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15
尤离道:“四公子天资聪颖,后天勤奋,自然有大成。”
萧四无道:“虽然听着像恭维,但都是事实。”
尤离道:“飞刀中李寻欢是绝顶高手,叶开也是,还有唐门也钻研一切暗器,但自从有了傀儡,在暗器上下的功夫便大不如前。我虽来中原时间也不算长,却也知道洛阳萧家的飞刀名号。四公子出身飞刀世家,名副其实。”
萧四无道:“洛阳萧家?那你也该知道萧家早就没有了。是我亲手灭掉的。”
尤离道:“我知道。”
萧四无道:“这事情就说来话长了,来日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傅红雪到了城门外的驿站时尤离和萧四无已经在了。萧四无不是来决斗的,也不是来吵架,似笑非笑,倚着马车看着傅红雪走过来。
尤离拱手道:“傅大侠安好。”
傅红雪嗯了一声,表情不是非常好看,“你们在等我?”
尤离道:“傅大侠想必知道我们要问什么。”
傅红雪道:“江湖流言都是无稽之谈,蔷薇剑里没有什么东西。”
尤离道:“我相信傅大侠,但是龙首们不相信,除非四公子亲眼证实,否则我交不了差。”
萧四无道:“傅红雪说的话我也相信,但是先生和夫人不信。”
尤离道:“傅大侠若不同行而去,我只能告诉那些在江南挖土的人,燕南飞葬在徐海了。那就难免有人去叨扰亡灵,傅大侠岂非辜负了故人。”
傅红雪道:“尤离,你从前不会说这种威胁之语。”
尤离道:“尤离不会说,良景虚却会。”
傅红雪道:“若你是尤离,我可以带你们证明流言无稽。”
尤离道:“那我若是良景虚——”
傅红雪道:“那就拔刀。”
尤离道:“这可简直是蚍蜉撼树。”
傅红雪道:“所以你明白了。”
尤离道:“尤离是救过你性命的人,良景虚是杀了燕南飞之人的同党。”
傅红雪道:“巴蜀时你不让我杀白云轩,如今我还是杀了她,你本可以用那次救命之恩让我放弃这个念头。”
尤离道:“巴蜀之时傅大侠就说过,你欠我的都还完了,最终也只让五龙首多活了几个月而已。世间总有不可转圜的祸事,我不是菩萨,不能普度众生。”
傅红雪道:“所以你到底是尤离,还是良景虚?”
尤离道:“晚辈尤离,请傅大侠带路一见究竟。”
萧四无听了便笑,“也罢,不过在我这里,他还是良景虚。”
傅红雪看着他道:“你也要一起?”
萧四无道:“马车是我雇的,我为什么不能一起?”
傅红雪道:“你雇了车,那么谁来赶车——”
萧四无道:“当然不是我。”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黑眸深邃,萧四无继续道:“因为我不会。”
傅红雪道:“赶车我是会的,但是我不想。”
尤离道:“那么我来——”
话音未落,车夫已经自己上马了。
尤离盯着他觉得有些眼熟,“你是苍梧城的……”
那人身影魁梧,“在下万奔,苍梧城中人。”
傅红雪已经上车了,萧四无也上车了,尤离看着两个刀客分坐两边觉得无比尴尬,最后坐在了中间。
傅红雪抱着刀,萧四无转着刀,马车便动了起来。
车轮转动的轻响传来,路途遥远多有不测,更别说这是都心怀决一死战念头的两个人,尤离侧头递给傅红雪一个略带安抚的眼神,马蹄声在前,树影在后,燕南飞终从树梢飞身,黑色帽帘晃动如鬼魅,掩着眉目和微起的嘴角,最后落在树梢下叶知秋的身边。
路过江南
要从杭州去到徐海不是一段短路,万奔在苍梧城里是个好打手,在路上是个好车夫,马车行进的速度不算慢,很平稳,绝不会惹萧四无不高兴。
况且尤离坐在马车里,想必秀色可餐,四龙首不会有路途颠簸之疲劳。
傅红雪从来都是少言少语的,当然现在也是。所以马车里总是有点闷,萧四无虽然不是少说话的人,却也不总多话,何况傅红雪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时不时地盯着对方看。
萧四无在看那把黑刀,傅红雪在看他掷刀的左手。
尤离闭着眼睛装睡。
当傅红雪把视线从萧四无身上移开,才对尤离道:“你又瘦了。”
尤离眼睛都没睁,“五毒讲究身法迅捷,瘦一些也好。”
萧四无冷哼一声。
傅红雪又盯着他手腕的莹蓝,“这是天山暖玉。”
尤离道:“天山好像不是温暖的地方,会有暖玉吗?”
