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16
萧四无道:“不过到现在也没死,可喝杯茶的功夫就险些死在眼前了,换你,你不生气?”
万奔在马上也听到了萧四无的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傅红雪也在叹气,尤离道:“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萧四无冷冷道:“但愿!”
车轮滚滚。
茶摊已人散茶凉,远处林中的鬼外婆本在飞身急逃,没能杀得了人也罢,至少她的命还在。两个孩子没有了,可是天下间的孩子还多的是,有的人能长命百岁,有的人生下来就夭折。世上本就有人是该死的,她从不可惜那些性命。
但是她也很宝贝自己的性命。
大不了这笔钱不要了,实在太危险。
然而现在鬼外婆的一只脚已被削去,正在她单腿凌空时,有剑光从身下闪过,锋利的剑刃直接让她再也不能腾空飞身,断脚落在地上,再也不会动了。
她的惨叫很快被强灌的药水湮没,呛得满脸通红,腿上的断口不断冒血,喉咙里发出的只是可怖而诡异的呜咽。
燕南飞捏着她的下颚,力道一动,就已脱臼。
酸涩的殇言混着血气灌了下去。
燕南飞直截了当:“谁派你来的……”
——————————————————————————
————————————————注1:唐,宋之问《渡汉江》
终弃
萧四无在看天色,尤离貌似淡定地垂着头,偷窥着小窗外的雪色,欲言又止,终究是沉默。
傅红雪道:“不停一晚?”
萧四无道:“我讨厌秦川,连夜去徐海。不停。”
万奔却勒住了马。
此地是玉匣关附近,风中有梅花香气。尤离惊疑地感受马车停下,萧四无缓缓道:“江熙来近日每晚都在醉白池练剑。”
尤离期盼的眼神如期而至,萧四无道:“你可以过去看一眼——这里离万里杀分舵太近,你知道分寸,不能耽误太久。”
尤离已掀开车帘,萧四无的声音追在后面,“你还会回来?”
尤离道:“自然。”
傅红雪悲悯地看着他,“快去快回。”
萧四无盯着人消失在风雪里,他是嫉妒的,他终有了合欢的同感,还是忍不住探头唤了万奔——
“去远远跟着。”
傅红雪看着他阴沉的脸色,竟然有些怜悯。萧四无察觉他的神色,不悦道:“不要这样看着我。”
傅红雪道:“你不该也淌这趟浑水的。”
萧四无深吸了一口气,“原不该让他去的,但是……呵,反正这种日子不会太久了。”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注1)
尤离当然是要回来的,因为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他已经见到了江熙来,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也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听了他想听到的,更听到了他不想听到的。
江熙来也没有再生气地质问他什么。心脉抽痛加剧,同心蛊在为重遇旧主而激动,江熙来见他捂着心口喘气——
“你怎么了?”
尤离立刻作笑,“没什么,我路过这里……所以……”
江熙来怔怔问:“你不抱抱我吗?”
尤离低眸迟疑,“我怕脏了你……”
江熙来突然很后悔,他说了很过分的话,做了很过分的事。
然后又有了怎样不痛不痒的对话,江熙来已记不清,直到他上前两步主动拥抱了尤离。
尤离感觉到白色绒毛在他下颚骚动,面前全是太白剑客的清冷气息,他又觉得他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江熙来给他一个拥抱,他就可以坚持下去。
江熙来的右手恢复了一些,搭在肩上依旧没有力道,却如狠狠一爪抓在尤离心头。
然方才他和独孤若虚的谈话尤离已听见。他追上来拦住江熙来也只因刚刚独孤若虚一句话——
江熙来的师兄收剑,看着他冰冷的眼神道:“忘了他罢,你的剑还在。”
尤离不甘心,甚至想杀了说这话的人——他承受这些煎熬折磨也要记住的,怎么能有人,劝江熙来去忘了?!
江熙来的心跳在他胸前,他无比不安无比紧张,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不敢亲口问他:你想把我忘了吗?
然江熙来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对不起。”
尤离立刻想开口,想像以前那样回答他:不是你的错,不需要你说对不起。
我无论如何都可以原谅你。
你可不可以因此原谅我?
可是江熙来很快继续道:“你把我忘了罢。”
尤离猛地一把推开了他。
“你刚才说什么?”
