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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四无道:“你又不是第一回说谎骗人了。”

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502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尤离摇头,“没道理的——”

萧四无道:“良景虚不是萧四无,当然不知道萧四无的道理。”

他吻他颈侧,“你要是真觉得我该生气,那也该赔礼道歉才是……”

尤离的声音模糊不清,“你伤还没……”

那人指尖在他腹部一跃,点着那处旧痕,“这个是怎么伤的,还记得么?”

尤离道:“去秦川暗杀,失手了。”

萧四无道:“然后呢——”

尤离回忆片刻,“轻伤而已,没有然后。”

萧四无笑得轻松而满意,“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尤离道:“那种鬼地方,天寒地冻,我是在云滇长大的人……”

萧四无道:“秦川也是风光无限的地方。”

尤离被腰后的轻痒激得发抖,“不……我不喜欢秦川……”

萧四无道:“为何?”

尤离气息渐促,“不知道!讨厌根本不需要理由,就是不喜欢——”

锁骨一暖,声音迷迷蒙蒙得如梦似幻——

“说的好,萧某也不喜欢秦川。”

他该感谢合欢,感谢江熙来,感谢百晓生,甚至感谢明月心。

他终于可以把一个人牢牢攥在手里了。

这个人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极卑微的地位上,乞求得到多一点的关怀。对方施舍他一点,他就能把他的全部拿来奉还。

被这种人依赖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尤离又熟睡过去,筋疲力尽。唯一的热源在他身边,虽然现在绝对不冷,他也习惯性地往那边靠。

人一旦养成了习惯,就很难改掉。

很久以前,他绝不会去依赖别人。然而他的偏执都被人一点一点地软化掉了。

晨风如醉。

萧四无在屋里打坐,尤离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白色衣领上方的红痕颇为显眼,他自己虽然看不见,也还是觉得羞恼不止。

此时若潜行过去给那人一掌,青龙会就又死一个龙首。

但是尤离多少次面对这种机会也没下手,此刻更不会下手。

他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

虽然他仍然想杀了明月心。

至于原因,他其实不是很清楚。

萧四无运功完毕,尤离已合上了手里的书册,缓缓放回了怀里。

白衣刀客瞥见了,随口问:“在看什么?”

尤离道:“先生给我的心法。”

萧四无道:“是什么?”

尤离道:“《沉舟》和《玉碎》”

萧四无道:“好得很,你知道精进武艺就好。”

尤离扭头道:“你是回血衣楼,还是回苍梧城——杜云松去巴蜀了,马芳玲我不知道。”

萧四无道:“她去杭州了。”

尤离道:“那你回燕云也无妨。”

萧四无抖抖衣袖,“你呢?”

尤离道:“我得去见夫人。”

萧四无道:“夫人竟未给我什么尊令——”

尤离道:“夫人或许是体贴你有伤在身。”

萧四无道:“不用哄我,她只是生气了。她多次要萧某顶替燕南飞——”

萧四无浅笑,“我都说萧四无绝不做人替身,请夫人另请高明。”

尤离道:“那你现在可以做人替身了……”

萧四无道:“因为先生能说会道,萧某终知,人没有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尤离道:“所以她现在知道了,然后就生气?”

萧四无摇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萧某和先生来往得密切了一些。”

尤离蹙眉,“这值得生气?”

萧四无道:“你不是女人,我也不是女人,所以我们都不明白。”

尤离道:“夫人是个自负的女人,你是个自负的男人,我觉得你多少可以明白的。”

萧四无道:“萧某听闻,燕南飞初来之时,夫人深夜上门,欲献身。不过燕南飞自知不能应承,一剑刺伤了自己,才忍住心头躁动,拒绝了——”

“夫人在傅红雪身边时,暗送秋波的次数一定不会少,可惜傅红雪是个木头,不解风情啊。”

尤离道:“公子羽不会生气么……”

萧四无道:“只要戴上面具,就可以拥有公子羽拥有的一切,包括他的女人。虽然夫人年长你很多,不过她还颜若少女,你有没有兴趣——”

尤离笑道:“你是在提醒我,叫我洁身自好。”

萧四无却道:“不是。”

他看着尤离手里的面具,“你知道燕南飞为什么一定要死么?”

