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芳玲道:“谁都有可能叛变,凭什么偏四公子例外——”
萧四无道:“杜夫人这一句,把自己也装进来了,蠢极。”
马芳玲顿怒,转而蔑笑,“四公子一向这样说话,难怪得罪的人甚多。”
萧四无道:“你夫妻二人献苍梧城于青龙会,城主却归了我,自己心有芥蒂又怎么能归咎于我说话难听——恐怕巴不得萧某真的有叛。”
马芳玲道:“四公子自己说的,良景虚不知道排云塔之约,合欢已死,夫人只能怀疑你了。”
萧四无道:“人之常情,萧某知道。”
马芳玲道:“其实良景虚叛离更能让夫人相信,谁知四公子如此多情——”
萧四无道:“杜夫人自己的那些多情往事萧某都不屑提,何必自己非要往坑里跳?”
马芳玲语气更冷,“四公子一贯能说会道——”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帘外有危险的气息,只听杜云松下了马,随后传来淡淡一句——
“二位可以回去了。”
萧四无勾起嘴角,马芳玲已出去,看了白衣人半响,迟疑了许久,杜云松已道:“良堂主,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多此一举?”
尤离摘了面具对视,“我尊夫人的意思,二位有意见?你们倒知晓得很清楚,看来已然成了夫人身边的红人啊……”
杜云松道:“夫人有令,带四公子去巴蜀一叙,良堂主就不要掺和了。”
尤离低头一哼,知道明月那里定是一瓶殇言等着萧四无,即便开封之事与他无关,然他总有必须瞒着明月心的事情,万一问出来——
“二位自己去罢,我改日会自己跟夫人解释。”
马芳玲道:“良景虚,此事未牵连你已是万幸,怎的还自己送上门来?”
尤离道:“戴上这面具,我就是公子羽,二位连公子的话也不听,还呆在我会做什么?不如去找叶开叙叙旧。”
马芳玲立刻被激怒,长鞭一抖,唰得缠上尤离手腕,后者正欲后退,忽见鞭上竟绕着一圈圈倒刺,马芳玲已动手一收,顿时划了一圈血痕在腕,杜云松忙一手止她上前,“良堂主莫要执意违夫人之命——”
尤离不急不恼,手腕皮肉之伤,然血淌得可怖,淡淡的血腥气由风牵引到三人鼻息里,尤离一垂手,袖鞘入手,另手一抽,双刀便出,刀刃被百晓生精心改良过,薄而柔韧,放在鞘中时弯曲紧贴内壁,出鞘立展,蜃意一动便又是他燃着暗红的利刃。
“二位既知夫人委给我的重任,便知我在夫人那里也还有些脸面,何不卖我个人情,就当公子有令,二位离开,假传尊令的是我,也牵扯不到你们。”
杜云松道:“良堂主既已抽刀,便是不打算好好说话了,你说的话,我也就不会听。”
尤离道:“二位态度这么坚决,真是因为忠心于夫人,毫无二心么……”
马芳玲道:“你死了快两个月,一出来就违夫人之令,有二心的恐怕是你罢。”
杜云松道:“我夫妻二人今日必要尊夫人之意——带人走。”
尤离一笑,“你做梦。”
刀刃已抬,一触即发,飞刀直直穿透墨色轿帘冲了出来——
萧四无看不清他们站在哪里,仅凭说话时的声源判断,也精准得让人叹服。
尤离看到银光一现,那弧度诡异,不知是要冲着杜云松还是马芳玲,人已窜到了前者面前,顷刻须臾而已,有女声凌凌——
“几位且慢!”
马芳玲的鞭梢刚刚触到尤离眼下,尤离的刀正在杜云松颈下,飞刀被尤离穿风瞬闪,一刀正中,犹未能挡下,偏了角度深深插在一旁的树干里。
马芳玲冷笑一过,出声之人已跃下,尤离背对着来人,缓缓将面具移上,便听她道——
“夫人有令,杜门主,杜夫人,请随属下撤退。”
杜云松的急怒被一个深呼吸压了下去,盯着尤离道:“小瞧你了。”
尤离道:“四公子的飞刀不能什么人的血都沾。”
马芳玲声音一厉,“你敢再说一次?!”
尤离道:“可我还是救了你夫君一遭,杜夫人就是这种态度?”
