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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们这似乎是第一回同过中秋,就站在一起吹着风,度过了。.19

他打量着苏沐瑶薄怒的小脸,“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娶你吗?”

苏沐瑶瞪着眼睛而视,“这不用你管!”

尤离突笑得刻薄而狰狞,唇角裂开一道几乎恶毒的弧度,指间捋着耳边长发,眼睛里蒙了细雨雾气,如一汪澄透的琥珀落在水里,立刻带出风情——

“你自己都不照照镜子的么?”

他一叠声地笑,“我方才救了你们,二位自求多福,好自为之罢。”

苏沐瑶气得泪水在眼眶里转,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片刻,伏在柳扶风怀里大哭。

萧家门口吊着两只灯笼,被尤离给摘下来一只,捧在怀里,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屋檐虽在上,却也斜雨从侧面而来,他就立刻吊了方向,后背挡了风,护着灯笼的暖光。

好暖啊。

他静静地想。

该喝药了。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可是如果病好了,是不是就没人再哄着他了?他想进去,又偏偏不动,想等着萧四无忍不住了派人出来找他。

他会不会找他呢?

娈宠没有了可以再找一个,他一定不是非要这一个。

他一定会把他扔了的。

那不如他自己早早的离开好了。

这样还算要点脸。

他在东越抛下尊严和廉耻乞求江熙来的时候也没能如愿,不是么?所以,又是何必呢——

萧四无不在萧府,他已出去找了。万奔安抚,说不定良景虚已经自己回去了。

萧四无冷哼,“那样最好。”

结果人真的坐在门外发着疯。

一个人抱着灯笼坐在雨里发呆,不是发疯是什么?

尤离抱着灯笼侧坐着,里面的蜡烛终于倾倒,慢慢燃了起来,尤离浑然不动,突有人一把将正在苏醒的火团从他怀里甩了出去,衣裳还无事,袖口被灼得黑了一片,火光滚落水洼,即刻熄灭了。

尤离抬头看到白衣刀客,吓得周身一抖,总感觉那居高临下的人要大发雷霆,或者狠狠给他一巴掌。

然他很温和,蹲下来轻悠悠地问他:“怎么了?”

尤离道:“我冷。”

萧四无转头吩咐万奔,“先去烧水,然后煎药。”

尤离的表情很冷静,“我不吃药。”

萧四无没生气,只道:“你要是有合理的理由,真的可以不吃。”

尤离道:“我不想痊愈。”

萧四无盯着他手腕的衣色,道:“你觉得这样发疯感觉很好?”

尤离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一眼被雨水鞭打的灯笼,好像才认清自己做了什么,惆怅道:“疯疯癫癫的,好像是不太好。”

萧四无赞许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所以是不是该喝药?”

尤离道:“你不会懂的,我真不想痊愈——”

萧四无的目光深幽无比,探在他严肃的眉目间,“我知道。”

尤离讥诮地笑,黯然摇头。

萧四无道:“你这个样子其实我也很喜欢。”

扯了人进门,继续道:“不过若是好起来,我更喜欢。”

尤离道:“这衣裳坏了。”

萧四无道:“再做一件就是了。”

尤离道:“那我要是死了呢——”

萧四无指下一紧,“那可就再也没有了。”

脉动在他掌中,回头就能看到尤离迷惘的神色,睫毛上尽是水气,就好像是要哭的样子。

尤离道:“我只是出去逛了一圈,不是要逃跑。”

萧四无道:“我知道,因为你只能回我这里。”

然后抬手解他衣扣,人立刻往后躲。

萧四无笑起来,“衣裳湿了,该换一件,想什么呢——”

他思绪回到上一个问题,“衣裳坏了可以再做一件,良堂主若死了,就再也没有了,所以要看好,否则萧某会很难过。”

尤离道:“我还要喝多久药才能好起来……”

萧四无道:“先生说得先喝半个月。”

尤离低头,“喝了就一定能好起来?”

柔软的触感拢上他头发,擦拭着湿意,屋里比外面暖了无数倍,何必要去抱着一个有引火自焚危险的灯笼?