尤离道:“不是因为他有叛心,而是因为夫人没得手的人被他俘获了是不是?”

萧四无笑道:“是了,她就是这种人,美色是她一向自信的东西。女人向来都是很小气的。”

尤离道:“你多虑了,她不会对我这种小孩子——”

萧四无道:“别急着反对,总之你要随机应变就是了。”

尤离顺从地点头,“知道了。”

萧四无道:“不过夫人自负也是好事,至少对你来说是的。”

他又恢复了以往那种挑衅的表情,“对萧四无来说,青龙会是公子羽当家还是明月心当家,或者百晓生当家,都没有区别。先生的意思,你大概知道一点了。”

尤离道:“他那个儿子,简直像个怪物……”

萧四无道:“看来你我的感觉一样,我看见他就觉得心烦。”

尤离道:“那你以后心烦的日子就多了。”

萧四无道:“无妨,多烦些时日,慢慢就习惯了。”

尤离转着眸子,“你还有什么吩咐我的么……”

萧四无道:“没有。你一路小心。”

尤离正色道:“我说过,他朝山河,奉尔为王——刀者多诚,绝不反悔。”

萧四无道:“那很好。”

尤离道:“巴蜀事了,我会回来找你。”

萧四无笑了,“这是在跟我保证你会好好回来?”

尤离道:“不但会好好回来,还要有所收获。”

萧四无道:“只是萧某不在,良景虚会否孤枕难眠呢——许是萧某先去巴蜀找你也说不定。”

尤离道:“你别往她那儿凑,那么想试试冥河水么?”

萧四无道:“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再说,先生解药都配了,萧某相信,不会有事的。”

尤离道:“是药三分毒,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窗户是开着的,一眼就能看到九华的绿意,一路绵延而去,野花都开得艳。暑气在蒸腾,熏陶了一簇又一簇芬芳。

慕容英对于萧四无回不回来或者是去了哪里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眼里只有他的剑。

萧四无也不在意慕容英的反应,只看着楼上挂着的白色纸花蹙眉。楼梯上有人来回,是为了迎接一个新生命到来的准备,乳娘已经找好,接生的人也待命,只等至多两个月,良景虚就真的是个父亲了。

萧四无冷笑,脑子里闪过良景虚提起“那个女人”时的浓浓愤怒。他原感叹,那□□和良景虚区区一夜,便这么好的运气。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死掉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转头去了琴房,合欢的东西都还摆在里面,柜子里挂了一排娇丽的华裳。桌上放着真武剑匣,已积了一层灰。

他笑——

“人各有命。”

满园春

一汪清茶,两盏柔灯。

女人是很美的女人,山水也是很美的山水。

有的女人喜欢熏香,却浓得惹人生厌。她喜欢的香气带点兰花的底蕴,芝兰玉树的情调。

桌后的屏风上绣着艳丽的花朵,红比朝霞,艳煞红药。

尤离一进门,便看到那屏风上的花样,黄线题字,还绣着诗句——

开花如芙蕖,红白两妍洁。

纷纷金蕊落,稍稍青莲结。

玉粒渐满房,露下期采折。

攻疾虽未知,适愿已自悦。(注1)

尤离眸中略略一惊,已缓步过去,明月心便笑了。

青龙面具掩着尤离的表情,看到了杜云松,声音轻轻然的,“杜门主也在——”

杜云松低声一哼,明月心就陡然变了脸色。

“这就是你对待公子的态度?!”

杜云松沉了脸一跪,“参见公子。”

尤离望着明月心带笑的眼睛,轻声道:“嗯,你可以……滚了。”

风动窗纱,连明月心头顶珠钗的晃动都能听见。

杜云松狠狠吸了一口气,“属下告退。”

尤离坐在桌前,抬手就要摘了那东西。明月心正执了一盏甜香的红豆羹,汤匙碰着碗壁,叮铃一声——

“别摘。”

尤离动作一滞。

“你总要习惯的。”

尤离放下了手,“是,属下知道了。”

明月心道:“如何,戴上它,杜云松就得对你卑躬屈膝,感觉怎么样?”

