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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18

萧四无苦笑,“不了,我怕我的孩子也是这个样子。良景虚的孩子也不用先生费心,如此聪慧早智的孩子,一个就够了。”

百晓生道:“我与四公子还有话,你可去找孙药师一叙。”

那孩子道:“孩儿告退,父亲大人莫要说太多,四公子心不在万雪窟,早早启程为好。”

萧四无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出去,“先生,您儿子根本不像个孩子——”

百晓生道:“世上有很多人,就是有些孩子根本不像孩子,百晓生的儿子怎能像个孩子?老夫等不到的人要由他等,老夫为成的事,要由他成,这样的人不能像孩子。七岁时不能像,十岁时也不能。”

萧四无道:“先生深谋远虑,不知公子和夫人可见过他?一定很有意思。”

百晓生道:“除老夫和万雪窟中数人,世上只有四公子有幸见他。”

萧四无道:“那真是有幸。”

百晓生道:“当年白玉京实为天人,一人一剑立于山巅,如长生之仙,有救世之怀。然燕云一战,最后方龙香倒行逆施,江湖大乱。后有公子羽暗中行事,然如今残虐之行过之而无不及。”

萧四无听得心惊,“当年是先生劝公子接掌青龙会的,公子武功绝世,名至实归。”

百晓生道:“世事轮回,周而复始,前有方龙香自掘坟墓,后有公子羽,谁知明日无人单挑公子羽——”

萧四无道:“以公子的武功,四个盟主一起上都有得打,先生说笑了。”

百晓生道:“世有自律,顺其自然,也要人为。蝼蚁抱而过江,外围死而中存。为得大利,总要牺牲少数人之福祉,千古盛世哪里易得——”

萧四无道:“千古盛世,数辈人都等不到也有可能,萧某自知无福得见了。”

百晓生道:“今日四公子诚于老夫,便诚于百晓生,待到他日,四公子——”

萧四无道:“我说我诚于先生,先生就一定会信?”

百晓生道:“或者你诚于公子羽?”

萧四无道:“或许这对我来说并无区别。”

百晓生添茶而笑,“四公子轻言了——若要诚于公子,就请四公子放任良景虚早殇。”

萧四无接茶的动作一滞,“先生何意?”

百晓生道:“七星派灭门之事四公子可知?”

萧四无道:“自然,叶知秋追查凶手多年,灭叶家满门,自然也是灭良景虚满门。”

百晓生的笑容坦然而复杂,萧四无转眸而思,沉声道:“莫非……”

百晓生道:“若她不灭七星派满门,良景虚也不会出生。换句话说,仿佛还是恩人——然她又灭他父亲满门,如此纠葛之事,四公子可理得清?”

萧四无握杯而叹,“确是复杂……夫人千辛万苦把仇人的儿子弄到青龙会,卸磨杀驴,刀是早就备好的……”

百晓生道:“四公子有空也该关心一下自己的安危——公子羽的白头之患,良景虚言说试药之人需与公子羽同因同症白发,你可知何意?”

萧四无道:“公子当日为夫人逼毒,导致自己未及时压制,青丝成白。若要同因而白发,要选一个功力尚可,不至于中了冥河水便直接身亡之人,过时而压制,白发后试药。”

百晓生点头,萧四无冷声道:“先生总不会要说,她会让我去试?”

百晓生道:“后事不可知,或是你,或是良景虚,或是慕容英,或是她自己也说不定。”

萧四无低笑道:“我以为先生对夫人是很欣赏的——”

百晓生道:“确是这样。一个女人若是漂亮,就很容易让人倾心,若是狠毒,就容易让人畏惧,二者都有,就是诱惑。”

萧四无道:“可是这样的女人,都是很无情的。”

百晓生朗声而笑,“四无公子说他人无情,岂非五十步笑百步——”

萧四无道:“我只知道换做是我,不会许公孙屠灭孔雀山庄满门。”

百晓生道:“为何?”

萧四无道:“因为无能的人没有得偿所愿的资格。他要报自己的仇就该自己去报,趁火打劫坐收渔利,看着就该死——”

百晓生道:“有些人口中有仁义,做的事却没有,四公子口中无仁义,最后的事果却有。”

萧四无道:“我知道当年先生亦问过夫人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虽不知夫人如何舌绽莲花,但一定见解独到。不过看到后来的事情,我很难想象,夫人当年是如何回答的。”

百晓生道:“多年往事了,提也无用。今朝之事他日了,宿运无常,许明日,白玉京就出世也说不定——”

萧四无笑道:“是,先生已说了这么多,我也答应了这么多,何不谈点正事?”

