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毒的前事跟你无关,无需太过忧心。”
尤离点头:“晚辈多谢掌门。”
风无痕又道:“你说,你会尽全力护他,我却也要告诉你,我太白的弟子不是站在别人身后,需要别人护他周全的人。你说你没有什么远大抱负,我却希望你们尽人事。青龙会的事,熙来不会罢休,前路漫长,希望你们二人也为武林尽力。”
尤离轻声一应,“晚辈知道。”
风无痕一笑,“我知道你呆不住,去找他罢。安顿好了,一起吃饭。”
尤离被最后四个字暖得头晕,不自觉地含了笑。
“好。”
他很快出门,在路口看见正在等他的江熙来,两步上前去主动拥抱他。
“等久了?”
江熙来摇头,“怎么样,师父说了什么?”
尤离道:“他说……待会儿一起吃饭,就这样。”
江熙来愣愣的,“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尤离道:“我说我很喜欢你。”
江熙来还要细问,尤离已贴着他领口道:“熙来啊,这外面太冷了,我快冻死了。”
江熙来恍然,“我在屋里给你泡了热茶,走罢。”
房里暖和多了,尤离捧着热茶不撒手,感叹道:“你家掌门对你真好。”
江熙来道:“当然了,师父对我来说就像父亲,还是师兄师姐们对我也——”
他突然停口,看到尤离脸上落寞,悔之晚矣。
“对不起。”
“是不是勾起你不开心的事了……”
尤离摇头,“没有,听着让人很羡慕而已。”
江熙来道:“他们也会这样对你的,我说过,公孙师兄最好客,这会儿一定在搬酒,等着晚上招待你。”
尤离看着门外尚明的天色,热茶的温度在掌心里,一直蔓延到心头去。江熙来握上他手背,恳切道:“我知道阿离怕生,但是一回生二回熟,他们都很好相处,你别紧张,有我在。”
尤离笑出声来,“最后三个字,再说一次。”
江熙来亦低头笑——
“有我在。”
此计已决绝
尤离真的体会到和睦融洽的氛围,没有人因任何理由排挤他,更没有人来挑衅,更多的是想看看他刀法。
江熙来本颇为忧心。
唐林师叔本是唐门中人,多年前唐门也还用毒,跟同样用毒的五仙教自然要分个高下。然而毒术难以点到为止,双方损失都颇重。更甚当时年少的唐林被五毒的噬日蛊重伤,此生只能一直待在天寒地冻的地方,再不能回家。
只消离开秦川便会蛊发,浑身灼烫难忍,三日间就会毙命。
然而唐林师叔自见到尤离后提也未提此事,烹茶聊天,亲切和蔼。
同出身唐门,唐竭远在千里之外的燕云,紧紧捏着手里的信,眼中怒意燃烧。
身边的冷霖风一慌,“怎么了?”
唐竭深吸一口气,“唐门来信,告诉我,我和你们堡主的侄女韩秋盈婚期在即……”
虽知唐门数代都与神威堡通婚,冷霖风也惊得差点咬到舌头,沉默了半天才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
唐竭凌厉的目光逼视他,“你莫要劝我听命!”
冷霖风苦笑,“这由得你吗?”
唐竭冷哼一声,“自然,我誓死不从,他们奈我何?这婚事从我十二岁时就已知晓,我早已明言这事情绝不可能。不想这些迂腐老辈数年过去不罢休。”
冷霖风摇头,“可是……”
唐竭撕碎手中家书,细碎的纸片随风飘走,很快遥不可及。
少年笃定道:“大不了,就不当这个唐门中人了……”
冷霖风道:“这怎么行?你是唐门子嗣,怎可背离家族?”
唐竭反问道:“你要我娶她?”
唐竭眼中的寒意凛然,让冷霖风心中一痛,终究道:“这确实门当户对,是个……是个好婚事……没有理由拒绝……”
唐竭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不知道我的理由?!”
冷霖风默然,漆黑的眸子里忧心尽显,唐竭手中一紧,“燕云我不能再待,唐门我也不会再回去!你可愿意跟我走?”
见冷霖风不说话,唐竭心中又惊痛交加,“那日我求你跟我走,你说要留在神威堡守卫疆土。虽然理由如此正当,但你可知我心里多难受?!这回他们随随便便一封信就要决定我终生大事,我决计不会妥协!如果我唐竭这辈子要和一个人厮守终生,那个人就是你——”
冷霖风怔怔望着他,唐竭的声音铿锵有力,“背离家族又怎样?为了心爱之人我可以背离天下!我只要你承认我,让我知道这一切都值得便好。所以,你可愿意跟我走?”