萧四无挑眉道:“错,不是因为那药。有萧某在,一定可以好起来,我向来——说到做到。”

萧尤番外:人说洛阳花飞雨

在洛阳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江熙来还在尤离脑海里。那句“你忘了我吧”像支涂满烈性□□的箭,插在千疮百孔的心头扩散出剧痛。

他已疯了,却还没失忆。

他吞了二十几颗殇言,效果会持续好一阵子。

萧四无平心静气地看着他坐在那里发呆,洛阳的细雨纷纷,万奔回来复命。

“四公子,查出来了,良堂主昨天出门遇到两个天香弟子,其中一个似乎……似乎就是……”

萧四无接口,“就是差点嫁给江熙来那个?”

万奔尴尬点头,萧四无又问:“她们人呢?”

万奔道:“已经在回天香谷的路上。”

萧四无一脸杀意,万奔颇心领神会,正欲再问,忽见尤离往这边来,立刻退了一步恭敬道:“良堂主。”

萧四无看看天色,起身问他:“怎么了?”

尤离凄惶地抬头问他:“今天你要把我扔了吗?”

这是他每天挂在嘴边的话,不知要问多少次,虽然每次都得到否定的答案也完全于事无补。

萧四无能怎么样,难道要骂他一顿?

他只千万次重复——

不会的。

梨花白在牡丹里不算最漂亮的,握在尤离手里就显得他脸色比花色还惨白。

萧府里的萝卜总是消耗得很快,因为都被尤离练刀功了。

萧四无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萝卜花,依旧觉得让他拿刀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他虽不求死,但是这样的精神状况保不齐会不小心伤了自己。

不过他能做的事情太少,萧四无把人框在视野里,看着他一举一动,饶是再如何随性也因此心酸。

晨起时尤离坐在镜子前发愣,抚着自己消瘦的锁骨,萧四无坐在一边开口问他:“你前日碰见了什么人?”

尤离思考许久,“两个女人。”

萧四无点头,“我知道。”

尤离就笑起来,“那姑娘其实长得很好看,跟——”

他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启齿变得无比艰难,停顿了许久也无法念出那个名字,只能道:“跟他其实很般配……”

萧四无道:“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尤离立刻摇头。

“我不记得了。”

说罢就要起身,被萧四无按着双肩压下去,“你记得,而且天天,随时都在想那些话。”

尤离痴惶地沉默,须臾之后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我不告诉你的话,你会把我扔了吗?”

萧四无摇头,“不会,但是你说出来会更好。”

尤离笑道:“那话你听了会很高兴的。”

“她说,他很讨厌你,他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笑声低哑继续问面前的刀客:“你高不高兴?”

他握上白衣刀客肩膀,越来越用力,笑着笑着终于哭起来——

“你高兴吗?”

萧四无道:“很好,继续哭。”

尤离没听清,头已低下去抽噎。

“他很讨厌我,他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哭声里万奔已端着药进来,被萧四无的眼神禁声,蹑手蹑脚地将药放在桌上便走。

尤离哭了半响,呼吸混乱地被刀客抬手掩上眼睛,惆怅道:“哭出来就好了。”

尤离靠在他肩头发抖,“我没有发疯,我也没有自残,你问这些作什么?”

萧四无道:“良堂主很心伤,但良堂主不说,萧某看出来了自然要问,不然你憋死自己可怎么办?”

他掌心微松,“把药喝了。”

尤离已强硬摇头——

“我不喝。”

萧四无一臂禁锢在他胸前阻人挣扎,“你那天也承认,疯疯癫癫得不太好。”

尤离道:“我病好了你就不要我了……”

萧四无笑出声,“哪里听来的歪理——”

尤离道:“你看我可怜,施舍我而已,我好了你就会烦我……”

萧四无贴在他耳畔,“良堂主,我们先证实一下,你我还能不能正常交流。”

“你我初见是在哪里?”

尤离道:“徐海古寺。”

萧四无满意点头,“很好,萧某头一次见你时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萧某倾心时你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这样子萧某看着很不悦。”

尤离剧烈一颤,迎着他眼睛慌神,“你也很讨厌我?”

萧四无道:“你只要好起来,萧某会更喜欢。”

尤离已在犹豫,药汤的苦涩之气窜在鼻息里,最后还是张口妥协了。

萧四无满意至极,仿佛浑身一轻,取过桌上的红枣汤,暖暖的,放在良景虚手里,也知人恐怕拿不稳,所以并未松手,调笑起声:“还是需要萧某喂你吗——”

尤离脸上的眼泪落在汤里泛涟漪,痴迷地盯着手里的热源,“可以吗?”