尤离道:“夫人说的都是对的。权利真的是很诱惑的东西。”

明月心道:“萧四无去哪儿了?”

尤离道:“不知道,许是回苍梧城了。”

明月心又道:“杜云松说——”

尤离忙道:“他说的都是实情。”

明月心一笑,“我总说合欢无能,如今看来,萧四无倒能耐得很。”

提及合欢,尤离心头顿哀,盯着桌面的目光也冷了,“夫人说的是。”

明月心抬眸一笑,忆起百晓生所言——

“老夫要恭喜夫人了,良景虚已经……”

于是她轻缓道:“听说那日排云塔里还死了几个人。”

尤离道:“那么大的动静,当然不止死一个合欢。”

明月心道:“还死了个太白弟子,伤及无辜了。”

尤离毫无反应,“反正,八荒是敌人,夫人何时有这种怜悯之心……”

明月心细细地听着他的语气,终笑道:“说得正是。”

巴蜀的湿热被挡在门外,屋里的缸中有冰块在消融,好像竟有了寒意。

尤离看着她抬勺的动作,指白如葱根,袖口垂着两条蓝色流苏,晃过尤离眼前,逼他想起合欢来。

那个仰慕着明月心,忠诚无比的少年。

尤离将离九华之时,百晓生的儿子送了他一礼物。

合欢的尸骨。

在被悬于开封四盟驻地示众七日后,被百晓生派人夺了回来。

尤离错过了他的头七。

华清寺的厢房里,尸体被百晓生修饰过,却也是面目全非,丝毫看不出他生前的漂亮样子。

唯一庆幸的是,这还是个完整的尸体。

琥珀色的眸子。

身上刺青遍布。

“为了这双眼睛,他死前就盲了。”

孩子轻松地说了这一句。

尤离掀开白布后立刻闭眼不敢去看,他怀里还揣着合欢留下的两个铃铛,叮铃地响在他心头。

他记得他做过很对不起合欢的事情,多少次决然转身时,余光里那人失落而凄凉的神色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安得世间双全法,不负明月不负卿。

那个会唱曲会弹琴会舞剑的真武少年,再也不会对他发脾气了。

那少年经常吃醋,情绪永远藏不住似的,最擅长装得可怜兮兮的,柔声哄他——

“阿良,你再吃点吧,你那么瘦……”

对了对了,他做的点心真的好吃极了。

牡丹卷,百合酥,梅花糕,还有蜜饯。

孩子脆生生问他:“你为什么要哭?”

尤离抬指一擦,“没有。”

孩子笑道:“这有什么丢人的,为什么不承认——”

他歪着脑袋,“因为你惭愧,他活着的时候你不要他,他死了你又可怜他,早知今日哭的这么伤心,当初何不对他好一点呢?”

尤离道:“我当时——”

孩子道:“若非你轻视他,明月心不会把他看做弃子的。”

“你一点也不喜欢他,现在又哭什么呢?”

尤离道:“我没有,我其实——”

孩子道:“你其实是喜欢他的?真的吗?”

尤离道:“我们在一起相处那么久,怎么可能一点也不喜欢他呢……”

孩子道:“才不是。”

尤离心里一空,麻木地望着他。

“因为他救过你,而且喜欢你,可是你偏偏不喜欢他,所以你愧疚,才一直没有杀了他。”

合欢的皮肤干枯暗沉,像一具僵尸,摸起来诡异无比,让他背后一阵发冷。

他剧烈摇头,“把他抬走!我不想看!”

孩子道:“他生前你没有好好看过他,他死了你也不想看,他真是太可怜了。”

尤离道:“百晓生要你来刺激我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孩子道:“父亲大人不想刺激你,他知道你关心这具尸体,所以送给你。合欢想葬在九华。”

尤离愣住,“你要我把他埋了么……”

孩子道:“那是你的事。”

尤离闭了眼睛去回忆那人生前的美好样子,然而一睁眼又是这具尸体在他眼前。

指甲脱落,四肢错位,根本不能想象他之前弹琴起舞的模样。

红豆羹的热气漫了上来,引着尤离回神。

明月心指尖一推,“一路辛苦了。”

尤离终于明白百晓生为什么要刺激他,他亲眼看到了合欢的死状,才能对明月心泛起冰寒至极的憎恶。

他如何跪在地上哀求,也不能弥补他的过失。那个被当作弃子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那具尸体是萧四无——

尤离狠狠握着瓷碗,灼人的温度在掌心,脸上面具下的表情狰狞而扭曲,眼睛里涣散无光。

“夫人此次,有什么行动?”

