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
感觉好像一切正常。
一起身,却有人说话——
“醒了?”
一转首就看到了公子羽的白衣和青龙面具,浑身的血液都流不动了。
真的是公子羽?
还是萧四无,或者——
那位公子羽道:“良景虚,跟我出去一趟。”
是燕南飞!
我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只能恭声道:“公子。”
他直接出了门,“我在外面等你。”
我惊怒交加,头突然疼起来,万奔端着药进来扶我,说萧四无已经让展梦魂回血衣楼了。他方一伸手就被我一把甩开。
我说,“我还没到半身不遂的地步。”
公子羽,不对,燕南飞站在门口微微侧头,想必余光已经包揽我。
这不是什么□□,这真的很有效。百晓生医术高我数倍,但想毒死我也不容易。我真的,心神有伤,不是靠理智就能治好。
我可能真的会疯掉。
没有人敢阻拦公子羽,燕南飞轻而易举地把我带出去了。就和当初血衣楼时一样。
我若反抗,恐怕就要暴露他,只能恭顺地跟他走。
他们豁出去了,非要把我弄回去不可。
傅红雪竟也能同意燕南飞做这样的事情,都疯了!
走出好一段,我抓过他袖摆,“燕大侠,我们回去。”
燕南飞回头望着我,“回去作甚?”
我说:“他们看到了你,不能留活口——全都得死。”
燕南飞笑出声,“他们应该已经都死了。不过你还知道说这话,证明你没疯。”
之后傅红雪落在他身边,刀上还沾着血。
我怒道:“傅红雪,你直接冲进去杀光他们劫我走便是,何必由着燕南飞多此一举!”
燕南飞挡在傅红雪身前,“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决心,即便暴露我自己,也要带你回去。”
我常有脱力之感,手臂酸酸的,垂着头叹气,“我真的不想回去。”
傅红雪道:“我看你快要死了。”
我道:“身体是不太好,但是不关青龙会的事,也不关萧四无的事。”
燕南飞道:“我们也没提萧四无。”
我顿时语塞,竟有心虚的感觉,“我只随口一提而已。”
呵,此地无银三百两,尤离也有这么蠢的时候
燕南飞果然蹙眉,“你们——”
我打断他道:“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傅红雪永远是很严肃的表情,所以我分不清他此时是不是真的很严肃。
“你被他缠上了,我们帮你解决。”
我眼前一昏,燕南飞已伸手扶我,顺便把脉。
他幼时侍弄毒物,后来用剧毒淬染蔷薇剑,毒医也很通。我知道瞒不过,更敌不过他们二人,所以连反抗的意愿也没有了。
“你受了什么刺激?”
燕南飞问我。
我受了什么刺激?
傅红雪道:“误会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你不妨——”
我知道他连熙来的名字也不敢轻易提起,抽了手摇头,“没有什么误会,误会已经都没有了。”
一连串的误会成了事实,饶是我舌绽莲花也没有力气解释,既然都是事实了,都罢了罢。
燕南飞道:“跟我走。”
我退了一步,“去哪儿——”
燕南飞道:“去见你想见的人。”
我想见的人……
我苦笑挑衅,“我想见我娘。”
这个字眼第一次从我嘴里这样说出来,生硬而寒冷,一点温情也没有,但是现在我真的想请她帮帮我,圣女大人,黄泉路的彼岸花开得怎么样,带我一起去看看好了。
傅红雪立刻从这几个字里听出我的轻生之念,“尤离,你振作点。”
燕南飞道:“你娘不在人世了,但她一定很挂念你,你爹尚在,他也很挂念你。”
叶知秋么?
我不要。
没有人可以帮我,他也一样。
燕南飞从林子里牵了马,“立刻走。”
我转头问傅红雪,“你呢?”
傅红雪道:“我去等萧四无。”
我脱口道:“等他做什么——”
傅红雪道:“杀了他。”
燕南飞的手已搭在我肩上,被我立刻挣开。
“为什么要杀他?”
傅红雪道:“他该死了。”
我摇头,“没有!他——”
我找不到任何能褒奖他的话,只能道:“他对我很好……”
燕南飞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傅红雪道:“不论如何,他也不该留着。”
若萧四无和傅红雪决战,到底谁会赢——
我真的不知道。
我担心傅红雪会死,是不是也同样担心萧四无会死?