百晓生笑曰:“原来四公子心中,方才谈的都不是正事!”

萧四无道:“有人心大,装得了天地。萧四无心眼小,装的东西不多——”

百晓生道:“药已给你备好了。他服后神智就会清醒很多。不过药力无时,情绪反复,时怒时呆,四公子多担待。毕竟你也算祸手。”

萧四无道:“仅此而已?”

百晓生道:“殇言和同心蛊,一定要他弃一个,为了四公子的将来着想,还是弃蛊择药得好。”

萧四无道:“先生一定知道病因,何不告诉我?”

百晓生道:“对症下药是大夫的事情,让病人喝药,是你的事情,各司其职,用不着知道。”

萧四无道:“好,人没事就行了,萧四无的好奇心不重,凡事只求结果。”

百晓生道:“四公子打算去何处?当真不留下来多待几日?”

萧四无道:“谢先生盛情了,秦川,杭州,江南,开封,云滇,东越徐海,都是伤心地。洛阳的牡丹正开得艳,先生得空也可以去一赏。”

百晓生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虽良景虚无心赏景,景也可赏人,那老夫就不送了。”

萧四无起身而出,那孩子正捧着一册书立在檐下,侧目道:“四公子一路好走。”

萧四无道:“先生知晓的很多,那我有一问——”

那孩子道:“四公子请讲。”

萧四无道:“何时,我能得偿所愿?”

那孩子道:“四公子已经得偿所愿。”

萧四无眼中冷光一泛,随即笑道:“谢先生吉言。”

入怀

他应该原谅他的,既然这么累,他应该让他解脱。何况他已废了一只手,纵使治好他,心结也再难解。

他应该把江熙来看得好好的,秦川纯风静雪养成的人,当然该单纯一点,孩子气一点,被杜枫蛊惑也情有可原。

况且,若非他自己,江熙来也不会相信那所谓的“前辈”。

而如果换做苏沐瑶怀了江熙来的孩子——

杀伐之心骤起。

就算留得下孩子,那个女人也必须死。

江熙来却不一样,他谁也下不去手。

熙者,朝阳之光也。普照万物,升降起落也丝毫由不得他。

嘭得一声,一个娇小的女童在他眼前炸开,眼珠爆裂的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血肉肠飞,溅了他一身——

梦里的东西就是这样清晰。

他不该再去纠缠江熙来,万里杀若觉得他和江熙来藕断丝连,绝不会善待的。

萧四无知道人又被梦魇压住了,事实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不容易睡着的人还是不要轻易叫醒,于是只伸手划过他背脊安抚。

然尤离惊声带求:“江熙来——求你了,疼,拿出来——拿出来罢……”

仿佛有雷光自心底照亮了一瞬,立刻湮没于滔天黑暗中的怒气里,狠力把人推醒,四目相对看不清眼神,尤离惊魂未定,喘了半天才知已从梦里出来了——

“你做什么?”

萧四无道:“你刚刚说了什么自己知道么?”

尤离镇定声音,“梦话而已,我不记得……”

萧四无坐了起来,突然擒住他双臂反按在床,“我提醒你一下——你说:江熙来,求你拿出来。”

尤离浑身冰凉,手臂被猛地一提,忙道:“你明知故问,不就是——”

萧四无道:“你又不是头一回伏在他身下,我看不止如此。”

尤离摇头,“真没什么,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萧四无道:“不想折腾?那就说。”

尤离保持沉默,萧四无也不急,“良堂主不说,我就让人去用殇言问问江熙来,然后故技重施在他身上。”说罢就冲门外道:“来人——”

声音低微并不大,尤离立刻拦阻,“别——”

萧四无道:“所以,还是你来说比较好。”

尤离道:“你说了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萧四无恍然,“对,我说过,那我就把问出来的结果告诉合欢,或者叶知秋,他们俩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尤离手腕在挣扎,终究无果,萧四无气息在耳,“说,什么东西。”

尤离略一迟疑,脑中轰然作响,手臂几乎要脱臼,终哑声回答:“一根细簪……”

萧四无料到是这一类东西,胸口突然被压了一块大石般的沉重感——难怪!

“你眼睁睁看着的?!”

尤离挣扎欲泣,“我不知道!别问了!”