明月心道:“唐门的那式大悲赋——”

尤离道:“夫人要卷土重来?”

明月心道:“自然,不然放在王郅君那里岂不是很浪费?”

尤离脱口道:“夫人,你身上留着唐门的血。”

明月心一笑,“我留过很多血,我想,大概已经可以抵消了。”

尤离垂眸,“夫人说的是。”

明月心道:“杜云松对你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你何时得罪了他,不用我说了罢。”

尤离道:“心胸狭隘之人,如何讲得通道理呢?不过只要他对夫人忠心,属下绝不会主动为难他。”

明月心道:“忠心?呵,他夫妻二人投靠青龙会本就是为了重起神武门,跟他们谈忠心,良景虚是这么单纯的人么?”

尤离道:“他们为了什么不重要,只要尊夫人之令,完成夫人交代的事情,良景虚就没有二话了。”

明月心道:“现在,杜云松是你的手下了,不能回回都靠我来让他卑躬屈膝,御人之术,你也该学着点了。”

尤离道:“御人,除非他真心拜服,就得利益所驱,或者把柄在手,夫人觉得,哪个可行呢——”

明月心鸦睫一闪,“对你而言,好像都不太容易。”

尤离摇头,“他夫妻二人感情甚笃。”

明月心点头,“明显是的。”

尤离道:“马芳玲,是被夫人派到新月山庄去了么?”

明月心从桌上拿了把扇子,“是啊,否则新月山庄派谁去管呢……”

尤离道:“只要杜云松忠于我会,不为一己私利而坏了夫人的事,良景虚不想和他多计较。”

明月心道:“说的倒真好听。”

尤离道:“我知道,夫人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为您试药之人。良某是想为夫人出力的,只是功力还不够,万一中了冥河水后直接一命呜呼了,岂不是白费了夫人先前的筹谋。”

明月心道:“你只是害怕。”

尤离道:“在下保证,是个人就害怕,所以我害怕也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他起身,摘了面具敛衣,“夫人,属下诚心为您着想,不能用四公子试药。”

明月心冷神,“你怎知我想要他来呢?”

尤离道:“夫人的人选本就不多,四公子又惹您不高兴了,良景虚只是担心。”

明月心道:“我叫了杜云松过来,你就该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尤离道:“四公子性情乖张,若被拿来当作一碗解药的试验品,万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反而坏了事。”

明月心嗤笑,“试验品——他又不是没有做过。”

尤离亦笑,“用来试验大悲赋可不一样,魅影豁出命也得不到这个机会呢。”

明月心道:“良景虚,你说,萧四无是不是比合欢厉害多了……”

尤离呼吸一滞,“四公子当然厉害他很多。”

明月心泠然直视,“良景虚,你忘掉的东西不少,却也该记得,之前你我谈话欲盖弥彰颠三倒四,费劲得很,如今我愿意跟你直言了,你倒装得不解其意,可笑否?”

尤离略一低头,“我是出于私心,可是理由也很正当。属下私自去九华,假传尊令,自知有错……”

明月心道:“良景虚一直多情,我已习惯了。”

尤离惊疑,几乎想问问眼前的女人,他忘掉的都是些什么。

然而这女人说的话,最好一个字也不要信,又何必问她。

“先生的解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效的。若试药的人不是真心愿意,中途直接自尽可如何是好?夫人那里应该没有冥河水了,眼下解药有了,□□又成了问题,想必夫人正在烦心。”

明月心满意而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么?”

尤离迟疑道:“属下不知道。”

明月心道:“因为你虽然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却能按着我的心思做。”

她晃着扇子微笑,“比如白云轩——”

尤离道:“这是属下的本分。”

明月心道:“人贵在知道自己的本分。你既然担心萧四无,想必已经帮我想好了人选了。”

尤离道:“是。”

明月心道:“这个人愿意去中毒。”

尤离道:“他不愿意。”

明月心眯一眯眼,“你以为,这事情是儿戏么?”

