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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四无道:“你又不是第一回说谎骗人了。”.2

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54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温热的风穿过巴蜀竹林后就滤掉了大半暑气,好像真是很清凉的,能销魂入骨,徒留满身凉意,是在秦川从来不会有的体会。那个冰雪铸就的世界永远都是凛冽的寒风,有人说寒风伤人,像薄刃相割的痛感。

在他看来秦川却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江熙来没有离开过秦川——

师弟迎风持剑时笑着对他们道:“师兄,阿离他长得真好看,是不是?”

后来他横剑策马,就奔出了太白山门,身后的披风一抖,抖落了泼墨岭的霞光,马踏一惊,惊动了药王谷的梅香。

彼时明月此时光,再也不会有了。

尤离死了。

一定是死了。

那个人曾经只能在他怀里安心下来,永远不顾一切地往江熙来怀里奔去,现在那个怀抱已经凉透,全是干涸的血色。他穿着这件长衣在开封台上舞剑,风华绝代时,勾走了尤离三魂七魄,只要对上他的眼睛,尤离就忍不住想微笑。

眷恋无比,像罂粟的毒瘾,看了第一眼就离不开。

他被从排云塔的废墟里扒出来时,脸上血肉模糊一片,失去了半条命,醒后唯一能说出的两个字只有——

阿离。

尤离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他愿意牺牲性命去保护那个人。

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那么尤离一定是真的死了。

叶知秋却不这样想。

问了陪同江熙来去医馆的弟子后他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唐竭站在御风堂门口俯瞰下方,还能记得那时拉着冷霖风离去的月色。

那时的月亮再也看不到了。

公孙剑合上棺盖,抬头把泪意咽回去,低喃了一句——

走罢,师兄带你回去,你独孤师兄在山门等你。

唐竭轻声一泣,很快沉落消散,九华那边却是响亮的啼哭,听起来带着浓浓的生机。

慕容英也在房里坐了几个时辰了,他无法理解生孩子是这么艰难痛苦的事情,这事情除了生孩子的女人,别人都是不能理解的。

他说,女人生孩子很危险。

萧四无说我知道,但是早就准备万全了。

接生的老妇终于喜呵呵地出来报喜,“夫人生了——”

萧四无却冷声道:“谁告诉你那是夫人?”

老妇讪讪地一笑,“是,老身说错了……”

她继续道:“恭喜恭喜,母子平安。”

萧四无呼了一口气,“你错了。”

老妇微微一愣,萧四无道:“早产这么危险的事情……”

草草两句吩咐完,老妇立刻返身回房,很快抱了孩子出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全都消散,发着抖哑声道:“是个男孩儿……夫人……不,当娘的血崩了……公子饶命……”

慕容英只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方才萧四无的话。

刚出生的孩子皮肤红红的,哭得撕心裂肺,虽然可能不该能看得出来,他下意识觉得这孩子是很像良景虚的。

他感觉这好像是一场梦,虚幻得简直无法让人相信。

孩子很快被乳娘抱走,屋里还有血腥气弥漫不散,展梦魂在房外听着孩子哭声,突然露出一个很傻气的笑容。

洛宇望着楼上,也隐约听到了生命的声音。

他哥哥拍他肩膀,“一定会长得很像堂主的吧……”

洛宇说,“一定很漂亮。”

一个很幼小的生命在萧四无怀里,刚刚被乳娘喂饱,终于不再哭,安适地睡在襁褓里,让人不得不感叹生命的伟大。

他轻笑——

良景虚,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注1:出自杜甫,《赠卫八处士》。

未亡人

尤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父亲,叶知秋也不知道他已是爷爷了。

夜里的频繁骚扰未让唐门觉得蹊跷,明月心做的事情本就没有理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悲赋还在唐门一日,就没有安歇的时候。

然明月心没有对那绝学长久保持着热情。她更想要的是那藏在天一房里的奇毒。

她应该是很熟悉这里的,却因多年的决裂而感觉陌生,杜云松声东击西时,她已掠过高阁檐上,奔着天一房去了。

唐雅非她对手。

月色被隐,叶知秋的衣色就更暗。掌风带过之后,明月心飞人退了两步,明眸盈盈道:“叶盟主也在。”

叶知秋道:“唐小姐深夜归家,竟不通知老太太一声。”