马芳玲道:“你不该得罪女人的。”
尤离笑道:“杜夫人也不该得罪我的。”
与人结仇其实很简单,比如就这样。
马芳玲亦笑,来人已催促,“杜门主,杜夫人,时辰不早了。”
霜堂密使盈盈一拜,“公子,属下告退。”
杜云松面色更沉,尤离自得其乐,“三位路上小心——”
————————————————————————————————————————————————————————————————————————注1:元好问,《骤雨打新荷,绿叶阴浓》
夜悦
久违的九华夜色,苍绿一片,记忆犹在。
面具又摘了下来,尤离迟疑片刻,盯着手腕的血,看到袖口被染,负在身后,另手掀了帘。
萧四无在黑暗里睁着眼,见他白发垂下,第一句便极不高兴:“把你这易容给我卸了。”
尤离只道:“你多看看就习惯了。”
他左手伸过去抓萧四无脉搏,“来,让我看看。”
萧四无一收手,“你先给自己止血。”
尤离顿感挫败,从袖摆划了一条,随意扎上手腕,“好了,让我把脉。”
萧四无不动,“你没别的话说?”
尤离道:“身体要紧,有话可以慢慢说。”
萧四无眉间似是一动,笑道:“我偏要现在听。”
他抱肩挑眉,“你知道我要听什么。”
尤离盯着他起伏的胸口,温言道:“我想你了。”
萧四无笑起来,“良言胜过药石,良景虚果然是好大夫。”
尤离道:“四公子别笑了,让我把脉。”
萧四无依旧不从,“且慢,此地不宜久留。”
尤离一想,“血衣楼现在归谁?”
萧四无道:“慕容英。”
尤离愁色一起,很快定了主意,“不去那里,跟我来。”
说罢上马驾车,萧四无终于动了身,从帘后探出来,“这是拐卖?”
尤离道:“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四公子玩笑开个不停,身体也应该没有大碍。”
萧四无道:“这可未必。”
说罢躺了回去,喘息渐急,很快沉默下去。
转路倒口,到了河边,芦苇依依,鸿鹄子生前的小木屋荒置许久,灰尘到处都是,尤离扯了块布,很快简单打扫完毕,还在柜子里找到小半截蜡烛。
萧四无已经耐不住,自己走了进来,尤离刚刚点上蜡烛,昏暗的,暖光。
尤离道:“委屈四龙首了。”
马车里有被褥,已被尤离捧进来往床上一扔,立刻回到了桌前,“伤怎么样了?”
萧四无一笑,“还能怎么样,死不了。”
尤离听着他的呼吸,冷声道:“手给我。”
萧四无道:“用不着。倒是你,许久未见,身体如何了?”
尤离已抓过他手腕,表情立刻变了,“这是什么——”
萧四无道:“杜夫人的把戏,苦海无心,青龙噬魂。”
尤离想起马芳玲的冷笑,薄怒道:“不是毒,倒像是蛊——你不动内力就不会发作的,好端端非要扔把刀出来做什么?”
萧四无道:“你打不过他们两个。”
尤离道:“又是我太弱了,害四龙首受罪。”
萧四无道:“她只是怕我跑了,下作手段,明日也就好了。”
尤离问:“疼?”
萧四无好像在认真思考,“嗯……还好。”
尤离道:“你说你不会骗我的。”
萧四无一笑,“这你倒记得。”
尤离道:“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先生说,我不记得的都是我该忘掉的,叫我不要去想。”
萧四无道:“先生说的都是很对的。”
尤离从怀里拿了药瓶,“止疼的,吃了它。”
片刻的沉默就有尴尬之感,萧四无捻起他一缕白发,“其实倒也不难看——但是你能不能把这易容卸了。”
尤离依言动手,青丝散了一肩,抬眸就能看到萧四无的眉眼,即刻就有心虚的感觉。
莫名其妙,毫无来由。
躲开了视线,声音也弱了几分,“四龙首好像瘦了……”
萧四无冷哼,“你心虚什么?”
尤离道:“我总觉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行尸走肉一样,空有个躯壳而已,先生在瞒我,你也一样。”
萧四无把那暖玉戴回他左手腕,“良景虚不信我,所以我说了也没用,说什么你也不会信的。”
他揉揉眉心,站起来往床边走,扶着床沿坐下去,取了飞刀在指间,“本公子以此刀起誓,你忘掉的都是你不该记得的。”
尤离声音一凛,“你不该拿它发誓——刀客的刀就是命。”
萧四无道:“我用它起誓你都不信,何况别的?”