尤离道:“由不得他不愿意。即便他不愿意,也会欣然去中毒的。”

明月心又道:“他也愿意乖乖地服药么?”

尤离道:“这个——他一定会愿意的。”

明月心盯着跪地的人,“你想做些什么?”

尤离起身,指尖划过屏风的绣面,针线密织的触感,紧实而温厚,他含了几分沉醉,“夫人知道这是什么花么——”

明月心莞尔,“此花名满园春,小一些的又叫虞美人,也名丽春。说起来,也是你家乡的东西。”(注2)

尤离道:“这花开得比芍药还美,艳丽不输给牡丹。我们云滇不止有曼珠沙华——”

他心头一凉,骤然想起,他许诺合欢,带他去云滇看那生生世世花叶不相见的红艳芳华,却又失信了。

只是一瞬,话音已续,“这花不但漂亮得很,还能入药。只是——”

明月心捻着胸前发丝,“只是什么?”

尤离道:“如此卑鄙的行径,良景虚本不屑做的。”

明月心道:“卑鄙是别人说的,在我看来就是足智多谋。”

尤离一笑,“谢夫人夸奖。”

他怅然而叹,“先前在新月山庄时,我配了安神茶给白云轩,现在伊人已逝,茶也该换了,就当是我恭贺马庄主的礼物。”

明月心似是觉得他可笑,“你也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尤离道:“向来是四公子护着我的,伤他的人,良景虚都看不顺眼。傅红雪我是打不过了,马芳玲么,还得多谢夫人玉成——”

——————————————————————————————————————————————————————注1:出自宋,李复《种罂粟》。注2:满园春,虞美人,丽春,都是罂粟的别名。

熙灭

虽是千里加急,东西送过来还是需要几日。

不过现在终于到了他手里。

那是种非常漂亮的花,中原只知芍药妖艳,牡丹芳华,或者以为他云滇只有伤情的曼珠沙华。

其实罂粟也如此漂亮。

这些浓艳的东西,就像密林里花纹夸张颜色诡异的毒虫,是危险的意味。

白发在他肩上垂着,面具也戴着,虽然累赘,但是要试着去习惯。

有种低迷而诱惑的味道在他眼前开始蔓延,站在一边给他递东西的黑衣女人终于好奇,忍不住问他:“公子,这是什么?”

尤离看着那从明月心手下调来的“护卫”,微笑道:“别乱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云松在门外压着情绪叫他:“公子……”

尤离道:“杜门主进来。”

女人添了茶,“阿楠先告退了。”

二人擦肩而过,杜云松用鼻息哼了一声,反手关门,盯着尤离那一桌子乱七八糟不知是什么东西看了两眼,声音就恢复到正常,“良景虚——”

尤离道:“夫人没有告诉过你,即便方圆几里都只有你我二人,也要恪守礼节?”

杜云松冷冷道:“没有。”

尤离一笑,“那现在我告诉你了。”

杜云松道:“你现在对我这么横,可想过有朝一日的退路?”

尤离道:“你现在对我这么横,可想过明日的退路么?”

杜云松头一偏,似在期待尤离接下来的反应,“有人夜探了修罗城——”

尤离动作未停,将细细的粉末添到罐子里,“嗯。”

杜云松明显失望了,“修罗城地处隐秘,四盟怎知位置呢?”

尤离头也不抬,“夫人知道了没?”

杜云松道:“等她回来就会知道了。”

尤离道:“你以为能把责任推到萧四无身上么?”

杜云松道:“修罗城地图仅一张,就在苍梧城密库之内,他怎能脱得了干系?”

