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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17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终于无奈,“你本不必这样,伤人伤己,徒劳而已。”

叶知秋没有说话,很快抬手将尤离穴道封住,后者浑身一僵,满心的狂躁被压抑而下,“叶知秋!”

叶知秋笃定道:“我只来通知你,要带你走。不是在跟你商量走与不走。这是叶某的义务,由不得你。”

傅红雪握刀,阴着脸对燕南飞道:“路上人多,你回神刀堂等我。”

燕南飞道:“萧四无会起疑心也说不定,我去神武门稍探,放心,易容前去。你护他们回江南。”

尤离喝道:“燕南飞你想清楚!影堂和潜堂不会放过傅红雪!”

傅红雪面色不改,只给了燕南飞一个眼神,后者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尤离尽数收入眼中,突然落泪,如果他和江熙来也可以这样——

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古陶镇人声喧哗,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衬出马车里的诡异静谧。

傅红雪掏出从燕南飞手里拿来的一瓶殇言,药汁在瓶中冰冷,“你好像很需要它。”

尤离不能动弹,否则就要一把抢过去,只能凄怆道:“这可是个宝贝……”

驿站的马声渐行渐近,尤离的笑意忽然漫上眉梢,傅红雪的刀已提在手里。

马车还在前进,叶知秋孤鸾出鞘,却听尤离笑言:“四公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银光从小窗陡然掠入,被傅红雪一刀挑开,刀锋反上,直掀开了车顶,阳光顿洒,如灼烫似焚烧,混着萧四无的怒火——

“傅红雪,你也学会骗人了!”

无死亦难生

尤离知道他心头的笑意从何而来,有人能在乎他,重视他,他就会很高兴。当然,如果这个人是江熙来最好,是叶知秋也尚可,是萧四无,也很不错。

叶知秋以为路中央会站着很多人,比如万奔,段常,或者别的什么青龙会的爪牙。

然而路中央却只站着萧四无。

灰白的衣色,看起来并不纯粹,远不及公子羽的风度,也难比百晓生的沉稳。

他手里已握着刀,声音听起来是很生气的。

“傅红雪。”

傅红雪闻声侧头,“如何?”

萧四无道:“你说了你不是人贩子。”

傅红雪道:“没有人贩子会把孩子拐回父亲手里。”

萧四无道:“听你的意思,你好像是从我这个人贩子手里把人给救回去了?”

叶知秋道:“正是如此。”

尤离坐在那里不能动,尚能转头,已看见萧四无的表情,傅红雪的黑刀和叶知秋暗红的衣摆。

他的视线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眼睛里就溢出了泪水,然后突然痛哭起来。

叶知秋立刻回头,傅红雪离尤离最近,几步跨了回去低声问:“怎么?”

尤离哭声一转,变成似笑的喘息——

“有人为了我兵刃相向,真好啊。”

他语气极高兴,神情又很呆滞,“原来我是这么受人待见的东西,还有人抢着要呢……”

萧四无遥遥道:“叶知秋,你也看得出来,他神智不大好,是不是?”

叶知秋低低道:“我看的出来。”

萧四无道:“今日的行为,你承不承认你卑鄙?”

叶知秋道:“没有。”

萧四无道:“让傅红雪把人骗出来,难道不卑鄙?”

叶知秋摇头,“你不是父亲,你不会明白的。”

尤离抬头看着傅红雪,“你以为这样封我的穴道我就冲不开吗?”

傅红雪冷冷道:“强行冲开非常伤身,你待在这里就是。”

尤离道:“我偏要试试呢?”

萧四无却反对了,“良景虚你敢?”

叶知秋冷声道:“萧公子带了多少人马,可以亮出来了。”

萧四无笑了,“我一人而已。”

傅红雪道:“你很有自信。”

萧四无道:“这个东西,萧四无一直都有。”

尤离道:“我疯了你也疯了?!跑来送死吗?”

萧四无道:“你怎么就一直觉得我会死——”

叶知秋抬剑,“萧公子,事已至此,不得不用刀剑来讲理,叶某年长,就让萧公子先手。”

萧四无道:“叶知秋,你一点不了解的你儿子,带回去有何用?他不想看见你被伤,也不想看见我被伤——不信,你自己问问他。”

叶知秋冷了脸沉默,尤离已道:“四公子,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萧四无道:“你问。”

尤离道:“你什么时候把我扔了——”

萧四无一点迟疑也没有,“反正不是今天。”

尤离道:“那是明天还是后天?”

