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芳玲越加激动,眼睛里血丝也冒出来,双手紧扣着鬓发,似有无形的恐惧在折磨她。
“快给我!”
沈三娘被她骇了一跳,有雅奴从门外跑进来——
“三娘,这是怎么?”
沈三娘镇定心神,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止不住心慌,“庄主好像病了,带她回房。”
马芳玲的指甲在自己额上划出血痕,转而抱着双肩抽搐,“快……快,给……”
几个手下不知所谓,试探着要靠近她,后者抓起长鞭一甩,清脆的破空之声像一道闪电划过新月山庄寂静的夜色。
女人嘴里呜呜咽咽地喘息,发髻散乱,毫无往日趾高气扬的样子。
沈三娘闻听屋顶的细微之声,立刻定神望向门口,果见几个黑衣人利落而入,以霜堂令牌相示——
“尊夫人令,带马庄主去巴蜀。”
沈三娘低头道:“几位自便。”
马芳玲已是疯癫之状,被人钳住下颚,灌了一瓶药立刻就安静了下去,那种诡异的药香让沈三娘颇为警惕地又退后几步。
“几位慢走不送。”
无他难活
夏夜有很多星星。
蝉鸣,蛙声一片。
九华一年四季都是郁郁青青的,却也挡不住夏季夜风的侵袭。
孩子半夜常常哭闹,乳娘抱着一直哄也无济于事。她提心吊胆,生怕这种周而复始的哭闹会让那位阴冷冷的龙首生气。
展梦魂从良景虚“死后”就独揽了巡夜的工作。夜复一夜地穿梭在夜色里,并不提着灯,视力也如常。
所以他听得见孩子在哭。
洛宇和哥哥在守门,后者苦笑道:“你小时候也爱哭,都是我哄好的呢。”
洛宇哀哀道:“他怎么每天都哭,是不是夜里太吵?”
萧四无很快就到了,把乳娘吓得浑身一激灵。
白衣刀客看起来并不倦,那只握了多年利刃的手轻轻然地把正在哭嚎的小小一团抱过去,孩子胡乱挥手,哭得脸都红了,然一到他怀里哭声就渐渐低下去。
乳娘抹着额上的汗道:“公子一哄就好了呢。”
萧四无抬头而视,“他最聪明,知道谁喜欢他。”
乳娘额上的汗仿佛擦不完,“公子恕罪——”
萧四无道:“这又不是你的孩子,谁能要求你视如己出?”
折腾了大半夜,萧四无依旧也起得很早。却看见展梦魂领着洛家两兄弟在粘蝉,墙角的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有低弱的“咕咕”声。
萧四无一笑,转头看到慕容英从楼上下来往功房去,很快擦肩而过,彼此眼里都是淡漠的清冷,一句话未说。
百晓生的信在萧四无怀里,谈及那条已经长长了几倍的荼白小蛇,在萧四无看来,简直不知他为何要说这种废话。
“灵蛇通心,四公子可要试试?”
蛇身清清凉凉的,琥珀色的蛇眸不知在看着哪里,吐着红色信子绕在萧四无手腕上,怡然自得。
若现在被咬一口,尤离又不在,恐怕是救不回来的。
但是它并不抵触那人的体温,温顺得不似印象里的冷酷动物。
萧四无怔怔想了片刻,忽破冰而笑。
夜里他看着那孩子熟睡,轻声一叹——
“你说,你爹该怎么谢我?”
静夜悄悄,展梦魂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洛宇颇为欢喜,果然夜里安静些就好了。
突然房门吱呀一声,萧四无负手而出,很快到了他们眼前。
“我有事吩咐你们。”
他的气息渐稳,背上的伤口正在愈合,有微微的痒意,呼吸里也是淡淡的药气,让他无比厌躁。
不得不让人想起那个挥刀的黑衣男人。
慕容英是后半夜来的,剑气满身,和正要下楼的萧四无对视,难得主动说话。
“你要走?”