尤离笑道:“杜门主的逻辑倒是有趣。出了事就要龙首担着,那么苍梧城之主是萧四无,萧四无之主是夫人,岂非最后的责任就是夫人的了——良某会将你的意思如实告知夫人的。”

杜云松凛色,“你伶牙俐齿的功夫倒和萧四无很像。毕竟是日夜相处的人,耳濡目染了罢——”

尤离闻听那“日夜相处”四字的怪异语调,立刻有了怒意,然如此不就正合他心意,只能淡淡道:“杜门主跟着夫人也该有些时日了,却什么也没学到,只会三天两头地挑拨是非。”

他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说起来,密库我也进去过,杜门主难道没去过么?四盟探到了位置也未必就是我会有奸细,杜门主何必这么心急。”

杜云松在笑,“夫人马上回来——”

尤离道:“杜门主这么自信,那就去好了。”

杜云松道:“你的靠山快要靠不住了……”

尤离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明月心回来时有些烦躁,大概是天气原因。

听了杜云松的话,看了尤离一眼,似是抛了个白眼,“知道了。”

杜云松皱着眉走了。

尤离正在喝茶,面具在桌上,微微摆着头嗅茶香。

明月心还没问,他已答。

“我猜是魅影。”

明月心冷笑,“人都死了。”

尤离道:“人死了,做过的事却还有祸患。”

明月心只道:“证据——”

尤离道:“夫人若给我奸细是萧四无的证据,我就给你魅影的证据。”

明月心一笑,“伶牙俐齿——”

她晃着扇子,“近来山中风景如画,你去云来镇转一转。”

尤离挑眉,“我?还是算了罢。”

明月心道:“必须去。”

尤离再不多问,取了一旁的白纱斗笠一戴,“是。”

明月心一唤,“阿楠,陪公子出去转转。”

黑衣女子立刻领命,低眉顺眼,无比恭敬地随了尤离出门。

生如夏花,灿烂无比。

尤离看着云来镇熙熙攘攘的人群,自言自语道:“何以非要我出来呢……”

阿楠道:“唐门很快有变,为夫人大计着想,需要公子打草惊蛇。”

尤离嗯了一声。

二人一黑一白,走在街上吸引了不少目光,不过斗笠白纱掩面,也不怕别人看。

尤离见一门口人数众多,抬眼一望,竟是个医馆。

阿楠道:“镇上有个神医,每逢初十才开馆,所以看诊取药之人极多。”

尤离点头道:“那想必真是神医了。”

他抬步,将将就要走过,余光中有红色一绳,勾了他视线,停了脚步回身去捡了起来。

小小的同心结,系着黑发一束。

阿楠奇道:“是同心结发呢。”

尤离盯着失了神。

二人身侧数步远,一唐门弟子推着精巧的圆轮小椅,俯身拉起月白长衣少年的右手,缓缓写了几个字。

弟子说,医馆快到了。

那少年脸上蒙着面纱,只露一双染过雪色清冽的眼睛,没有焦点,像个精致的偶人,失魂散魄没有生气。十指修长,怀里抱着一把剑,点缀着璀璨的晶石,精致漂亮极了。

尤离想——他眼睛里有雪光啊。

少年抚过胸口,突然激动地拉着唐门弟子衣角,嘴里呜呜咽咽,竟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来。

弟子惊慌地蹲下,执他手心继续写字,却根本无法安抚他,眼睛里焦急万分。

尤离两步走过去,衣角的合欢花在起伏。

他蹲下去拉过他手腕,将那同心结放在少年手心,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你是在找这个吗?”

少年在一瞬间停止了一切动作,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所在的方向,却落不到实处。

唐门弟子道:“多谢阁下,不过,他失聪了,治了多日,也不知效果如何,恐怕听不见阁下说话。”

尤离恍然,依着唐门弟子的样子在少年手心写——

是在找这个吗?

近看之下少年脸上有隐约的狰狞烧伤,尤离微微一惊,少年眼睛里空洞一片,已经泛起一片雾气,似乎快要哭了,哑声吐出一个字来。

“阿……”

尤离继续写——

什么?

唐门弟子道:“阁下,这少侠受了伤,看不见听不着,话也说不清的。”

尤离未想这双漂亮眼睛的主人这样可怜,盯着他双腿问:“腿也废了吗——”

弟子悲悯道:“是。”

他指尖一搭在他脉上,很快叹气摇头,“可惜了。”

少年的脉搏跳得极剧烈,尤离却已松了手站起来。

那人右手往前一抓,终又无力地落下去。

“阿……离……”

人声喧杂里尤离未听清,正要再问,唐门弟子已道:“阁下,我们赶着去医馆。”

尤离点头,“那二位慢走。”

唐门弟子念着唐竭的交代,小心翼翼地把上椅背,刚推了一步,少年猛地从上面扑了下去,长剑一落,朝着尤离的方向呜呜呀呀地喊起来。

弟子疑惑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他认识阁下么?”