傅红雪道:“正因为冷,所以存活下来的才是暖。”
萧四无道:“你是真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值钱——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湛蓝的珠子上都雕着一朵梅花,触体生温,夜中泛光。
尤离道:“我知道。这是四公子送我的东西,难道还不够?”
萧四无是很满意这一句的,虽气他句句都像在顶嘴,嘴角却不自觉地挑起来了。
这天的枫桥镇非常热闹,整个江南都很热闹。因为燕南飞,也因为傅红雪。
他们快要把江南挖遍了,也找不到燕南飞的墓,这种事与其到处找,何不直接问傅红雪呢?但是谁敢去问——
没有有人敢。
有些人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傅红雪无疑就是这种人。他脸色苍白,但是若只论样貌,他绝对是一个好看的人,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但是绝没有人敢在这里嘲笑他。他是有缺憾的人,却是非常厉害的人,在武林江湖中,唯有超群武艺能让人拥有这样的气质。
当他们四个坐在枫桥镇的客栈大堂里时,所有人的目光就都不再移开。
万奔置好了马车,叫来战战兢兢的小二,客栈不大,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很高级的菜色,但是江南水乡自有婉约之处,烟雨朦胧里好像面前的小菜也可爱很多。
周围的人看着傅红雪,也看着萧四无,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怎么会坐在一张桌子上。
比起傅红雪,他们更怕萧四无,傅红雪虽然厉害,却不轻易出刀,萧四无却是一个灭了萧家的人,这样的事情也干的出,会是怎样一个冷血的人。
更因他的名声在外——飞刀无敌,杀人无数,翻脸无情,不翻脸也无情。
第一句可能有些夸张了,因为现在他对面就坐着一个能破他刀的人,但是后面三句却很真实。
那个明显是萧四无手下的壮汉面无表情,长相也很凶恶。
所以唯一看起来温和一些的人就是那个衣着苍青的少年了。尤离如果知道他们的想法一定会笑。
他也确实笑着,扫了偷偷打量自己的小二一眼,小二手里拎着抹布,点头哈腰地一边听着万奔吩咐一边挽了袖子倒茶,白白的肤色上透着的却都是沧桑感。
从门口走进来一个那拿着长刀的大汉,头发用一条灰巾束了,刀鞘是黄铜色,握在腰间沉默,另一手拿着一个细长包裹,深色粗布,毫不起眼。
堂下已经人满,这人一进门就吸引了些许目光,气势汹汹地走到一桌前,将长刀往桌上狠狠一放,便吓走了坐着的人。
傅红雪头也未抬,尤离从桌上取了个杯子倒满了茶,手腕一动便将它直直旋出,冲着那人后脑而去。
那人好像早有防备,极快地转了身将那杯茶接在了手里。尤离扔得巧,他接得也妙,茶水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良公子何意?”
他认识自己,这也不值得惊讶,尤离道:“阁下一身凶气,该喝杯茶静静心。”
那人道:“良公子不知道我是谁?”
尤离上下打量他,“多年前数名江洋大盗逃窜至各地为乱,一直未被捉拿,相传隐刀叶牧天就在江南,刀鞘铜色,长巾在发,想必就是阁下。”
叶牧天道:“你既然知道这些,就也该知道,江洋大盗就是一身凶气,非茶可静。”
尤离笑了,“你只是怕我下了毒。”
叶牧天道:“莫非你没有下?”
尤离道:“我有没有下毒,你喝下去就知道了。”
叶牧天居然真的喝了下去,“这茶不错。”
尤离赞叹他的冷静,“江南的茶当然很好。”
叶牧天道:“良公子身边有傅红雪还有萧四无,根本无需对人下毒。”
尤离道:“即便我一个人在这里,此时也不会对你下毒。你我无冤无仇,何必浪费药材。”
叶牧天道:“那你可知我来这里是做什么?”
尤离道:“你做你的事情,我没有兴趣知道。”
叶牧天道:“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很寡淡的性子。”
萧四无突然道:“哦?传闻中的良堂主是什么样子,我倒很好奇。”
叶牧天未想到萧四无要说话,且惊且喜道:“不全是什么好听的话,恕在下不想说出来。”
尤离释然一笑,“传闻只是传闻,或许你了解我以后就能知道——我比传闻中的我更糟糕。”
叶牧天道:“四公子和良公子跟着傅红雪,不过是想找蔷薇剑。”
尤离道:“正是如此。”
叶牧天道:“那可惜了,你们找不到的。”
萧四无瞥他一眼,尤离问:“为何?”