江熙来悲极生笑,“我做了很多不对的事情,对不起。”
“你把我忘了罢。”
好像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掉了,就如翻山越岭,以为黎明就在山的那头,步过荆棘,看到的却是更深重的黑暗,连一颗星星也没有,更遑论黎明。
忘了——
这两个字在如今的尤离听来简直是催命的符咒。
尤离摇头,“你不知道你自己说了什么……你永远不知道——”
他孤注一掷的决绝之色在眼,“你还在生气?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女人——杀了那个孩子,可以吗?”
这样残忍冷血的话,其实说起来毫不费力,他也真的可以做到——即使是现在就去杀了萧四无!只要江熙来一句话,他立刻就去做!
江熙来听完惶然不已,“那是你的孩子!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尤离困惑,“对啊,虎毒不食子……可是你要怎么才能消气?!”
这是不是和殇言一样,都是不可逆的惨剧,无法挽回,只能等死了?!
江熙来道:“我不生气了,我也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深知尤离最憎惧什么,却还在东越做了那样的事情,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他也真的做不到葬送苏沐瑶的一生来报复尤离,他是真心道歉。
尤离听得一线希望,“没有!你没做错,既然你不生气了,我……我不回去了,你的伤有希望治好的,你跟我走好不好?”
江熙来摇头,“阿离,你生来无父无母,你该知道这样的孩子多可怜,你是要当父亲的人了。”他抬起右手,“至于这个,也是报应,你别自责。”
尤离惶恐,“所以你的意思是?”
江熙来道:“女人怀胎十月很辛苦,你没有的就该加倍补偿你的孩子,不要叫他重蹈覆辙。”
尤离痴痴地问:“所以你不要我了?”
江熙来沉默,尤离恳切道:“熙来,我不要那个孩子了,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要——”
他说过的,他会一直在!他明明答应了不会离开他,就算他做错了事情,说过的话也不能反悔不是吗?
江熙来凄然道:“尤离,我若是能允许你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你当初就不会喜欢我了。”
尤离语塞,江熙来若也是这般冷绝的人,他的确不会喜欢上他。所以真的没有办法了。
江熙来已道:“孩子是无辜的,你有你的孩子,把江熙来忘了罢。”
对面的人退着步子踉跄,“江熙来……你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自私一点,不要管别人——”
江熙来悲然道:“那不是别人,他流着你的血,一定长得跟你很像……”
尤离凶狠在目——
“闭嘴!”
他突然发现自己说的都是无谓的废话,全都错了,全都白费了,这就是他等来的结果!什么西湖荷花,什么徐海秋韵,什么东越花灯——都是他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他所要的,终是都没有了。
把江熙来忘了罢。
忘了罢——
忘了?
这是多么容易的事情——但是,
他休想!
在血衣楼下令自爆的不是他,把万里杀的人迫害至死扔回总舵的也不是他,却都已成定局,不能回四盟送死,难道回血衣楼炼药?
殇言搞得他几乎神志不清,明知那是死路也要走,唯一庆幸这条死路上还有江熙来的残影。然这残影如今要自行离去——一路只剩幽鬼暗魂缠身,万里杀在前,青龙会在后,没有一个是可以投靠的。
该去哪里?该怎么办?
回去找合欢吗?
至少合欢真的喜欢他——
还是去找萧四无投怀送抱?
至少萧四无会护着他,四盟不可靠,总要找后路。
他绝不这样死了,他要造成今天一切的人付出代价——
包括他自己。
江熙来想拉住他,人却已推开他往远处走,阴狠狠地飘回一句话——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抛弃我的人,总有一天都要痛不欲生……”
不知道走出了多远,每走一步就吃一颗殇言,寒风从颈间袖口猛灌,举目看到远处泼墨岭的风姿,最后举着药瓶胡乱往嘴里灌,强迫自己全都咽下去,喉咙被硌得生疼,一波又一波的撕扯痛感湮没寒意,浅黄的药丸不时落地,立刻被白雪覆盖。
江熙来没有追过来。
泼墨岭如旧,浩然峰在后,醉白池已经看不见了。都吃下去——吃下去就会想起来,绝不能忘了,偏不要忘了!