萧四无道:“这只有等明天到了你再问。”

尤离道:“然后你又会回答我:反正不是今天。”

萧四无笑得温和,“你果然很聪明。”

傅红雪心中突然纠结起来,萧四无却收了刀。

“良景虚,你说实话,要不要跟他走——你若要走就走,夫人那边,我尽力。”

尤离道:“我若不走呢?”

萧四无笑道:“那就要问你爹了。”

尤离突然暴怒,“谁告诉你那是我爹!良景虚什么也没有,更没有爹娘!”

“帝王州盟主非要把青龙会堂主带回江南——说出去如何服众?!帝王州那里你不能交代,万里杀那边更不能交代!叶知秋——等你统一了四盟再来见我!”

傅红雪完全不受尤离激动的情绪干扰,萧四无的脸色却很难看,飞刀又回到了他手里,傅红雪的刀已经出鞘,萧四无的刀也已出手,孤鸾剑光一闪,尤离却也已经动了。

萧四无敢一个人来,便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再多带一个人走,他也有把握。

因为他知道尤离不想跟叶知秋回江南。

黑刀如夜中雾气,剑色如白虹,带着毁灭气息的掌风,最后被震耳般的炸裂之声化作满目灰暗的烟尘,身轻如燕的人几乎同时卷了进去,剑锋直指萧四无后背之左侧。

在烟雾里也丝毫不减速,尤离拼尽全力的一刀终将此砍开,灰白中看不见他的眼神,燕南飞惊怒交加,尤离亦然,唯一所幸萧四无正应对孤鸾剑光,应未顾及这里。

萧四无太熟悉那东西了,尤离初登血衣楼时他送的一盒子暗器,柳叶刀,梅花针,玉莲子,破风珠——他以为尤离全都封存入库看也不看一眼,原来是他猜错了。

密林蜿蜒曲折,萧四无掌心的煞气还未散尽,尤离抬眼看到他胸口刀伤,浑身发抖,“傅红雪没下杀手。不过黑刀盛名,四公子伤得很重。”

萧四无道:“若非叶知秋在侧,这一刀也砍不到我。大悲赋至深至强,我还驾驭不好——怎么样,会死?”

尤离道:“不会。我会救你的。”

萧四无停步一叹,“别走了,前面是水龙吟分舵。”

尤离脚步在抖,“叶知秋——”

萧四无急促道:“他死不了!我为何要去当你的杀父仇人?”

尤离远望一眼,只见密林繁茂,光都难透。扶了人靠在一棵树边道:“在这里等我。”

萧四无没拦,尤离回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深绿,好像费了很大力气才走回来,几乎直接栽在萧四无臂边。

“你咽得下去罢……”

萧四无抽过去塞进嘴里,很讨厌这种味道和感觉。

高高在上的人从来不愿意自己受人照拂。

“还行。”

伸臂拉人起来道:“你怎么样?”

尤离却答道:“对不住——”

“硬生生把穴道冲开了,好像不大好。四公子养了这么久又弄成这样,属下很抱歉。”

萧四无突然笑得很明朗,“终于不一开口就撒谎了,本公子很欣慰。”

尤离一手攀在他臂上,“四公子,我可能要死了。”

萧四无严肃了表情,抬手抵在他肩上,真气刚入就被尤离拒开。

“你省点力气给自己罢。”

萧四无道:“你先省点力气得好——先生的援军就快到了,我虽然讨厌秦川,但是先生的据点在那里,你想不想去看看万雪窟?”

尤离缓缓道:“万奔和段常呢——”

萧四无道:“自然去拖延叶知秋他们了。叶知秋中我一掌,需傅红雪帮他运功压制……”

尤离略为紧张,“他伤得很严重?”

萧四无怒气一起,“这能怪我?!良景虚,他们一刀一剑对我,伤了他算轻的!他们伤我又怎么算?!”

尤离道:“你生什么气?我不冲出来你岂止受这些伤——我……”

话未说完就开始咳嗽,冷汗直冒,萧四无立刻生悔,“好了,算我说错了……你别激动。”

尤离喘息片刻,“你——四公子从来不会错。”

“可是你一个人跑来不是送死?四公子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萧四无抹了一把胸口的血,得意笑道:“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尤离不知他何意,低弱道,“不怎么样。”

萧四无道:“你一直……都不知道合欢为什么总是那么激动是不是?”