叶牧天道:“因为蔷薇剑就在我手上。”
傅红雪停下了筷子,另一手依旧握在刀上,萧四无笑着转了头,尤离讥诮道:“傅红雪就坐在这里,你说这种谎实在很可笑。”
叶牧天道:“正因为傅红雪就在这里,我才绝不会说这种谎,这岂非更证明我并没有撒谎——”
尤离道:“那么阁下是如何得到蔷薇剑的?”
叶牧天道:“我是个江洋大盗,自然是我盗来的。我从一个人手上把它盗了过来,那个人自然已经不知所踪,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蔷薇剑弄到手的。”
尤离看着那个细长的包裹道:“这里面就是蔷薇剑?”
叶牧天道:“是的。”
萧四无看着傅红雪道:“怎么,你不说句话?”
傅红雪道:“我不想说话,因为这里已经有人说了很多话了。”
叶牧天道:“所以在下想把蔷薇剑献给四公子。”
萧四无道:“可是蔷薇剑明明应该在傅红雪那里。”
傅红雪却道:“我从来没说它在我这里。”
萧四无皱起了眉头,“所以我该相信这个人?”
傅红雪道:“我不知道。”
尤离已拿过那细长的包裹,客栈中人的视线都汇集了过来,长剑缓缓显露,在尤离手中出了鞘——
红艳明媚的蔷薇剑,再次看到这颜色真的恍如隔世,蔷薇花魂已经仙去,空留一把剑而已,这却是燕南飞的至宝。不管它里面有没有什么秘密,光是这把剑,就已经非常好。
叶牧天定声道:“这的确是蔷薇剑。”
萧四无只看了一眼,“你为何要献给我?”
叶牧天道:“因为我想进青龙会。”
尤离盯着手里的剑目不转睛,“阁下是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无处安身,所以想来我会?”
叶牧天道:“我在江南也很不好过,帝王州的人若遇见我也会动手,叶知秋我求不得了,只能到良公子面前来。”
尤离笑道:“你以为有我护着你,叶知秋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叶牧天道:“就是这样。”
尤离道:“阁下今年多大了?”
叶牧天不料他如此问,答道:“刚刚三十。”
尤离道:“三十岁的人来求一个二十岁的人护着,阁下也不嫌丢人——”
叶牧天脸上微微一红,“性命攸关,管不得许多。”
萧四无弯着嘴角看向尤离,“剑怎么样?”
尤离道:“确是好剑。”
叶牧天道:“蔷薇剑当然是好剑。”
尤离道:“可惜虽然是好剑,却不是蔷薇剑。”
叶牧天道:“良公子休要贸然断言!你统共见过蔷薇剑几次,怎知这不是蔷薇剑!”
他急急地踏前一步,“不如请傅大侠一观,傅大侠——”
傅红雪依旧没有说话,抬了头盯住了叶牧天,仿佛在盯着一个死人。叶牧天看到了他的眼神就觉得背后有发冷的幻觉,然而很快他就发现那不是幻觉,双眼充血泛红,手腕一抖,刀便落了地。
跪地时他惊愤开口——
“你说了你没有下毒!”
尤离收剑而笑,“那时我的确没有下毒。因为那时你只是个路人,还不是个骗子。”
叶牧天哑声道:“我没有——良公子误会了!给我解药……”
尤离道:“在坐的各位听好,你们挖坟盗墓,我会绝无意见,但谁若想趁机以一把假剑谋私,或者是我们出了这个门,谁胆敢跟着——下场就是如此。”
叶牧天已气绝身亡,脸色泛紫,剧毒毙命。
尤离坐了回去,继续道:“各位现在最好即刻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话音一落便有人接二连三慌张地窜出了门,头也不回地奔走了,小二和老板畏畏缩缩地躲在柜台边发抖,两个灰衣大汉方踏到门槛便陡然倒了下去。
万奔惊得站了起来,两步过去蹲身查视后讶异回头道:“他们死了!”
萧四无在笑,尤离也在笑,傅红雪在冷哼。他们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这就让万奔更加惊讶了。
尤离道:“万大哥不用慌,中了剧毒当然会死,这是常理。”
万奔低头看着叶牧天的尸体,不明白为何尤离既说了让他们走却又下手毒死人——难道这不是他下的毒?