万奔惊慌地跑出来拦住他,不知道他何以这样失落,二人既没有激烈争吵,也没有动手,“良堂主!四公子等久了,快回去——”
尤离一把甩开,“滚!都是骗子!滚回你四公子那里去!”
一路走来都像一个个笑话,嘴里酸涩发苦,这次他却没有哭——
人在什么时候会笑,如果高兴了才能笑,他此生大概再也不会笑了。
人在什么时候会哭,如果伤心了就哭,他此生大约就会一直哭下去。
药瓶已空,却有不少因他的胡乱强灌而落地,一阵恶心欲呕,冷风吹得人头晕,眼前全是苍茫白色——
万奔只能急忙回报,萧四无和傅红雪便都冷了脸色。前者边走边听万奔简单讲了二人的对话,闻得那一句,心头立刻火起。
说话的人永远不知道那话意味如何。
尤离伏在雪地上刨开白雪,抓着滚落雪中的殇言往嘴里塞,雪是冰冷的,手心也是冰冷的,心脉里的疼痛更是冰冷的。
我偏不要忘——非记住不可!
真话通常都很伤人,所以那些好听的情话都是假的?
他想冷静地安慰自己一下,江熙来不知道他说了多么残忍的话,不知者无罪。
他可以原谅他的,
无论如何都可以原谅他。
真的是这样?
可是他的付出和回报差距太远!他早就坚持不下去,殇言的效力从十二个时辰缩至十个时辰,现在恐怕八个时辰都不到,终有一天这个可爱的药就会变成一瓶废物,他早算好了死期。然原来他不该记得——
江熙来也希望他忘了。
萧四无可以劝他忘了,合欢可以劝他忘了,偏偏江熙来不可以!
傅红雪远远奔来,拽住他手腕而问:“在找什么?”
尤离盯着昏暗的雪地搜寻,“殇言……殇言……”
药丸混着冰雪,抓起就往嘴里放,直接咽下去,便要再找下一颗,萧四无的白衣到了他眼前,他就立刻挣开傅红雪起身。
“四公子,殇言你带了吗?给我!”
萧四无弯腰捡起空空如也的药瓶,“我不带那东西。”
傅红雪目光如刀,紧紧盯着那药瓶凝视,尤离已又伏下了身在雪里翻找,十指通红。
萧四无盯着傅红雪道:“这就是见了江熙来的后果——没受伤已经算很好。”
狠力提人起来,轻而易举地往马车那边拽,尤离一手按着心口,眼睛还盯着那片雪地。
他怔怔,话音带颤。
“他不要我了——”
萧四无另一手捂上他眼睛,“他早就不要你了,今天才知道吗?”
尤离摇头,“他骗我的——”
萧四无笑道:“他早就在骗你了,傻孩子。”
傅红雪缓步跟上,刀已将要出鞘,萧四无的声音清晰在前——
“不过我要你。”
——————————————————————————————————————————————————————————————————————————注1:汉乐府,《悲歌》。原是写游子思乡的: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燃尽天堂
神武门经上次一战元气大伤,马芳铃和杜云松已逃至燕云,然仍留人在旧址,如血衣楼当初一般,待时重起。
傅红雪当然不再跟来,他可以回神刀堂,虽然尤离的样子无法让人放心,但他没有立场把人带走,何况尤离一路紧紧拽着萧四无袖口,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畏惧而迷茫,还有不知原因的痛苦在眉间。好像随时要痛哭,却终究没有哭出来。
此时缩在床头抱膝发抖,不知道吃了多少殇言,心脉疼得好像快断了,是不是都不用自绝就可以一死了之?
“他不要我了——”
“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
萧四无道:“既然他都说……让你把他忘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你还坚持些什么呢?
尤离摇头,“不可能……”
萧四无不再逼他,问了个实际的问题:“哪儿疼——说出来。”
尤离继续摇头,“没有。”
萧四无笑了笑,“你养成开口就撒谎的习惯,必须改回来。”
尤离察觉他的动作,立刻抬臂一挡,被人一把反剪双手擒住——
“我一个不小心,你胳膊就会脱臼,老实点。说实话,哪儿疼?”
尤离的抽泣声骤起,身后的人便惊了,手中微松,“我都没使劲——”
尤离摇头,“没……”
萧四无继续问,“哪儿疼?”