萧四无道:“是啊。”
慕容英道:“绝不是要回潜堂。”
萧四无道:“不是。”
慕容英道:“那慢走不送。”
萧四无淡淡笑了,“慕容兄剑法日益精进了,坐镇血衣楼,也让人放心。”
慕容英道:“吾生唯剑而已,萧四无却已有杂念。就如燕南飞成不了心剑,你也——”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并不想在此刻跟萧四无打一架,但萧四无想必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那人道:“这番论调,我倒很想说给傅红雪听一听。”
他也惊叹自己没生气,或许是对良景虚宽容久了,脾气竟好了很多。
尤离看着天色逐渐亮起来,衣带未解,在房里坐立不安。
他尝试过冲开穴道,却忌惮强行冲开的后果。身子是自己的,况且好像没有这个必要,何必用这刚刚好起来的身体又去冒险。
醉月居空荡了许多,阿楠也不知所踪,那个天天监视着他的女人突然不见了踪影,少不得让他警觉起来。
后山是孔雀的墓地,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机关遍地,被明亮的阳光撒了一层金色。
已快到明月心言说的时辰,明知有诈,叶知秋也还是要来。那女人绝不会把尤离还回去,却也不会让叶知秋死,只有两个人都活着,才有制约的效果。
但这个诱惑应该是巨大的。
即使叶知秋已经知道尤离一定不在这里,也必须踏进这个诱惑里。
一口楠木棺材静静躺在阳光里,棺身被晒得发烫。
他暗红的衣色在阳光下仿佛要燃起来,看到竟是口棺材摆在那里,眼睛里就有了怒气。
步子在继续,目光回撤,看的是唐门的方向。
这个男人太了解明月心的脾性,了解到满心鄙夷,还有浓重的警惕。
开棺的声音沉闷低微,里面竟真的躺着一个人。
唐门那边的厮杀声他听不见,只有风吹树林的声音。
唐雅被兵戈之声惊醒,天一房里一个人也没有,脑中晕眩不止,仍扶着墙扑到内室,两下扣动机关,眼见密阁里空空如也,惊急回头,怒唤那早已离去的人——
“唐青玹!”
唐门弟子从不用毒。
唐竭知道王郅君已经心软了,她也需要子孙承欢膝下。唐青枫心性跳脱,唐青容性格太硬,她当宝贝宠了许多年的孙儿为了一个婚约跟她决裂,实在是很伤人的事情。
然时日已过,老人家终究心软。
她未必清楚江熙来和尤离的事情,也被太白剑客的离世触动心肠。
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死掉了——
谁能否认世事无常。
同是背离了唐门,她可以原谅唐青枫,可以原谅唐青玹,却不能原谅那个女人。
更不能原谅那女人身边的白衣男子。
唐竭也一样。
他要找一个人来容纳他的悲怒。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江熙来和尤离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但如果把一切都算在明月心头上,也不算冤枉了她。
乳白色的瓷瓶已在手里握得发暖,冷霖风抽枪回身,唐竭正一扇离手,被前者按住肩头。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唐竭收扇,“大敌当前,说什么胡话!”
明月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唐青玹,让唐门把大悲赋——”
唐竭已冷喝打断她,“你跪下求我,我可以考虑给你。”
公子羽似乎骤怒,然不为所见,只能隐约感受到他掌下杀气。
唐雅远远奔来,呼声被湮没在喧闹里,唐竭却已听见,冷霖风未注意到,却有直觉告诉他不好。
明月心一笑,“也罢——我拿你去换它,想必你奶奶还是更想要孙子。”
她目光扫过公子羽,意味昭然。
唐竭甚至期待着她过来,那女人却未动,只有白色人形掠动如烟,冷霖风□□挑空,金光一晃似狂龙穿风,刚要护他在身后,却被人猛力挣脱,终于听见唐雅的呼声。
随之而来的是从未感受过的诡异药气,眼前殇白含光,伴着唐雅的厉声。
明月心却笑了。
叶知秋一剑挑开白衣人,眼见周遭数个青龙暗卫须发皆白,震怒滔天,身形之快只见一道暗红残影,剑锋从那女人胸口飞过,血色毕现。
明月心惊痛,白衣人生死未明,唐竭直视唐雅含怒的眼睛,手臂一直发抖。
若时间能静止此刻,就可详闻杜云松的痛呼,腐蚀般的疼痛,血液都滚烫起来,倾尽全力也压不住。
叶知秋压抑多年的怒气都迸发出来,真相就在眼前,手中唯孤鸾而已。
数把尖刀镀着盛夏金光迎上孤鸾的冲击,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也抵消不了灭门之恨,却听一声炸裂,灰烟乍起,来自飞刀主人的声音,镇定坦然——
“萧某来迟了,夫人快撤。”
醉月居后山的人也已出剑,却非孤鸾,也不是他从前那把艳丽的兵刃,普普通通的长剑,在对面人颈间架上,
“你是何人——”
女声清凌,有大限将至的自觉。
“你又是何人?!”