不对,我神志不清,想的都是错的,谁死了都无所谓,何必管那么多?
我努力深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正常一点,“傅大侠,燕大侠,我弄成这样跟青龙会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因为卧底所以成这样的。萧四无还有用,百晓生还有问题,明月心已经开始信任我,其实这边情况好极了。”
二人认真地听完了,燕南飞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瓶子,拔开木塞就有熟悉的味道飘出来——
殇言。
燕南飞道:“它有什么问题?”
那种酸涩的味道好像立刻在我舌尖蔓延,胸口一阵翻涌恶心。日光明媚,时日匆逝,已经在提醒我,该继续饮鸩止渴了。
傅红雪追问,“它是会上瘾,还是有慢性之毒?”
我怅然,“燕大侠应该已经研究过了,完全都没有。”
燕南飞逼近我,“它一定有问题,告诉我们,一定帮你解决。”
殇言啊,这么美妙的东西,就在我眼前飘香,我已抬手把它拿过来,盯着看了半响,听到自己齿间发抖,如鲠在喉,不知道怎么解释。
“它……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傅大侠不要抓着我那一次发疯就不撒手了,那天——”
我握得越来越紧,“那天熙来说了太过分的话,我精神失常,说了一堆胡话,别往心里去。不信你们拿给方玉蜂看看,它绝对没有问题。”
傅红雪道:“她已经看过了,百里研阳也看过,鬼草婆也看过。”
我浑身轻松些许,“所以我说的都是真的。”
燕南飞冷声道:“好,这个再议,不过今天你必须撤走。”
要走吗?
回到叶知秋那里,依旧饮鸩止渴。我想象过无数次,尤离盯着江熙来地眼睛疑惑不已,喃喃问他——
“你是谁?”
殇言从我手里猛力掷在地上,碎得干脆利落。
“我不会回去的,良景虚有血衣楼,有夫人密令,有四龙首罩着,前途无量,回去了我能做什么?做一个不能见天日的蝼蚁?!”
燕南飞道:“这由不得你。”
我道:“我有恩于你们,你们却要强迫我——萧四无都没有这样对过我,你们要这样对我?!”
傅红雪道:“你提了萧四无很多次了。”
我怔怔,恍惚道:“那又怎么样?燕南飞还是青龙会中人的时候,你也喜欢得死心塌地的……这世上对我好的人那么少,我是你的恩人,你却要杀那种人——”
燕南飞道:“你也说了,你神志不清,所以你现在说的话,我们怎么能信?万一有一天他杀了江熙来——”
魔咒一样的名字,每出现一次就有莫名的疼痛从不知何处冒出来——
别再提了,那个人不要我了——
“江熙来不要我了——燕大哥,他自己不要我了!我跪下求他他都不愿意唤我一声!”
燕南飞按住我肩膀,“尤离,你说了你是我恩人,恩人有难,我自然要救,你只要从头到尾告诉我,情况也绝不会更糟。”
他的眼神无比真诚,我却不敢多看,“他让我好好准备着迎接我的孩子,让我把他忘了……”
眼泪暖暖的,不知怎么就下来了,朦胧中尚能看到傅红雪的黑衣黑刀,燕南飞的剑竟也换成了一把黑剑。
真是让人羡慕啊。
我简直心神驰往,艳羡不已,“燕大哥,谁能有你们这样的福气呢?”
我想拂开他的手却是徒劳,只能继续道:“燕大哥,今天这样的事不要再做了,你们不是四盟的棋子,也没有必要多管我。你不该出来盼头露面,一旦暴露了就全完了,算我求你——”
燕南飞悲悯地望着我,“你真的不愿意走?”
傅红雪道:“我们可以让良景虚在这世上消失,你可以去找……”他顿了顿,终究没再提那个名字,“隐姓埋名,活得平安顺遂一点有何不好?”
我还能活?
良景虚可以活,尤离已经活不成了。
我不甘地苦笑,“你们不能轻描淡写地就要让我这么久的牺牲都付之东流——我真的不甘心。傅大侠,我知道我神智不大好,但是我可以好起来的,我自己都清楚!若真到了性命攸关之时我当然会自救——”
我突然想到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或许可以拿来当借口是不是?