尤离道:“没有……你放开,我好难受……”
萧四无听话松手,人就瘫下去倒在床上,攥着床单抽噎。
萧四无道:“说实话。”
尤离不答,“他不要我了。”
萧四无道:“我知道。”
尤离道:“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你滚出去!都是你害的!”
他尖利怒喝:“杀了那个女人!杀了她!”
萧四无不为所动,“气话我不会听的。”
尤离立刻安静下去,背部起伏不定,“他不要我了。”
人又往另一边缩,“他不要我了,怎么办?”
萧四无把人往这边拽,“那你也不要他就是了。”
尤离怔怔道:“可是我好喜欢他……为什么他不要我了?”
他突然坐起身,“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萧四无道:“你自己都说了,是他——不要你了,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还帮你证明了你的徒劳无果,虽然代价也很大——”说着伸手抚着尤离发梢,“瞧你这快疯了的样子……”
尤离继续道:“他不要我了……”
萧四无很无奈,“非说是我害的,事已至此,你不想赖他就赖我,凭什么?”
尤离没再接话,直直躺下去,“他不要我了。”
原本安静的呢喃突然变成沙哑的嘶吼——
“他骗我的!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
颠倒轮回,就是这几句。萧四无甚至以为这人已经疯了——
“良景虚。”
尤离瞪大眼睛望向声源,萧四无方道:“悲伤至极我可以理解,但是快疯了就不好了。来告诉我这是哪儿——”
尤离停了许久,好像终于听明白他问了什么,“徐海。”
萧四无又问:“我是谁?”
尤离道:“四公子。”
萧四无一笑,“这就还好。”
尤离抱着肩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四公子你出去罢。”
萧四无道:“你觉得可能么?”
尤离声调起伏,尾音里的痛楚仿佛快压不住,“我不会寻死的……你出去行不……行……”
□□喘息已尽力压抑了,然房里太安静——
萧四无冷笑,很快严厉声音,“疼为什么一直不说?!”
尤离艰难启齿,“我害怕——”
萧四无略一疑惑,很快明白过来,“殇言害的?怕我知道了就不许你吃了?”
尤离道:“不是殇言,我怕你迁怒他……”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若是合欢,恐怕又要怒火滔天地吼他——
你就这么下贱!
这样了也还是念念不忘?!
萧四无却只笑,抬手拉他起来。
“听好了,我从来没对江熙来怎么样。以后也不会——我不是合欢。”
尤离恍惚扶额,“你到底要怎么样……我都觉得很对不起你——”
萧四无仿佛惊讶,“哟,良堂主也能这样觉得?”
尤离说完一句就要歇半响,“我不行的——我害怕,即便是江熙来,我也还是害怕,你想要的,除非你来强迫我,否则是等不到我自己想通的……你做得再多也没用……”
萧四无道:“你以为我只是想跟你在床上翻云覆雨?”
难道不是?
尤离眼睛都睁不太开,“不然呢?”
萧四无道:“这世上本就有很多时候是付出一切也得不到回报的,你该明白。我也明白,所以我无所谓。”
尤离一时听不明白,“我现在年轻,可能很合你的眼,或者你觉得新鲜……”
“终有一天你也会像江熙来这样把我扔了……”
萧四无讥诮道:“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尤离垂泪,“殇言和同心蛊在相抗……疼了很多天……”
萧四无阴了脸,“所以你终于承认你一直撒谎了?”
尤离道:“我都忍了——”
萧四无道:“这的确是你的强项。”
尤离急促抽气,“可是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萧四无淡淡道:“大概知道。”
尤离丝毫不惊讶,声音听不出是笑是泣,“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突然抖得很剧烈,“什么都没有了……唯一的靠山就在眼前我也不懂得曲意逢迎!所有人都希望我把他忘了!他也这样希望!可是我还是不愿意!”
“天下间还有比我更下贱的人?!”
“你以为你对我这么好能得到什么?你常日无趣不要来招惹我!都先用几颗糖收买我——等我愿意把命搭进去了又不要我了!”
人已拽他进怀里,“冷静点,我岂止用几颗糖来收买你——”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先生给我那本书,要了什么代价?”