萧四无松手冷冷道:“他倒真下得去手——”

尤离瘫下去,胸口一阵恶心,齿间作响,萧四无伏在他身后低语,“我对那些男伶小倌都不会这样。”

尤离道:“他已经跟我道歉了……”

萧四无道:“道歉就有用,刀剑何为?!”

揽人而起,他突然觉得捂上他眼睛是个很好的办法,深更半夜,的确不该折腾。

“听得清我说话?”

尤离点头,“你说,属下洗耳恭听。”

萧四无笑道:“江熙来是什么样的人,萧四无又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清楚?”

尤离道:“都清楚。”

萧四无道:“我看你一点不清楚。简单说,江熙来对一个人好,是太常见的事情。萧四无要是对一个人好,那简直是奇闻——你该觉得自己很荣幸,对不对?”

尤离道:“属下万分荣幸,四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萧四无冷笑,手心力道一狠就让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良景虚你听好,任何以报恩为目的的施舍都是骗人。你也是被人骗过的,该知道这是多让人憎恶的事情。”

身体相触已能让他心颤,只能深深呼吸来压制脑中灼烫,尤离道:“好,我失言了,你放开行不行,疼——”

萧四无一松,“好啊,你学会说疼了,可喜可贺。”

“疼这个字之所以能存在世上就是让人疼的时候说的,前人造字不容易,良堂主不要辜负才是。”

尤离接连点头,“已过子时了是不是……”

萧四无道:“嗯,怎么?”

尤离淡淡叹一口气,“没怎么,困了而已。”

萧四无仿佛有点生气,“江熙来能把你的气性都消磨完了,你不用天天问别人要不要把你扔了——你该跟我说,若我把你扔了,一定会后悔的。”

尤离轻笑,“江熙来会不会后悔?”

萧四无闷声道:“他早就后悔了。”

尤离阴测测地笑,“五毒冤我,江熙来弃我,夫人利用我而已,好在我还有利用价值,不过燕南飞和玉蝴蝶的昨日就是我的明日,四公子,有花堪折直须折,等到花谢了你就只能去葬花了!”

萧四无道:“彼此彼此,都是棋子,谁先谢还不知道。”

花景繁盛,晨起夕来,萧四无拎着一把水壶浇花,尤离要的药材都送去了,人再出来时已有蛊师相候,尤离冷目,“四公子不信我?”

萧四无道:“谨慎点总是好的。”

蛊师抬手而探,复而回道:“回四公子,同心蛊已解了。”

萧四无点头,“你可以走了。良堂主——”

尤离静静走过去,桌上已放好药,深褐色,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乖巧地喝完,坐在桌前如坐在画里。

牡丹惹人醉,此时此状,闲情雅致,有侍女在旁边弹琴,低吟浅唱,让他突然想起合欢——

能唱歌能弹琴,能舞剑能吟诗,这样的人是不是会比较讨人喜欢?

他缓缓到了那侍女身后,姑娘立刻恭敬起身,尤离按她坐下,轻问道:“姑娘善琴,可以不可以教教我?”

萧四无已遥遥道:“学那些做什么?”

尤离道:“你不喜欢?”

萧四无道:“我喜欢良堂主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些,何必要去学?”

尤离淡淡一笑,“这话很好听……”

萧四无道:“真话也有好听的,不一定都殇。”

尤离折了一枝梨花白,扫了一眼嫣红姹紫,靠在雕栏边发怔,萧四无道:“待在府里闷得很是不是?要不要出去逛逛,让万奔远远跟着你。”

尤离道:“那你呢?”

院口的万奔忙道:“良堂主,四公子若跟您一道……”

尤离很快明白,“四公子在洛阳人眼中恐怕是个煞星,所到之处人人避之不及?”

萧四无道:“差不多,所以你自己——”

尤离已道:“罢了,我不想出去。”

万奔与萧四无对视一眼,后者抬头看着春光满天,叹道:“在这儿等我。”

片刻后刀客眼前白纱迷蒙,衣角飞花缭绕,浅白绣了莹黄,配尤离一身浅碧正好。

尤离道:“遮遮掩掩的,不合四公子性子,何必呢……”

萧四无道:“萧四无的样子也不是人人都可以见的。”

万奔远远跟在后面,街上熙熙攘攘,馥郁一路绵延,尤离真从未见这样繁丽的花朵盛放之景,牡丹园里游人众多,还有画师文人迎香提笔,人比花娇,天空也好像都被花色浸染。

尤离道:“四公子是看着这些胜景长大的?”