“我的孩子还在血衣楼里,我若一走了之,明月心会怎么样?诚如他所言,我是要作父亲的人了,凡事不是逃走就能解决的。”
傅红雪沉默许久,“那么萧四无——”
萧四无快回来了。
我低声道:“他真的对我很好……你不能去杀他,他若真该死,我会动手的——甚至不需要我动手,言语也能杀人。”
“这世上对我好的人很少,我舍不得……”
有鸟儿从林间飞过,带出一阵短暂喧杂,从上空投下极速掠过的黑影,给我眼前一黑的幻觉。
“傅大侠,你若再见到他,帮我问问他,若世上有种药,服下就能忘了我,他会要么?”
绿草青青,天是蓝蓝的。
傅红雪迟疑着,我已走出几步。
“其实他……”
我再没听清他的话,也没人再来拦我。空气清新无比,还有青草的淡淡香气。
不知道我有没有走错路,直到看到萧四无在小路口站着,白衣一起就落在我眼前,竟然喘着气,却没有怒火。
“我回来的时候,尸体还温着。想来你们没走远。”
我扶额,“急什么,我又没死——”
他已经又可以笑出来,“是傅红雪。”
我说:“是,你竟都不去找我……”
他道:“若是帝王州的人,我就第一时间去找了,但傅红雪是讲理的人,只要你真的不想走,他就不会强迫你。”
我一低头,眼前全是他衣裳的白色,“万一我愿意走呢……”
他道:“萧四无也是讲理的人,只要你真的想走,他也不会强迫你。”
我倦了,“我不想走,所以已经回来了。”
他笑道:“合欢在里面,尸体有点多,走路小心,别摔着。”
他毫不在意死了那么些人,语气淡漠极了,却温和问我,“你饿不饿?”
我说,“不饿,但是我喝了药了。”
他笑,“嗯,萧某甚是欣慰——”
我犹豫,还是又问,“我若没回来,你会难过么……”
他语气轻松,“你已经回来了。”
“傅红雪的刀也不能让良景虚从萧某这里离开,刀锋之利,当真不可动人心——”
失忘
开封的那一晚,
孤冷院落,
尸体,
梧桐树。
万奔的尸体已经凉了,一刀毙命,干脆利落。
伤口整齐完美,能想象黑刀划过的样子。
萧四无从笼子里抓了一只鸽子,小家伙咕咕地叫了两声,带着一张纸条飞走了。
萧四无望着它远去的方向,眉间有阴霾的意味,然很快看到尤离走过来,眉间稍宽,脸上就化作了一个随意的笑容。
“怎么不进去?”
尤离知道合欢在里面,所以不敢进去。
他惭愧,甚至害怕去面对他。
“我不敢。”
萧四无道:“怕什么,他又不会怨你。”
尤离道:“正因他不怨我,所以我更害怕。”
他盯着地面不抬头,“夫人非要万里杀和帝王州打起来,属下无能,想不到什么办法。”
萧四无道:“以尤奴儿在叶知秋心里的地位,又有人证说是万里杀所为,不该只是这样的进展——除非叶知秋完全肯定此事跟万里杀的所有人都一点关系也没有……”
尤离道:“离玉堂不是那样的人,难保别人都不是。”
萧四无戏谑道:“所以才是怪事——难不成他们那里也有一颗殇言,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尤离心头大动,知道萧四无猜得八九不离十,燕南飞昔日手中定有殇言,说不定——
强定心神,轻叹道:“四公子,我很累……”
萧四无便道:“夫人没下时限,总会有对策,今晚就——”
尤离道:“既然前计已失,明天让欢儿回血衣楼,夫人那边,以后再解释,可以么?”
萧四无道:“夫人要良堂主去戴青龙面具,可良堂主好像一点也没有兴致,满脑子只想着屋里那位娇滴滴的人儿。”
尤离道:“岂止戴上面具,夫人眼看叶知秋和离玉堂毫无间隙,多半是要所谓的良景虚死在万里杀手里,可惜合欢无能,如此弃子,的确救之无用。”
萧四无道:“夫人应该在忙着弄她的解药,却还有闲心做这些事情,果然是楷模,萧某敬服。”
尤离道:“那么四公子在忙些什么?”