尤离哑口无言,失落而自愧,缓步走过去道:“总归想不起来,算我多话了,你别生气。”
萧四无道:“先生真是越来越大意了,病人还没好,就放出来乱跑。”
尤离道:“我若不来你不就——”
萧四无道:“夫人多疑,谁也没有办法。他们突然撤走,大有文章。”
尤离道:“大概,泄露消息的人已经找到了,跟你无关,自然不需要你奔波一趟。”
萧四无止了声,一把拉他坐下,贴在他耳边道:“良公子能来,萧某很高兴。”
呼吸近在咫尺,尤离能感觉到耳际立刻灼烫起来,“四龙首对属下颇为照顾,属下当然知恩图报。”
萧四无轻笑,“嘴硬。”
他随即轻“嘶”一声,呼吸沉重些许,“良景虚,还真挺疼的。”
尤离无可奈何,“属下无能……”
萧四无道:“不不不,你一定有办法。”
他相信良景虚也是很了解他的。
尤离僵硬地抬头,“四龙首,我已是个神志不清的失忆之人,孤苦伶仃,若你还骗我,实在太残忍了。”
萧四无道:“你说过的话都记得么?”
尤离道:“哪一句?”
萧四无道:“他朝山河,奉尔为王。”
尤离道:“我记得。”
萧四无道:“要强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奉为王?是破了傅红雪的刀,还是破了叶开的刀?”
尤离道:“他们的刀都跟我没关系。”
萧四无道:“那——”
尤离道:“这么久你有没有想我?”
萧四无道:“极其得想。”
尤离是相信药效的,但萧四无一直皱眉喘气,装得太逼真,只能迟疑相问:“真的还疼?”
萧四无点头,尤离又道:“我也是个多疑的人,而且还很任性。”
萧四无道:“我早知道。”
尤离道:“你对我很好。”
萧四无道:“的确很好。”
尤离道:“理由呢?”
萧四无道:“你做了很多本不该做的事情,我都原谅你了。若有一天萧四无也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良景虚是不是也应该原谅他?”
尤离突然感觉到心里抽痛——
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
你能不能因此原谅我?
他是说过这句话的,但是是对谁说的?他给了谁这么大的宽容?念及此句却是痛楚在心头,那么对方的答案一定不是他想听到的。
他能卑微宽容至此,对面的人却不行,岂非十恶不赦?!
萧四无凝神,“怎么了?”
尤离道:“不知道,突然很难过。”
他转头,看到萧四无的眼睛,幽深幽深的,藏了无数心事在里面。
百晓生,明月心,傅红雪,良景虚。
还有他的刀。
尤离怔怔地陷进那片幽深里,第一次主动去吻他。
闭眼,蜻蜓点水般。
点到为止,声音哀凉,“还疼吗——”
萧四无道:“我说了,你是个好大夫。”
他背部刀伤初愈,一个拥抱的动作就会扯到伤口,叹道:“傅红雪的刀真的很厉害。”
尤离道:“为什么非要和他打?”
萧四无道:“当日他只是想阻拦我去对付四盟,狭路相逢,只能出刀。”
尤离道:“那他呢……”
萧四无道:“彼此彼此罢,你又想小瞧我了?”
尤离抬手去解他衣服,“我看看伤口——”
萧四无一把捉住他手腕,“你今天这么殷勤……”
尤离只道:“我偏要看。”
萧四无道:“理由呢?”
尤离略一沉吟,“放心不下。”
萧四无笑中蹙眉,且疼且乐,看得尤离渐恼,“别笑了,伤口扯开怎么办——”
萧四无尾音一叹,“萧某执刀二十多年,起初最大的乐趣只是投刀而中的,后来是掷刀而过血,再后来是与黑刀和叶开一较高下。”
尤离脸上是认真倾听的神色,萧四无稍一停顿,“不过听良景虚说这些样子的话才是顶顶有趣的事情。”
尤离道:“哪个更有趣我不知道,不过你的刀比我可靠多了。”
萧四无止笑,“你一向没自信的,随你怎么说。”
衣衫一褪,刀伤毕现,尤离看罢道:“确无大碍了。”
萧四无道:“这个自然。你也看到了,杜云松和马芳玲的态度,有什么想说的?”