燕南飞一笑,“明月心不会想杀叶知秋,调虎离山而已,你为何想杀他——”
那女人低头看剑锋一眼,兀自刎血——
“他儿子杀了我父亲,我便也要杀了他父亲……”
燕南飞飞快地思考她话里的意思,终于轻蔑一笑,“我送你去跟你父亲团聚。”
她笑中带血,“无妨了,他已经算是亲手——杀了他最……”
燕南飞被她话里的阴毒一惊,却无机会再问了。
尤离感受到心跳的急速,越是久久不见人回就越忐忑,抚着脸上面具,闻听人道:“公子,马庄主已经到了。”
密室里的女人发髻散乱,脸上有自己指甲划出的长痕,不断地抽搐呜咽,长鞭被扔在一边。
尤离还是忍不住想笑,拔开瓶塞,将药粉倒在她面前,药气一出,女人就安静下来,飞快地抓着往嘴里塞。呛得满脸通红,稍微恢复一点神智,从满是灰垢的发丝间抬眼看向他。
尤离轻声道:“马庄主,别来……”
他冷冷一笑,“呵,别来有恙。”
马芳玲眼神呆滞,声音沙哑,双眼通红——
“这是什么东西?!”
尤离指间捏着一朵红艳的罂粟花,“这是我家乡特产。”
他把那花插在女人发间,“怎么样,云滇的花都是这么漂亮,香气袭人,入药也多用。”
“不过——”
他抚着花瓣,眼神怜爱不已,思绪已飘到远方,“会上瘾,会依赖,一旦沾上,就再也离不开他。”
从马芳玲茫然的表情里并不能知道她有没有听懂,尤离在她脉门一按,后者已下意识去抓长鞭,很快哑呼一声,捂着胸口,被一阵一阵的疼痛激得哭嚎。
尤离道:“苦海无心,青龙噬魂。马庄主都会下的蛊,我若不会,岂非丢尽我云滇的脸了——”
“说来我制蛊这些年来还没有自己去感受过,马庄主能知道自己的手段是怎么样的,也是福气啊。”
他不是大度的人,反而还睚眦必报。听着马芳玲嘴里叫骂,很想立刻让萧四无来看一看。
“马庄主不要这样瞧我。”
“你还得靠我活着。”
他转身,不去看那女人在地上翻滚,“我还说过,会让杜云松来求我的。”
萧来
“其实夫人也精通医术,何必叫我来?”
尤离进门后看也没看她一眼,一直盯着脚下,仿佛是很恭敬的做派,明月心正在屏风后更衣,即使抬头也只能看到一点婀娜的虚影。
他不知明月心又如何玉体欠安。
女人到了他眼前,胸口剑伤带血,“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弄得吗?”
尤离讶然,未想真是受了伤,道:“我不知道。”
明月心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孤鸾。”
尤离已打开药箱取药,“杜云松已中毒了。”
“马芳玲也已到。”
他嗅着药水的味道,“夫人要的,都近在眼前,这点伤也就微不足道了。”
明月心浅浅一笑,目光晃过门边,“阿楠呢……”
尤离略惊,“夫人也不知道?”
他淡淡道:“我以为夫人对她另有吩咐,晨起就未见她。”
明月心没有兴趣追问他这种事,尤离走近她一步,递了药过去。
“夫人自己来罢。”
明月心虽有伤在身,却吟吟一笑,“那晚都快把持不住了,此时别扭什么?”