“原本好好的人突然要死了——来,你看着我。”

尤离应声抬眼——

“良景虚,我要是今天死了,你怎么想?”

“我这种样子你没见过罢?一直能护着你的人,现在要你去临时采药吊命,落差很大是不是?”

“我一个人去,一是要证实良景虚要不要走,二是证实,良景虚有没有良心,三——我要让你知道……一个濒死的人在你怀里是什么样。”

尤离僵硬地低头,“四公子,这血止不住,我封你穴道行不行?”

萧四无摇头,“我会在徐海的势力最薄弱,先生的人还没来,万一有变,你如何应对?”

尤离已动手,“属下无能,日后定会保重身体,精进武艺,不叫四公子烦心。”

萧四无笑道:“看来这回真是很值得——良景虚,你现在回去找叶知秋还来得及,否则……”

话音一停,已警惕地盯着另一边密林,尤离顿时紧张。

随即瞥见林间的蓝色一角,闻听人道:“这里有血——”

萧四无的声音在耳边,“看来你我要死在一块了……”

尤离道:“我还从没跟水龙吟有过仇……”

话没说完,脚步声已到,话音年轻而有朝气。

“萧四无——”

尤离见为首之人腰间长剑顿时冷笑,“真是冤家路窄——太白的人么?”

五仙灭地是尤离在五毒所学的最后一招,百里研阳说,这招威力甚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用,他还没遇见过那所谓万不得已的时候,如今终于遇到了。

刀锋在淌血,突然刺激他起伏的情绪,心脉的疼痛已然麻木,血色映在眼睛里带出的尽是眩晕——

“他会恨死我的……我杀了他同门……”

萧四无苍白一笑,“他早恨死过你了。”

尤离又转而笑,目光凶狠,“今天终于如他所想了,我说了,有人要我死,我一定要他死——”

然而很快惊惧,“不行,他也不知道这是我杀的,岂不是白杀了!”目光定格在树干上,拎着刀道:“我得在这里留句话……这些人是我杀的——”

“四公子,刻一句良景虚以刀赠血怎么样?”

萧四无垂着眼睛答道:“良景虚,我没什么力气,你过来,别非让我抬头看着你。”

尤离低身靠在树上,“四公子,我好像神智不太清醒,是不是?”

萧四无道:“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尤离道:“我觉得真气聚不拢,心脉抽疼,头也疼,手臂发麻,握不稳刀,突然很高兴,突然又很想哭——这好像快要失心疯了……”

萧四无道:“我突然后悔了,我说以后也不会对江熙来怎么样的,可惜现在很想一刀毙命。”

尤离点头,“对……他该死!这种混蛋——”

不过一瞬,他已恐惧地反悔,“不不不——四公子!气话而已!不能当真——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不能对他怎么样!”

萧四无淡淡嗯了一声,“萧四无说过的话,绝不反悔。”

尤离痴笑,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四公子,叶知秋很想我跟他回去,所以他是很爱我的对不对?”

萧四无道:“父亲爱儿子是天性。”

尤离扑过去拽着人喜道:“他无论如何也会原谅我?就像我希望江熙来可以做到的那样?这样的话,等你把我扔了我还可以回去找他——”

“他欠我的,永远还不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会接纳我的……四公子,是这样罢——”

萧四无点头,“或许真是这样——但是你没有机会去证明了。”

尤离闭了眼睛垂头,“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萧四无道:“谁垂死?难道不应该我提要求?”

尤离道:“哀莫大于心死,四公子死不了,我就不一定了,我猜,我要昏迷好几天,说不定但愿长眠不愿醒,遗愿,不行?”

萧四无道:“当然可以,说。”

尤离道:“我不想看万雪窟,我不喜欢秦川!我不想醒来一睁眼就身在秦川!虽然杭州,开封,云滇,江南,东越,徐海,通通都是伤心地,但是偏偏秦川我再也不想去了!”