当然不是尤离下的毒,毒是早下在茶水里的。那是种很奇妙的□□,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赛云腴”(注1),有着和茶叶一样的香气却是毒而不是茶。
店里死的死逃的逃,唯有那把剑很亮眼。缩在柜台的老板和小二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就听见尤离道:“二位还有什么遗言吗?”
老板和小二已完全没有了畏惧的样子,都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卸了易容,小二扔了了手里的抹布,他的肤色暗沉,绝不是江南水乡之人该有的,所以精心易饰过,此时已可以坦诚相见了。
萧四无欣赏着尤离此时的模样,终于像个青龙会的精英而不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痴儿。
那老板道:“毒是我下的。这毒和茶一样香,放在茶里天造地设。”
尤离道:“但是这茶倒出来之后我就已经把它解了。”
老板道:“你没道理发现得那么快,至少也该是你喝了一口才发现——”
尤离道:“我发现倒茶的人有问题,自然茶也有问题,所以不用喝,我就已经可以察觉。”
傅红雪道:“所以这茶早已无毒。”
尤离道:“是。”
老板的脸色很难看,盯着小二看了片刻,“他有什么问题?!”
尤离道:“一个人脸色白皙,手腕的皮肤却黝黑,你看着不觉得难受吗?下次易容的时候别忘了把身上漏出来的地方都考虑进去。”
那小二随即啪得一下跪伏在地,“求良堂主救命!他给我下了毒逼我帮他的!小的不是自愿的!”
一面喊着一面往尤离那边躲,不想靠近那人一步。
老板狞笑两下道:“好,算我栽在这废物手里了,良景虚,你能不能放我一马?我想毒死的只有叶牧天和那些小杂碎,你这里的毒——我当然知道不可能瞒过傅红雪也毒不死四公子,自然也毒不死你,只是想探探你的毒术而已。你我是同行,这点讨教你不至于生气。”
尤离道:“同行?不知你是——”
那老板道:“在下是杭州城门边的郎中,黄岐。”
萧四无笑道:“他是毒师你是郎中,怎算同行?”
黄岐道:“毒医本就不分家,医可成毒,毒可为医,怎么不算同行?”
尤离蔑声而笑,“我一早用药就是为了下毒,你却是为了成医,我没有仁心所以做不成郎中,你本来有却把它舍弃了,你若专注为医,会比我厉害得多,可惜你半路上投毒,医而无能,毒也难成,没有用的人是没有必要活着的——”
注1:云腴,茶的雅称
双刀夜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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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入险地。
如果你本就是无能之人,那就安安分分地活着,不要受不住心跳动荡,总觉得这次能赌赢,未能登高却摔得粉碎。
尤离脚边又多了一具尸体,乃是店小二毒发身亡。尤离自然可以救他的,但是懒得救。
好比他也可以尝试着救白云轩,却什么也没有做。他救玉蝴蝶是因为玉蝴蝶可被策反,白云轩对公子羽一往情深,救来何用?
客栈里的活人都在这里,死人也都在这里,既然大家都在,当然要把事情说清楚。
尤离叹道:“傅大侠是不会说谎,却可以保持沉默。叶牧天拿来的剑当然不是蔷薇剑,但只要世人以为蔷薇剑已经被找到了自然就消停了,不会再叨扰蔷薇花魂。所以傅大侠其实喜闻乐见罢。”
黄岐道:“这剑本是我的,我没有拿来骗你们,都是叶牧天干的。”
萧四无从尤离手里拿过了剑端详,“这剑仿得很好。”
黄岐道:“可是还是被识破了。”
尤离道:“虽然你我不是同行,但也算同源,我可以让你死得明白一些。”
黄岐知道自己性命堪忧,却也止不住好奇。
尤离道:“蔷薇剑为何如此明艳——是用剧毒淬染之故,虽然后来毒性已祛,但毒物就是毒物,总会有毒物的样子。这剑做得很好,可惜当日的剧毒不能重现,当然就瞒不了用毒的人。”