尤离道:“四公子的意思是……”
萧四无昂首一笑,视线划过尤离右手腕,“今天这笔账——一定会还的。”
尤离道:“我会中人都是这样勾心斗角内争不休?”
萧四无道:“尊崇强者的地方就是这样,人人都要更强,没时间去团结。”
尤离道:“你已经很厉害了。”
萧四无道:“夫人喜欢的人不但要强,还要听话。”
尤离眉心一跳,“你的意思是你不听她话——”
萧四无道:“我?即便我俯首而拜,她也不相信我完全臣服,许是萧四无乖张惯了,难以表明忠心。”
“夫人一直自负她的御人之术,比如——燕南飞不要她,却喜欢傅红雪,傅红雪也不要她,喜欢了燕南飞,女人的心眼都是很小的。”
尤离道:“漂亮又聪明的女人才会这样,她若是个丑八怪,就不会有这些追求了。四公子既然屈居人下,只能恭敬忍耐——”
萧四无如尤离所料,自负之气立出,目光顿时凛冽,忽地逼近他,“屈居人下——这个词好得很。”
尤离屏息垂眸,其实激怒萧四无也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人人都有脾气,何况刀客的脾气真的很不好。
但他很快散了戾气,“你来得这么快,日夜兼程?”
尤离微微点头,“累坏了。”
萧四无道:“来日方长,不管是杜云松还是马芳玲,傅红雪还是叶开,萧四无避不掉,良景虚也一样。”
他拍他肩膀,“排云塔炸得好极了,至少良景虚不会再有暗杀。”
弹指灭灯,夜色立刻侵占了周围,听得见芦苇被风吹动的声音。
还有暖玉的湛蓝浅光在漆黑中闪现。
幽灵鬼火一般,兀自生温。
血色之殇
血衣楼曾经张灯结彩过,现在却也到了丧色满楼的时候。
洛宇还在守门,他的哥哥也在。
最后一次见到良景虚时,他们的堂主疯疯癫癫地牵了一匹马,飞奔而去消失在夜色里,就再也没有回来。
白色的丧花在头顶,挂了一个月也没有摘。
洛宇稚气的脸上全是哀恸之情,展梦魂阴着脸路过,望向慕容英练功的地方。
楼主已经换人,良景虚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半三更,尤离在梦里,环着身边的人胳膊,无意识地往那边靠,浓浓的依赖意味。
萧四无醒着,总想着他会不会下一刻就呢喃一句“熙来”。
但是并没有。
而且再也不会有了。
尤离像只猫在蹭着线团,呼吸平稳得很。手腕的白条已成了暗黑的血色,十指攥着他衣裳。
那么大概这么久,四龙首还是有很大的收获和成就?
他相信百晓生的能力,也相信那个名字再也不会从尤离口中呢喃出来了,这么大的自信,万一被摧毁,会有怎样的挫败感——
过了片刻他已失神,也许是困了,也许又没有。下意识想翻个身,尤离就醒了。
呼吸的温度就在眼前,逐渐变成了撩人的幻意。
萧四无道:“萧某最近失眠。”
尤离哑声道:“心事太多当然会失眠。”
他眨了眨眼,忽想到了那个也曾依偎在他怀里的真武少年,音怀忐忑,脱口问道:“合欢葬在哪里了——”
萧四无道:“被万里杀的人……”
尤离突然打断他,“别说下去——”
萧四无道:“你也知道自己不敢听。”
尤离道:“他对夫人忠诚无比,下场也是如此。”
萧四无道:“忠诚,对夫人来说是无用的。”
尤离道:“丁香呢……”
萧四无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片刻才反应过来,“你的孩子没事,再有两个月就能出生了。大夫说了,是个男孩,如何,高兴么?”