萧四无盯着林子那一边若隐若现的暗影,轻叹而点头——

“好。”

洛阳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解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注1)

这是萧四无离开万雪窟的五日之后,牡丹正开得盛大,花都之城,馥郁迷人,未解心中愁事,百晓生房中的墨香还在缭绕,棋子落盘的声音也还未绝。

尤离做了二十年的梦,噩梦也好,美梦也好,都还未醒,仍在继续。

丫鬟在炉子里煨了药,不时偷偷瞄着床上的人,正在翻书的萧四无冷声道:“在看什么——”

丫鬟立刻低眸,细声细语道:“少爷饶命……”

萧四无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人长得好看,有人就会看,何罪之有……”

丫鬟道:“这位公子什么时候会醒呢?”

萧四无道:“总会醒的。瓶里的花残了,去换几朵。”

夜中花香依旧,国色天香,都是牡丹怒放的风采,红□□紫,芍药无格,芙蓉少情,花王一绽便煞退天下芳华。

萧家鲜有人气,随着萧四无骤然而归,空荡荡的府宅立刻多了令人忐忑的生气。潜堂和影堂的人马还在来的路上,唯有万奔一直跟随,在燕云大漠待了多年的大汉,初来便被花影满城惊得心肠都软了。

这样的洛阳,能把人心头的杀戮气都化开,不敢叨扰胜景。

万奔低声回报人马的进程,萧四无倒不急,反正只是叫来看院子的,盯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不移目,“知道了。”

万奔觉得屋里沉闷得很,“四公子怎么开始看医书……”

萧四无道:“技多不压身,反正也闲着。”

万奔道:“等良堂主醒了公子直接向他讨教就是了。”

萧四无道:“可是人还没醒。”

万奔便闭口不言,尤离心神大伤,醒了又是一个大难题,不过萧四无气定神闲,每日换着瓶子里的花,难得这么悠闲。不回燕云也不去九华,气候最温柔的江南因叶知秋而不能去了,正直洛阳花节,怎么能把这个胜地给忘了。

万奔踌躇道:“属下原以为四公子不喜欢洛阳。”

萧四无道:“为何不喜欢?这是我证明已身之地,萧家人都死了又如何,我是最后的胜利者,失去的东西,只能自己夺回来。”

万奔点头,萧四无道:“但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夺不回来了。”

万奔忙问:“那该如何?”

萧四无笑道:“那就牢牢攥在手里,绝不放开。被夺走了,那就是自己无能,怪不得什么。”

桌上的牡丹艳红如火,正开得怡然自得,萧四无盯着看了半响,扔了书起身,“你在这儿候着。”

辰光静谧,药香和花香混杂,床上的人好似动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起,万奔惊道:“良堂主?”

尤离看着空荡的屋子,恍惚道:“这是哪儿?”

万奔端了床头药碗,“堂主先喝药——”

尤离警惕道:“萧四无呢?”

万奔还未答,人已挥了碗碎地,怒道:“他人呢?他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一定是这样,江熙来都可以抛弃他,何况别人?

万奔未想这人一醒就如此激动,忙道:“四公子方才出去了,很快回来!”

尤离冷笑,根本不听人解释,“你敢骗我?我的刀呢——”

万奔道:“堂主莫急,锋利之物都被收起来了,四公子很快回来,自然归还您武器。”

他试探着靠近安抚,“堂主,属下没骗你——”

然幽绿的蜃气陡然带起,击退其数步,人已落地,手中紧握起一块青瓷碎片,锋利的断口立刻引出血色。

万奔很无奈,萧四无一定会发火了。

萧四无却未发火,径直过去低语道:“放下。”

尤离竟很听话地松了手,然看到手心血迹,立刻嘶哑惊呼:“血……血——”

萧四无按着人坐下道:“把碎片收拾了,去拿点吃的。”

万奔未受责骂,喜不自胜,忙应言动手,迫不及待地退出去。

尤离看着一手的血发怔,“不是我!我没杀张君宇和邓连儿!不是我干的……我没杀你同门——”

萧四无方听明白他又陷入哪段记忆里,“人不是你杀的,江熙来早已知道了。”

尤离看着他呆了半响,扑过去道:“四公子——你帮我作证!你去告诉他,你我什么也没有,行不行?”

萧四无道:“清者自清,他既然要怀疑就让他怀疑好了。”

尤离赞同地点头,“对,四公子说的对,他不信我,他不要我了——”

萧四无道:“抛弃你的人都该付出代价——是不是?”

尤离道:“是……”

萧四无打开药箱然后清理血迹,“为什么又弄出血?”