燕南飞用剧毒“万灵髓”浇灌出红艳蔷薇的花汁淬染出来的蔷薇剑,自然不可能有人仿得出。
黄岐脸上阴晴不定,虽知道了缘由,也知道自己一定是要死了。
傅红雪已起身出门,他的刀不会对这样的人用,萧四无也站了起来,揽着尤离往外走。
万奔心领神会地走到了黄岐身后,前方三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屋里死了太多人,空气很沉闷,的确不该多待了。
没有人再去拿那把假的蔷薇剑。只要它留在那里,随便落在谁的手上,这个闹剧就可以暂时停止了。
傅红雪希望如此,另外三个人也希望如此。
他们本该在这里留宿一晚,但这里已经不合适了,且不说楼下好几具尸体,死了这么些人,很快就要惊动附近,比如帝王州的人。尤离不想和帝王州有不必要的正面冲突,他的烦心事已经很多了。
趁着天还没黑,继续上路,夜里就能在开封境内找个地方歇息了。
车夫已经坐在了他的岗位上,车轮的滚动声更加清晰,尤离恍惚地坐在中间,见萧四无和傅红雪都在闭目养神,便缓缓掏出了殇言。
一颗方落在手心,傅红雪已经在盯着他。
尤离只作不见,感受着心脉里的疼痛,闭上眼睛靠在了软垫上。
天完全黑了下来,春日的天黑依旧很快,没有寒意,唯有春雨后的生机芬芳。忍受冬雪寒风时无比思念的东西,重又在眼前了,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爱。
马车的行进有些急了,然直到停下前尤离也没有再睁眼,傅红雪唤了他一声也没有反应。
他这种人绝不该有这样沉熟的睡眠,傅红雪立刻警觉,萧四无却司空见惯了,无比熟练地伸手过去揽他。
傅红雪不得不问:“他怎么了?”
萧四无道:“睡着了而已。”
傅红雪疑惑,“他这样多久了——”
萧四无已经抱人在怀,“好几天了,以后也会这样。”
傅红雪道:“中了毒还是生了病?”
萧四无道:“都不是。”
傅红雪不太信,伸手扣住了尤离脉门,一探之下的确一切正常。然而他手腕不但太消瘦纤细,脉像也颇为虚弱。
傅红雪皱眉,“他是不是要死了?”
萧四无冷笑,一面起步一面道:“怎会——他会长命百岁的。”
此地是以往归堂的据点,燕南飞死前明月心就已在拆分他的势力,死后这里就已多日荒凉,消息是早送到的,已上下打理过,却也无闲杂人等,仅几个半句话也不多说的下人而已。
傅红雪毫无困意,直直地站在门口看着萧四无解开尤离衣带,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萧四无虽然背对着他,却也猜到他在想什么。
“我们两个可是清白的。江熙来被嫉妒蒙蔽了眼睛也罢,傅红雪可不至于。”
傅红雪道:“那就不该有那种风言风语传出来。”
萧四无道:“风言风语我可管不了。”
傅红雪道:“既然什么也没有,却还有这种流言,他一定更难受。”
萧四无笑道:“你错了——是因为江熙来相信谣言,所以他难受,至于别人怎么想,他是不会在意的。”
傅红雪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少有地烦躁起来,接着就听见尤离唤江熙来,双眉在蹙。
“他是不是哪里疼?很不舒服的样子——”
萧四无看了一眼道:“大概是,可是他不说,你有什么办法?”
傅红雪听着他半是无奈的语气,扫了窗户一眼,转了身道:“我有话跟你说。”
萧四无道:“傅红雪很少说话,居然有话跟我说,这就一定要听一听了。”
掩了房门去楼下对坐,空荡荡的大堂只点了一盏蜡烛,昏暗无比,还不如不点。
楼上也安静得很,燕南飞从窗户跃了进去,两步到床前,也把了脉查探了一番,依旧没发现尤离有什么异状,这就更奇怪——好端端得怎么睡得像昏迷一样?
尤离虽然昏着,掌心却一直不自觉地压在胸口,呼吸丝毫不平缓,明显是被某处疼痛缠绕的样子,燕南飞狠力晃他数下人也没醒,诡异的情况摆在眼前,当然不能放任不管。
傅红雪的脸色一直很苍白,在黯淡的烛光下像一缕虚无的游魂,黑衣肃杀。对面的萧四无也差不多,如暗夜里的鬼魅,白衣萧然。
傅红雪先开口:“江熙来的事情是谁做的?”