白纱遮掩下看不清萧四无的表情,“没有,我是看着刀长大的。”

尤离微微一叹,“那真是可惜。”

萧四无道:“听闻云滇曼珠沙华开得最妙,你是看着它们长大的?”

尤离道:“没有,我看着刀长大的。”

萧四无笑声就起来了,“所以,有何可惜的?”

万奔候得远远的,忽见下方一画师画毕两朵娇红,抬眼观得尤离站在上边,略一停笔就开始勾勒。

尤离正侧身去触面前一株梨花白的枝叶,萧四无扫过下方,见万奔已动,抬手而止,万奔便低头又退回人群里。

许是满园□□花语真的舒缓心结,晚饭后尤离声音温和很多,两两相对时也多融洽,夜色渐起时尤离就困倦,语气又疏离。

“四公子该回自己房里了。”

萧四无戏谑而笑,“为何?”

尤离道:“我自己能睡得着。”

萧四无沉默片刻一把推他坐下,突然心思一转,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良景虚,我若白头,你觉得如何?”

尤离僵硬抬头,“何意?”

萧四无抚他耳际,立刻被人躲开,诡异一笑便道:“公子风度翩翩,夫人和白云轩还是对他一头白发耿耿于怀,青丝成雪,会是什么感觉?”

尤离避开他气息,冷笑道:“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萧四无道:“你跟夫人说要人同因同症试药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尤离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全是为了夫人着想,至于她找谁试,我管得着?”

萧四无道:“真是忠心可鉴!良堂主所言,害你至此的人都要付出代价,萧某是否也在其中?”

尤离痴笑道:“四公子聪明,都瞒不过你——”

萧四无道:“你不怕她让你去试?”

尤离道:“那也好啊,害我至此的人,也包括我自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当明月心的试验品,不是三生有幸?四公子亲口说的话,属下一直谨记!”

萧四无点头,气得几乎要忍不住动手,“好,良景虚,我在给你我想后路,你压根儿不想要?”

忽而逼近,把人堵在床头,“你说过的,有花堪折直须折,萧某定力不足,诱惑这么大——”

抬手拂过他锁骨,“怎么忍得住?”

指腹有细茧,气息绕在他耳边,轻得发痒,“还有,良堂主也憋了很久了,我怕你憋坏了,不如我来帮帮你?”

人的身体比心智薄弱得多,如此微小的动作也能勾起他的反应,他的确忍了很久了,忍得很辛苦,就当在惩罚自己,并不能经得起挑逗。

“你出去……”

萧四无轻吻他后颈,“我出去?那这火谁帮你灭?良堂主很敏感呐。”

尤离清晰感觉着颈后灼热,“你从来不伤我的……别让我恨你。”

萧四无道:“我差点忘了,良堂主怕这些事情,加上江熙来的所作所为,难怪现在怕得发抖——”

“其实良堂主只是不喜欢雌伏他人之下是不是?”

尤离闭口不言,很快被欺压在下,如活鱼被扔进油锅里般剧烈反抗,力道悬殊太大,徒劳而已。

“来看着我。”

人在他身上,气息往下沉,全是禁锢的意味,江熙来给他的阴影在翻腾,身体又开始有反应,太白剑客也这样按着他,细簪泛光,从未体会过的一种疼痛,钻心入骨,封住他宣泄的途径——

还阴狠质问:有这种福气的,我是唯一一个?

冷汗满额,疼痛莫名地清晰,抽搐中耳边仿佛都有骨骼碎裂的声音,萧四无淡淡道:“听我说。”

“你怕不怕天塌了?”

尤离抖得厉害,五指松了又握,“放开——”

萧四无道:“这个坎若过不了,我怕你憋死自己。实话实说,先生说的,良堂主真是能忍,定力之强让人拜服,但是心里定得住,身体可不行,为了你的安康着想,所以药里加了些微妙东西。”

尤离听不清他说话,持续挣扎无果,又听人问:“天塌了怕不怕?”

尤离哑声道:“怕,我怕,你可以放开了!”

萧四无道:“天塌了也有我在上面帮你扛着,还怕什么?”

尤离缓缓停了动作,眼睛还是紧闭,萧四无拥人起身,感受到其变化,“你说,换个姿势会不会好点?”