尤离道:“他骗我——萧四无不见了,他骗我他很快就回来,骗我的人都该死——”

萧四无忍不住笑,“那我是谁?”

尤离道:“四公子。”

萧四无道:“那么他没有骗你,你还打人?”

尤离恍然道:“是,我冤枉他了,我给他道歉——”

萧四无道:“不需要,知道错就行了。”

尤离闭着眼睛沉默了半响,“这是哪儿……”

万奔已回来了,刚要回答,萧四无已抬手制止,“你猜猜——”

尤离道:“燕云?”

萧四无笑了,举起刚刚摘下的一枝,香气清怡直达心头,尤离疑惑,“牡丹吗?”

微一睁眼,看到白色花瓣在眼前,萧四无道:“这是梨花白,如何?或者你喜欢魏紫还是娇红——”

花枝拿在手里柔韧细长,白胜梨花,更是缱绻之姿,尤离道:“洛阳?”

萧四无道:“正是。”

尤离直视他,“看来四公子身体已经好了。”

萧四无道:“尚可,良堂主关心自己便是。”

尤离自行把脉,“先生救我的吗?”

萧四无道:“还有万雪窟的孙药师和琴魔大人,不然良堂主也受不了路途颠簸,只能躺在你讨厌的秦川了。”

尤离皱眉,“我讨厌秦川?”

忽忆起确实是自己亲口说的,惆怅道:“确实很讨厌。”

万奔已端了托盘,清粥小菜,药汤在碗里荡漾,尤离方厌恶侧头便被拉起来,三分命令七分哄诱——

“必须吃药。”

万奔道:“良堂主,不想吃饭就吃点点心?牡丹卷和玫瑰酥,配一碗碧玉粥如何?或者喝了药再吃,刚好解苦。”

尤离好像很费劲地听完人言,睁着眼睛像在极力理解听到的话,“这几句话好好听……”

牡丹卷和玫瑰酥已经在眼前,碧玉粥清绿幽香,有荷叶的味道,放在他手里还是烫的,掌心都有跳动的感觉。

琥珀为眸,泛了光,盯着二人看罢,抬手将瓷碗摔在床下,碎裂一地。

万奔早有他喜怒无常的准备,然则情绪起伏如此急促还是出乎意料。

“先对我好,再扔了我!你们都是如此!你又把我带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绝不再上当!”

萧四无耐心听完,淡淡道:“收拾一下,再去拿一碗。”

万奔巴不得快走,他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很快收拾了地上狼藉退了出去,院中树影花姿交叠,深幽清冷。

萧四无静静盯着人看,直到尤离恐惧在眼,惶然道:“四……四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别跟我计较……”

萧四无只道:“有没有哪儿疼?”

尤离捂在胸口,又一掌抵额,“都疼。”

萧四无道:“想一直疼下去?”

尤离道:“不知道……疼习惯了……我不知道。”

萧四无道:“秦川之时你吃了多少颗殇言?”

尤离极力回想,“一瓶下去,怎么也十几二十颗……我知道错了——当时就是想全都吃下去……不是故意的!”

萧四无道:“知错就要改,是也不是?”

尤离点头,如梦初醒,“我……我立刻吃药,你别生气……”

萧四无道:“没有人生气,你在怕什么?”

尤离道:“没有……”

话音未落又立刻悔改,“不是,我怕……我这么多事,你会——”

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四无神色,低声问:“你今天要把我扔了吗?”

痴儿一般的语气和模样,让人心头悲哀,萧四无伸手端药,“你听话,就没人要把你扔了。喝药——”

尤离一把抢过去一饮而尽,转而搁在床头,喘了口气方要说话,一颗蜜饯就递到眼前,酸酸甜甜,药苦已全然不见。

神智好像清醒一些,声音也正常很多,“四公子,我睡了多久?”

萧四无笑道:“先生的药果然有用。你睡了五六天了。”

尤离道:“这是萧家吗?”

萧四无点头,“嗯,洛阳萧家。怎么样,还疼得厉害么?”

尤离道:“我不知道——”

萧四无道:“明天立刻把同心蛊解了,听明白了?”

尤离点头,“是。”

万奔重拿了一碗粥后退下,这一回尤离静静地动勺,就听萧四无问:“燕南飞葬在哪儿了?”