冷霖风压住眼中泪意,“唐公子轻言了,为了一个男人公然违抗婚约,背弃唐门,唐门怎么会放过你,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你,你如何在世间立足?为我一个人,并不值得。”
冷霖风挣脱开唐竭的手腕退开一步,“韩小姐是个好姑娘,唐公子与她成亲,以后定会琴瑟和谐,子孙满堂……”
唐竭气得浑身发抖,冷笑出声,“好,很好,冷霖风!为了你我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你不领情……我告诉你,就算不为了你,我也不会娶她!”
“我不愿意干的事情,绝对不干——”
冷霖风刚要开口,唐竭噬人的目光已然逼近,“你最好不要再刺激我,否则我现在就去杀了韩秋盈,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要我把一具尸体娶回唐门!”
唐竭步步逼上揪住他的衣领,冷霖风一个踉跄,后背撞上坚硬墙壁,却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初见唐竭,那就是一个骄傲倔强的少年,不论跟他说什么他都会反对,任性无礼,却很可爱。
此刻唐竭眼里溢出泪光,拼命忍着泪意,终于松开手,扔掉那把精致的扇子,转身离去。
他上一次也在燕云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冷霖风已经拒绝了他一次。
神威铁血铮铮,燕云坐落边疆,内有青龙会之乱,外有西夏人虎视眈眈。青龙恶爪初现之时,就害死了神威堡少堡主。
那是如师如友的人,冷霖风被西夏乱箭围困时,韩振天横枪策马急援,最后与他说了一句话。
你回去禀告父亲,这里我守着。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冷霖风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唐青衫从暗处走出,捡起地上那把扇子递给他。
唐竭的堂哥,年长他两岁,从小待在燕云神威堡中,常年身体情况算不得太好,自从韩振天去世,他就更少再有笑容,然也很少会有这种阴沉的神色。
那扇柄上刻着冷霖风的名字,异常光滑,想来他的主人无数次轻抚着,思念着这名字的主人。
冷霖风呆呆地接过去,眼泪直直往下掉。
“你要保家卫国?”
唐青衫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连那一个人都保不了。”
唐竭浑身麻木——
原来不值得。
原来都错了。
唐竭快马加鞭地奔驰,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燕云的风沙在四周环绕,荒漠里一点绿意都看不见。当烈风像刀子一样割过眼角,唐竭突然放心地哭泣起来——
是啊,只是这风沙太大,迷了眼睛罢了,我又怎么会哭?
唐竭抗婚出逃的消息迅速传开,很快传到远在太白的唐林耳中。
此时江熙来正和尤离一起跟着唐林讨论剑道,唐林接过弟子递来的信件,顿时面露愁色。
江熙来忙问:“师叔,怎么了?”
唐林也不好明言,只道:“家中晚辈出了点事。”
唐林苦笑,“这孩子从小性格倔强,也是我们管教不善,不久前他随离盟主夜探郡王府立下大功,家中还甚为高兴,近日又折腾起来……”
尤离和江熙来一愣:“夜探郡王府?”
唐林见他俩面色惊异,“怎么?”
尤离道:“不瞒前辈,那日在下也参与了……您说的那位少侠是否叫唐竭?”
唐林皱起眉头,很快笑道:“他说他叫唐竭?”
“呵,这孩子,出去闯荡江湖时不愿以唐门嫡系自居,说要取一个化名,原来是叫唐竭。他原名是唐青玹。”
尤离道:“原来如此。那这回出了什么事?”
唐林道:“本是家门私事,既然你们与他旧识,告诉你们也无妨。他违抗婚约,出逃了,家中人正是大怒。”
江熙来一头雾水,“抗婚?”
唐林道:“唐门世代与神威联姻,他儿时便有了婚约,虽然他总说他不愿意,然小时候都以为是孩子的气性话,这回却来真的。”
江熙来忙问,“那唐门要怎么做?”
唐林看他一眼,“自然是要先把他带回唐门。”
尤离道:“唐公子是另有心上人了么?”