尤离摇头,“不……我不行……你阉了我好了——”

闻者顿怒,指间在他腰际一紧,尾音立刻软下去。

微香的药气从唇间渡过,分量又轻又小,刚好撩拨他快断开的心弦,“多禁伤身——良堂主若实在不能接受,我叫个女人进来,过夜则杀,不会再发生某种事情。再不然,男人也可以,同样过夜则杀。”

“虽然男人不能怀孕,但是萧某嫉妒——”

酥酥麻麻的痒意在锁骨来回,声音听起来温柔无比,很快把脑中江熙来的狠声掩过,“萧某也有自信,远胜合欢和江熙来的拙技,绝对让你满意。”

纹身在腹部起伏,指间过处如星火燎原,压抑太久的灼热即刻掠动,战栗一阵接一阵——

“其实这是很愉快的事情,我说了,这个阴影一定要过去。说到做到——”

声如鬼,迷心窍,音如蛊,惑人心。药力升腾,眼前都是水雾,断断续续的吻在他颈侧蔓延,腰间被牵扯,立刻下意识躲闪,片刻后又探近。

对面的人吻过他眼下,最后一次问:“叫个女人还是男人,还是我来?”

尤离凑近人怀,声音里漫了一层柔密水气,脑中全是沙沙作响,琥珀眸子里泛起欲色。

“弄死我——”

狂语

心里想无欲无求,身体却不妥协。

有深藏许久的压抑在爆发,他也知道药性不至于这么猛烈,半是宣泄半是被哄诱,或许这真的应该是个很愉快的事情,不是他一直胆怯畏惧的阴影。萧四无很欣慰的是尤离没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喊出江熙来的名字,不然着实很扫兴。

他有征服的快感。

所以声音里带着笑,“你说,此夜之后,谁还能入得我眼……”

尤离只用持续的气声回应,喘息在他耳边,贴合摩擦,全是勾人的触感。

他突然唤他:“尤离——”

尤离眼睛里的迷蒙突然消散,逡巡在他充满危险意味的神色中,沙哑着声音道:“抱紧一点……”

长夜漫漫——

头发上是湿漉漉的水意,人从温热的水里被捞出来之后裹了一件青衣,立刻昏沉沉地栽在床上不愿意动,呼吸里带出似倦似叹的嘤咛,双手缓缓地抱着自己双肩,蜷缩着闭了眼睛背过身去。

萧四无调笑顿起,倚在枕边擦他头发,“累坏了?”

尤离没说话,萧四无很快发觉不对——

“发烧了?”

尤离裹着被子淡淡回他,“也不是我愿意发烧的……”

萧四无道:“每次都这样?”

尤离嗯了一声,不想再说。

萧四无道:“生气了?刚刚表现得明明很愉悦——”

尤离肩膀一抖,“你现在像只偷到腥的狼。”

萧四无把人扳过身正面躺着,“我说到做到,良堂主很满意的不是么?”

尤离没力气争论,“我很累。”

萧四无猛地凑到他耳边,声音里的暧昧游离来回,“我也是。”

“不过你该喝药——”

尤离抓着被子往里挪,果断反对道:“不喝……苦得很……”

萧四无道:“发烧了——”

尤离低低道:“明早就好了……”

萧四无是不会听的,依旧叫人送药来,万奔一进门就发觉了屋里的不同寻常,心脏狂跳。尤离靠坐着垂着头,无甚力气说话,万奔将药碗交到龙首手里就立刻低头退下,房门紧紧一闭,便又只有沉静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尤离指尖还是暖的,药碗却都拿不稳,萧四无飞快一接,所幸没有打翻在床。

“来来来,萧某喂你。”

尤离半睁了眼,一盏残灯在旁,坦然相对,四目相交,尽是说不清的思绪起伏。

声音哑哑的,带了欲动后的虚弱,“你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萧四无道:“你不是我,怎知我要什么?”

尤离道:“总之你得到了——”

萧四无笑道:“良堂主好像还很有精神,要跟我讨论这些,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江熙来亦说过此句。

尤离眸子猛颤,颓然往后缩,对面的人尚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对,又引他这么激烈反应,忙按住他欲抬的手腕。

“怎么?”

尤离眨了眨眼,“没怎么。”

然后闭口不说话,颈下和胸口浅痕数点,自己看在眼里突然很厌恶,更有自己意志力也不过如此的自怨之感,很快表情就变得很无奈。

萧四无看在眼里,“良堂主,我可没有逼你,何必这个表情——”

尤离抬眸看着他,缓缓伸手捻起他一缕头发,“是啊,没人逼我,我自己想不开而已。”

他看着指间青丝,突然开始想象萧四无若是白头的样子。

缠绵的余味还未散,他呆滞地躺回去沉默,直到萧四无熄灯,心跳重又在侧,引着他靠近。

长夜漫漫——

人堕落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梦醒时又身在另一个梦里,晨起依旧头晕,唇色发紫,盯着萧四无看了两眼,认命般闭了眼睛。

萧四无道:“怎么,觉得对不起他?”