尤离喘着气等他继续说,萧四无只道:“虽然我给得起,也没有造成太大损失,但是真的不算一个小代价。”
“至于你那些心理阴影……来日方长,你现在已经在改掉开口就撒谎的习惯,就很好。”
尤离往后挣,“你放开——我活不了多久了,什么来日方长,四公子妄言了!以后清明时节别忘了给我上一柱香就好!”
萧四无收臂笑道:“人人都有不想活下去的时候,我也有,但我至少活到现在,并且有信心长命百岁,你也会是这样。”
尤离哭笑不得,“四公子,我会把同心蛊解了的,所以殇言……”
萧四无道:“已经派人去先生那里要了。”
“折腾了一夜,你还要闹腾多久?”
尤离道:“你烦了?我早说了让你出去——”
萧四无温言道:“错,我只是觉得,如果你闹够了就可以休息了,如果还不够就该吃点东西再继续。”
尤离从他怀里抬头看见窗外晨光,“我以为你会趁火打劫的……”
萧四无似叹气,“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现在趁火打劫岂非是被你利用——报复江熙来,以及自虐?”
尤离一手抓上他肩头,“我也不想这样利用你——四公子是有傲气的,不能做出这种事情。”
萧四无道:“嗯,你还是很了解我。”
尤离闭目道:“带着人,跟我去个地方。”
萧四无道:“疼得脸都白了,还要去哪儿?”
他扶着人落地,尤离已道:“非去不可。”
万奔和神武门的段常领了人跟着,不知道这两位一大早有什么急事要办,萧四无也不知道尤离要做什么,脸色惨白,唇上也没有血色,方一上马就差点栽下去。
万奔吓了一跳,萧四无已落在马上揽住他,轻声问:“去哪儿?”
尤离道:“山下许愿树。”
山间人很少,却已有善男信女在树下写着红笺,正在扫地的老人也是当日尤离与江熙来情深义重时见过的,一切如旧。树上片片暖红,已不知他和江熙来当时挂上去的是在哪里。
尤离倚在人怀,抬手一指——
“把它烧了——”
声音不大,却惊得众人回头。
万奔和段常已领着人动手,一壮汉放下肩上的挑子上前怒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烧——”
尤离忍痛冷笑,万奔回头相视,前者盯着后者道:“杀了他。”
万奔两步而过,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几个姑娘尖叫掩面,扫地的老人眼中皆是悲悯,“少侠何故如此?”
尤离依稀记得他,“这树丝毫不灵验,留着无用!”
老人道:“少侠可是心愿未成所以迁怒?”
尤离笑道:“关你何事?你有本事杀了我,否则神仙也救不了这株废木!”
老人道:“此树已有百年历史,得愿无数,少侠怎因一已私怨便要毁之——心愿未成或有杂因无数,岂是树之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少侠心愿不成,何必也毁人之愿呢?”
尤离缓缓从萧四无怀里移开,负手踏前数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就是说,我不想要的,也不该给别人,是不是?”
老人淡淡点头,“少侠且听我一言……”
尤离眼中凶光毕现,“你知不知道我不想要的是什么?”
说罢一手攥上刀柄,利落地捅进那老人心口。
“我不想活,自然也不该让你活——”
鲜血淌在他眼前,激发了无数兴奋的刺激感——
“立刻烧了它!立刻马上!”
萧四无按止他激动的双肩,“一定烧了,立刻马上。来,冷静点。”
尤离狂笑不止,“谁敢拦阻——格杀勿论!”
萧四无盯着惊疑交杂的段常和万奔,“良堂主的话,都听不见?!”
二人即刻低头,“属下遵命!”
尤离看着火势渐起,浓艳如霞,红笺心血即将毁于一旦,脚下是两具尸体,两名手下正欲将尸体搬走,尤离一眼看见其中一人腰间佩剑,推开萧四无手臂冷声道:“你——出身太白?”
那人畏缩而答:“小的曾经师从太白,后来入了神武门——早已和八荒没有干系了!”
尤离狞笑,“来人!杀了他!”