唐林长叹一声,“是啊。”
“他写了一封决绝书给唐门,说必要时将此书公告天下也未尝不可。家中已抄写一份寄来给我,你们想看便看罢。”
尤离和江熙来紧皱着眉头接过一看,读了几行便知为何唐门会发怒——
巴山高阁,吾因存焉。朝来扇引,晚来偶牵。
教之武道,习以经典。生养授德,二八华年。
今有不从,恐无转圜。泣以强性,泣以专权。
凌云有壁,不测之渊。宁堕阿鼻,不改吾愿。
秦晋无望,龙阳以偏。逆世寻常,顺心周安。
上有悲训,下有杂言。但求一人,常乐连年。
来路未明,去路维艰。今朝不悔,来日俱担。
世间之御,人心至难。言尽求已,万不复全!
————————唐门不肖弟子唐青玹顿首。(注1)
————————————————————————————————————————————————————注1:这个决绝书是写到这里我现编的,由于每句四个字可能读起来不是很明白,还是写一下大意:巴蜀的高阁,是我赖以生存的地方。早晚练习飞扇和傀儡木偶的武艺,教给我武道和诗书经典。将我养育长大,教我仁德之义已经十六年。
今天我有无法遵从的事情,恐怕已经没有转圜余地,泣诉我强硬的性格,泣诉家中的独断专权。
巴蜀的凌云壁是万丈深渊,但我宁愿堕入阿鼻地狱,也不会改变我的心愿。
唐门神威的联谊在我这里已是无望,我爱的是一个男子。我知道这违逆世间常理,但却顺从我心中的安定周全。我也知这样一来上有长辈悲愤的训斥,下有他人的杂言,我只求那一个人,跟他年年常乐。
我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我并不知道,来日的路也是举步维艰。今日我不后悔,来日所有的苦痛我也一并承担。
控制世间的事物,数驾驭人心最难。说到这里祈求一切都可以就此停止,否则一切都无法保全。
牵心
尤离和江熙来读罢皆是心有戚戚,同样的情况,这位唐公子却比他们凄惨了无数倍。唐林更是愁容满面,唐竭从小被老夫人当宝贝一样宠大,有求必应百依百顺,才会有这样任性的样子。
然从未这样公然反抗过。
万不复全——
他奶奶看到这一句得气成什么样子?
正沉默间,一弟子敲门道:“江师兄,有人带来燕大侠的口信,说事关重大,你快去一趟吧!”
江熙来一惊,提剑起身道:“我这就过去!”
说着冲尤离和唐林道:“我去去便回。”
唐林点头目送他出去,看向尤离道:“我有一事相求少侠。”
尤离道:“前辈言重了!晚辈知道,您想让我帮忙找到唐竭……唐青玹?”
唐林点头,“少侠对他的行踪有没有什么猜测?”
尤离眉头一皱,唐林已看出他的心思。
“你若不愿意告诉我也无妨……”
尤离道:“我……我只觉得那句‘万不复全’听着甚是极端,恐怕若逼他,他会做出一些让前辈们后悔终身的事情。”
唐林仿佛也有此想,长长叹了口气。
尤离道:“不过晚辈会尽力找到他。前辈您和风掌门的风度实在让晚辈佩服,您受噬日蛊之困终生不能离开太白,见到罪魁祸首的门派弟子却只字不提,待我如此亲善,我又怎会拒绝您……”
唐林道:“你知道?”
尤离道:“晚辈听说过当年五毒和唐门斗毒一事,只知道唐门有一人受了此蛊而已。但是跟您相处时晚辈能感觉出您身上的蛊毒,实在让晚辈愧对。”
唐林摇摇头,“那是多年旧事,跟你无关。”
尤离道:“晚辈也对蛊术颇有研究,我一定想办法让您能回家一趟!”
尤离目光哀伤,“想必……您也很想家吧……”
唐林没有回答,只道:“熙来知道我身上的蛊毒,但他也只字未提,大约是不想让你有负担……”
唐林以手扶额,“你若找到青玹,还是尽力劝他。背弃唐门……呵,这孩子这样说让我很担心。前车之鉴,这是很惨烈的事情……”
尤离听的不甚明白,见唐林一脸疲惫便也没有追问,“那前辈好生休息,若有消息我一定及时通知您。”
出了房门,尤离正看见朝这里跑来的江熙来。
“慌慌张张的是怎么了?”
江熙来喘着气道:“燕大侠傅大侠和明月心姑娘前去阻止孔雀翎造出,意外得知要重铸孔雀翎的是孔雀山庄的庄主,秋水清。”
尤离疑惑,“孔雀翎本就是他孔雀山庄的东西,为何还要重铸?”