尤离应该高兴的,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心头的淡漠,自己也觉得讶异。
“我感觉不到自己是高兴的。”
萧四无道:“你本就不高兴,我明知故问了。”
尤离道:“这太奇怪了,虎毒不食子,良景虚连人性也没有了。”
萧四无道:“事出有因,不怪你。”
尤离道:“我记得那个女人做了很残忍的事情。”
萧四无道:“的确。”
尤离摇头,“不,比你想象的还要——”
萧四无轻悠悠道:“毒娘子的妹妹,本就不是善类。”
尤离浑身一震,眸子里的光突然涣散了,冰冷的麻木立刻窜到了指尖,几乎就要弹起来,肩头力道却已一重,只能听到狂躁的心跳。
“你何时知道的……”
萧四无道:“没有多久,也就是良堂主死后。”
尤离道:“她悲伤过度,总会露出什么破绽。”
萧四无道:“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死了,自然该悲伤,不过不是伤你,而是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的自伤。唯一的依靠死了,一个夫人送来的□□要如何自处——你们一夜露水情缘,她若因你的死而要陪葬,萧某是不能理解的。”
他一抬眼,“可她真的想给你陪葬。”
尤离紧紧闭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萧四无笑了,“她不该这么急着死的,她肚子里有叶知秋的孙子,仍旧有利用价值。她该求我们,以那孩子为筹码,换她后半生无虞。”
尤离道:“女人总会感情用事,尤离认了。”
萧四无道:“你若一早杀了她,绝无今日。”
尤离已经无法听懂他的深意,只能悲笑,“好,既然四公子什么都问出来了,又何必逢场作戏地哄人。总不是色迷心窍,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萧四无手心在他肩上,力道已缓,“非也,萧某若一直深信良景虚对青龙会忠贞不二,那才是愚蠢至极。只有几言要问问良景虚。”
尤离道:“四公子问罢。”
萧四无道:“燕云之时,魅影落马,是你害的——”
尤离道:“他咎由自取,我只是推他一把,算在我头上也未尝不可。”
萧四无道:“理由呢?”
尤离道:“此人性情诡诈,不能当同盟。”
萧四无道:“话都已经说开了,何必还撒谎——”
尤离道:“他借我之手要杀你,难道不该死?”
萧四无道:“好,的确该死。那萧四无身为青龙会之人,为何不该死?”
尤离笑了,“我连玉蝴蝶都下不了手,何况是你。”
萧四无道:“有没有人告诉你,心软会害死自己的?”
尤离道:“魅影告诉过我,那时他还是杜枫,可我从来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萧四无道:“他倒是也说过点靠谱的话……”
尤离道:“四公子睡前温情暖语,是在逗弄快死的猎物,增加一点成就感?那么何时把在下送到明月心面前邀功——”
他释然而平静了,他连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情也不知道,绝不是为了四盟八荒,也不是为了叶知秋。他甚至记得燕南飞和傅红雪要带他离开,被他果断拒绝的情形。
莫名其妙地,做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又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个孩子。
天下还有比他更可笑的人?
他笑出声来,“总之,悉听尊便罢。”
萧四无的声音很快到了他头顶,“悉听尊便?这可是你说的——”
尤离定神道:“四公子早疑心我,一直隐而不发,大约是色迷心窍了,所以我不是说过,你我各取所需,好得很。”
萧四无半撑着俯视他,“尽管如此,你能来,萧某还是很高兴的。”
尤离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四公子有伤在身,我未必就逃不走——”
萧四无笑道:“逃?何必要逃呢——殊途同归的又不止你和魅影。”
尤离似是恍然,“也对,四公子早有二心,我也是知道的。”
萧四无略惊,尤离已浅笑,“那三式大悲赋,你真的练完了?”
萧四无杀意突现,“它果然有问题——”
尤离道:“是,若四公子真的练就,也就没有今日了,我一早就知,谁练谁伤,不过明月心把它给了你,我也没办法。”
他麻木而冰冷,“说我卑鄙无耻也好,恩将仇报也罢,随你了。”
萧四无道:“这世上有你这么可怜的人——”
尤离肩膀一紧,“你闭嘴。”
萧四无道:“你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做这些事,何必装得这么随意,只怕心里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尤离袖鞘已握,一个挺身坐起来,“你可以闭嘴了!”
萧四无警惕无比,几乎同时就攥住了他手腕,冰冷的刀鞘隔着袖摆都能感觉到,“那不若你告诉我这大半年你拼死拼活地是为了什么?别跟我说什么四盟八荒——”
尤离的恼怒化作笑音,“我不知道。”
“我也不能想象那是个怎么样的理由,简直无稽。”
萧四无道:“既然如此——迷途知返如何?”