萧四无终于笑得松快一分,从他手里把红枣汤拿了回来。

“当然可以。”

说罢抬手灌了一口,握着他脑后凑了过去。

这样是不是会更甜一点?

日光在窗外无人理睬,满园牡丹孤芳自赏。尤离扯着他衣角,垂着眼眸问他:“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把我扔了?”

萧四无把面前的牡丹卷推给他,“萧某不会把你扔了,但是你要听话。”

尤离迟疑地去拿起一块精致点心,神智已清醒不少。点心清淡微甜,化在舌尖的味道并不让人讨厌。

趁着尤离午睡,萧四无在院子里浇花,浇得太洒脱,像骤雨的攻势,摧花折叶,目不转睛地吩咐:“叫万奔过来。”

万奔刚刚站定,萧四无已说出了命令——

“派人去东越候着,杀了她。”

万奔不是蠢货,不需要问这个“她”是谁,立刻领命便要退下,被身后房里的轻微碎裂之声打断。

萧四无表情更冷,几步推门而入,看到良景虚站在桌上盯着脚下杯盏的碎片惊慌失措。

“我没拿稳——”

萧四无已过去拉着他退后,口中对万奔道:“收拾一下。”

直到屋里又只剩两人,尤离接过刀客递来的茶杯,双手捧着,小心谨慎的样子。

床上被子柔软得很,尤离却不留恋,“四公子,你刚刚去了哪儿?”

萧四无撑着下巴道:“门外。”

然后心知尤离难安,继续问:“怎么了?”

尤离道:“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我能不继续睡了吗?”

萧四无起身而上,“用不着,萧某也待在这里不就是了。”

尤离躺在那里,不闭眼,怔怔问:“为什么你的耐心这么好?”

萧四无把人一搂,只道:“天生的。”

皇城恐殇

合欢比离玉堂还早数日到了开封,叶知秋是早就到了的,四盟驻地森严,还没有下一步指示,合欢便没有行动。

不论到底是谁做那等伤阴骘的事情,尤离都应该有反应。他在休养,这事只能由合欢来反应。

他很久没见尤离,猜测过无数次他的情状,害怕他生气,担心江熙来把他劝降,想写信去道歉又不敢,更不会对血衣楼里的孕妇做什么事情。

他佩了双刀,易容的也是尤离的模样,对镜时竟就会痴迷,很快就变得目光阴森。

他正坐在凤春阁的楼下大堂,展梦魂已带人清了场,老板娘和一干人等浑身发抖,浑不见搔首弄姿的模样。

一中年女人穿着蜜合色长裙,哆哆嗦嗦地道:“这位爷,有话好说,舞刀弄枪的做什么呀。”

合欢几乎认不出这女人,声音平静毫无波澜,“你们这里有位姓华的管事——”

那女人媚笑道:“就是奴家,爷有何吩咐?”

老板忙哈着腰道:“华姨可是咱们这里的老人了,爷尽管吩咐,是要姑娘还是要——”

合欢道:“都滚出去,她留下就是。”

他的母亲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不再纤细紧致的身材,松弛的眼角和显而易见的皱纹都彰显着这个女人不再年轻。

合欢长得有五六分像她年轻时的漂亮,此时却都不太能看出来,她只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既然她已经老了,毕竟是他的母亲,合欢已打消了要来给她一个教训的念头。

合欢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华姨道:“奴家不知,但爷这派头,一定不是凡人呐。”

合欢微笑,“我是青龙会影堂堂主,良景虚。”

华姨立刻伏身发抖,“良公子!我们这儿就是一男人找乐子的地方,跟四盟什么的可没一点关系啊!”

合欢道:“你怕什么?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华姨楞楞道:“公子何意啊……”

合欢道:“你儿子陪了我很久,所以我来谢谢你。”

华姨疑惑,“奴家的儿子?”

合欢道:“虽然你早早把他卖了,不过阴差阳错,他入了我会,也算有成。”

华姨终于想起了他,喜笑颜开,“是沙儿吗?哎呀,我就知道这孩子一定有出息的,小时候就长得可水灵了,当初卖了五百两呢……”

合欢身上的冰冷之感从心头蔓延至指尖,声音骤然一悲,低不可闻——

“是七百两……”

那女人未听清,扶了扶头上一支珠钗,和当年的动作好像一模一样。

“良公子,既然沙儿得您心,奴家……”

合欢以为她会提什么要求呢,会不会是想见儿子一面,会不会是想跟儿子团聚?