江熙来道:“据说真的孔雀翎已经遗失,秋家担心会有人趁机寻仇所以……”
尤离:“那么接下来?”
江熙来道:“他们已决定去找秋水清问个究竟,我明日便也动身前往九华。”
尤离的心猛地一空,远离了他们多日的孔雀翎一事又现在眼前,迷乱撩人,迟疑开口道:“我答应了唐前辈去查探唐竭下落,你既要这么快动身,那么我们在九华碰头。”
江熙来沉默片刻,眨眨眼睛,声音凄冷许多——
“那你又要和我又要分开?”
秦川的风雪在耳畔喧闹不停,尤离看着他寒星般的眸子,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花,轻声道:“你也不忍心看唐林前辈那般忧心对不对?”
他一叹,“熙来,我难得做些好事,只是几天而已。”
江熙来微微一笑,“我知道,不要弄得这么伤情。”
他握上他手心,转身往房里去。
晚饭二人都吃得心不在焉,尤离心头更有打算,恰到好处地掩了心事,便和江熙来一起收拾行装。
虽然嘴上那样说,可两人朝夕相处了这些日子,大大尝到了厮守的感觉。江熙来已习惯尤离抱着他入梦,也习惯去安抚因噩梦惊醒的尤离,白日里策马在泼墨岭重游,晚上点着一支蜡烛夜话,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可是一入江湖哪里有长久的平定,若非动荡如此,这种厮守的魅力也就大打折扣。
江熙来在他身后,盯着他背后的衣纹。倒蝠的图样,环外尤离腰间,扣带泛青,如深潭水色。
他问:“阿离……以后江湖平定了,我们就可以再也不分开?”
尤离正把一些常用的金疮药放进他的行囊,闻言停了动作,点点头,和缓道:“嗯,到时候你是不是想在秦川定居?”
江熙来却摇头,“秦川对你来说太冷了。不如我们在杭州置间小屋,杭州四通八达,想回太白也很方便,或者想去哪里都很方便。”
尤离转身轻轻抱住江熙来,“嗯,就在西湖边置间小屋,白天做些营生,晚上看着西湖月景聊天。”
江熙来笑着道:“整天待在一个地方也怪无趣,春来的时候去开封踏青,夏天游西湖看满目荷花,秋天的时候可以去徐海看落叶秋韵,冬天去东越瞧瞧可好?那里靠海,冬天的时候也一定很暖和。”
这都是尤离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的眼泪无声淌进江熙来肩上的绒毛,驱散哭腔,深吸一口气道,“天香的花灯远近驰名,听说七夕去更好……中秋我带你回云滇,我们那里的风俗你肯定没有见过。”
江熙来好奇:“是什么?”
尤离轻笑,“叫跳月,男男女女可以在月亮下一起跳舞。”
江熙来笑起来,“你跳舞?倒是很让人期待啊……”
尤离已收了泪意,沉默间江熙来突觉脖子上一凉,原是尤离将那条银链挂上他颈间。
轻轻冷冷。
江熙来抬手,“这是干什么?”
尤离扣上银结,抚平他领口,正色道:“你此去不知会有什么艰险,这算是护身符。”
江熙来立刻反对,“那你呢?”
尤离笑道:“我?我不过是去查人下落,会有什么危险?”
江熙来不依,“不行不行,这是你娘留给你唯一的东西……”
尤离点头道:“是啊,我全身上下,就这个最宝贝了,等在九华碰头,你再还我。有这个做抵押,你该信我会尽快赶去的罢?”
江熙来终于笑起来,“你越来越能说会道了。好吧,不过,你要怎么找唐竭?”
尤离道:“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总要有日常开销对不对?他本是杀手,领暗杀取赏银的可能性很大,我会托杀手组织的前辈帮我查探,相信很快会有线索。”
江熙来赞道:“是啊,这办法一定有用。”
尤离道:“所以不会很费时日,我很快会去和你碰面。”
江熙来弯起嘴角,“别说的我好像会很想你一样……”
尤离笑罢,转身拿给他一碗茶,“这茶安神静心,喝了它睡一觉,明天好好启程。”
江熙来不疑有他,仰头便喝了下去。
这夜入睡的江熙来睡得异常深沉,尤离坐在床边轻抚他的眉梢,眼神柔和如朦胧月色。
是啊,他又要离开江熙来,如何可以安心?