明月心蔑声一哼,胸口还隐隐作痛——哀兵必胜,失了儿子的人面对着罪魁祸首理应是这个态度。

果然叶知秋道:“你我有很多笔账,都该今夜清算。”

明月心生性多疑,立刻想得极深远,怒意一窜,只道:“叶盟主武功进步了许多。”

叶知秋道:“今夜你怕是走不了了。”

他踏前一步警惕着那女人要逃,后者却也踏前几步,语气薄怒低沉,短短四字吐出,风过无声。

叶知秋目光撞上她的眼睛,漆黑幽深,比夜色还黯——

杜云松比明月心早归,彼时尤离刚进了门,正走在荷塘的小桥上。

阴寒的掌风从他背后逼近,他转身,刀未出鞘,勉强将杜云松手腕一挡,暗红蜃气即起,因着了白衣而更显眼。

守卫一拥而上,想动手却又犹豫了。

有人吞吞吐吐:“杜门主……你做什么!”

尤离一抬手,“我与杜门主切磋武艺,都速速远离此地。”

杜云松见人都已去方冷声道:“你去哪儿了?”

尤离道:“没有人能限制我的行动自由。”

杜云松阴着脸,“去给唐门通风报信了罢——”

尤离摇头,“怎么,出了意外?”

杜云松道:“少装得这幅样子,你刚才去了哪儿?”

尤离哼了一声,折身疾步往门口而去,被杜云松一把钳住左肩,力道渐重——

“想逃?”

尤离道:“夫人还没回来,怎的杜门主就顾着自己逃命——”

话音未消,明月心的声音已从上方空落。

“杜云松!”

肩上的压制一松,那人已退步道:“夫人……”

明月心薄怒道:“在这里打起来,你们两个——”

尤离笑道:“夫人平安回来就好了。”

杜云松道:“夫人!他刚才——”

明月心已问:“你刚才去哪了。”

尤离道:“出去散步而已。”

明月心道:“我去了唐门,你竟有心思去散步?”

尤离道:“那我应该做什么?你不如在屋里供个菩萨,等你出去时我就可以去拜一拜。”

明月心唇间一泯,声音低了两度道:“你今夜不解释清楚的话——”

尤离抬头看她一眼,“我已经解释过了。”

杜云松道:“夫人,此番行动遭泄必和他脱不了干系!”

阿楠一袭黑衣从后门匆匆赶至,明月心立刻喝问——

“刚才他去哪儿了?”

阿楠低头道:“公子不让属下跟着,所以属下不知。”

尤离翻了个白眼,“我真只是出去散步而已……或是有人很希望我是去通风报信了,所以张口就乱咬人。”

明月心似笑非笑,抬眼望着已经不见踪影的月亮,尤离拂袖朝她走了两步,刚一张口便听她动臂的衣带摩擦之声,窸窸窣窣,已在他胸口数点,严声令道:“阿楠,带他回房。”

尤离气息稍急,“夫人,您上次这样对待我还是初在九华的时候。”

他步伐很慢,“尊夫人令,属下回房了。”

一转身,他的眼神已变得轻松,毫不像被冤枉或被陷害的样子,拐角后阿楠的轻声劝解如期而至,很快被他的笑声盖住。

“我有何忧,夫人又何忧,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里哪里不好?”

一灯泄辉,凉风穿夜。

萧四无正在思考为什么孩子总是要哭。

那大概是他们引起别人注意的唯一方法。

而孩子长大以后,光是哭就不顶用了。

乳娘畏畏缩缩地压低声音,“四公子,小少爷他……”

萧四无低低道:“没爹没娘的孩子,哭是正常的。”

那孩子已经睡过去,闭上了琥珀色的眼睛,倒让他觉得有点无趣,但整宿整宿的哭闹也很折腾人。

他掩了门,一只鸽子正在房外的雕栏上漫步,拍着翅膀迈着小碎步。

他解了纸条扫一眼,望着杭州方向阴笑。

新月山庄从来都不讨他喜欢。

女人也大多都不讨他喜欢。

新月山庄却很多女人,都是姿容婀娜,声声曼妙,新的庄主也曾有这个样子,即便现在,她也是江湖上排得上名的美人。

可一个女人若天天挥着长鞭得罪人就不美了。

沈三娘就绝不是这样的女人。

白云轩死后直到马芳玲接任,她都在庄中尽心,夜中按时奉一杯宁神茶给马庄主,就可以去休息了。

数日之后某夜,还未到她常去的时辰,马芳玲却来催她,长鞭在手里紧握。

于是夜复一夜,茶香满室。

杜云松现在的心情跟他的夫人一样好,抬着眼皮去瞧明月心的表情,悠悠道:“夫人,下一步怎么办?”