然他的母亲道:“奴家一直想揽下这凤春阁,良公子能否……”

像瓷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合欢清晰听见了那种清脆的声音,最后一点温情的神色也全部消失了。

他笑得轻松坦然,“好啊,如你所愿。”

议事堂里灯火通明,离玉堂风尘仆仆赶到时叶知秋已经查清楚了。盗墓的人被方玉蜂送来之后喂了一颗殇言就已问清,叶知秋冷光在目,向离玉堂道歉。

“害离盟主白跑一趟了,叶某已知此事与万里杀无关。”

离玉堂长刀在腰后,“离某还有一些要事要跟叶盟主商讨。”

叶知秋屏退左右,“叶某也有要事要跟离盟主言说。”

开封的天气暖暖的,人声却很冷。

护城河,居士林——

路边有野花。

曾经的张君宇和邓连儿就死在林子里。

相国寺,排云塔——

依旧有人站在塔顶远眺。

看到的是如燕而过的燕南飞,还是苍绿在身的尤离,或是中秋月下拔剑而舞的江熙来?

蝶过花丛,桃夭旖旎。

牡丹最盛。

尤离突觉这大气的花比印象中好看得多。魏紫在衣,手里最常摘的是梨花白。

百晓生的药很有效,能平息他突如其来的莫名怒气,二十数颗殇言能维持十几天的效力,不过后遗症导致他一天要睡六七个时辰,总懒懒的不想动。昏昏沉沉,花香为笼,温言为禁,将心而囚。

虚弱让他开始感觉到行之将去的幻觉,有时候会提笔写遗书,第一次被万奔紧张地注视直到写完,趁着他又栽回床上的时候扔掉了。

第二次终于被萧四无逮了个正着,如愿以偿得到了安抚。

他只是很想引起注意。

白衣,小刀,浅色木块——

萧四无也在雕木头,下刀比他还果断利落,雕出的牡丹都带煞气,最后雕了披着衣裳坐在门口的尤离。

尤离拿着看了半天,终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人总能把别人的样子记清,对于自己是什么样子便照了镜子就忘光了。

他握着木人坐在宽椅上给侍女和守卫讲故事,从秦川讲到开封,然后又讲到秦川,逻辑不太清晰,声音还抖,末了问道——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可怜?”

“你们是不是该对我好一点?”

明月心的最新药方已经送了过来,这一回有了枫香圣露,药性好了百倍不止,百晓生已说尚可,尤离看也没看便笃定回话。

非常好。

然后抬头去看萧四无。

刀客正在试药汤的温度,推到他面前问:“怎么?”

尤离道:“你要是白头一定不好看。”

萧四无笑道:“我觉得倒不一定。”

漆黑夜里有喘息不止,最后有温水包围,他也不用动,反正最后会回到被子里,发烧的次数渐渐减少,食欲也在回复。

萧四无盯着正在浇花的人问万奔:“他有没有长胖一点?”

万奔尴尬道:“属下天天都见良堂主,看不出来……”

萧四无道:“也对……不过应该是有长胖一点?”

书房的抽屉里全是百晓生的来信,压在最上面的是一张青龙面具,触感坚硬陌生,被人锁得很牢。

尤离从不去他书房,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缩成一个很紧致的姿势,抱着被子,像只乖巧的猫。

除了睡着的时候,这人会毫无征兆地发疯,比如银耳汤炖得太甜了,就把厨子叫来阴冷而视。

“说过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了,你记不住?”

“我就这么轻贱,谁也不放在眼里?”

萧四无看完他发泄,最后换一个厨子了事。

难得有一天他醒得早,领着人出门后带了四个长得跟他三四分像的少年回来送给四龙首。

“他们都比我年轻,功夫也比我好,等哪天四公子扔了我就可以……”

萧四无冷着目光微笑,第一次掀了桌子。

“你出去大半天就干这些了?”