萧四无道:“忙着……”他轻笑,微微附身凑近,气息就到了尤离耳边,“你说呢?”
尤离侧头一避,“你离开了洛阳两天,去做什么了——”
萧四无道:“我不信你不知道。”
尤离冷冷道:“正因属下知道,所以担心更甚,既然四公子已经去戴上青龙面具了,四公子强我数倍,夫人却又费尽心思来要我何用?岂非她根本不知四公子行事——”
萧四无道:“你是觉得我欺瞒她了?”
尤离道:“莫非不是?”
他掏出明月心密信,直接抖开递到萧四无眼前,后者盯着看罢,突然就恼怒起来。
“良景虚——”
尤离道:“夫人说,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四公子,绝不救合欢,但心疑四公子之诚心,会否良景虚软语求上一求,四公子就色迷心窍毫无理智——结果在下尚未开口相求,四公子就可以违夫人之意,属下该如何跟夫人回禀?”
萧四无道:“良堂主很少开口求人,是萧某自以为知道你所求所以直接给你——我救了他也自有说辞可以跟夫人解释,良堂主也完成了夫人的指令,可喜可贺。”
尤离道:“四公子,夫人的心思真的很难懂,我是猜不透了,只能从命,望四龙首息怒。”
萧四无笑道:“她的心思是很难懂。”
他笑意渐退,“良景虚,夫人若一纸密令,要你杀了我,你也从命?”
尤离脱口道:“她不会的。”
萧四无道:“我的问题是,你会从命?”
尤离道:“我不会的。”
萧四无突然抬手扼上他咽喉,“那夫人的试探就可以从命?”
后背立刻撞上围墙,尤离不知他是否真这么生气,迟疑道:“我……我就是想……看你会不会……真的去……”
很快力道一松,呼吸就回来了,尤离咳嗽几声,惶然而视,“我以为你……我以为我自己没那么大的作用……”
萧四无道:“你就这么自卑?试探了多少次了还是这么没有自信?”
他转身,“你以为救他回来就可以长命百岁了?弃子始终是弃子,一夜良宵,去陪你家欢儿好了——”
尤离一把拉住他,“你什么意思?”
萧四无道:“弃子被弃之时就该发挥最大作用,萧某给你们多争取了一个晚上,良堂主抓紧时间去告别。”
尤离陡怒,“萧四无——”
萧四无道:“良堂主,我又不是菩萨,不但不是菩萨,还根本不是个好人,木已成舟,无须多问了。”
尤离道:“他在四盟那里待着,还能多活几天的是不是?”
萧四无笑了,“是,不过良堂主要尊夫人的令,所以事情会至此,总不能怨我了——”
尤离扶着墙站稳,“我想救他回来反而是让他再去送死是不是?”
萧四无觉得身后之人的情绪不太对,本是病人,不该跟他计较的,然恼怒未消,直言道:“是。总之事情照着夫人的意思继续了,良堂主该高兴才是。”
尤离缓步上前,“你很生气?”
他仿佛刚刚知道自己犯了错,盯着白色背影低声道:“夫人要我做的,我只能——”
前面的人回身道:“少拿夫人说事,良堂主只是信不过萧某,无关其他。”
尤离道:“你真生气?”
他或许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一直对很多东西都淡漠随意,给不了人安全之感,患得患失也怪不了自己。
他突然恐惧,很快又带了自伤的笑音,“你要把我扔了么?”
萧四无顿觉不妙,缓了语气道:“你该喝药了——”
尤离道:“喝了也好不了,我就是不能相信你,你们都是骗我的,谁也不能信……”
萧四无擒了他胳膊往后院去,“先吃药。”
尤离摇头,“不,我要欢儿,他——你说了让我去找他的……”
萧四无道:“那是刚才,现在不行了。以良堂主现在的神智,跟他呆在一起,难保不会出事。”
尤离道:“他不会害我的,我可以带着他走,他不会不要我——”
萧四无道:“怎么对他就这么自信?”