尤离摇头,“我只觉得自己太无能了。”

萧四无笑道:“不不不,你很能耐的。”

尤离很快就变得和颜悦色,将侍女送来的药喝了个一干二净,破天荒无比地正常吃了早饭,没摔东西没骂人,还挑了一件明丽的紫裳,甚是娇俏的颜色,简直反常。

萧四无被万奔缠住谈正事,书房的光线明亮照人,万奔盯着日光看罢,忐忑道:“四公子,良堂主还好罢……”

萧四无道:“反正人也不会跑……你先去信给合欢,让他动身好了。”

手里还捏着百晓生的信,莫名有些烦躁。

尤离刚又喝了药,坐在大堂里拿着一颗萝卜静静地雕花,已经雕了七朵牡丹,半开的,全开的,还有花骨朵,都是清一色的白,看着单调且无趣。

他怔怔地想了想,刀尖在指腹一开,滴了鲜红进花心,笑着看罢,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然而萧四无看着就很不满意。

尤离仿佛不觉,将指尖血迹一抹,刀在手里旋了一圈,继续埋头下刀。

萧四无坐下直言道:“尤奴儿的墓被人盗了。”

尤离动作一僵,“什么?”

萧四无道:“不过盗墓之人当场就被抓住了,你猜猜,是谁的人?”

尤离刀刃一翻,道:“谁跟我有仇就是谁……”

萧四无道:“他们的确说是万里杀的人指使的。”

尤离摇头笑道:“离玉堂有那么蠢么……”

萧四无道:“他没有,不代表底下的人没有。”

尤离道:“好啊,就算是万里杀,这不单得罪我,叶知秋也得大发雷霆,用不着我管。”

萧四无道:“若不是万里杀,那你觉得是谁——”

尤离道:“又是盗墓,盯着死人没个完了,总不会是先生……”

萧四无道:“这也说不准——”

尤离道:“管他是谁,就说是万里杀好了,有理讲不清的不该光是我。去信给合欢!离玉堂必要一查究竟,叶知秋也不善罢甘休,让他去查,离玉堂到哪儿了——”

萧四无道:“看来萧某和良堂主也算心有灵犀,信刚刚送走。”

尤离嗤笑道:“要是万里杀和帝王州能趁此打起来,一定有趣……”

萧四无道:“四盟《暂忘书》定下以后消停数日依旧小摩擦不断,只是底下的人不声张,上面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有契机,让他们打起来也很好……”

尤离将最后一朵放在桌上,“把这消息传到太白。”

萧四无道:“你以为他能给你什么想要的反应?”

尤离道:“我只想知道,同样有人证,他是不是只不信我……”

萧四无道:“知道结果又怎么样?”

尤离道:“有很多事情虽然是徒劳,也依旧有人做……我就是这种人。”

萧四无顺势揽上他肩膀,“我总觉得这事情——会不会是咱们那位永远不会闲着的夫人干的……不过逝者已去,叨扰坟墓这种伤阴骘的事情……”

尤离的眼睛里讥笑蔓延,“夫人会怕这种事情?”

萧四无亦笑,“也是,萧某想多了。”

他注视少年身上的衣裳,“这颜色也很好,不比你那些深色的差。”

尤离随口道:“四公子喜欢就好了。”

萧四无道:“良堂主刀法不错,我看院里开的也没这几朵好看。”

尤离笑道:“四公子过誉了,这是死物,院里的是鲜花,哪有可比性——”

萧四无不置可否,“你又不是我,怎知我喜欢什么样的……”

尤离道:“四公子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知道——”

萧四无果然就笑,“还是这么能说会道,昨晚是谁一句整话都说不清?”

尤离手里的刀便即刻脱手而出,被萧四无稳稳接在指间,抛了两圈往桌上一放,“良堂主班门弄斧了。”

尤离好似有些气馁,拿着萝卜花一一看罢,“刀是不能跟你比了,但你当心哪天我毒死你……”

萧四无却道:“你不会的。”

他很惬意的样子,“我突然知道为何良堂主不喜欢萧某了——”

尤离道:“为何?”

萧四无道:“因为良堂主不喜欢处于弱势的一方,是也不是?”