尤离道:“四公子不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东西——他们哪个不好看?不好看可以再找,生什么气——”

萧四无拎着人回房,“本不该跟病人计较的,但是这个玩笑萧某很不喜欢,定要给你一点教训才行。”

尤离不清楚这是个什么威胁,下意识就已抽刀,划掉了萧四无袖口一缕白条,引后者嗤笑。

“身手还是很利落,我又小瞧你了——”

尤离蜃气在动,缓缓散了。二人数日里身心虽近,也从没有被迫的时候,然这种危机尚在,他虽没能力反抗却也要尽力反抗。

萧四无关门回身,将他的刀压下去,“来,好好聊聊。”

说了要好好聊聊的人却坐下不说话,沉静思考的模样,保不定有什么危险的后事,还是先认错为妙。

尤离道:“我知道错了,你息怒。”

萧四无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让良堂主相信萧某。这好像比破傅红雪的刀还难。”

说好的“教训”也没有了下文。

尤离眼里映了烛火星光,刀还在手里,最后放回腰间。

夜里的牡丹全都成了灰暗颜色,萧四无好像也有叶知秋那种坏习惯,夜里坐在书房不点灯。

青龙面具在他指下,坚硬冰冷。百晓生的信有增无减,其实很诱惑。

诱惑的东西通常都危险。他二十岁时渴望的一切已经得到了,然五毒刀客的呼吸在枕边时,突然又有了更多追求。

人总是贪得无厌的——

锁了抽屉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就作罢,随即又想起尤离已不是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的时候了。

不知吾心者反来乱吾心。

然而尤离还醒着,坐在黑暗中抱着被子等他。

“四公子近日有事缠心。”

萧四无哼笑一声坐在床边,听着他倦倦的语气,“撑着不睡就为说这个?”

尤离道:“你想躲个懒,藏在洛阳赏花,有人却不愿意。”

萧四无道:“你继续赏花就是了。”

尤离道:“若能一直在这里赏花,其实也好。”

萧四无心跳突急,笑着道:“难也。”

他语气轻然,“明日我要离开几天。”

尤离淡淡哦了一声,“几天——”

萧四无很满意这个追问,“三天,只少不多。”

尤离侧头躺下,“去哪儿——”

萧四无道:“去哪儿不要紧,能回就好了。”

万奔原以为萧四无走了尤离会有很大反应,然以往那些突如其来的气性突然都没有了,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从不乱跑,还能定下心看看刀谱。

然两日后有黑衣壮汉一匹快马而至,惊起萧府门前烟尘,踏过落地残花,脸色急而阴森。

尤离盯着展梦魂进门,后者这样沉稳的人竟也有焦急的时候——

“堂主,合欢少爷在开封出事了!”

万奔惊而不言,静静听完,直到尤离吩咐要启程,才忙道:“堂主,属下愿意前往,您还是别去了。”

尤离道:“把药带好就是了,我身体已经好了。”

万奔道:“可是四公子很快就会回来了——”

尤离道:“怎么,怕他骂你?”

于是拾笔铺纸,写毕后将纸笺折了,压在镇纸之下。

“无事,我留书一封,他看了就不会骂人了。”

多日未骑马了,方一离地就觉陌生,展梦魂的低语在耳,愁色渐起眉梢。

万奔望着他背影远去,道旁的梨花白正开得温丽。

纯白如萧四无的衣色。

萧四无很少骗人,所以回来得也很快。

刀客冷着脸从镇纸下取了尤离的留言,展开看罢果然就没有骂人。

相逢恨晚,犹有辰良。

血衣有变,皇城恐殇。

刀者多诚,且行且强。

他朝山河,奉尔为王。

合欢将落

路边的茶摊,炉子正烧得旺,尤离当然没有心情停下来喝茶,但是他该喝药了。

于是一行人马都坐下喝杯茶,借了小摊的炉子熬药,影堂的人都许久未见尤离了,堂主明显着急赶路,却还要停下服药,身体一定不太好。

展梦魂没有坐下,站在尤离身后像一堵墙,把风都挡住了。

尤离回头看他,淡淡道:“你的气息平复多了。”

展梦魂道:“都按你给的方子调息的,谢谢堂主。”

尤离道:“多日不见了,你们都还好?”

展梦魂道:“都好。不过合欢少爷很想你。”

尤离侧头道:“他擅自行动,这账还要跟他算,别给他说好话。”

展梦魂道:“因为……叶知秋以为是你到了开封,所以……”

尤离道:“所以?”