东越海边江熙来的一口鲜血太过灼目,他此生绝不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掌心一条异虫蠕动翻滚,妖艳的紫色异常醒目,尤离内力一动,异虫钻入掌心,留下一抹血痕,很快愈合消失。
又摊开江熙来的手心,从玉瓶里倒出另一抹诡色,无需内力催动,便已没入不见,血痕顷刻退散。
这是他到了秦川就开始着手的东西,亏得这里天寒,才能如愿。
一蛊牵心,舍生为死。
尤离的声音低沉恍惚——
“希望这东西永远不要派上用场……”
虚空
冷霖风这几日过得精神恍惚,仿佛魂魄已失,空留躯壳而已。
唐青衫趁着傍晚弟子换班时将他拉到一边,打量他落魄的神色,叹气道:“你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见冷霖风不吭声,唐青衫强忍怒意,扔给他一张纸。
“这是青玹的家书,你一字一句地看好了。”
冷霖风接过一看,唐青衫的话继续响在耳边——
“青玹他说,言尽求已,万不复全!你可知最后一句化用何处的句子?《孔雀东南飞》中,自尽之前的话便是——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我读罢心惊胆战,冷霖风,你读了心慌么?”
冷霖风脑中嗡得一响,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那个骄傲倔强的人,会去寻死?
他若是死了……
他如果死了……
唐青衫见他终于有了激烈反应,便继续道:“唐门不是好瞒的,很快就会查到他跟你的关系。你是要等唐门来拿你,还是先一步去拯救那个万念俱灰的人,你自己决定罢!”
冷霖风看着他,思绪百转千回——
他并非害怕跟他一起走,只是更害怕要他承担和家族抗衡的后果。初见时,饮马绿洲上的一个回眸,冷霖风就再也不能忘记唐青玹。
唐青衫的话还在——
“九华有大事,江湖动荡,四盟八荒已经陆续派人赶去。你可也莫忘了振天死在什么人手里……”
回忆翻转,如潮如涌。
大漠黄沙,箭雨之中,韩振天一马当先,斩尽风沙,再未归来。
神威儿郎一向自诩血性,为何偏偏在这事上胆小退怯?
然而人间还是这个人间,江湖还是这个江湖,不因一人落寞而永夜。
杜枫已经连续五天看到唐竭去暗杀榜领单子,实在觉得很反常,终于忍不住叫住他。
“你这几天怎么如此勤快?”
刚一走近,便闻到一阵酒味,杜枫立刻心头火起——
“你喝了酒?还去暗杀?想送死我直接给你一刀,何必去败坏杀手的名声?!”
唐竭的声音哑哑的,“前辈多虑了,我接的都不是什么有难度的任务……哪有那么容易死……”
杜枫从他手里抽走了杀手令,道:“现在你还归我管,我说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唐竭失笑,“前辈啊,我不去暗杀怎么养活自己?”
杜枫眉头一皱,“你出了什么事?”
唐竭依然笑,怎会回答他?
“前辈既然不许我去暗杀,那我回客栈睡一天,明日不喝酒了,便可以了吧?”
唐竭的脚步轻飘飘的,却再没往日意气风发之态,一步一晃,很快消失在路口。
杜枫看着手里的杀手令,甚是担忧的样子。
他未必很挂怀唐竭,却知培养一个杀手多么不容易。
晚间只有一点空闲时间,杜枫本打算去看看唐竭,刚要动身,却被手下拦住。
“前辈,有人托我向您打听一个人。”
杜枫不甚在意:“打听谁?”
“名字叫唐竭,代号并不清楚,有人说最近要去执行一个重要任务,想找一个搭档,之前和唐竭合作过,所以这回也打算找他。”
杀手之间交流甚少用真名,一般成为杀手后就会随机抽取一个代号,自然也可以自己取个特别点的名字,不过比如尤离那样的人自然懒得动这个脑子。
杜枫心头一转,“是尤离吧……”
“属下不知道,只知道他代号是夜鹰,和他曾有一些交情。”
杜枫道:“你告诉他唐竭在杭州,让他来了先来见我。”
杜枫寻到乐天酒楼,果然看到唐竭在二楼喝酒,于是叫来老板。
“那人每日都这样?”
老板道:“那位少侠日日借酒消愁呢。”
杜枫给了他一些银两,“若是他从这里离开,请来杭州城门口告诉我。”
老板应了,杜枫转头欲走,想了想又道:“他要是还继续要酒,请给他掺点水进去……再做碗醒酒汤。”
唐竭正埋着头,一手按在酒壶上,喃喃细语——
“冷霖风……”
“混蛋。”
尤离从来无心贪恋路上景色,来得极快,和以往不一样,那些阴郁低沉的气质已经越来越少。脸色没有那么阴沉,戾气没有那么重,像被辰光净化过的人,眸子里盈盈不灭。
杜枫道:“你之前说不想当杀手了,现在又说有重要任务要找搭档?”