尤离起身道:“我只是不喜欢受人摆布。”

萧四无道:“夫人岂非就是在摆布你?”

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尤离当然知道,所以不会回答。

“夫人岂非也在摆布你,你都无所谓,何况是我。”

萧四无的每一句话也是斟酌再三,“所以我说了,都是棋子,谁先死还不一定。”

他挥手叫来门边一个小姑娘,指着桌上几朵道:“都收起来。”

尤离眼中寒光一过,姑娘已经拿着托盘把那几朵往上面搁,花瓣的触感当然比不了真花,从花心向外红而渐变,白色相交,在她纤细的指间一停,啪得直落在地上。

尤离静静看着她眼角渗血倒地而亡,萧四无也在静静看着,不但不惊讶,还很满意。

尤离道:“你知道我下毒了。”

萧四无道:“你还真下毒——”

尤离道:“我只是把毒放在里面,没想毒死人。”

萧四无道:“你若真想毒死我,现在我就已经死了。”

尤离道:“我只是闲着无聊,想看看会毒死谁。”

萧四无舒了一口气,“因为我对你太好,所以你舍不得毒死我,却又迫不及待想证明你其实有这个能力。”

尤离笑了笑,“四公子翻脸无情,也会像我这么心软么?”

萧四无道:“我对你还不够心软?”

尤离道:“那也还不足够让我臣服。”

萧四无直言而问:“既然萧某已经尽力多日,良堂主犹嫌不足,那还要如何?”

尤离起身拿过桌上小刀抬手一送,直入身侧雕花圆柱,牢牢而钉,刀身深陷——

“武功,地位,心智,四公子的确远胜我。”

萧四无道:“的确。”

尤离道:“我终生也是敌不过你了。”

萧四无道:“所以你还不臣服?”

尤离道:“现在四公子若想让我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同为棋子,若想让我好好活,你还没有这个本事。”

萧四无眯了眯眼,“继续说。”

尤离道:“言尽于此,等到四公子有了这个本事,你我再畅聊好了。”

艳丽的紫色如烟似霞,在萧四无眼前一晃,径直出了门,再不回顾。

迷离

华灯已上,夜雨无声。

尤离单独出门好像是个很危险的事情,这人神智不清,情绪不定,保不齐会有什么事。

侍女们小心窥探着白衣刀客的表情,终有一人问道:“四公子,良公子还没回来,不去找找吗?”

萧四无摇头,并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万奔听着细雨的声音道:“四公子,良堂主出去也没带伞——”

萧四无道:“他不是傻子,下雨了知道躲雨。”

万奔立刻闭了嘴。

尤离当然知道躲雨,二十年里他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不过所谓很好,也就是活下来了而已。这种活法虽然不好,却是他已经习惯了的。

他正坐在一家小小的铺子里吃馄饨,还叫了两个包子。身上明艳的紫色跟灰暗的雨雾形成了鲜明对比,老板见他装束也知不是寻常人家的人,于是说话语气甚是客气小心。

“小少爷您慢用。”

尤离捏着包子柔软的面皮发怔,是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天气,他罚跪到夜里,浑身都是湿湿的寒气,云滇那样暖热的地方,想体会到寒意着实是很困难的事情,他却好像虽时都能体验。

后厨应该没有人了,他本只想去接碗水喝,打杂的老婆婆正在擦桌子,把他吓了一跳,立刻转身就要走。

那老婆婆很和蔼地招呼他,知道他又错过了晚饭,把给他留着的包子拿了出来。

他已经不记得那包子是什么馅的,但是真是人间最好吃的东西。

老婆婆拂开他耳边的头发笑着说:“阿尤长得真俊呐……”

尤离很想冲她笑一笑,但是终究笑不出来。

小店里多了几个躲雨的人,渐渐喧杂起来,不得不让他停止回忆。嘴里的东西好像没有味道,还引人泛着恶心。

角落里坐着三个灰衣男人,寻常不过的装束,举动却能看出习武的功底,盯着尤离看了两眼就被后者直视相迎,立刻低了头回避。

既然不是冲自己来的,那就不用多管闲事。

于是掏了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就打算走人。

门口娇色忽转,两顶花伞一收,长裙拈花,声如莺啼,正是两个天香弟子进来。

略微年长的一个握着花伞一坐,“小二,来两碗面。”

尤离扫了一眼另一个姑娘,眉心一动,立刻止了要起身的动作,转而道:“小二,添茶。”

苏沐瑶坐在柳扶风对面,神情忧忧,正合细雨天气。

柳扶风道:“师妹——”

苏沐瑶正发呆,柳扶风不耐,“师妹!”