尤离被她刻意夸大的言语和轻浮语气一惊,那笑容有些熟悉,眼光含刀,似曾相识。
然容不得他反驳,那女人已正了神色,“你知道为何事情能这么顺利?”
尤离僵硬摇头,“请夫人示下。”
明月心眼波一转,“唐青玹——”
她忽然兴起,像是随口一问:“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尤离道:“万里杀夜探郡王府……”
明月心立刻打断,“后来呢?”
尤离微微皱眉,“我记不太清了。”
没有江熙来,他就不会去太白,不会见到唐林,不会去帮他找唐竭。
这一段因由已经被人从他生命里抽走,断层的记忆里有无数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却都无从回忆。
明月心笑道:“你记不清的事情好像有点多。”
尤离当然有这个自知之明,然而如何去想都只能忆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模糊轮廓,困惑不已而无法,自己也极沮丧。
“你想想,你是如何变得记不清的,记不清了之后,又是谁在让你接受这个现实呢……”
她似是觉得极可笑,“可惜有人自己乐意上当呢。”
她说假话时总能骗人,说了真话又让人不敢信,尤离绷紧了心弦去判断她话里真假,仍心有余悸,又听她道——
“你不是想知道……”
尤离目光聚集在她脸上,忍不住好奇接下来的话,风声在窗外相合,日光洒了一地,却已有人极自然地打断了明月心,语气几乎像在挑衅——
“夫人的伤如何了?”
尤离的心跳即刻被撩动起来,下意识去回想刚刚的谈话,越发有失措的幻觉。
明月心不喜不怒,“谁让你过来的——”
萧四无道:“我若不来,夫人岂有这么容易脱身?”
他抬手一礼,淡淡道:“公子也在。”
尤离侧了头不言,袖中的手在抖,缓缓移步走了出去。
阳光落尽他的眸子里,荡漾出水光。
明月心头也不转,直到萧四无先开口。
“夫人,萧某好像没有做错什么。”
明月心道:“似乎是没有而已。”
萧四无一笑,“那夫人何必要说那些话——”
明月心道:“自己做的事情,就要担得起后果。何况,我说了什么?”
萧四无低头道:“夫人就快心想事成了,何必又坏人美事呢,皆大欢喜岂非很好?”
明月心轻蔑一笑,“虽然你擅自行动,不过功过相抵,也就罢了。霜堂暗卫失踪了一个,她可是天天跟着良景虚的,恐怕有事,你去查罢。”
萧四无点头,“那萧某告辞了,夫人好生休息。”
他背身便走,很快被明月心叫住,看不见那女人脸上的笑容,只听她笃定的语气。
“你没有想问的了么。”
萧四无头也不回,“萧某可以去问别人,不叨扰夫人了。”
明月心笑意顿消,只化作一道阴怨之色浮上眉梢,萧四无再不停顿,直直出去了。
尤离在房里垂案压怒,想着明月心那奇怪的话语,和当时引诱燕南飞落马时如出一辙,却还是上了当,料想萧四无已在门外多时,一言一语皆收入耳中。
他也在拼命回忆与唐竭的过往,记忆残断,扶额一阵头晕。
门口的守卫恭敬如常,得他哑声相问——
“萧四无呢……”
守卫道:“回公子,四龙首刚刚领了人出去了。”
尤离苦笑无声,“哦……你们可以下去了。”
他忧心忡忡,走起路来也感觉轻飘飘的。
一路树影掩翠,花色如火,地牢里的湿气格外异然,光线昏暗,只有人守在门口并不入内。
他当然不会受阻拦,直接见到了杜云松。
若非隔着铁栏,那人一定要倾尽全力把他撕碎。
“你早知道!”
尤离心头有怒,不知原因,却烧得他失神,呆呆道:“知道什么?”
杜云松身中剧毒,好在功力深厚,已压了几分下去,然那种深烈的毒物,沾染一点都能要人命,此时须发皆白,容颜未老,看起来诡异违和。
尤离仿佛才想明白,“夫人要的不是大悲赋,你是说这个?”
杜云松嘴唇发抖,青龙面具已被扔在角落里,能看到一边的墙上有一道明显划痕,是他狠狠掷出的证据。
尤离握上栏杆站稳,“你不是很想戴上它么,怎的又扔了?”