尤离一个恍惚,很快答道:“火化成灰了,先生恐怕会失望。”

萧四无道:“原是这样——”

尤离道:“傅红雪身上就带着一小包骨灰,贴身珍藏,千真万确。”

萧四无道:“也是个情种,不过在你面前就算班门弄斧了,是不是?”

尤离手腕一抖,“我冷。”

萧四无道:“这药喝了就这样,不过清神又镇痛,万事难两全。”说罢拉着被子裹着人,“怎么样,还冷的话——难道要我抱着?”

尤离僵硬地低头思考,萧四无已当他默认,“明日解了同心蛊就可以换一剂药,就没这些症状了。”

粥只吃了几口,尤离一直搅弄,不再入口,身后人道:“不想吃就别吃了。”

烛火一灭就只剩花香在枕侧,尤离道:“你什么时候……”

萧四无已道:“反正不是今天。”

尤离道:“我好像疯了。”

萧四无道:“是的。”

尤离道:“害我至此的人,你会帮我报仇么?”

萧四无道:“自然。”

尤离道:“那先谢过四公子了。明早我一睁眼,你还在么?”

萧四无道:“当然。”

尤离道:“洛阳是好地方,多谢你了。”

尾音一沉,再无他话。

————————————————————————————————————注1:唐,罗隐,《牡丹花》

白云轩番外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注1)

公子羽是半夜里到的。新月山庄前的花已开,迎春,白梨,杜鹃,百合,白玉兰,还有桃花。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注2)

新月山庄的侧门极隐蔽,门槛上也雕刻了桃花,其实男人眼中看着的这些花样都长得差不多,他也不知道那一朵朵轮廓是桃花还是梅花,只是直觉以为,该是桃花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注3)

他没想惊动人,白云轩却迎了出来。

声音里是欢喜和如愿以偿的欣慰。

“公子,进来吃点宵夜罢。”

公子羽道:“不了,你做起来也麻烦……”

白云轩却道:“是现成的呢,公子进来就可以用了。”

山庄里的人都已睡,只有几个雅奴在巡夜,春夜尚凉,白云轩披着一件满绣百合花的外裳,头发只斜斜穿了一支白玉长钗挽住,垂着月白色流苏。手上并无珠串,轻轻解了外裳要搭上他肩头——

公子羽略一抬手,“无事,你别着凉就是。”

面前是桃花酥,樱桃清露和一碗莲叶羹,羹是热腾腾的,浅翠微碧,如萦绕新月山庄的波澜。

公子羽道:“这么晚了,你是正要吃夜宵?”

白云轩道:“不是,是给公子准备的。”

公子羽笑道:“你怎知我要来?”

白云轩道:“我不知道,但是只要慢慢等,公子总有一天会来。”

人死之前的任何话听起来都是很宝贵的,何况是这样深情的话。

傅红雪快到杭州了。

眼前的女人——

公子羽淡淡地拿起一边的茶杯,清甜的味道入鼻,泯了一口道:“这茶倒是很特别。”

白云轩道:“是良堂主来杭州时配的,很合女子口味。”

公子羽心头一转,“良景虚快要作父亲了。”

白云轩惊道:“果真?这么年轻就要当爹了……”

柳眉间顿时含了艳羡和凄婉。

公子羽心里有莫名的失落,“是啊,二十岁就当爹了……”

白云轩笑容颇为凄凉,“改日我做些小孩子的东西送给良堂主好了,小孩子的东西得精细着呢,外间卖的可不行……”

公子羽面不改色,明知眼前的美人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依旧如常笑道:“那麻烦你了,天香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针线功夫也是织女下凡。”

白云轩一笑,此时看来竟比明月心还温婉动人,难道人之将死,看起来也更美丽?

“公子怎么来这里了?”