“怎么了师姐?”

柳扶风道:“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还在想太白那小子?”

尤离握着茶杯的指一紧,口中好像吞了一颗青涩的梅果,一直酸到心头,舌尖都麻木了。

苏沐瑶低着头不说话,柳扶风便道:“他先说要娶你然后又反悔,这种混小子想着做什么?!过几日我要回沉剑池祭拜,定帮你问个清楚。”

苏沐瑶忙道:“不必了师姐!罢了,我不想就是了。”

柳扶风道:“他和青龙会那小子瓜葛甚多,你可别跟他纠缠了。”

苏沐瑶微微点头,取了筷子不再说话。

尤离仰头喝茶,胸口闷得发慌。

角落里的一人正迎上送面的小二,拱手道:“请问一下,牡丹园离这里远吗?”

小二忙道:“远是不远,拐两条街就到了,只是天色已晚,几位还是明早再去罢。”

那人随口道:“成,多谢多谢。”

小二微微哈了哈腰,面汤差点洒出来,立刻端到了柳扶风和苏沐瑶面前,“二位姑娘慢用。”

苏沐瑶强作笑颜,“师姐快吃罢,我可饿坏了。”

尤离指下一用力,筷子即刻折断,半根木棍嗖得一送,将将击在苏沐瑶手腕,后者指间一松筷子便咵啦落了下去。

小二被唬了一跳,角落三人顿时起身,柳扶风亦惊起,冲着尤离道:“阁下何意?!”

尤离道:“下了毒了,吃不得。”

柳扶风端起面前一碗细细一嗅,果觉不对,小二哆哆嗦嗦地靠在了柜台上,“女侠,少侠——不关小的的事啊!”

方才问路的人脸色一黑,两步便跨到了窗口要逃,另外半根筷子在尤离手里反掌一出,直没入他后颈,仰面倒在窗下。

另外两人拍案拔刀,说话的语气甚是奇怪——

“你敢管天风流的事情!”

尤离一笑,柳扶风已出剑,“东瀛贼子乱我天香谷还不够,简直辱此满城胜景!”

苏沐瑶盯着尤离看罢,惊魂未定道:“多谢少侠。”

尤离道:“有男人在这里怎么能让姑娘动手。两位若还算男人,就跟我出去再作计较,小店小本生意,砸坏了东西就不好了。”

说罢人已往外走。

柳扶风秀眉一蹙,“阁下——”

尤离往老板手里抛了锭银子道:“姑娘莫急。小二,再上两碗面,我请她们。”

外面的雨还在下,空气清新湿润。尤离没有再回去,就着雨水冲洗了刀上的血,放回腰间便走了。

衣裳被沾湿了,颜色就变得深,雨水清清凉凉的,应该不至于会着风寒。否则萧四无又要抱怨了。

他该喝药了,烦怒的恼意又在脑海里乱窜,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却一个劲儿地想笑。

忽有清凌凌的女声追着他过来——

“少侠且慢!”

苏沐瑶娇小的身躯落在他身边,一想到这个女人差点就嫁给了江熙来,他就很想掐死她——

然他微笑,“怎么了?”

柳扶风却飞踏而过,一把扯开了自家师妹,冷声道:“师妹!你不知道他是谁!”

尤离道:“哦?那我是谁?”

柳扶风眯着眼睛瞧他,“阁下出身五毒,对□□钻研得很好,刀法利落,二十岁的年纪,跟传闻中——叛了万里杀的那位倒是极像!”

苏沐瑶懵然,“师姐说的是?”

柳扶风道:“你还一口一个少侠的叫,太白那小子遇着的煞星不就是他——”

苏沐瑶道:“你……你是尤离?”

尤离低头笑道:“尤离?尤离……呵,在下良景虚,二位姑娘有礼了。”

苏沐瑶怔怔道:“原来是你——”

尤离道:“看来苏姑娘听过我,江熙来是怎么说的?”

苏沐瑶一反先前的温和模样,急怒道:“他……他说他很讨厌你!他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尤离笑容顿然散尽,阴毒冷光闪过刀锋,到底按耐下去。

柳扶风道:“你来洛阳做什么?!血衣楼的人马也在?!”

尤离道:“花节繁景,天香的人可以来看,天风流的人也可以,良景虚当然也可以。二位自己小心,下回可没这么好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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