说罢便要自行挥刀,被萧四无握住手腕安抚道:“不需要你动手。”
尤离奋力挣脱未果,萧四无贴耳轻言:“你这刀——是用割鹿刀铸的,你得对得起它,别什么人的血都沾。”
尖叫声一瞬即过,又是一滩鲜血落地,尤离仰头吸气,臂力一软,一手垂下,“四公子……”
萧四无嗯了一声,“还有什么事?”
尤离道:“没有了。”
萧四无道:“回去。”
尤离觉得晨光无比刺眼,“四公子,疼……真的……”
萧四无道:“我知道。”
尤离尽力睁眼盯着火光,“烧得好,好极了……”
脚下一动,痴癫一般地就要向那火焰去,声音陡然凄厉起来。
“不!!不行……别烧了,四公子!让他们把火灭了!那是江熙来答应过我的——”
萧四无只牢牢拉着他手腕,未许人移步。
尤离沉默片刻,火焰好像烧到心头,哑声又道——
“烧得好……烧了就好……”
萧四无似乎叹了一口气,红光在尤离眼前一晃,最后只看见萧四无白衣在眼前,心跳在他胸口。
白色的,
像不像江熙来的衣领颜色?
“江熙来……你混蛋……”
萧四无不计较他神志不清,“你说的很对。”
双臂环在尤离两边,马儿嘶鸣,好似还在巴蜀之时,江熙来利落上马,冲他伸手——
来。
然后也环他在胸前,巴蜀的路那么长那么陡,却那么快就走完了。
他呆呆地呢喃。
“他不要我了。”
火焰在身后燃得噼啪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得粉碎,随着马蹄一步一步前进,终于,
都听不见了。
疯癫
怀抱是暖的,跟以前一样。围帐也是淡紫色,屋里焚的香也很安神。万奔和段常已监督完那树的燃烧,无人敢来拦阻,皆眼睁睁看着百年古木一点一点被吞噬,红笺燃得极快,无声无息,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傅红雪也很快就来了,萧四无却已完全没有兴趣管什么蔷薇剑。万奔方在门外禀报了一句,萧四无正要起身就被尤离一把拉住。
“别走。”
于是他当然就不走了,管什么蔷薇剑,管什么傅红雪,随他们去。燕南飞葬在哪里了又干他什么事情?
尤离却已起身,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而已,似睡半醒,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胡话。萧四无一直在回应,朦胧不清,困意满怀。
尤离道:“先生吩咐的事情……别耽搁,走罢。”
萧四无道:“看来你真的还没疯,还能知道你我该干什么。”
尤离道:“我不在乎,可是四公子不能不在乎。”
萧四无扶他一把,“先吃点东西。”
尤离刚要摇头,看到他眉间倦色,气息如叹,“好。”
“可是傅红雪……”
萧四无无所谓道:“让他等着。”
尤离道:“怎好让他等,不如也招待他一顿饭好了。”
傅红雪盯着桌上的松鼠鱼和糖醋排骨发愣,尤离只在喝粥,每咽一口都很艰难,余痛依然,并没有任何胃口。
傅红雪道:“蔷薇剑我已经带来。”
萧四无道:“嘘,食不言,这里有病人,吃完了再说。你不尝一点?”
傅红雪冷冷道:“不了。”
然后就真的没有再说话。
尤离吃了半碗就开始喝镇痛的汤药,蜜饯已经摆在他眼前,看上去酸甜可口,勾起的又全是苦涩。
傅红雪一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想的是身处神刀堂的叶知秋。
还有燕南飞。
燕南飞的手里多了一颗被傅红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殇言,再三保证这东西无毒,也不会上瘾。
傅红雪依然记得尤离着了魔一样索要殇言的样子,不是上瘾,又是什么?
叶知秋阴沉着脸,把那颗殇言交给心腹带回去给百里研阳研究,然后一切照旧。
尤离隐约觉得这一路上燕南飞有古怪,却认定他不会贸然动手暴露自己,傅红雪也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唯有叶知秋可能有动作。
来杭州之前他已密言而去,必要给燕南飞所谓的尸首一个归处,彻底了断百晓生的念头。不管他是怀疑燕南飞的死也好,还是执着燕南飞的尸骨也好,总要给他一个交代。
他突然发现自己真是成长了很多,他清楚地认为自己真的神志不清,已经疯了。
疯了的人又岂会知道自己疯了?