展梦魂道:“所以派人去当说客了。”

尤离端药的动作立刻一停,“派了谁?”

展梦魂看着他衰弱的神色,终只道:“唐竭和冷霖风。”

尤离便继续喝药,后道:“你们俩一起上,打不过唐竭和冷霖风?”

展梦魂道:“还有百里研阳。”

尤离薄怒道:“无能!”

展梦魂低了头道:“合欢少爷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尤离冷笑,“不止我一个人发疯,他也一样。”

“该来的总要来,账以后再算,落在四盟手里,他得吃点苦头了。”

然合欢真不想擅自行动的,但看到江熙来又如何能冷静,江熙来看到他当然也不能冷静。

虽然是尤离的样子,眼睛却不一样,漆黑漆黑的眸子,一对上江熙来的双目就引后者出剑。

“你是谁?”

他的声音都和尤离一模一样,只是语气里带了奇怪的妖娆,是尤离从来不会有的。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必顶着一张易容欲盖弥彰?然他眷恋地抚过自己眼角眉梢,声音撩人——

“江少侠何必一直盯着我呢?”

江熙来第二次和他面对面,人比上一次见要瘦些,还是一副要活剥了他的架势。

双刀在腰后只是摆设,飞快地从腰间抽了软剑,冲着江熙来就是一个归玄剑气,后者反应还算快,将将解身躲开,袖摆挂倒了臂边花瓶,啪得一声粉碎。

唐竭和冷霖风本站在门口,身边是几个影堂守卫,百里研阳在楼下,唐冷二人听得打斗之声便扫开门口几人破门而入。

唐竭和冷霖风惊骇不已,若非那人黑眸在目,持剑而立,也要被恍了神。

展梦魂方出了第一招就被闻声赶来的百里研阳击退,合欢冷喝他一声,倒是无比淡定的样子。

百里研阳惊得退了一步,随即很快了然。

合欢笑道:“阿良没有过来,他在休养身体,几位要失望了。”

唐竭惊道:“他怎么了?”

合欢盯着江熙来冷笑,抬手一指,“问他啊。”

江熙来低头略一沉默,合欢冷笑更甚,配着尤离的容貌,诡异得让人发慌。

“他纵然来了,你们也是白跑一趟,别妄想把他劝回去了。”

百里研阳刀锋一起,“他在哪儿?”

合欢本可以划一个离渊避开,却定定站在原地,刀锋在脖颈上凛然,悠然道:“我不知道。”

百里研阳擒了人动步,“扔下你的剑。”

合欢非常听话,手中一空,微笑道:“你们抓我又有什么用,我连个人质也算不上。”

冷霖风道:“你是影堂的人,至少他不会不管你的。”

合欢突然笑得很凄厉,“何必这么麻烦——你只要传他一句,江熙来在开封,他就立刻马不停蹄地来了,要我何用?!”

他说的都是实话,当着叶知秋他也这么说。

驻地暗牢里阴暗潮湿,和他明丽的模样格格不入,叶知秋是尤离的父亲,他端详了他半响,笑道:“果然父子是像的。”

叶知秋没把他当青龙会影堂血衣楼的人,只当他是个陪了尤离很久的孩子,然青龙会藏龙卧虎,只能反绑着他,居高而视,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就忍不住大步上前,差点就陷进一个蛊惑的陷阱里。盯着他的脸目不转睛,甚至根本不想去卸了他的易容。

合欢却比他还先开口。

“叶知秋,你为什么不杀了江熙来?”

叶知秋冷冷道:“我为何要杀他——”

合欢道:“江熙来活着一天,你儿子就没有一天的安生。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好了。”

江熙来就在门口,剑在右手紧握,然力道微小,麻木而脱力。直到叶知秋无比严肃沉重地出来,一把将他推后。

“江少侠现在不适合进去。”

江熙来道:“我不会杀他的。”

叶知秋道:“此人言语极端,定会激怒你。”

江熙来黯然,“我有话问他。”

叶知秋冷声叫来唐竭,“你陪他去。”

合欢斜斜靠在墙边,手臂酸麻却毫不在意,闭着眼睛未看也知是江熙来进来了,嘴角一挑,竟仿了声,唤他一句——

“熙来。”

唐竭大惊失色,江熙来几乎又要拔剑,然那声音太像太诱惑,那张脸也一模一样,只要用牢里的灰暗忽略他的眸色,就可以自欺欺人地以为真是尤离温情而唤。

合欢笑道:“我学得像不像?”