尤离俯身扶那少年,力道轻柔,怀里有暖阳。一面将剑放回他怀里,一面答道:“可在下不认识他。”

少年本紧抓着他双肩,闻言浑身一僵,双手颤抖着松开,眼泪立刻从空洞的眼睛里滚出来,尤离已松了手。

他手背碰到了尤离斗笠的白纱,余力尽出的一抓,眼看就要扯下。

尤离骤惊,少年的手却已被阿楠攥住,轻而易举地掰了开去。

唐门弟子道:“惊扰阁下了,这少侠心智不全,做些怪事还请担待些。不过,阁下似乎……”

阿楠见唐门弟子眼中有疑色,立刻弯了眉眼挽上他手臂道:“夫君,咱们该回去了。我二人住在镇后,欢迎少侠日后来做客。”

少年被唐门弟子搀回去,手里紧握着,眼泪一直往面纱里灌,尤离却看不见了。

弟子道:“好,改日定登门拜访。”

少年瘫在那里再没有动。

看着二人进了医馆,阿楠松了手道:“夫人说了,正是这种似是而非欲盖弥彰才有打草惊蛇的效果。”

尤离道:“白衣,白发,自然有人怀疑是公子羽,他若去镇后不见你我,便知蹊跷了。他若不去,这里总有八荒四盟的人看到我。”

那弟子推着少年进去,附耳轻声问:“江少侠,你是不是听得见了?”

少年没有动静,弟子只得又拉着他手腕写——

师兄打点过了,我去找人,很快就可诊病。

他方一离去,那少年听着满街嘈杂,耳鸣不止,手里的同心结渐渐烫人,眼泪打湿面纱一片。

尤离盯着少年的背影,心里突然一空。

阿楠道:“公子认识他么?”

尤离淡淡摇头,“不认识。”

那少年抬手抚着面上伤痕,清澈的眼睛里决绝一闪,无力的右手握着剑鞘,左手抽剑,锋利的剑锋贴上了脖颈。

眼前是漆黑,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医馆里一阵尖叫,将已经转身的尤离惊得回头。

少年领口的冰蓝色已成鲜红,血还在喷涌,红得胜过曼珠沙华和罂粟的浓烈。

尤离踏前一步,被阿楠拦下,“公子,点到为止,还是别多惹事了。”

温暖的鲜血,像徐海落日。

也像尤奴儿坟前的曼珠沙华。

把他所有的体温的带走了。

赶回的唐门弟子惨呼一声——

“江少侠!”

尤离站在原地看着里面的人手忙脚乱惊呼不已,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生命里消失了。

阿楠微笑,“公子,该回去了。”

参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注1)

那种心里空荡荡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明月心问起他遇到什么人时,他也没有任何异状。

他只是出去溜达了一圈,然后回来了而已。

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而不自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唐竭扯着陪江熙来去医馆的弟子怒问,他不能理解那个人突然自尽是为什么。

决绝的一道剑伤在他颈间,月白染红。

王郅君脸色也很难看,她永远都会生气,气唐竭那日背弃了她和唐门,抛下满堂宾客跟冷霖风走了。

但是孙子这么难过,当奶奶的怎么会干看着。

冷霖风赶回来的时候不但没像以往那样受到王郅君的白眼,还被催促着去看看唐竭。

唐竭哭笑不得,疯了一样地拉着他说——

霖风,他们可以去黄泉路团聚了。

这也很好啊。

冷霖风□□一松,沉沉落地。

次日王郅君对他的态度就变得温和很多。

事情过了这么久,再难为冷霖风又能怎么样呢——日子总要活下去的。

尤离坐在石桌前看月亮,明月心也在。

这样看过去,好像真是公子羽和明月心在赏月。

尤离说,醉月居的月色果然很好。

夜中暑气已缓,明月心的裙角的蓝纱翩然起伏,旖旎生情。

她问:“你午后出去时碰见了什么人?”