萧四无道:“你要问这个?”他笑得轻松,“是谁不重要,反正也已经死了,那个人你也不认识。”
傅红雪又道:“那尤离的孩子——”
萧四无道:“傅红雪,你不是关心这种琐事的人,这种事解释起来很麻烦。我只告诉你,孩子是真的,江熙来的冲动也是真的,他们两个一点也不合适更是真的。”
傅红雪的声音变冷了,“即便如此,也不证明你就合适。”
萧四无看着他的表情耸着肩膀,“你也这样以为的?”他笑,“不过我无所谓。”
傅红雪道:“我相信你目前为止还什么也没得到。”
萧四无冷笑不语。
傅红雪继续道:“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办到的事情就不屑去做,因为没有成就感。所以你有更大的目的。”
萧四无直言道:“你说的都很对。”
傅红雪道:“你该知道他是个很可怜的人。”
萧四无点头,“我当然知道,从他出生到现在,我知道的恐怕比江熙来知道的还多。叶知秋和尤奴儿摆明了从他一出生就把他抛弃了,在蜃月楼没人要他,五毒也不要他……”
他转眸思考片刻,“应该这样说,一个从来没见过鲜花的人突然来到一片花园,一眼看到了其中一朵,就被这从未感受过的美丽和芬芳勾走了魂,可是采在手里却发现这花有毒,然而这花的美丽是真的,芬芳也是真的,明知道有毒伤身却还是不肯放手——殊不知花园里万紫千红,多的是无毒且也美丽芬芳的花。”
傅红雪觉得胸口发闷,“你是说江熙来?”
萧四无道:“你可能无法完全理解我的话,以后会慢慢理解的。”
傅红雪道:“可是现在又跳出来一朵花,企图把他被上一朵勾走的魂抢过来——我不知道上一朵是否有毒,但它绝没想过害他。”
萧四无道:“我也没有害他。”
傅红雪道:“江熙来是想过跟他同度此生的,你若没有这种想法,就不该去招惹他。你在享受成就,他却会当真。”
萧四无突然沉默起来,尤离曾说,他就是喜欢对他好的人,因为这种人特别少。
傅红雪无非是要告诉他,尤离能因江熙来一句暖语一个微笑就倾心,也扛不住别人日复一日的关怀,难保不会心动,若萧四无享受的是这样的成就,待到成就达成,就可甩手走人,可那孩子不就又被抛弃了——
傅红雪道:“还来得及。把他还给叶知秋,至少他父亲不会害他,也再不会弃他。”
萧四无道:“你以为萧四无是个什么人——凭你几句话就放手了?”
傅红雪道:“你当然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指望你会听,我只是说一个建议而已。”
萧四无道:“如果我不放人,你会拔刀?”
傅红雪道:“不会。”
萧四无道:“他是我会影堂堂主,莫说我放人与否,夫人那边绝不会放人,叶知秋若有本事,就来我这里拼一下刀剑,然后去夫人和公子那里讨教几招,最后良景虚若也心甘情愿跟他走,你就得偿所愿了。否则——都是空口废话。”
傅红雪道:“还不止。”
萧四无道:“还有他欠万里杀和太白的债,除非叶知秋把其他三盟灭了,四盟只他说了算,否则也根本无法交待——这样想来,他还是待在这里最好。”
傅红雪听出了这个死局,整颗心都很凉,他甚至希望尤离已叛变了,不是卧底青龙会,这样至少不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其实青龙会又怎样,燕南飞先前也是青龙会的人,傅红雪也照样喜欢他。
萧四无没有干扰他的思绪,已在悠闲地转着他的飞刀,不想再讨论儿女情长的问题,银光因烛光而黯淡了,笑着问:“叶开的飞刀有没有更上一层楼?”
傅红雪道:“我不知道,但是你比不上他。”
萧四无没有生气,“为什么?”
傅红雪道:“他的飞刀出手,十有八九是为了救人。他要杀的人,十人中有九人就认为那人的确该杀。”
萧四无道:“你想说我杀的人里面有很多都是不该杀的——”
傅红雪道:“的确如此。”
萧四无道:“可是他们也已经都死了。”
傅红雪道:“叶开有情,你无情,所以你比不上他。”
萧四无手中未停,也看不出他的眼神有变化,“四无之中的确有无情,有些人就是无情一点才好,比如躺在楼上的良景虚——你说呢?”
傅红雪不想承认,却在心里默认了。
燕南飞在楼上依稀听得几句,黑暗的房里静默极了,他有个冲动想直接下去杀了萧四无,把床上的人带走。
尤离的呼吸声突然沉重起来,燕南飞立刻警惕地抵住了前者双肩,真气入体,誓要一探究竟。
清冷之气在筋脉里游窜,殇言和同心蛊在相抗,累积了很久且一直在累积的安神效力被心脉抽痛一点点击溃,他就终于猛地醒了过来。
短暂的沉默后燕南飞薄怒,“你心脉里有什么鬼东西?!”