明月心道:“你好像很高兴。”

杜云松道:“不,大悲赋还没到手。”

明月心微笑道:“说的正是——”

她怀里正揣着已经几乎万无一失的解药,走在寂静的醉月居里,怀中就好像是烫的。

白云轩已经死了这么久了,公子羽却还没回来。最后一次同处一室时,白衣人执着空盏喃喃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给他满上一杯“之子于归”,酒香甜甜的。

公子羽脸上没有一丝哀伤之情,淡淡道:“我绝不会负你的。”

他声音很缓,春困缠头,并不能提起全部精神。

明月心与八荒四盟斗,尤离在跟他自己斗,萧四无与刀斗,慕容英与剑斗……

公子羽在跟时间斗。

不需要任何人去打扰他,他就可以日渐低迷起来。人的一生这么短暂,于他如此,于白玉京也是如此。

每过一天,他们的所有付出就多一分竹篮打水一场空付之东流的可能。

他不在意孟家被灭门,也不在意孔雀山庄毁于一旦,燕南飞,玉蝴蝶,魅影,或者萧四无,慕容英,百晓生,良景虚——全都死了也和他无关。

他并不觉得自己付出了太多,唯时间而已。这大把大把的时间,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情。

却都用来等那个神秘的男人了。

如果最后没有他要的结果,多年来一切岂非可笑。

明月心兢兢业业地打理青龙会,做着他不愿做的事情。这女人虽然聪明能干,却也有欠妥的地方。

燕南飞和白云轩的死,都因女人的妒忌而已。

魅影的死,也因女人的刻薄的而已。

他不愿放弃等待,又厌于继续这样等待,喧喧嚣嚣,停停走走,已得名“武林第一人”,还可追求何物——

尤离虽没有如此显赫的名号,却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他熄了灯,夜会杜康,看着手腕暖玉蓝光,酒的烈气在胸口一直窜,并不好喝。

明月心推门而入,嗅到酒气就蹙眉,“你有何可忧?”

尤离动也没动道:“夫人,孤男寡女,大半夜的,不大好。”

明月心道:“这儿漆黑一片,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担心什么——”

尤离道:“我虽看不见,但是还记得夫人是如何绝世动人的美人,万一把持不住如何是好?”

明月心道:“你既然这样说我,何不点上灯看一看我?”

尤离听着她脚步声渐渐靠近,果断摇头道:“还是别看了。”

明月心道:“一个男人,连看都不愿看一个女人,这可是很大的侮辱。”

尤离忆及萧四无的旧话,即刻起身拿了火折子去点灯,故作轻松道:“夫人的事情进展如愿,怎的还不去休息——”

桌上三盏灯皆点上,暖光倾洒,他一回头,就怔在当场,震惊得声音都发抖,好半天才勉强开口道:“夫人的易容术真是超凡。”

对面那苍老容颜上绽开一个慈祥笑容,“看来还真是很成功啊。”

这张脸苍老而丑陋,难以想象一个骄傲自负的美人愿意把自己易容成这个样子。她的身形有些佝偻,双手抱着一个蒙着黑布的小篮,完完全全是个老妇模样。

尤离苍白的脸被昏黄烛光添了暖色,痴痴然,困惑不解道:“夫人怎么知道她——”

明月心道:“良景虚生来没有亲娘,也不知尤奴儿长什么样,可我偏没有易容成她的兴趣——你从没见过她,现在见了,也不过像见个陌生人。”

她缓缓坐在桌前,脸上的褶皱被灯光一照更显得风烛残年,毫无生气,声音却依然是清灵而年轻的,强烈的反差之下徒添诡异之感。

“听闻蜃月楼中的一个老厨娘关照过你甚多,料想你儿时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像母亲的竟是她了。”

尤离知道眼前是人为的假象,却依旧盯着她移不开眼,“夫人真是厉害,连她的样子也能知道——”

明月心笑道:“只要我想知道,就一定会知道的。”

尤离道:“夫人心血来潮,故意来逗我玩么……”

明月心的声音陡然一哑,沙沙得刺耳起来,抬起枯黄的手拂他耳发——

“阿尤长得真俊呐……”

尤离顿时毛骨悚然——这女人连那老婆婆当年说过的话都知道,究竟此夜目的为何?!