公子羽道:“路过,进来看看你。”

这个女人入青龙会十二年了,容貌还和当年一样。天香女子只要不嫁人,便可容颜不老,然而白云轩并不想如此。

明月心比她年长三岁,三十五岁的女人也依旧颜若少女,倾城倾国。

他已等了白玉京这么多年,依然未等到。每过一天,这种等待就多一分可笑的危机。

听闻尤离有了孩子以后,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女人怀孕生产皆是从鬼门关过一遭,二十岁的女人是如此,三十多岁的女人更是如此。

恐怕他此生也没有孩子了。

他突然想到了叶知秋,竟觉得有那么一丝羡慕——叶知秋看着尤离的时候,一定看到了尤奴儿。

不过都说女儿长得更像母亲。

房中的耦合色围帐上绣着莲花纹,隐隐有禅意,密密麻麻地席卷而来,被香炉里升腾的轻烟缠绕了。

白云轩见他并没多吃,启唇声如叹,“夜深了,我带公子去客房罢。”

她起身的动作极其缓慢,给了公子羽足够的时间打断她,然公子羽静静地往门边走了。

背影如当年一样。

“你我相逢恨晚,对不住。”

她是极好的,一点不比明月心差,或许还真的比她好,但是她来晚了。

恨晚。

是恨自己晚了,或是对方晚了,还是老天的安排太晚了?

情之所钟,一眼就足够。公子羽来到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园时,看到的第一朵就是明月心。然后其他的花就再难入眼了。

公子羽步入房门前,白云轩施礼曲身,终道:“公子——”

公子羽道:“你说。”

白云轩突然想亲口问一问,当年公子与我相逢,是否只为天香医书?

她的恩师梁知音曾是这么说的,当年的白云轩不信,今日的白云轩也不信,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去问呢?

美人低眸,“公子夜里小心着凉。”

公子羽第二日就已离去,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草长莺飞,碧水起伏,映出黑刀的煞气,湮没了一庄的春意。

白云轩万万没想到傅红雪会来新月山庄,花伞在肩,剑柄在手,“傅红雪?你来这里做什么?”

傅红雪道:“杀你。”

白云轩且惊且笑,念及巴蜀之时傅红雪的凶狠之意,轻声道:“傅红雪也杀弱女子?”

傅红雪道:“有一种弱女子我一定会杀。”

白云轩道:“哪种?”

傅红雪道:“杀了燕南飞的弱女子。”

话一出,刀也出鞘。

白色的胸口立刻染红,毙命的美人眼中满含震惊和仿佛即将完全明了的醒悟,傅红雪若再晚一瞬出刀,她就会把事情尽数想清楚——从巴蜀的唐门之战,到那夜公子羽的突然到来,从傅红雪,燕南飞,尤离,想到明月心——

好在她还没想到,就已经死去。

这或许是个好事。

燕南飞看到了整个过程,看到了一个无辜的人死去,明月心陷害了她,尤离无视了她,

公子羽抛弃了她,傅红雪杀了她。

花伞堕地,春雨迷蒙,渐起浅浅水花,很快悄无声息。

依稀也是三四月,芳菲满天,粉衣如桃,站在东越,天香谷,万蝶坪,双手一送,放飞一盏百花灯的白云轩是否许了什么愿望?她的愿望是否曾经实现?

青蓝描花在伞,淡紫华胜垂额,长绸飘白,玉带环腰,也是三四月,芳菲满天,皓腕扣镯,柔指理过耳边长发——

“相逢恨晚,是人间最美的四个字。”

————————————注1:《诗经,卫风,氓》,大意就是男人爱上女人,抛弃女人是很容易的,反之女人爱上男人,若想解脱就很难了。

注2:李白《清平调词》其一

注3:《诗经,周南,桃夭》,这个大家很熟悉的啦就不用解释了。

四公子番外:万雪窟中言

仁义礼智信中,你最善哪一个?

百晓生如是问萧四无。

萧四无岂有心思回答这些,尤离还没醒,百晓生也不说他如何了,只悠悠然地烹茶,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白发老人不像六十多岁的人,看起来更老。或许一个人知道的太多,也会老得更快。

“他没事了,你先回答老夫问题。”

萧四无便道:“我不喜欢读孔孟,没什么研究,这种问题先生还是跟公子去讨论好了。”

百晓生道:“不读儒家也无妨——但说就是。”

萧四无道:“好罢。那我说是信。”

百晓生道:“其余四个为何不选?”

萧四无笑道:“翻脸无情,不翻脸也无情的人谈何仁义?我的性子自己也清楚,向来无礼,至于智——怎能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百晓生笑得爽朗,“四公子的确是诚信之人。”

萧四无道:“为兵者诚于兵,萧某二十数年中杀戮无数,唯诚于此刀。”

百晓生道:“唯诚于刀,那么公子羽和明月心——”

萧四无道:“当日公子化名‘卓天涯’胜了我的刀,所以我也愿意诚于他。至于夫人,萧某自问心性智慧和狠辣都不如她,所以拜服。”

百晓生道:“傅红雪也可以胜你的刀,若如此,你也诚于他?”