尤离诚实道:“我撒了个谎,只是想找个说辞来查唐竭在哪儿罢了。”
杜枫道:“你找他干什么?”
尤离如实相告:“他家中长辈拜托我来寻他。”
杜枫皱眉,“你们这一届,真是很不让人省心。”
尤离道:“前辈辛苦了,是我们不好……”
杜枫惊诧:“从前你可不会说这些好话。”
转而叹气道:“罢了,唐竭还在乐天酒楼里住着,你自己去找吧。”
说着拿出唐竭的杀手令,“顺便还他这个。”
漆黑的牌子上赫然刻着“青霖”二字,尤离拿着看了一眼,“这是他的……代号?”
杜枫道:“原本不叫这个,他自己改了。”
尤离又问:“那怎么在前辈这里?”
杜枫语气有些生气,“他一身酒气还要去接任务,被我没收了。”
尤离黯然,拿着东西告辞了。
唐竭坐在那里颇为显眼,他本就有种公子哥的气质,桌上摆了好几个空酒壶,依旧拎着一壶给自己倒酒,一眼没认出这个一下就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瞪着迷离的双眼看了半天才道:“郡王府的小毒哥……对不对!”
尤离抬手挥了挥浓重的酒气,点点头。
唐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对,叫什么来着……离!离玉堂!不对……梨……梨子!对吧!”
尤离抢过酒杯扔出窗外,“你喝多了,今天不适合谈事情。”
唐竭一愣,“谈什么事情?”
尤离道:“秦晋无望,龙阳以偏。”
唐竭似乎突然清醒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这句的?”
尤离道:“唐林前辈托我找你。”
唐竭又清醒几分,“叔叔?你去过太白?啊……我想起来了,你跟你的小情人回太白了吧?”
尤离虽然不满意这个称呼,还是点头。
唐竭道:“那我求你了,可千万别告诉他们我在哪儿?否则我就死了……真的会死的……梨子兄弟。”
尤离皱眉,“唐林前辈很担心你,我只告诉他我找到你了,不会告诉他具体在哪儿。”
唐竭默许,在桌子上摸来摸去,“我的杯子呢……”
尤离道:“我该叫你唐竭,还是唐青玹?”
唐竭笑了,“你知道我的名字啊梨子兄弟,我这个名字,除了唐门的人,我只告诉了霖风!”
他说完这个名字,表情临近崩溃,狠力揉着眼睛,“是叔叔告诉你的吧……可惜恐怕再过几天,这世上就……就没有唐青玹这个人了……所以还是叫唐竭吧。”
霖风——
尤离想起“青霖”两个字来,想掏出杀手令给他,但是看了看他这个状态,微微摇头,还是又塞了回去。
然后直接扶唐竭回房,后者还算配合,只是嘴里一直嘟囔着“霖风,霖风……”,
末了再跟一句:“混蛋……”
尤离没有功夫跟他空耗日子,江熙来已往九华去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
床上的人带着一点哭腔,呢喃出声——
“霖风,”
“你在哪儿?”
尤离忽然感同身受,只在心里默问:
江熙来,
你在哪儿?
他抚着心口感受心脉的蛊虫游动,沉声一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次日唐竭一醒来就觉得头疼欲裂,□□了几声爬起来便看到坐在桌前一脸严肃的尤离。
“你……是梨子兄弟啊,你怎么在这里……”
尤离每每听到这个称呼就想打他,但是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只淡淡道:“过来吃东西,然后喝药。”
“喝药?”
唐竭皱眉,“喝药干什么?”
尤离瞄他一眼,“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一直喝酒,我把了脉觉得你再这么下去恐怕命不久矣。”
唐竭挑眉——
“哎哟,梨子兄弟还是个大夫?”
尤离继续淡淡道:“毒者必善医,医者不尽毒。”
唐竭坐在床上,双手环抱,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不必劳你费心了,我本来也不想活了。”
尤离听罢,直接抽出双刀就往床边走。
唐竭一愣,“你做什么?”
尤离道:“成全你。”
唐竭认输,“只是开个玩笑……”
尤离收刀回座,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吃饭,然后喝药。”
唐竭咬着包子,看一眼尤离的脸色,斟酌了一下,开口问:“你……好像很不高兴?”