尤离听得声音,眼前是模糊和黑暗,也听到了楼下的谈话声,沉声道:“你不该在这里。”
燕南飞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尤离道:“同心蛊,有什么问题?”
燕南飞微松一口气,“你睡得这么沉又是为什么?”
尤离道:“还记得殇言么,万一明月心让我喝一瓶大家不就都玩完了——所以我已经养成抗性,里面的安神成分累积起来就这样了。”
燕南飞犹豫不信,“只是这样?”
尤离没有丝毫迟疑,“是,只是这样。”
沉静的眸子里漆黑一片,“别管我了,你快走罢。”
注1:苏轼《蝶恋花》
鬼外婆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注1)
————————————————————————
萧四无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刚从隔壁进来。昨夜他没跑来跟尤离同眠。后者醒来时也颇为疑惑——
“你坐这里干什么?”
萧四无道:“你是不是哪里难受?”
尤离困意未散,声音稍软,“没有。”
萧四无看不出真假,从他枕边把殇言拿了过去,“它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坏处——”
尤离冷静地摇头,“没有。”
萧四无道:“即便有,你也不会说的。”
尤离道:“真没有,一切正常。”
萧四无抓起他手腕看着掌心几条短小淤痕,正是他熟睡时指甲深陷的后果。
“这叫一切正常?”
尤离抽了手道:“我一直这样——”
萧四无已拆穿了他,“前几天都没有……”
尤离很快找了一个借口,“快到秦川了,我心慌。”
萧四无大概是信了,因为这是实话。
“怎么,想抽空去看看江熙来?”
尤离问:“可以吗?”
萧四无轻笑,把殇言扔回他手边,旋即往门口走——
“再说。”
秦川已近在咫尺,他们尚处在开封境内。皇城之中,天子脚下,国都自有威风凛然。河水涛涛,茶香阵阵,万奔在一边喂马,另外三个大爷在喝茶。
自从江南之后,再没人胆敢来搭话,茶客们偷偷打量三人,有身着暗红的帝王州弟子路过,停了脚步神色纠结,终究没有过去说话。
他们一看见尤离就觉得悲哀。
除了悲哀,还有什么能形容此时的情形和这个人?
哀人哀己而已。
尤离知道他们要穿过秦川去往徐海,所以紧张而不安,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跳下车去找江熙来。虽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却真的很想见见他。
近乡情更怯,他激动又畏惧,只想远远看江熙来一眼,不敢拥抱他,也不敢对上他的眼睛,真的只想偷偷看那个人一眼就好了。
他是不是瘦了?
他是在沉剑池,还是在论剑坪?他会不会去泼墨岭重游?这么些时日了,会不会消气一些了,有没有可能也后悔那日的言行?
他被那些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视线扰得心烦,微烫的茶杯在手里握得很紧,萧四无伸手拍他肩膀,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
死人就不会盯着你了。
尤离微微摇头,好像不甚在意的样子,转而盯着河岸发怔。
茶摊虽然气氛不太好,也有不少的人在沐浴春日阳光。温暖的,柔和的,回应了人心中对它的期盼,生怕稍微再灿烂一点就会过火,温柔得恰到好处。
随即有娇嫩的孩童之声从他手边传过来,软糯纯真——
“大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
尤离僵硬地看着那两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小孩子,一男一女,皆穿着鹅黄的暖色,女孩子扎着小辫,手里拿着一朵跟衣服一样颜色的春花。漆黑的眼珠直直盯着他,笑容干净得赛过初春雪色。
“大哥哥的眼睛里有星星!”
尤离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困惑而迷茫。
旁边桌前的老婆婆笑道:“两个鬼精灵别去扰了人家,回来。”
男孩子想去牵住尤离衣角,“大哥哥你笑一笑罢,一定很好看!”
尤离看着那孩子靠近,突然很害怕,仿佛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下意识地抽了手,呼吸都急了。
他想到了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他的孩子,长得像他,流着他的血,说不定还有他一样颜色的眼睛——
将来会有这样一个孩子站在他身边唤他“爹爹”。他会有一个儿子,或者是女儿,可是他完全没有准备好,他害怕他的孩子跟他一样是个这么悲哀的人,有一个这么悲哀的人生——尤奴儿根本也没有准备好,就把他生下来了,现在他就是这个样子,那他的孩子会不会重蹈覆辙?!