尤离道:“你玩也玩够了,气也生了,放我自生自灭罢了。”
萧四无狠力推开门,“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萧某把人惯坏了,得立刻补救。”
一记手刀,人就瘫下去不省人事。
萧四无唤了合欢去煎药,后者惊急万分,脸上指痕犹在,萧四无看罢道:“最后一晚了,但是弃子的愿望没有实现的价值,煎了药以后呆在屋里哪儿也别去,明白?”
合欢低低道:“能不能……”
萧四无道:“不能。因为萧某会妒忌——妒忌的后果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合欢垂眸道:“是,属下知道了。”
尤离醒得很快,那种万分疲惫的恍惚感好像消失了许多,萧四无正直直对视,四目相交。
尤离的余光看到已经空了的碗,第一句便是——
“对不起。”
萧四无不置可否,“错哪儿了?”
尤离道:“陷四龙首于不义之地,属下——”
萧四无冷声打断,“良堂主一开口就不说真话的毛病何时能改?”
尤离立刻停语,转问道:“合欢呢——”
萧四无道:“见了也没用,还是别见了。”
尤离只能道:“我尊夫人的令而已,算不得错。”
萧四无道:“良堂主对四龙首没错,然良景虚对萧四无呢?”
尤离眸子一颤,“你真的生气?”
萧四无点头,“如何?”
尤离道:“你真的很喜欢我?”
萧四无点头,“很喜欢。”
尤离却摇头,“为什么?”
萧四无很少拐弯抹角,“你讨人喜欢,所以我喜欢,不可以?”
尤离道:“所以我总试探你在不在意我,你很生气?”
萧四无道:“换做你,不生气?”
尤离道:“可是江——可是我已经……”
萧四无道:“江熙来?呵,我并不在意那个人,把握尚在。”
尤离道:“你的把握从何而来?四公子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习惯了,以为什么都易如反掌?”
萧四无道:“我要的都会自己得到,实在得不到也不强求,我给过你机会走了,还不止一次,你自己要回来的。”
尤离苦笑道:“我又没有地方去——”
萧四无的声音听上去很远,“堂主说笑了,只要你不想呆在这里,你就一定可以走的。既然都回来了,何必嘴硬呢——”
尤离覆上他手腕,哀声叹道:“四公子,尤离若早一点遇见你——”
暖玉蓝珠压在萧四无臂上,淡淡的温热,恰到好处。
相国寺,排云塔。
合欢早早等在塔内。
除他外再没别人。
好在九华离开封甚近,人马连夜赶到,直接前往相国寺清了场。那瓶药水在他手里捏了许久,眼看时间匆逝,必须要和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作别了。
他望向凤春阁所在的方向,他的母亲正在那里招呼客人,完全不知同一片天空下,她的儿子即将去赴死。
尤离还在昏睡。
也不知道刚刚救回来的人如何逃不过弃子的命运,夜中被迫喝了迷药,人事不省。
“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心软的。”
萧四无这样道。
合欢没有这个自信,萧四无却也没有给他验证的机会。
天刚亮的时候萧四无就准备与合欢同行,却有一只鸽子咕咕地叫着,停在了院子里。萧四无解下它腿上的纸条,面色不改道:“有些琐事,你先去。”
尤离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噩梦,一点美好也没有。
他曾说,他想要的一切,都握不紧也抓不住,最后都没有了。
江熙来也曾回他:我会一直在的。
事实上他撒谎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说的人绝没有撒谎,听的人也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然而结果偏偏——
他梦到合欢弹着琴,一首《雨霖铃》,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然后从桌上抽了一把尖刀捅进自己心脏。
刀光一闪,和剑芒一模一样。
一把剑,一道苍龙出水,白光从开封掠至秦川,最后混了血色,在他胸口蔓延。
浅黄的衣色,最后凝结成指间一颗殇言,酸涩入口,旁边是萧四无的眼中冷光。
冷光渐暖,变成东越万蝶坪的粉色花海,一盏花灯从人手里落下去,直直坠入了一片牡丹园中。梨花白如雪,娇红如霞,魏紫沾烟,在日光下晃着,最后晃成一片血色,缓缓消退,又变成了开封的剑光。
这个梦毫无逻辑,却无尽头,周而复始,循环个不停,怎么也走不出来。
不知是第几次被剑光挑中胸口,惊醒后满额冷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躺着缓了好半天才能坐起来。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药却温在罐子里,还是热的。罐子上贴着字条,萧四无的笔迹——
喝药。
尤离还有理智,他也想快点好起来,这种药不离身疯疯癫癫的日子他过够了。
他推开门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萧四无这么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会否高估了迷药的效力——
他不安,很惶恐。
好像许久没有一个人呆在这么空旷的地方。
院里还有尸体,落叶又多了一些。
萧四无和合欢去了哪里?