直觉当然告诉他这危险极了,但对面那人的眼睛里充满了和蔼的温暖之色,脸上的皱纹都仿佛和当年一模一样,动作又轻又柔,身上还有湿润的气息。

他很快湿了眼眶,怔怔道:“婆婆,我很想你的。”

那只手在他额上一暖,另一手掀开黑布,几个没了热气的包子在篮子里,她递过一个给他,温柔问道:“阿尤又没吃饭罢……”

尤离脑中轰然一震,眼泪都要掉了。

人总是爱回忆那些难得的东西,再次体会时明知是虚假也自欺欺人地愿意去上当。

这女人的易容术不单是变一张脸,她的谎言已能渗到骨子里去了。

那个常常给他留东西吃的老婆婆,好像真的如眼前这人一样温和。他的确不知尤奴儿何样,哪怕见到了,也没有母子相见的感觉,还不如这老妇扣动他心弦。他迷惘地去牵她袖摆——

四目相交,烛火摇晃。

却听到阿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夫人,有客。”

尤离好像猛地从一个虚妄之境里被拉回来,浑身都是冷汗,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如刚刚躲开一条毒舌的獠牙,惊魂未定心头狂跳。

明月心几乎是大怒,慈祥的微笑骤然散尽,眼里的怒火混着烛光生色,头也不回,只微微斜了眼——

“谁?!”

尤离撑着桌子站不稳,手心尽是滑腻的汗意,迷乱中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阿楠定定道:“回夫人,是傅红雪。”

该死

明月心已许久未见傅红雪,人还是那个人,刀也还是那把刀,眼神依然冷漠。

明月心还和以前一样漂亮,她的驻颜之术从未耽搁,易容之术又更炉火纯青。

这个女人曾与他柔柔暖语,还给他做过饭。

女人为一个男人做饭时,总会让这个男人有家的感觉,但他却不喜欢她。

离时燕南飞神色冷寂,将他夹在了领口的一缕头发抽出来,拍着他肩膀道:“那个女人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傅红雪点头道:“我知道。”

此时重见,亦是明月心先开口。

“你来做什么?”

傅红雪道:“来下战书。”

明月心抬手道:“哦?你要和谁一战?”

傅红雪道:“你。”

明月心道:“黑刀竟要欺负一个女人。”

傅红雪道:“我的刀只杀有一种女人。”

明月心道:“我这种女人么?”

傅红雪点头。

明月心又问:“那么我是哪种女人?”

刚一问出口,她就有点好奇,确实想听傅红雪亲口来说一说。

傅红雪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世间有你这种女人。”

这一定是一种批判,可又或许是一种褒奖?

祸水一样的女人。

可要成为祸水,也是需要本事的。

明月心道:“傅红雪,燕南飞已死,白云轩你也杀了,前事纠葛有什么好重提的,四盟伪善,八荒无用,你何不……”

傅红雪已经道:“你可以闭嘴了。”

明月心一笑,“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我不喜欢听你说话。”

明月心却不生气,“你不喜欢我,所以不喜欢听我说话。你对你好的时候你不喜欢,偏偏喜欢那种低贱恶毒的人。”

傅红雪听着她刻薄的话,忽觉她的自信很莫名其妙,二人在此相逢,她并无多少胜算,却毫不顾忌地用这种话来激怒自己。

他道:“只是因为你的话太多了,所以我不想听。”

明月心道:“只因我多说了些话,你就要与我一战?”

傅红雪沉默起来,环视周围多双警惕的眼睛,片刻后方道:“大悲赋在我这里。”

二人静立在树影下,周围无人敢动,尤离虽然好奇而惊讶,也不敢去看。他还沉浸在一种诡异的迷乱里,心知自己多半已被什么迷药沾心,然内力被封无计可施。最后推门而出,直接跳进了碧波荡漾的池子里。

池水冰凉,将他激得顿时清醒。

阿楠站在岸上看他在水里没了影,忙道:“公子!”

尤离很快浮起来,扒着池边石沿咳嗽。

“公子这是怎么了?”