他突然笑,“若不是你,现在被关在这里的人恐怕就是我,或者——”
这种几乎得意忘形的挑衅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杜门主自己要往前扑,刀山火海,我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看着了。”
杜云松剧烈咳嗽,“你以为你得手了?”
几点血喷到他胸口的白色,像雪地上的梅花残点。
“痴心妄想——”
尤离摇头,“跟我无关,一切都是夫人吩咐而已。杜门主也不要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乖乖地喝了药,让夫人得偿所愿,兴许饶你一命。”
杜云松冷笑,“那药配起来很难罢。”
尤离道:“你放心,喝了不会死人,我有信心,先生也有信心。”
他细细地说明,仿佛在安抚杜云松的情绪,“枫香圣露来之不易,身中冥河水更难,杜门主看开一点,”他莫名地笑起来,“能做明月心的试验品,不是三生有幸吗?”
杜云松本不算很激动,听了最后一句却往前一扑,“你果然!都是萧四无!”
尤离道:“这跟你有关系么?”
杜云松压低了声音,“你,你不该是这样,他定给你下了药,被人卖了还在替别人数钱,天下间有你这么蠢的人!”
尤离盯着他直视半响,咬牙切齿道:“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说出来,什么叫被人——”
杜云松阴阴直笑,“良堂主才二十岁,风华正茂,可等你三十岁时,他身边还有别的二十岁之人,等你四十岁时,尚不如我今日,只能看着那些一样风华正茂的人被他左拥右抱……”
“枉你今日这番筹谋了——”
尤离怒极反笑,连连点头,“杜门主如此刚正不屈,我实在佩服。你不是就想激怒我?如你所愿。”
杜云松朗声大笑,“不就是试药,你尽管招呼——我一定一滴不剩,都喝下去!”
尤离又摇头,“那么难得的东西,万一杜门主都喝下去,然后自尽身亡,我怎么跟夫人交待?”
他朗声一唤,“杜门主和爱妻分离已久,我于心不忍,来,把马庄主请过来。”
“隔着这铁栏温存片刻,杜门主兴许就改主意了。”
他缓缓移步靠到墙边,看着马芳玲被人抬过去,女人垂着眼睛,长鞭早不知所踪,若非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几乎像具尸体。
尤离闭着眼睛去听夫妻重逢的惊语和随之而来的怒骂。
“良景虚!”
尤离微笑,“杜门主好像不满意……”
“我说了,会让你求我的。不想让她这样疯癫,就求我一句。”他取出怀里的药,“你夫人对它日思夜想,无它难活——”
无他难活。
脑中突然嗡得一响,很快湮没在马芳玲的厉声之下。
那女人盯着那药瓶看了两眼,突然纵身一扑,便要上来抢。
尤离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熟悉感中,又一次回想自己在哪里听过那四个字,只见马芳玲凄厉地扑了过来,长长的指甲如利爪,披头散发如恶鬼,带着满身的衰腐气息——
他皱着眉要侧身闪避,却有人出手,准确地一把擒住女人手腕,厌恶至极地狠力一扔。
马芳玲滚了两圈伏地,再无力气扑起来,杜云松急火攻心,陡然呕血道:“良堂主!”
尤离道:“你叫错人了。”
萧四无甩了甩手,“公子受惊了。”
杜云松道:“公子——”
尤离一扬头,“何事?”
他不看萧四无的表情,继续微笑,“杜门主改主意了么?”
话音刚落,就动腕将药瓶碎在马芳玲面前,碎片飞溅,划过女人原本保养很好的脸,她立刻贪婪地埋头,引得萧四无越加厌恶。
长长的暗廊里只听见二人的哀声,尤离快步走在前面,终于停了脚步猛地回身。
“刚才明月心说的话,其实——”
萧四无抬手碰掉他面具,“其实什么?”
尤离恍惚道:“你听了多少?”