他转身回房,抬手去揉眼睛,无力的手臂很快沉重垂下,被门锁的插销之处划过,湛蓝色的珠串突然就散了,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听起来震耳欲聋般响个不停——
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弯腰去捡,然而心头不安更甚,盯着满地的蓝珠发怔,就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惊而惧,刀已在手,看到来人的一头白发便愣了片刻,不解道:“先生?”
百晓生负手而来,看着地上的东西道:“唉,一大早就这么不吉利——良堂主可知这一颗值多少钱,还不赶紧捡回来。”
尤离道:“先生来开封就为了很属下说这些?”
百晓生道:“自然不是,老夫来给良堂主递个信儿。”
他附在尤离耳边,声音低哑苍老却带笑意,好像在说一个极其普通的小事情,尤离却惶然瞠目,飞快奔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的感官都在退化,阳光遍地,却没感觉到温暖,也不冷。上马的动作还利落,手心里却感觉不到缰绳,双刀在腰后摩擦生响,犹记萧四无送他时的得意神情——
有人追求一辈子的割鹿刀,我要扔回炉子里就扔回炉子里,我要给你便给你了。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他还有迷路的幻觉,排云塔已经可以远观,却靠近不了。
合欢已经看不见塔外云雾缭绕,暗红长衣和沙黄战甲从门口逼近,还有两个盗墓的鼠辈,走在最后的是江熙来。
合欢的侧影无比逼真,琥珀眸子含光,盈盈如初——
江熙来毫无意识,已经急步走近。
天色不可见,春风难过门。
居士林外河水涛涛,古木小筑矗立,小孩子动作熟练地烹茶,看到萧四无皱眉就笑了。
他示意窗外,萧四无扭头便看见排云塔立在开封半空中,云雾缭绕塔顶,缥缈虚无。
萧四无道:“良景虚还一个人在归堂——”
那孩子笑出声,“四公子真是可爱。”
萧四无顿时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反感,这怪物一样的孩子一点都不惹人喜欢。
看得出有危险的意味,茶香也变得恼人,那孩子却自得其乐,看着无比诡异。
那孩子起身,“四公子多日以来有了什么成果,四公子想知道么?”
百晓生离开已经有些久了,萧四无瞧着正在品茶的孩子,忍不住要问——
“先生去做什么了?”
孩子诚实作答,萧四无就已起身,孩子笑道:“四公子不想知道他有什么反应?”
萧四无沉怒,“他受不了这种刺激。”
那孩子微笑着递了一卷纸条,“请四公子见了他以后再看——”
皇城云塔,有鸿雁高飞。
双翅一展,阴影划过尤离飞驰的小路。
街市上喧闹不止,叫卖声不绝,耳边再无他音。
一声轰响惊得众人寻视,塔身急速坍塌,惊起满地尘埃——
喧闹顿止,接二连三的炸响在人群远方自得其乐。
地面好像也在抖,尤离从马上跌下,挣了几步远,看到白茫茫的云雾,依旧缭绕,排云塔却已没有了。
马被惊走,从他臂边踏过,险些踩上他手腕。
手腕空落落的,已经习惯了暖玉的温度,骤然失去,血仿佛都变凉了。
相国寺里的尖叫声根本传不到他这里,他却好像已经听见。
谁在里面——
那种少之又少的人,是不是一下子都没有了——
天地都毁灭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他自以为得到的,此生最宝贵的东西,早就在那个已经坍塌的排云塔上失去了。
开封,皇城,天子脚下,佛门重地——
岂非西湖边那一夜就已造成他毕生之哀?!