然他真的这样觉得。
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继续思考,还能观察傅红雪的表情,还能猜测燕南飞在做什么……
那么或许他刚刚经历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再沉沉睡一觉,就可以恢复过来?
“傅大侠,借蔷薇剑一观。”
傅红雪伸手递过,牵引萧四无的视线。
尤离出鞘而视,很快道:“的确是蔷薇剑。”
傅红雪道:“这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
萧四无拿过去细瞧片刻,随意道:“流言无稽,自古就是真理。”
尤离会意,“既然燕大哥葬在徐海,我来一趟也不容易,可否去祭拜一趟——”
傅红雪道:“你一人?”
他回答尤离的问题,眼睛却看向萧四无。
萧四无淡淡一笑,“我没有兴趣去祭拜燕南飞。但是——”
傅红雪道:“我不是人贩子。”
尤离感受到萧四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的目光颇为复杂。
蔷薇剑只是托辞,百晓生交代的事情,是查清燕南飞葬在何处,来都来了,当然一定要办到。他有不得不遵从的事情,萧四无也有,在这一点上,四龙首和良堂主没有区别。
萧四无道:“你有力气去吗?”
尤离道:“人的极限是很厉害的。”
萧四无爽快道:“好,快去快回。”
门外日光灿烂耀眼,能看到远处的雪山风貌,无视掉近处的枯黄之色,仿佛跟秦川一模一样。
春风,还是秋风?
春天的徐海绿意也极少,落叶依旧,昏黄遍地。
傅红雪走在他身边,平静道:“没有人在跟踪。”
尤离道:“他若不放心,就不会让我出来。现在我已出来,就说明他认定我会回去。”
傅红雪道:“那么你会不会回去?”
尤离道:“会。”
傅红雪道:“因为你没有地方去?”
尤离道:“这是事实,但不是理由。”
傅红雪道:“他以为你一定会回去的,那这次他就一定会失望。”
尤离立刻沉了脸色,“傅大侠何意?”
傅红雪道:“为了你的性命着想,你不该再待在青龙会。”
尤离停了脚步,雪山就近在咫尺,冰冷荒凉。
“我需要你做的,只是承认燕南飞没有尸体了。至于我去哪里回哪里,就不用你管了。你该知道,你越多管闲事,对燕南飞就越不利。”
傅红雪道:“我只负责带人出来,剩下的该轮到你父亲。”
尤离看到半山腰上站着叶知秋,冷笑即起,“他来做什么?”
傅红雪道:“带他的儿子回家。”
尤离怔怔,“儿子?回家?这两个词我从来无法理解。”
傅红雪道:“那是因为你不想去理解。”
叶知秋已到了他面前,不怒自威的盟主气势立刻锐减,不知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
燕南飞跟在后面道:“快些走。萧四无若发觉,我们会帮你拖延。”
尤离讥笑,“我为什么要走?”
叶知秋道:“尤离,最近意外不断,我实在不能放心。”
尤离退了一步,“没有任何意外,我很好。”
叶知秋道:“万里杀不会罢休的,长此以往——”
尤离道:“既然已经无法罢休,我更不必走。”
傅红雪和燕南飞看着他的抵触之色,静静地退远数步,留了空间给叶知秋。警惕在目,时刻提防着有人尾随而来。
尤离道:“叶盟主,你以为把我诓回去,你就可以享受天伦之乐了?二十年里你一天也没有养过我,凭什么来享受这种成果?”
叶知秋道:“我说会弥补你,但你不愿意相信,劝不走你就只能强行带走。”
尤离笑容略虚弱,“你干的出这种事。”
叶知秋道:“因你还打不过我。”
尤离道:“废话少说,要绑人你就动手,否则我可要逃了。”
他一手搭在自己手腕,“叶盟主,我现在真气混乱,内力杂沉,气血两虚,经不起折腾。郁结在心难解,差一步就可以疯了。你想逼我,就动手好了。”
叶知秋听罢真的不敢妄动,“出了何事?江熙来——”
尤离笑起来,“此人伤我至深,以后我再也不想听见这个名字。”
叶知秋立刻道:“以后再也不提!尤离,萧四无此人翻脸无情,绝非善类,我听闻——”
尤离冷声打断他,“你听闻?从谁那里听闻?蓝铮师兄?那是师兄误会了,我没有做什么龌龊的事情。”
叶知秋微松一口气,既然尤离亲口否认,那么他就可以相信,“事不宜迟,你随我走。”
尤离道:“免了,我不想走。”
叶知秋道:“不要意气用事,不管你出了何事,我自信都可以帮你解决——”
尤离道:“好,那请叶盟主杀了自己的孙子。”
叶知秋一怔,“什么?”