唐竭道:“你这个疯子!”

江熙来定神道:“他究竟在哪儿——”

合欢道:“反正……是跟萧四无在一起,你我就不要管了。”

江熙来怒道:“又是萧四无?”

合欢突然悲悯起来,“四公子行事果断,心狠手辣,你早就领教过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唐竭道:“你现在是阶下囚了,说实话才能好过一些。”

合欢轻然道:“我怕说了实话,江少侠恐怕要疯。”

窗外是夜色,牢里有烛火,合欢穿着尤离的墨绿长衣,江熙来依旧一身月白。

唐竭手里的扇柄质地坚硬,握得久了就变得温热。

一只黑鸦从开封上方飞来,路过满街灯火,双翅如墨,渲染了一道残影,柳絮纷飞,夜中难见,护城河水涛涛,奔腾着流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和流水一起淌过的有合欢的轻语,唐竭的急促呼吸,还有尤离身下马蹄的飞踏,以及久违的明月心的眼波——

天南地北,各有所事。

尤离踏过护城河上石桥时已又过几幕夜色,人摇摇欲坠,眼睛几乎睁不开,从怀里掏了药瓶,一个恍惚就撒了一地,忙下马捡回几颗,扶着马鞍喘气。

展梦魂道:“堂主,你该休息了。”

尤离没再在途中停下服药,四肢无力眼前发晕,莫名恼怒道:“我做什么还要你来吩咐?!连夜去见叶知秋!”

展梦魂生硬道:“休息一晚明早再去也没事。”

尤离摇了头,忽闻几声轻响,刀已在手,就见数个黑影落地,女声轻灵——

“堂主莫急。”

尤离瞥见几人腰间青龙令便放下了刀,“讲。”

女子黑纱掩面,手中捏着明月心霜堂的令牌,垂在尤离眼前,冷光如月。

“夫人有令,无用的棋子——弃之。”

尤离原本紧绷的双肩突然松了下来,清神的药气还在舌尖,很快激发了无数寒意从脚下蹿升。

来人道:“另有书信一封。”

尤离低着头没动,来人却保持着递信的姿势,直到他抬手抽走。

“归堂旧址无人,堂主可去安顿。属下告退。”

展梦魂走到他身边唤他回神:“堂主。”

尤离怔怔道:“遵夫人令,撤。”

明明服了清神的药,却好像更恍惚,失魂落魄地在马上微晃,缰绳在手心深深勒住,很快淤了一条红印。

他在思考自己有没有伤怀,有没有难过——

他不该这么淡漠的,虽然他杀过人,该死的人,无辜的人,他都杀过了,刀锋早已藏红,恐怕蕴了无数鲜血,消散成灰。

青龙会的人落在四盟手里会怎么样?

他是不是很希望自己去救他——

就像自己任性妄为时一样,希望得到多一点的重视?

否则如何解释展梦魂所言:他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郊外归堂依旧,跟尤离上一次来时没有什么区别,走近了却发现门口的灯笼是新换的。

红灯笼,描着红色的曼珠沙华,一个晃眼就会被忽视,然尤离却看到了。

他震惊,下马,取下来细看,然后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入。

庭院的落花并不多,梧桐叶也有。已有人打理过,大堂里搭了耦合色轻纱,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是从血衣楼里拿来的。尤离最常用的一套,白瓷,浅黄描梨花。还有一个三层食盒,盒上是合欢花的纹样,粉红娇艳,栩栩如生。

尤离不敢打开,声音空洞,盯着它问展梦魂——

“合欢来过这里?”

展梦魂道:“属下不知。但他独自外出过。”

尤离一手按在盒顶,“都出去……再把药煎上罢。”

然后他盯着食盒发怔。

合欢来过?打扫了院子,还留了东西给他?

那里面是什么?遗书,还是情书,还是陷阱暗器?

第一层是一短笺封住的小盒,娟秀的字迹恍如隔世——

良景虚亲启。

尤离突然抬头环顾四周,几乎以为自己身在一个梦里,恐怕还是个噩梦。

小盒里竟是满满的海棠果。腌制得颜色动人的蜜饯,酸甜的味道立刻弥漫而起,糖霜白中掺灰,如雪染尘,如月蒙纱。

他甚至知道尤离来了以后要喝药,才准备好这种东西?