尤离笑道:“夜里太热,下来凉快一下。”

阿楠感受着夜里的清凉山风,也不再多问。

从大门口传来一阵刀戈之声,尤离已爬上岸,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衣裳紧紧贴在他身上,凉意很快入骨。

“阿楠,你去叫杜云松。”

阿楠低头领命,“可是——”

尤离道:“不用管我。”

那黑衣女人一走开,周围就空旷得让人心慌,灯火黯淡,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行过数步,夜风渐急,吹过竹林就带出沙沙喧哗,忽有人一把抓上他肩头,带他凌空而起,眼下苍夜连成一条黑幕。

这人到了他身后他完全没发现,一定是武功高他很多的人。

他下意识要以为是萧四无,又很快看到那人暗红的衣角,不但不慌,还有些失望。

小山重叠,正能俯瞰整个醉月居。

他看着儿子镇定自若的神色,自己却快语无伦次,不知第一句该开口说什么,解了外裳想给他披上。

尤离看见他的神情,一时颇为愧悔,苦笑道:“你伤心坏了罢……对不住。”

他拢着暗红浅笑一下,又说,“我很好,什么事情也没有。你放心。”

叶知秋不信,“你还是不愿意跟我回去?”

尤离道:“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叶知秋道:“那开封时……死的那人是谁?”

尤离手臂一僵,悲伤的情绪就又回来了。叶知秋掌心的温度就在他肩上,浑身冰凉中,感觉像灼烫的。

尤离哽咽得说不出话,他父亲手心一重,极轻地问他:“怎么了?”

尤离哀婉道:“是一个对我很好的人,我很对不起他……”

叶知秋便不多问,尤离却要问他:“你如何得知那日排云塔有险?”

叶知秋道:“密信一封,来者不知。”

他凝眸道:“字迹刚劲,可知内力深厚,我猜是——”

尤离道:“不必猜了,是百晓生。”

叶知秋点头,“但是理由……”

尤离道:“帝王州和万里杀打起来,江湖大乱四盟分崩,不一定是百晓生想看到的结果。他也不想明月心失去对手。”

叶知秋道:“开封之后你消失多日,去了哪里?”

尤离道:“去了秦川。”

叶知秋呼吸平稳,然提起秦川,另有一件大事压在他心头,他隐隐有猜测,都不知这个猜测是好是坏。

尤离垂了眼帘犹豫了颇久,终道:“我还有件事情要问你。”

叶知秋道:“你说。”

尤离道:“你是我爹,一定不会骗我的。”

叶知秋点点头。

尤离道:“那天,有个人在我眼前死了——”

叶知秋浑身一凉,更加不能分辨这个诡异的变故是好是坏,尤离却已继续说下去。

“有唐门弟子跟着他,你这几日一定是在唐门,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叶知秋未有停顿,道:“我知道。他身受重伤,来巴蜀求医。”

尤离道:“他叫什么名字?”

叶知秋也没有有迟疑,沉声道:“我不知道。”

尤离颇为失落,“他遇见我之后就自杀了,实在好没道理——”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心脏好像被捅了一个洞,需要不断的地拿谎言去填补,别无他法。

他直视了儿子的眼睛,沉声道:“那人已疯了,做的事情不能拿常理推断,你莫言多想。”

尤离怅然地转了头,依旧颇为困惑,随即道:“那你怎知我在这里……”

叶知秋道:“猜的,本抱着微弱希望试一试,未想真能如愿。”

尤离道:“傅红雪是你叫来的?”

叶知秋点头,“明月心一时回不来,你若能跟我走——”

尤离正要拒绝,却见他头发多了些霜白,人更老了几岁一般,唯眼睛里带一点期许的光芒,低声细语:“前些日子叶某总梦见奴儿。”

尤离眸子一颤。

“奴儿第一次冲叶某发火,责问叶某为何没护好你。”

尤离僵硬地摇头,“她为什么不给我托个梦呢……”

他指间一紧,“我听说,当娘的都会给孩子讲故事,哄他们睡觉的。她们会一直抱着自己的孩子,温温暖暖的,夜复一夜。”

叶知秋舌尖发苦,“叶某对不住你,有的遗憾永远也不能弥补你了,但是……”

尤离很快抬头,“可是我还有事情要做。”

他目中凶光毕现,“我要那个女人死——”

唇角一弯,他森然笑起来,“你不用担心她杀我。因为她自负。她弄到她手下的人,若是个细作,岂非是她自己往坑里跳,旁人拦都拦不住——”

叶知秋一叹,“你以为这样说叶某就可以放心?”