尤离擦拭着自己的双刀,轻轻嗯了一声。
唐竭不解:“为什么?”
尤离道:“我急着去九华,但是你这个身体情况,今天是不能出发了。从今天起不要喝酒,就不会头疼。”
唐竭道:“我要跟你一起去九华?为什么?”
尤离道:“你若想被唐门捉回去,就可以继续待在这里。”
唐竭语塞,他也知道唐门很快就会找到他,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不是好事。
“那为什么是去九华……”
尤离道:“听说四盟八荒都派人往九华赶,唐门当然也是,所以会认为你绝不会往九华凑,这只是我的推测。”
唐竭点点头,“有道理……不过,是不是那个太白也在九华啊?”
尤离嘴角微扬,“嗯。”
唐竭将他一闪而过的笑容收入眼底,端起药碗尽数灌了下去,重重地搁回桌上。
尤离闻声抬眼,“别赌气,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说不定你的霖风正在找你的路上。”
唐竭的声音突然悲怆很多,苦笑道:“我真是羡慕你。”
尤离停下手里的动作,“羡慕我无父无母,一身轻松?”
唐竭闻言略惊,尤离迎上他的目光,
“你家人正在找你,你的叔叔一直很担心你。然而我从没有家,也没有家人。现在想来这的确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在婚嫁上,我很自由。”
唐竭感觉自己触到他的伤心事,一时沉默了起来。
尤离倒神色如常,将两把短刀递给他。
“拿着这个,把你的扇子收起来,出了这个门,傀儡也不要用。”
唐竭道:“梨子兄弟你真是细心啊……”
尤离道:“两个人同行本就很打眼,你装成五毒弟子我觉得会好些。你可轻易别出手。”
唐竭道:“九华纷乱在即,你可担心的小情人?”
尤离点点头,“不过他现在还平安无事。”
唐竭疑惑,“这你也知道?”
尤离神色略显沉重,“我自有我的办法知道。”
九华算的上是世间佳园,郁郁青青,山水相依,水陆通八荒,古寺水榭尽风光。
江熙来是第二次来九华。
第一次并不是一段好回忆,阴雨连绵,血光四溅。
为了一张图谱,灭人满门。
“图谱,你来阎王殿拿吧!”
血玲珑的声音仿佛犹在耳边,依旧让人感到刺骨寒意。
江熙来根本无法思考太多,有时剑光闪动间,他总是想起尤离琥珀色的眼睛,安静低沉的他,浅笑温和的他,肃杀凌厉的他,温柔缱绻的他……
难道已经依恋到这个程度?被祝海伤了心脉的时候,东越海边千钧一发的时候,双双策马在泼墨岭嬉笑的时候……
简直像是毒瘾。
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专心点。
马蹄蹬踏,一路掠影飞花,唐竭看着尤离眉间的焦急,嘴里却说不出劝慰的话。
自己也是失意的人,如何去劝慰别人?
其实前日已有帝王州的弟子寻到他们,不过不是要帮着唐门捉唐竭回去的。
只恭敬道:“唐门向叶盟主说明了实情,盟主说他不知道唐门的规矩,但是帝王州没有把盟中弟子送回唐门的规矩。帝王州没有唐青玹,只有一个唐竭而已。”
一番话便把来人给堵了回去。
果然是那位孤星照命便以剑破之的盟主大人才会说的话。
唐竭愣神间,尤离已停下马,喘了喘气道,“天色已晚,看这样子要下雨了,先找地方停一晚。”
唐竭一路也甚是疲惫了,自然点头同意。
客栈简陋,却也是附近唯一的落脚之处,此时生意也是不错。
匆匆进了房门,唐竭拉过尤离道:“楼下有两个唐门的人。来抓我的。”
尤离顿时进入备战状态。
唐竭继续道:“他们不是要赶去九华的弟子。分明是唐门中人却隐藏武器和身份。便是暗中捉拿我的。说不定已经盯上我了。”
尤离道:“你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唐竭叹口气,往一边的椅子上一靠,“嘿,还能有什么办法?等着呗~”
尤离丢给他一个小瓶。
“吃下去。”
唐竭嗅着瓶里奇异的药香,用眼神问:“这是什么?”