路边青绿一片,野花淡香——
尤离已经站起来往前走,很快倒回透着泥土气息的绿地,他无力再起来,手心捏着一把水嫩的青草,滑腻的触感惹人生厌。呼吸很快就被遏住,直到哽咽声起。
“萧……”
他还没用最荒凉的语气念出那个名字,已经被人拉了起来。
力道的轻重都是熟悉的。
眼前一黑,有人蒙上他眼睛,沾到一片温热。
“哭什么,我又没死——”
尤离摸索上他手腕,察觉到脉搏在狂跳,脑后贴着他胸口,也能感受到他心脏。
一下,一下地,近在咫尺。
转了身拉下他手腕,雪白衣色融了日光闪耀,刺眼灼目。
他睁大眼睛直视,手中愈加用力。
“你……”
他手臂还在抖,难以抑制。耳边似乎嗡嗡地想个不停,很快得到了急迫的安抚。
“听我说,先生诓你的,萧四无好端端的在这里。”
尤离呼吸的声音杂乱无章,“你死了……”
萧四无道:“睁眼说瞎话——”
尤离尾音哭腔,“我以为你死了……”
他头一回主动拥抱他,心跳咚咚在耳,逐渐变得真实。
“冷静一点——”
他轻言,抬手,纸条还在手里,轻而易举地摊开一看,立刻变了脸色。
“良景虚……”
尤离没应,萧四无指间的字条短短一张,写了寥寥五字。
他有得之将失的悲怒之感,眼帘一垂,竟直接说了出来,“江熙来在里面。”
百晓生在林间微笑,白衣和苍绿格格不入,目光悠远而温祥。
尤离还抱着他,紧靠着胸口发抖,倾听着沉闷的心跳声,恍惚而困惑。
“那是谁?”
多情总被无情恼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
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
乳燕雏莺弄语,对高柳鸣蝉相和。
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命友邀宾玩赏,对芳尊,浅酌低歌。
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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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残灯,黑白棋子,尤离执黑,对面的人执白。
风雪拍打着窗户,听着就能想象外面的寒冷。
秦川没有夏日,终年飘雪。
孩子的稚嫩童声压住了低沉之风——
“良公子输了。”
尤离扔了棋子道:“小先生,我学棋才几日,怎么下的过你……”
孩子道:“错了,良公子是心有杂念所以才输的。”
他睁着黑溜溜的眼睛,“你就这么想走吗?”
尤离道:“没有,万雪窟很好。”
孩子问:“哪里好?”
尤离道:“孙药师见多识广毒术非凡,琴魔大人乐中圣手,小先生天赋异禀,先生更气度伟岸,哪里不好?”
孩子道:“好的东西你未必喜欢。萧四无那种目中无人杀戮成性的你偏偏喜欢——”
尤离道:“小先生一天不提他就不自在么?”
孩子道:“你就是喜欢那种卑鄙恶毒的人。”
尤离未料他突然说这样难听的话,“他卑鄙恶毒?”
孩子道:“是啊,但是你永远不知道。”
尤离冷着脸,“我不记得他何时卑鄙恶毒过——”
孩子笑着道:“你不记得的事情多了去了。”
诚然,尤离忘掉的事情多了去了。
崩塌的排云塔里有江熙来,大概足够让他彻底失去活着意义。萧四无从来不优柔寡断,百晓生也乐于助人。
他第一回醒来就身在万雪窟里,脱离了地面,力道尽出也挣不开的长绳绕在双臂,眼下的清碧泛着诡异的药气,不是熟悉的殇言味道。
身体陡然一落,带着淡淡辛辣的药水就完全包裹他,灼痛双目,从口鼻灌进去,最后一丝神智在告诉他这药水效力有多快——
他没被呛死,也没有憋死,临死之前已经又被拉回无比美好的空气里,咳得撕心裂肺,缓了片刻睁开眼也看不清周围有没有人,没来得及说话便又被冰冷侵袭,挣扎无果,只能造成更多的药气入体。
他分辨不出来这药是什么了,根本没有时间和神智思考。
百晓生其实一直站在旁边,也不知尤离能不能听见。
“都是为了良堂主好,忍过去,很快就好了。”
尤离又一次能够呼吸之时终于看到他模糊的人影,声音哑得刺耳,“谁……”
他想喊萧四无的名字,又确信那个人不会这样对待他的,然昏迷前他尚和那人在一起,怎么也不该跟他毫无干系——
“萧……”
只说了一个字,人就又被折磨一遭,听不到百晓生的回答。
“他不在,否则怎么忍心呢。也是为了他好,委屈良堂主了。”
浑浑噩噩的冰凉和灼烫来回交叠,他本能地以为这是什么严刑逼供的手段,然而始终没有人问他什么。
手臂有已经断掉的痛感,湿衣加重,眼睛睁不开,只有咳嗽不停。
萧四无一定不在这里,也一定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
然后他度过了极其恍惚虚无的一个多月,的确有很多记忆都如梦似幻极不真实,甚至不知自己的脉象为何虚弱,神智为何而伤,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一多月前开封的变故里。
大概罢。
外面的雪渐渐下得小了,百晓生推门进来,屋里温暖极了,尤离立刻过去行了礼——
“先生。”
百晓生笑道:“恭喜良公子了。”
尤离疑惑,“何事?”