尤离道:“自从在燕云让我服了殇言后,她更不愿意相信我是个奸细。”

叶知秋道:“今夜我本已能杀了她。她为脱逃,告知我你尚在人世。”

尤离笑道:“你瞧,我的用处多了去了,还能让她保命,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死呢……”

叶知秋道:“然人不死,也可以生不如死。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

尤离道:“所以我一定要她死。”

他扶额,费力地去回忆,“我一定忘了什么,可我记得她做了非常恶毒的事情,虽然不记得缘由和最后的结果,但我一看到她就恨。更何况——”

他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转而先问:“我若总想着一个人,似乎有些依赖他了,可这个人你不喜欢,你也能由着我么?”

叶知秋心头一动,“他对你很好?”

尤离点头。

叶知秋抚着他肩骨,仍记得那里应该留有江熙来给他的一道剑伤,又问:“你做错了事情,他可会原谅你?”

尤离点头。

叶知秋怅然,心头酸楚,仿佛是愧疚的。他明白了江熙来为什么会自尽,却只能用一个又一个看起泰然自若的谎言把这个悲剧圆起来。人死了以后,若真还有魂魄,那太白剑客将会如何悲愤怒极?

他又问:“他有没有伤过你?”

尤离摇头,“从来没有。”

叶知秋看着他盈盈的眸子,澄黄被夜色渲染成苍,比之以往却少了许多戾气和阴霾。

他心中莫名一松,“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尤离低着头缓缓道:“其实我早不恨你了……但依然不能适应自己多了一个父亲——现在我也快要当父亲了,却完全没有准备好,我很想问问你,要怎么养一个孩子,但是你多半也不知道……”

二人对视,叶知秋眼角已有皱纹,沧桑的霜色在发上,听完尤离的话便似喜还忧,心跳声咚咚跳在耳畔。

他在该有一个儿子的年纪时完全没想过会有一个儿子,在他想要一个儿子的时候以为不会如愿了,尤离却到了他眼前。他完全接受了尤离不会有孩子的时候,偏偏又当爷爷了。

虽然这种喜悦是用许多让尤离肝肠寸断的意外和变故换来——然他不记得了。

如果可以这样隐瞒下去,或许也很好?

然而门口那一头,明月心冷眼看着吐血的杜云松,收了掌风,“无能!”

傅红雪刀锋一转,“他是来帮你的。”

明月心道:“可惜他并不能帮得到我。”

傅红雪道:“所以接下来该你自己了。”

明月心道:“你若杀我,一定会后悔的。”

她温婉一笑,“我猜,你是觉得我害死了你的恩人……”

傅红雪道:“那孩子本不该死得这么早。”

明月心道:“你要滥杀无辜么?”

傅红雪道:“我不觉得你无辜。”

明月心低头凝视着裙角,抚着小腹莞尔道:“我怀孕了。你觉得这个孩子是不是无辜?”

傅红雪的刀是不杀孩子的,然他却摇头了。

“你灭了孟家满门。”

明月心不懂他重提这么久远的事作甚,依旧笑道:“是啊。”

傅红雪道:“孔雀山庄被灭也是因你。”

明月心懒得开口,默认了。

傅红雪道:“你手上沾了太多血。”

明月心柔柔道:“傅大哥是开始吃斋念佛了么,满口仁义道德,不知黑刀之下亡魂几何?”

傅红雪道:“你抬头看一看。”

明月心站着没有动,她已猜到傅红雪的意思。

黑衣刀客自己也没有抬头去看,“你这种女人,是不会有孩子的。”

明月心的眼神立刻冷了,这样恶毒的诅咒从傅红雪嘴里说出来,听着像一个笑话。

但她再也笑不出来。

谎言也没有作用的时候就只能讲真话。

她扫了杜云松一眼,转头冷冷道:“你不能杀我,你若还承认,秋水清是你唯一的朋友,就不能杀我。”

她突然有些后悔没有把萧四无叫来,否则,让他来挡个刀也是极好的。

傅红雪居然笑了,这笑容丝毫不友好亲切,如恶鬼取魂前的阴森。

“你若不说这句话,还不至于这么该死。”

恶毒

天一房——

唐竭很久没有回过唐门,路也都还熟悉。

唐雅坐在内堂里,唐竭迎面而入,得她一唤。

“青玹。”