尤离道:“我不想要孩子,但是我自己下不去手,叶盟主既然说任何事都可以帮我解决,那就帮我了结这个心头大患。”
叶知秋薄怒,“你母亲怀你的时候万般艰难,她也没有舍弃你——”
尤离突然大笑,“你知道?你知道她万般艰难?那你那个时候在哪儿?”
“那个女人怀着我的孩子,血衣楼里应有尽有照顾周全,然而尤奴儿当日呢?你想象过她是怎么怀着孩子等他的情郎回去娶她?无数个日日夜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你敢想象吗?”
叶知秋当然想过,每想一次就再也不敢去想,然心绪无法控制,五味杂陈,愧悔难当。
尤离突然走近,气声沉重,“叶盟主,我不能回头了,我去不了你们所在的彼岸,那不如,你过来我这里?”
叶知秋惊然,“你何意?!”
尤离道:“听说叶盟主自灭门之后丧失了一切少时的兴趣喜好,只贪恋金钱宝藏——一个人没有了情义,就只能拿金钱和权势来弥补空虚,我也亦然。夫人说了,没有人是可靠的,只有自己强大。把权和利都捏在自己手里,夜里才不会冷得那么荒凉。”
“不如叶盟主入我青龙会,先灭万里杀,再屠太白,公子羽拥有那么多,他的替身也可以享受那一切,号令青龙会群雄。叶盟主是四盟盟主中武功最厉害的,先生一定会赏识……”
叶知秋陡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尤离笑道:“我从来没这么清醒——二十年都活在梦里了,噩梦,还有美梦,现在都醒了,没有江熙来,我总要抓住点什么,不能一无所有苟延残喘,避人耳目永远隐居在你江南帝王州总舵!”
“他不是愿意相信我杀他同门?我可以杀给他看!他愿意相信我跟别人有染,我也可以如他所想!”
燕南飞两步踏近,“尤离,江熙来一句话能让你疯癫至此?可明月心的手段你不可能忘——”
尤离道:“手段啊——她的确很有手段,可是谁让江熙来伤我的!还有你——”
他终于要质问那个遥远的事情,后知后觉得太厉害,原本不想再计较的事情,此时都是造成如今的因由,不得不恨——
“开封之时,你把江熙来支走,又把我支去城门——你明知明月心的打算,依旧把我往悬崖推!现在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他终于又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理由,“我方在徐海救了傅大侠一命,不感激也罢,落井下石推波助澜——两句话就可以助明月心成事,你骗了江熙来一路!看着江熙来给我一剑你是不是在笑——这世上有这么蠢的人!”
傅红雪眼看燕南飞哑口无言,沉声道:“当日人人都错了,所以该悔改。后来他也暗中帮你正名——”
尤离笑得剧抖,“悔改?傅大侠轻飘飘两个字就当我几个月是闹了一场笑话?”
语气里突然带了浓重的艳羡,“傅大侠明明早知燕南飞有问题,依旧情深义重,最后天公垂怜,现在终成眷属了。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江熙来若能如你,岂有现在?!”
叶知秋握住他肩膀,“尤离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出了很多状况,告诉我,不论是什么,一定可以挽救。”
尤离被他的目光盯得心头一紧,三个人站在他眼前挡住了日光,然看到叶知秋腰间孤鸾,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的悔过——
“我是出了很多事情,但我第一次受人欺凌时你不在,我第一次痛哭失声的时候你也不在,我还以德报怨给你留了后,你该知足了!”
“回你的江南!我会把你的孙儿送去给你!一命还一命,叶盟主,你就抱着你的孙儿颐养天年!傅红雪——白云轩已死,蔷薇剑已查,你们两个就躲得远远的——否则哪天燕南飞暴露了,我也必死无疑,恩将仇报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