人生已经很难过,尤离和江熙来却总在向他展示人生究竟可以多艰难。
他埋头在冷霖风怀里,突然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一定要说服叶知秋把尤离弄回来——
他再也不想看到尤离站在青龙会那一边,刀剑相向。
同行
大约从五日前开始,服下殇言后便有轻微的疼痛从心脉里传出来。刚开始只是极轻微极轻微的疼,安慰自己是幻觉也就过去了。
然此夜中殇言入体后终于不能再无视这个愈加明显的异状,来得突然急促,像有无形的力量在撕扯,牵动尤离的神智——
这疼痛去得也极快,他立刻按住了手腕脉搏,无视狂跳的心脏,闭目而探。
那用江熙来的血孕育的蛊虫好像终于发现这个身体每日服下的药会抹杀它的存在,于是在心脉里躁动不安。
尤离却放心了,只是相克之性,不伤性命。虽非好事,却也不舍得把那蛊解了——至少曾经的海誓山盟还有证据,在他身上。
然而这样活着,真的让他后悔了。
他不该离开云滇,不该当杀手,不该去秦川,不该去打扰江熙来的人生,更不该贪婪地想摆脱自己的人生。
一个恍惚,仿佛还是初至秦川,满天的新奇风雪,腹部伤口的疼痛还是记忆深刻——
江熙来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路过?
他若早早死在泼墨岭山下便好了。
他很想喝点酒,人世间总有光靠意志过不去的忧愁,得要仰仗杜康。然而他不敢,他上一次喝醉了就多了一个孩子。
手边的书页上是秀丽的笔迹,一书一画的抄了一首《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白云轩的娟秀笔迹,此时读来字字凄切,催人心肝。
他甚至想扔掉殇言,再也不要想起来,却贪恋江熙来的笑容,一遍一遍地回忆他轻唤“阿离”时的声音,拥抱时的温度和持剑策马的样子。
然而即便现在那人就在他眼前,他也不会拥抱他了。他犹记东越时江熙来挥开他时的厌恶之语,他的确不该碰他,仿如污浊侵蚀白雪,不该。
虽然他很想抱抱他。
其实这种感觉他根本承受不了,喉间仿佛都有了腥甜的血气,恨意在胸口翻涌,恨上官小仙,恨明月心,恨萧四无——恨自己也恨江熙来。
夜色已浓,萧四无会了客后进来时他已伏在案上昏睡,胳膊正压在书册上,萧四无随手抽了过来,看到那凄凉之词便嘲讽一笑,忽听他低声呢喃——
“熙来……”
萧四无只觉可笑。
抱人在怀,那人的轻唤还在,听着让人不胜厌烦。然殇言累积的药性已胜过最好的安神汤,幸而尤离清晨仍能醒来,否则他也不会放任不管。
这人熟睡时就没有了那种阴煞的戾气,只是一个行尸走肉而已。价值连城的珠钏将将扣在手腕上,显出近乎可怕的消瘦。
萧四无抬手卸了他发顶的冠饰,蜷曲的鸢尾形状,方一离发就散下长密青丝,搭在手腕酥酥麻麻,简直在勾人——
好在萧四无不无耻。
有些人活着却没人在意,有些人死了却也逃不开江湖纷扰。
尤离本只是去江熙来曾在西湖边住过的旧居看一眼,穿了很低调的灰色,在路边喝了一杯茶的功夫就听见了有人絮絮叨叨。
回了新月山庄他自然要把听到的告诉萧四无。
“听说最近江南人涌去很多人。”
萧四无道:“春来风景如画,江南烟笼雨,正是踏青胜地。”
尤离道:“他们不是踏青,而是去盗墓的。”
萧四无佯装不知,“什么意思?”
尤离道:“有人说,蔷薇剑里有青龙会的至密。”
萧四无点头,“他在会中这么久,也是有可能的。”
尤离道:“人们都觉得蔷薇剑被傅红雪给燕南飞陪葬了。”
萧四无道:“这也很有道理。”
尤离侧头,“所以有人去盗墓,快把江南挖遍了。”
萧四无道:“为何是江南呢?”
尤离道:“我不知道。”
萧四无便道:“因为燕南飞说过想要埋骨江南,所以傅红雪一定会遵从他的遗愿。”
尤离笑了,“四公子都知道得很清楚。”
萧四无道:“当然,燕南飞的蔷薇剑里也没有什么秘密。”
尤离了然,“所以那些话是你传出去的。”
萧四无道:“这你就冤枉我了,那话是先生传的,不是我。”
尤离道:“先生放了这些话出来,引人都去找燕南飞的墓——他就这么想要燕南飞的尸首?即便找到了,一具半腐半骨的尸体又能有何用?”
萧四无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先生说他要,我就要遵命。”
尤离道:“那你们的路子错了。燕南飞没有葬在江南。”
萧四无转头对视。
“他死前说了他要葬在徐海。”
萧四无笑道:“真是善变的人,也真是痴情的人。就如你说要葬在秦川一样是不是?”
尤离道:“既然放出消息说蔷薇剑里有东西,傅红雪想必会去亲自证实一下。”
萧四无点头,“他一定会。”
尤离道:“偷偷跟踪他是不可能的,唯有大大方方地跟着他。”
萧四无道:“你终于又能着手正事了,本公子很欣慰。”
尤离的眼神很温柔,“先生给了你那本书,你说代价也不算大,是不是就是这个任务呢?”
萧四无恍然一笑,“原来良堂主是知恩图报——可惜了,不是这个,那个代价比这个稍微重那么一点。这是先生吩咐下来的事情,你不是说过,在其位谋其职。”
尤离道:“燕南飞的墓一定很隐秘。世上只有傅红雪一个人知道。”
萧四无点头。
尤离道:“所以四公子可以跟傅红雪和平相处不动刀了?”
萧四无道:“他知道我不会出刀,我也知道自己不会出刀。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很希望我出刀,那个时候我能忍住,现在也可以。”
尤离道:“他很希望你动手?”
萧四无道:“傅红雪的刀已经是天下第一,他也期盼着有人挑战他,否则他的生活就一点乐趣也没有。”
尤离道:“那时你一定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萧四无承认了,“所以他希望我动手,只要我动手,他就可以扼杀一个潜在的劲敌。”
尤离道:“可是几天前在凤凰集你依旧没有出手。”
萧四无道:“天下的飞刀数李寻欢最厉害,然后是叶开,我想杀叶开,是因为想证明我比他厉害。我想杀傅红雪,是因为他能破我的刀。说白了,只是我的意气而已。之前的萧四无没有大悲赋,现在却有了,我一瞬间在犹豫,如果真的杀得了他,是胜在刀还是胜在大悲赋——”
尤离道:“若只是刀,你没有把握,若加上大悲赋,你又觉得不纯粹,况且也可能依旧胜不了。犹豫之间就已失了杀意。”
萧四无笑着抚他发顶,“你果然很懂我。”
尤离道:“你还年轻,只要你能等,总有一天——”
萧四无摇头,“不在他全盛之时击败他就没有成就感。”
他站起身到了窗口,新月山庄内碧波环绕,荡漾着春日温情。
“你以为我为什么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