百晓生道:“叶知秋没死。”
尤离僵硬抬头,“那么那日排云塔的□□是谁放的……”
百晓生道:“帝王州里,金钱帮,上官小仙的旧部。”
孩子立刻笑得清脆,“明月心拿他们来顶罪吗?”
尤离第一时间就是这样怀疑的,但不敢直说出口,孩子却“童言无忌”一语道破。
尤离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百晓生,后者摇头,“老夫不知道。”
“离玉堂和叶知秋诈死之后,金钱帮的旧部企图封己为大,万里杀中的青龙内线趁机作乱,内斗不已。后来二人重现,瓮中捉鳖,你家夫人现在正在气头上。”
尤离已经在人世中消失了一个多月,骤然听到这种纷乱的事情,立刻觉得心中烦躁。
孩子道:“离玉堂和叶知秋怎么会诈死呢?”
尤离道:“因为他们知道塔中有诈……”
孩子道:“他们怎么知道的?”
尤离扭头看着他,“你不是百晓生吗?怎的还来问我——”
孩子道:“因为有人提前告诉他们了。”
尤离沉声,“是谁?”
孩子道:“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明月心以为是谁。”
他缓缓道,“合欢是知道的,可是已经他已经死了。”
尤离心头一痛,睫毛抖了抖,面色终未改。
“合欢死了,当事人就只有你和萧四无了。”
尤离很久没有再感受过这种压抑的紧张感,百晓生却还有更骇人的事情要说。
“我会趁机浑水摸鱼地进攻,垂手可成之时出了个极奇怪的事情。”
“公子羽亲临,下令撤退——”
尤离感觉齿根都麻木了,“公子不该在巴蜀吗……”
百晓生道:“公子羽行踪不定,的确不知在何处——不过良公子以为,你家公子会亲自跑去下这种令?”
尤离心知百晓生轻描淡写一句话其实是如何紧急万分的情形,真到了千钧一发之时,燕南飞会不会——
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萧四无总不能跑去拆明月心的台。
尤离道:“若不是公子本人,岂非见鬼了,既然没得到公子亲口证实,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百晓生道:“世上没有鬼,只有人,人比鬼可怕多了。”
尤离欲言又止,低低问道:“现在既然如此复杂,那……四公子他……”
百晓生道:“良公子身体还没好完,但是不能再继续呆在老夫这里了。”
“四公子在开封和傅红雪一战,两败俱伤,就近择了九华养伤。明月心的人已经过去了,但愿良公子赶得上。”
尤离一直没学易容之术,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用不上,不过技多不压身,现在他会了。
白衣,面具,臂上藏着袖鞘,金属光泽的精巧武器,分而成双刀,刀柄互为鞘,正正好掩在袖中。
暗夜不适合行路,马芳玲和杜云松却没有选择,夜长梦多,赶路要紧。
杜云松策马,头也不回地对萧四无道:“四公子,得罪了。”
萧四无盯着侧卧休息的马芳玲,朗声回道:“夫人之令谁能不从,萧某无碍。”
马芳玲道:“那么四公子也知道夫人找你何事了。”
萧四无道:“萧某不会叛去四盟的,叶知秋老奸巨猾,跟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