尤离道:“你还没有给我解释大悲赋的事情,何来迷途知返一说,你我都误入歧途也说不定。”
萧四无道:“萧某很想解释,但良景虚已经忘了一些事情,解释不通了。我只能说,尊先生之令而已。”
尤离手臂一颤,“我以为你对公子羽还算忠诚……”
萧四无道:“忠诚?在青龙会里这是最不起眼的东西,没人会因为你忠诚而网开一面,合欢岂非就是个好例子——”
尤离道:“既然四公子和我都没有这东西,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萧四无突觉指下温热,是尤离手腕伤口的血又在冒,即刻松了道:“你昨日若不来,我就可以下去陪合欢了,先生和夫人会立即翻脸,会中大乱,你便万事都成。”
尤离道:“四公子夸大其词了。”
萧四无道:“没有。排云塔有险,是先生告诉叶知秋的——萧某若到了巴蜀见了夫人,一颗殇言下去,你说会怎么样?”
尤离道:“我只以为你有大事瞒着明月心,绝不能去巴蜀……”
他声音渐渐弱下去,扯开了手腕的布条,“我一路上片刻也没有耽搁,在你眼里恐怕更可笑——”
“心软救了一个女人反被她摆了一道,该让你去送死我偏要来救人。一开始就要害你的,最后还是要心软——明知道你只拿我当个玩物还是会动心,这种人不该死还有什么人该死……”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教训,却终究不知改过。
萧四无冷声道:“何必总说这种自辱的话!天天把死挂在嘴上——我说了,你会长命百岁的。”
尤离冷笑,“怎么,四公子打算叛来我四盟?”
萧四无道:“你就这么喜欢做四盟的棋子?夫人的棋子都没有好下场,四盟的也一样,就不能为自己打算一下?”
尤离道:“我若为自己打算,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赴死之心我都有了,你就不能告诉我真相?”
萧四无道:“好,良景虚这么想知道,那我告诉你。你为了一个幼稚单纯的孩子,来我会献身,仅此而已。”
安抚的动作又来了,那人悲悯地抚他脑后,尤离眉头紧蹙,“不可能——”
萧四无嗤笑,“为何?”
尤离道:“我既然能为他做这样的事情又怎么会把他忘了?”
萧四无道:“你不是要一个理由么,萧某已经告诉你了,虽然有了这个理由你还是可笑得很,却也总比没有强,你说是不是?”
尤离摇头,“我不信,我凭什么为他做这种事情——他给了我什么?”
萧四无道:“这说来可多,总之良景虚只要见他一次,就会废了半条命,你以为你神志不清心神大伤是谁害的?”
尤离脑中一片空白,“我能为他做这样的事情,他也不领情?”
萧四无道:“是的,你说是怪他狠,还是怪你蠢——”
尤离拼命去回忆,却一点印象也没有,萧四无贴近他耳边道:“良景虚,人一时犯蠢不要紧,知错能改就好了。”
尤离失神迷茫,“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你只是编了个胡话来羞辱我——”
萧四无道:“说的正是,萧某方才说的都是胡编乱造的。”
尤离已怒,“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萧四无笑道:“你信就都是真的,不信便都是胡话了……”
尤离颓然,无力摇头,“你像只猫在逗弄得手的弱鼠。随你如何好了,不过明月心那里恐怕有一剂冥河水等着你,巴蜀依旧不能去,你自求多福……”
他逐渐笑得凄凉,“我记得燕云,记得洛阳,记得开封。萧四无,你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你,我骗你这么久,很对不起你。曾有杀了你的机会但是我都阻拦,都放弃了。你和百晓生的事明月心恐怕有所警觉,把我交给她对你有好处。”
萧四无丝毫没有面对一个细作该有的表情,和以往一样戏谑,“你刚刚说了什么?”
尤离避开他气息,欲推开他起身,“我相信你都听清楚了。”
萧四无一把按住他,容不得反抗,“你看,力量悬殊,你只能听话。”
尤离深吸一口气,“我刚刚说了太多话,你问哪一句——”
萧四无道:“明知故问。”
尤离闭目道:“我很喜欢你……”
他毫无底气,轻笑而掩,“你满意了?征服了?”
萧四无的眼睛近在咫尺,很快压着他躺下——
“满意极了,睡罢。”
番外:九华一夜
萧四无的一生永远有追求,得到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他静静地又抽了一布条缠上尤离手腕,“马芳玲的鞭子都带刺,女人果然都不是善类。”
尤离道:“萧四无,你疯了。”
萧四无道:“萧某没有色迷心窍。”
他动作轻缓,“萧某真的很喜欢你。”
他道:“你能来,萧某是很高兴的。”
尤离沉默半响,听着窗外微风之声,声音就哑了下去,“你不生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