唐竭没有唤她一声姑姑,行礼道:“晚辈唐竭。”

唐雅皱眉,“青玹,你奶奶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唐竭道:“悔婚当日,一切已说清楚了。”

唐雅垂头丧气,“好,唐竭唐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唐竭环视周遭,阴冷冷地收了扇。

傅红雪的刀已经一尘不染,伴着残月冷霜,还有竹林间的凉气,步步稳健地回到了御风堂。

叶知秋早已在等他。

帝王州盟主的心情颇为复杂,半喜半忧,却好似年轻了几岁。

傅红雪道:“我回来了。”

叶知秋道:“傅公子请坐。”

傅红雪还是站着,“我没杀她。”

叶知秋道:“我知道。”

傅红雪道:“她提了条件,我想你是不会拒绝的。”

叶知秋点头道:“你其实很想杀了她。”

傅红雪一侧头,“她说——”

叶知秋已道:“是,我已经亲自证实。”

傅红雪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叶知秋苦笑了起来,“好?大概……叶某也不知道。”

更深露重,劫后余生。

尤离能感觉到她的怒火。

她就是不能接受自己失败,或者略处下风。这女人希望所有人都在她掌心里握着,绝不有纰漏。

她反复地想着傅红雪的话。

你这种女人,是不会有孩子的。

女人可以生孩子,这是上天给的能力。每个女人都应该有这样的能力。傅红雪那样淡然地说出这种恶毒的诅咒——

倒真是很难得。

她并不信傅红雪一句话就可以定她命途,却恼怒于这样的恶毒之语。

尤离把药碗推给她,“夫人,喝了——明天就会好的。”

明月心道:“傅红雪——”

尤离道:“夫人息怒,至少不要冲我发火。因为这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杜云松冷笑,“你八成还是内奸,哪里来的底气?”

尤离道:“因为我能让夫人脱险,而杜门主只能上去送死。”

明月心一笑,“你就好好呆在屋里,哪里也不要去。”

尤离道:“属下遵命。先告退了。”

阿楠貌似忐忑地在门外等他,尤离挥开她手,“用不着扶我,穴道被封而已,又不是半身不遂。”

阿楠试探着道:“夫人很生气。”

尤离笑道:“夫人生起气来也漂亮。”

杜云松低哼一声,看着他走远,方转头道:“夫人,他一定有问题。”

明月心调理着气息,仿若未闻,良久良久才道:“好啊,那就随你所愿了。”

尤离任由那女子帮他宽衣,一直空洞地望着前方,并没聚焦到某一点上,胸膛微微起伏,表情淡漠极了。

白色的内衬上绣了几簇竹叶,淡淡的青色在烛光里就变成了苍绿,手腕的珠串安然地扣着,阿楠只扫了一眼,立刻把目光移开,将他外裳搭在一边的架子上,抬手去整理。

尤离道:“新月山庄那里有什么消息没?”

阿楠道:“一切都按夫人所愿进行,没有意外。”

尤离迟疑着,“血衣楼那里呢……”

阿楠道:“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尤离微微一叹,随即也想到,以萧四无的心智,即便真的发生了什么,也不会让这边知道。

于是道:“你可以出去了。”

那女人生得并不算绝色,黑衣之下肤色白得诱人,盈盈一抬眼,道:“是。”

尤离却又唤住了她,“等等。”

阿楠轻然回身,“公子还有何吩咐?”

尤离道:“夫人让我这几日都不要出这个门,是大事在即了罢……”

阿楠道:“是。”

尤离道:“你伺候我也有一段时日了,按理说,我的命令你也该听的,对不对?”

阿楠道:“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尤离从架子上去了药瓶,倒出一颗在她眼下一晃,“你敢吃了它,让我问上一问否?”

阿楠盯着殇言沉默片刻,“若夫人同意,属下便听公子的。”

尤离笑了两声,“你可以走了,关好门。”

他很快吹灭了蜡烛,看着手腕蓝光乍起,心绪便转。

明月心无功而返,被叶知秋截在天一房外,明显是计划外泄——

杜云松想对他不利,若说前者泄露消息也合理。然而明月心的真实目的杜云松应该不知情,那又是四盟的哪一位内探立了这个大功,还是杜云松已经发现了端倪?