尤离道:“两个去看病的人。”

明月心道:“那何以搞得你心情不好呢?”

尤离道:“有个人拔剑自刎了,好没道理。他瞎了,腿残手废,好像也听不见声音,我若成了那个样子,一定立刻就去死了。”

“他为什么突然要死呢——”

明月心笑着开解他:“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你不是他,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死了。”

尤离垂下头,从怀里取了一支短笛,“夫人,要听听么?”

明月心道:“以往你不会这些的。”

尤离道:“前几日才学的,技巧生疏,献丑了。”

那是他曾在开封听过的曲子,中秋佳节,有纸灯,有糖人,有甜腻的月饼。

当然还应该有舞剑的江熙来,但是他不记得了。

他短短一曲吹完,记忆中是个悦耳的调子,现在听来却这么沉闷哀缓。他只能归过于自己生涩的技艺。

明月心依然笑得温和,月光拢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更加顾盼生姿。

尤离被莫名的哀伤弄得心绪很乱,眼前总闪过那片鲜红。

明月心道:“你在想谁——”

尤离竟回答不上来,他在想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只能道:“无人可想。”

明月心一笑,“看来还是要把萧四无叫过来。”

尤离摇头,“夫人别叫他过来,他伤还没好。”

他说罢就起身,“天色已晚,夫人尽早歇息。”

明月心冷眼一过,守在远处的阿楠便跟上尤离的步子,渐渐同远了。

杜云松握着一壶酒,从弯折曲绕的池上小道过来,朗声一唤——

“公子!”

尤离厌恶地蹙眉,“何事。”

杜云松笑道:“公子今日有丧事,属下特来祭酒。”

尤离道:“何来丧事——”

杜云松道:“江熙来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尤离念了那个陌生的名字一遍,困惑不已,“江熙来?我从没听过这个人。”

那个名字无法在他脑中长久停留,听过就会忘,永远也不能记住了。

杜云松先是惊疑,旋即睁着眼睛观察他淡漠的表情,酒意退了一半,“萧四无把你整成这个鬼样子了……灌了什么迷魂药?”

阿楠一抬手,“杜门主,天色已晚,公子要歇息了。”

杜云松瞥她一眼,“有你什么事?”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尤离已把那个名字忘得一干二净,“你方才说……说的那个人……”

杜云松冷冷道:“你去问萧四无啊,他的解释一定很好听。”

尤离冷笑道:“杜门主管好自己就是了。”

杜云松道:“你以为他为什么罩着你?你得感谢你娘给了你一副好皮相,能在床上——”

尤离打断他,微笑道:“杜门主没有这样的好皮相,所以嫉妒成这样,我可以理解。”

他负手起步,“阿楠,走。”

待到他关上了门,已经记不清那少年的模样。

却不能控制自己去想他。

他知道那是一双好看的眼睛,又难以回忆它的轮廓,空有一种脱力感。

他能触到门框的雕纹,胸口空落落的,觉得寂寞极了,但后来他和萧四无谈起这个晚上,语气就变得冷漠。

他说我讨厌那种感觉,还好现在已快忘了那种感觉了。

夏夜有山风,天上有星星。

叶知秋好像又老了十岁。

公孙剑比他还早一步到唐门,看到江熙来静静躺在那里,伤口狰狞,像恶鬼在微笑,深深的,苍红,与世长辞。

几日前他给独孤若虚的信中才说,江熙来总能慢慢好起来的。

他们的师弟很快会回秦川去。

独孤若虚回信说一定会好起来的,师父也很担心。

现在要怎么交待呢?

他说这不可能——他醒过来后一直都没想过自尽,怎么可能突然拔剑自刎?

冷霖风下意识就把唐竭护在身后,担心公孙剑迁怒到他身上——人送到唐门不到三天就丧命了,连一个自己能听得过去的理由都没有。

公孙剑看到冷霖风动了,本紧握着的手突然一松,突然间在想,当初尤离是否也是这样护着江熙来的?

他并没有精力去对唐竭怎么样,人在巨大悲怆里无法顾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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