尤离走到门边,“蛊的解药,待会儿若是打起来,难免误伤。”
唐竭眉心一簇,“你别……”
尤离一面往房门口撒下一些粉末一面道:“不是什么要命的蛊,最多就是四肢无力头晕目眩而已。”
唐竭虽然安安静静地坐着,却掩盖不了心里的忐忑,尤离看在眼里,只好开口道:“你先休息会儿。我下去叫些吃的。”
唐竭以沉默作答,心不在焉,思绪不宁,食不知味。
正是二人的真实写照。
尤离随时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精神紧绷了好几日,依旧没有放松一下的意思。
夜里大雨倾盆,雨水砸落的声音如此清晰,唐竭到了黎明时分才浅浅入睡,梦里冷霖风的□□一晃而过,仿佛在心脏划出一道长痕,梦醒仍有余悸。
尤离看起来精神不大好,却还是要一早上路。
朝阳映在地面的水坑里依旧灼目,空气里还有雨后的潮湿气息,连呼吸也被牵连而变得沉重。
一阵金属的爆裂声破空而来,甚是轻微,传到唐竭耳中却让心弦一震——
“爆天星!”
正是唐门绝技。
唐竭勒马转向。
尤离抽了一刀在手,“别慌,过去看看。”
树林掩映下只能瞥见傀儡飞身时的残影,两个唐门弟子双双星雨飞花,手下牵丝形动,铿锵之声凌厉沉重,口中道:“上头吩咐了,不可生擒便……”
唐竭与尤离步步逼近,终见那困于百骸中的人影——
唐竭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了,胸口的血迹几乎要灼伤双目,脑中尚未思考,傀儡已出,飞扇在手,惊得正要下手的两人双双停住。
“小少爷!”
冷霖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环绕,开口却说不出话,腰间挂着唐竭那日丢下的折扇,已经沾染鲜血,滚烫化凉,红艳如火。
二人劝道:“小少爷,既然来了,跟我们回去罢!”
唐竭手上尽是冷霖风的血,怀里的人眼神涣散,只能听见沉重的气声。
他只想告诉他,对不起……
如此鲜艳的红色又不是第一回见,唐竭却抖得连扇子也握不住。勉强下手封穴止血,冷霖风痛得眼睛一闭便再未睁开。
唐竭本是生气的,从小到大他也没有被拒绝过,然手上滑腻的鲜血太耀眼,脑中被晃得成了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想了。
尤离隐身而过,爆魂诀霹雳作响,二人丝毫未曾预料,自替身稍晚半步,蜃气便直窜入体,困百骸后蝙蝠掠夜,飞雀震得二人退开两步,再要上前时唐竭的傀儡已森然而至。
“少爷!老夫人吩咐我们——”
唐竭怒喝:“闭嘴!滚!!滚回去!!!”
言毕,眦目欲裂,“念你们同为唐门,滚!!!”
二人心知并非唐竭尤离二人的对手,然任务在身,脚下未动,紧接着便生生中了唐竭一招爆天星——
“滚!滚回去告诉唐门!!唐青玹死了!!”
手上鲜血已然冰冷,“他若有事,不共戴天!!!”
尤离横刀而待,两人见此只得抽身而去。
唐竭闭目运气,耳边都是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秦晋无望,龙阳已偏……
一气之下的决绝书将冷霖风推到如此危险的境地,都是他的错,都是他害的……
尤离掀开冷霖风的衣襟,看到伤口时心中一紧,扣上手腕脉搏,脸色更是难看。
看到眼泪从唐竭惊恐的双眼中淌下,尤离手下一个翻转,冷霖风身子一震,微小的崩裂之声惊得唐竭茫然而视。
尤离沉声安抚他:“先用蜃气麻痹他的心脉,否则血止不住。带他回客栈,我向你保证他不会死。”
夺命劫
冷霖风的情况不太乐观,尤离只有一些应急的药材,尽管勉强止血,却也远远不够,于是雇了马车向镇上奔袭而去。
唐竭策马,尤离在里面为冷霖风运功维护心脉。
临近小镇时天色已晚,唐竭忧急交加,脸色甚是难看,他可能马上就要失去他这辈子最爱的人了。
医馆药铺都已关门,唐竭挨个儿砸门,终于将一家药铺的人逼了出来。
将冷霖风安置在对面的客栈,一直折腾到午夜,尤离确实筋疲力尽,唐竭每看一次冷霖风的伤口便多一层怒火,浑身戾气萦绕,杀意蔓延整个屋子,惹得尤离不得不开口。
“长途奔袭,怒火攻心,你这样,万一倒下了,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