萧四无道:“不会。因为他不需要。”

百晓生道:“那良景虚呢——”

萧四无道:“我已欺骗过他。”

百晓生道:“所以才害的江熙来重伤?”

萧四无笑了,“凡事因有无数,无法重来一遍,怎知此也为因?宿命捉弄而已,但是或有我的责任。”

百晓生道:“所以四公子愿意弥补。”

萧四无道:“我愿意弥补,人家却不领情,何必自讨没趣。”

百晓生道:“明明是翻脸无情不翻脸也无情的,四无公子要自相矛盾?”

萧四无道:“蔷薇剑所谓的花魂绽放实则是毒气倾袭,却被津津乐道,可见传闻中的名号都不可靠,这四无也不是我自己说的。”

百晓生道:“你二十岁时所要的,公子羽都已给你,现在你所要的,我可以给你,老夫也有自信胜你的刀,你可会诚于我?”

萧四无道:“自将大悲赋给公子时,萧某就已诚于先生。虽不知原因,但未问一句就都照办了,还不是诚于先生?”

百晓生道:“不问而行,乃因胁迫。不知则问才是诚。”

萧四无道:“那先生恕罪,我只怕先生嫌我问太多,密信往来亦有风险,所以没问。”

百晓生道:“四公子还年轻,良景虚更年轻,都还有很长的路——”

萧四无道:“他不会短命么?”

百晓生笑起来,“事在人为,你照顾的好,自然长命百岁。”

萧四无道:“我知道,都多谢先生。”

百晓生道:“老夫已是花甲之人,人生还有几何谁也说不清。白玉京未现世,天下未得明主,死而有憾。”

萧四无道:“公子岂非明主?”

百晓生道:“非也。”

萧四无道:“夫人也不是?”

百晓生道:“不是。”

蜡烛突然爆了灯花,噼啪作响,刚好弥补短暂的沉闷,百晓生笑道:“看来有喜事要到了。”

萧四无冷色道:“先生可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百晓生起身,白衣从肩至衣角渐变为墨,“老夫的父亲乃百晓生,作《兵器谱》,然后亡。老夫亦是百晓生,待明主,然后亡,若老夫等不到,只能由百晓生继续等。”

萧四无微一蹙眉,“百晓生的儿子便是百晓生——先生的意思是?!”

百晓生略抬高声音,冲内室而呼,“来,出来——”

走出来的与其说是个孩子,不如说是个怪物,每一步都跟百晓生的沉稳如出一辙,双眼深邃得不像一个数岁孩童,负着手步步踏出,眼睛里幽幽深深,如深潭无波。

萧四无已明了,“属下见过先生。”

那孩子笑起来,“父亲大人,四公子果然聪明。”

这样语气的夸赞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实在古怪,萧四无突觉脑后发凉,这孩子是百晓生的儿子,那么他的母亲是谁?

萧四无第一个想到了明月心。

百晓生要的儿子,一定要最聪明的女人为他的母亲。

百晓生却已道:“你不必猜他的母亲是谁。”

萧四无道:“不知令公子今年——”

百晓生道:“十岁。”

萧四无道:“果然天赋异禀,恭喜先生。”

那孩子道:“你该恭喜我。这世上有人是屠户的儿子,有人是□□的儿子,我是百晓生的儿子,岂非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萧四无笑道:“是,恭喜先生。”

那孩子又道:“可惜……”

萧四无道:“何事?”

孩子道:“可惜四公子不会有孩子,但是叶开会有,你的刀比不过叶开,原可以让你们的儿子再较量的。”

萧四无讥诮之气顿起,“先生怎知我不会有孩子——”

孩子道:“一个还没有孩子却想要孩子的人,在看见别人家的孩子以后绝不是你这样的眼神。”

他笑得还稚气,“再说,两个男人怎么会有孩子?”

萧四无道:“先生果然知道得很多,那你可知,良景虚很快就有孩子了。”

那孩子道:“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是厉害一点的孩子罢了。”

百晓生拈须而笑,“四公子当真不想要个孩子吗?若是嫌孩子麻烦,老夫不介意帮你培养着——二十年后便又有一个萧四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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