他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第二层又会是什么?

是两个铃铛。

银色的,闪闪的。

为什么会有两个铃铛?

尤离拿到眼前,依稀有点眼熟,掌心抵着额头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这铃铛从何而来。

他带着合欢去秦川时,后者那身漂亮的女装,手腕就系着这两个小东西。

叮咚叮咚地响了一路。

此时耳边响起的就是那种声音。

尤离在静静地听,那声音无比真实,好像就在他身后,一个转身却又不见了。

合欢是不是就在这里?

尤离冲上楼推开每一道房门,都是空空如也,门框的灰也很少,有人细细地清理过了?

他扶着木栏回到楼下,颤抖着打开第三层,终于看见一张杏红色的薛涛笺。

温丽柔和的颜色。

正是合欢一直喜欢的那种样子。

浓墨与合欢驱影时的颜色一样,字字曲折刚劲有力,浑不见以往柔弱的笔风。

十四个字,带了满满绝笔的意味——

安得世间双全法,

不负明月不负卿。

一盒的海棠果在旁边,鲜艳诱人,铃铛从他手里落下去,叮叮地滚向不知何方——

他一定有事瞒着他!

尤离的视线在四处徘徊,如梦初醒,终掏出明月心那封信,飞快地撕了封口,又看到了那女人熟悉的字迹。

字字句句很快在他手里捏得紧皱,展梦魂端着药敲了一声门,就见他的堂主慌慌张张地推门出来了。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神智很不好。

展梦魂虽然沉闷,却不是瞎子。

“堂主?!出了何事?”

尤离急步往外走,“立刻叫人,都跟我走!”

展梦魂本是得了命令就会从命的人,却难得追问:“堂主要去哪儿?”

尤离道:“四盟……”

他已走到了院口,展梦魂尚在房外,他也不知后者能不能听见,声音却陡然停了下来。

院里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好像是刚刚来的,又好像已经到了很久。

“你要去哪儿?”

尤离愣在原地,话一出口就成了哽咽,“我……”

展梦魂端着药沉稳无比,药汤的热气四溢,很快到了他身侧。

“堂主,该喝药了。”

又是一片梧桐叶落下,跟血衣楼里的树姿没有分别,合欢穿着一件耦合色的长衣,衣领是合欢花,袖摆是桃夭,执着一支笔捧着书册,落叶也是这样从他头顶落下去。

他总喜欢那些多愁伤情的词句,抛了笔哀哀道:“阿良,这一首读着好难过。”

尤离放下手里的百合酥,一知半解地拿过去一看——

重过阊门万事非,

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

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

旧栖新垅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

谁复挑灯夜补衣。(注1)

————————————————————————————————————————————————————————————————————————————————————————注1:贺铸《鹧鸪天》。

萧言

归堂真的不如我潜堂待着爽快。

不过开封的天气好过燕云太多。

我就知道良景虚要去救合欢的,果然将将赶到,就看见这小子一脸焦急的奔出来。

良景虚又心软了,不过我也不怪他。从来没有吃过糖的孩子,总是被人用俩枣就诓走,也情有可原。

再说他还是听话地喝药了。药效一起,人就冷静很多。

我是不会让人去四盟那边的。养了这么久终于身体好了点,去一趟又不知会如何。

萧四无的耐心其实很差,脾气也很不好。

良景虚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药效应该让他很困倦了,却不躺下睡觉。

我猜他在内心挣扎,很想跟我说,救救合欢。然而理智又告诉他不该说这些。

他一直认为我总有一天要把他扔了。如果他总是惹事麻烦我,说不定这一天会来得更早。还有他已经欠了我跟多,大概也不想再麻烦我。

所以我先开口。

“你好好睡一觉,我保证把合欢给你带回来。”

良景虚的眼睛依旧盈盈,却不太相信的样子。

“真的?”

我就笑了,“我会骗你?”

他居然笃定点头,“你会。”

这就值得揣摩了,我已说过,我不认为杭州时隐瞒江熙来的事情是欺骗他,良景虚也不会抓着这个事情跟我争。

那我又骗过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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