他没有得到的,会不会也吝啬小气,不愿意给他的孩子?
他立刻又安慰自己,至少那孩子有个爷爷,一定不会罢。
胸口却依旧沉重无比,愁眉不展。
两个孩子看他这幅表情,其中一个很快瘪了嘴就要哭,尤离恍惚地回神——孩子总是无辜的。于是企图蹲下去安慰他,萧四无却已先于傅红雪出了刀——
傅红雪只是想将刀出鞘,萧四无却是要杀人。
飞刀一过,银光转瞬即逝。
原本微笑着的女孩子因男孩脖颈间的鲜血而尖叫,茶摊上的人都站了起来,有几个已经逃跑。那一刀准确地划开了脆弱的颈脉,血红奔腾,如秋日残阳。
男孩直直栽倒下去,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立刻腐蚀了嫩绿青草一片——
小女孩正哭得撕心裂肺,盯着尤离的眼神已经变得极度恶毒,而那老太婆撒了两枚飞针,极快地连退数步,针尖从反应慢了半拍的尤离胸口擦过,好在他终于退身,只挑断了几根暗紫色丝线。
萧四无冷声呵斥如此松懈的五毒少年——
“良景虚!”
尤离方一抬眼看向那本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婆,傅红雪的刀已横在他胸前,一掌拍翻了桌案,用极大的力道推着他退后,同时萧四无亦在身后猛地揽了他一把——
不远处的万奔立刻伏下了身,嘭得一声骤响后浓烟腾起,唯有一沙哑女音在耳。
“雇主托我带话——血债总要血偿!”
有细碎的东西砸在挡着几人的桌面,烟雾渐散,傅红雪抬手推开了桌子,桌上和地上尽是血肉残渣,脚下还有一截人肠。
地面骨肉掺杂,一根短小的手指被炸得老远,茶水里也都是碎肉。
浓重的血腥味立刻扩散,周遭已有人俯身呕吐。
那是谁的肠子?又是谁的断指?
自然是方才和尤离近在咫尺的小姑娘的。
火药的气息还在弥漫。
刚才还能微笑的孩子现在已经成了遍地血花,尤离一阵恶心,如梦初醒,眼前全是令人作呕的红色。
傅红雪已道:“你惹了谁?”
尤离瞪着眼睛盯着脚下——
原来自爆是这样的。
难怪万里杀这样恨他!
果然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萧四无道:“你一点也没想到那孩子手里有暗器?!”
尤离该想到的,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孩子主动亲近他——
他只是突然走了神,或许连那杀手都没想到他那时会走神,然劫后余生却没有一点喜悦,立刻紧握了十指来止住它们的颤抖。
傅红雪道:“鬼外婆就是掳来孩子杀人的,孩子无辜,那女人却该死。”
萧四无道:“这人我听过,今天第一次见。那些不是无辜孩子,是恶鬼。”
尤离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动,傅红雪盯着他,走过去触及他起伏的肩膀,问道:“谁雇的杀手,你有线索没有?”
尤离缓缓道:“我欠谁血债,就是谁雇的。”
萧四无已道:“万里杀——”
尤离手心冰凉,衣角已被溅上了血,深紫色之上并不很显眼,看在眼里却很灼目。
他真的是会被刺杀的人了,这也算是对他实力和杀戮的承认,大概是可笑可悲的。
回到马车里,傅红雪道:“万里杀攻打血衣楼的时候,你也让人这样自爆了。”
萧四无阴森的目光突现,尤离却已经接受了这个误会,再也不去辩驳,“是。”
傅红雪道:“所以今天有人想让你也这么死。”
尤离点头。
傅红雪道:“你一点也没感觉到危险。”
尤离道:“我还年轻。”
萧四无却一语道破——
“你是看到小孩子就想到自己要当爹了,算我看走眼,你不是讨厌你的孩子,你是害怕。”
两个孩子走近时傅红雪和萧四无就已想出刀,然他们都认为尤离可以警觉,直到他怔怔地蹲下去,萧四无的火气才冒出来。
现在他还没息怒,跟傅红雪的淡定截然不同。
“良景虚——”
尤离道:“是属下大意了,请四公子恕罪。”
傅红雪道:“这也不是他的错。”
萧四无傲然而视,“你不知道这人养起来多费事——吃不下睡不好天天心事满怀,见了四盟要烦心,见了夫人要烦心,一个不注意就一身是伤,晚上天天做噩梦——”
傅红雪表情很难看,尤离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