他揉着眉心,抬起茶壶缓慢地给自己倒茶。

杜云松却突然闯了进来。

背对着月色,一身苍白,手里握着面具。

尤离便笑了,“杜门主得偿所愿了。”

杜云松道:“见了公子,良堂主该如何?”

尤离道:“良景虚已经死了,血衣楼楼主是慕容英。世上没有什么良堂主。”

杜云松道:“那你一个靠身体取悦男人的娈宠,更该卑躬屈膝。”

尤离十指紧握,怒气骤然翻涌起来,“不知你为何对我这么大的怨愤——”

杜云松道:“我只是说了真话,真话就是这么难听。”

他笑着道:“你配多少□□也不如对萧四无谄媚一笑,是也不是?”

尤离道:“杜门主仿佛对这种事嗤之以鼻……”

杜云松道:“对甘愿雌伏人下的人——我就是如此。”

他将青龙面具在手里一转,“该怎么样不用我来教你。”

尤离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抬手行礼。

“参见公子。”

杜云松冷哼一声,“你如今是否后悔在九华时的咄咄逼人?”

尤离淡淡地垂了手,“我不后悔,但你一定会后悔的。”

好在杜云松只是小人得志后来找他炫耀一番,不是真的来找麻烦。他如今穴道被封,自然为人鱼肉。若杜云松要动手,他毫无反击之力。

他睁着双眼,毫无困意,紧张地等待着黎明。

多年前,也有这样的夜晚。他杀了人,受了伤,逃不远,躲在一个柴房给自己包扎,疼得无比清醒。

这种清醒之后就是沉重的疲倦。

但他不敢闭上眼睛。

一旦入睡,很可能在梦中就被人结果,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就睁着眼睛忍耐,指尖陷入伤口里折磨血肉来让自己清醒一些。于是一夜里伤口止了血又淌血,包起来又撕扯开,指尖尽是滑腻的血腥,连□□也不敢。

所幸没有人追来。

他在黎明时分终于扛不住睡了过去,药粉撒了一地,指尖暗红,血液凝固在指缝里,成了一条锈色的线。

他当然会醒,醒后只感觉到伤口发烫,人也在发烧。

和这些往事相比,此刻已经好了太多。

他抱着被子,紧拥。把它当成某个人,抱得很紧,忆起方才杜云松那些难听的话,怒得掌心愈加紧握。随后的第一个反应竟是很想告诉萧四无。

他用那样难听的话说我,你该不该帮我出一口气?

这个想法太懦弱,他本是可以自己出这口气的,然而人一旦有了依靠就会变得软弱无能,这绝不是好事情。

萧四无若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高兴。

他刚刚看着那孩子入睡,被折腾得困极了。他方知养个孩子是这么麻烦的事情。但那孩子的皮肤已舒展了许多,肤色也比刚出生时更耐看,眼睛跟良景虚一样,浑身软软的,哭起来闹腾得很。

展梦魂也有幸抱过那孩子一次,高高壮壮的人抱着那么小的襁褓,画面其实很不协调。

然那人眼神很温和。

萧四无不禁要想,良景虚看到自己的儿子,会是什么表情?

天气渐热,但九华还是青翠满山,清幽不已。

比之杭州还要凉快那么一点。

但新月山庄环水,降暑之效显而易见,碧波一泛就冲淡了热气,徒留花香。

为了哀悼白云轩的丧色早已取下,马芳玲自然不喜欢那样的晦气。

沈三娘用厨房的烛火烧掉了刚刚读完的纸条,把一旁的热茶倒了个一干二净,正冲洗着茶具,马芳玲便疾步冲了进来。

沈三娘行礼如常,“庄主有事吗?”

那女人本生得很漂亮,年纪也不算大,到了新月山庄后却瘦了一圈,指间拎着长鞭,鞭尾在地上拖出一阵细响。

她沙哑着嗓子,狠狠扯过沈三娘质问——

“茶呢?!”

沈三娘道:“庄主,夜里喝茶不易入睡。”

马芳玲惨白着脸,嘴唇发抖,“把那茶给我——”

沈三娘往后一退,“庄主,您快去安寝罢。”

马芳玲快步走到架子边,在瓶瓶罐罐里翻找,叮铃哐啷地掉了一地。

她扔了鞭子俯身翻找,苍绿的茶叶,茶色浓郁,怡然生香,却都不是她要的。

沈三娘道:“庄主,那茶是夫人送来的,已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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