萧四无道:“萧某什么也没听见。”
尤离又道:“那么杜云松的话,你又听到多少——”
萧四无道:“的确是难听极了。”
尤离垂头,“你不是出去了,这么快就回来……”
萧四无道:“萧某刚出门,忽想到某人总是想得太多,又蠢得很,所以回来看看。”
尤离的双肩明显放松下去,“其实那晚她……”
萧四无仿佛未听见他说话,挑眉一笑,“对了,你当爹了——”
休话人事
樽前休话人生事。
人生只合樽前醉。
金盏大如船。
江城风雪天。
绮窗灯自语。
一夜芭蕉雨。
玉漏为谁长。
枕衾残酒香。(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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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不喜欢酒的味道,辛辣而苦涩。作为一个谨慎的杀手,也不容他常喝酒。
但是不喜欢酒的人也会喝酒。
喝醉了,或者装作自己喝醉了,就可以做一些平常不能做的事情,说一些平常不能说的话。天气有些闷,他虽看不见外面的天色,也觉得今夜大约有雨。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怎么样,心里悬吊吊的。
他没有问那个女人,一句也没有。
他知道那个女人一定已经死掉了。
天还没黑,黄昏。
天地虚弱之景。
萧四无回来了。
他在后山找到阿楠的尸体,一剑毙命。
女人手里的毒刃还在,并没有出手的机会。
她要杀谁,又是谁杀了她?
这事情并不很难查,尽管明月心忙于杜云松试药的事,也能因为心情尚可而抽出那么一点时间回答萧四无的问题。
等他差不多明白了缘由,天就黑透了。尤离手里的一颗殇言终于落进酒壶里,闭着的眼睛忽地一睁——
萧某以此刀作誓,你忘掉的,都是你不该记得的。
萧四无推门而入之后便是满屋的酒香,他笑着道:“公子这么勤俭,连个蜡烛都不舍得点——”
尤离的声音就在斜上方,“我什么也不想看到,何必点灯。”
他侧首,看到房门已闭。
萧四无一掌按住并不大的酒杯,“为什么要喝酒?”
尤离道:“你第一天认识我?我做事经常只凭心情。”
萧四无道:“酒能助兴,也能添愁,你是哪一种?”
尤离没有答,“四公子不该来巴蜀的,伤都好了?。”
萧四无道:“夫人的确未叫我来,但是这边有太多大事,萧某怎放心——”
尤离一笑,睁着双目道:“阿楠失踪,查得如何?”
萧四无随口道:“死了。”
他表情颇有意味,“死在后山,颈间剑伤。不是叶知秋干的,也不是傅红雪。”
尤离立刻后背一凉,淡淡笑了,“天下间用剑的人那么多,恐怕是查不出来的。”
萧四无道:“这样的死,每天都有无数。你就不要深究了,你又不是菩萨。”
尤离道:“是缘由太复杂,还是我忘掉的事情太多,你解释不清楚,所以不想说?”
他搭上他手腕,温顺道:“不想说便不说罢。”
他有求于人,声音就更轻,“夫人一高兴就把我忘了。她封了我穴道,还没解。”
萧四无来了精神,闻言动手,嘴上道:“怎么,这回不自己冲开了?”
尤离活动一下手腕,顾左右而言他,“今夜恐怕有雨,四公子不回房去,等大雨落下来可就走不了了。”
接着倒满一杯,递给了刀客。
萧四无很少拒绝他,此时却道:“萧某这几日不宜饮酒。”
尤离心跳停了半拍,道:“伤势反复?”
指间骤紧,酒意立散,被突如其来的歉疚感击中了。
萧四无笑意在目,忽又伸手,要从他手里把酒壶接过去。
“不过喝一杯也不是不行。”
尤离下意识把手一缩,已知自己漏了太多情绪破绽出来,二人力道在酒壶上相交,萧四无乐于这种抗衡,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尤离眼见争不过他,掌中狠力一收,干脆将壶身碎了。
酒气溅上他衣襟,二人手中皆是一空,终于都消停下来。
气氛沉重无比,萧四无却怡然自得,“下毒了?”
尤离瞳孔微缩,想否认却觉得没有必要,索性道:“对啊,生气么?”
萧四无摇摇头,拎起他被酒液染透的衣襟,嗅着酒气道:“萧某虽不善毒,但也不是一窍不通。”
他根本无谓纠结这种问题,“那个解药,当真没有问题?”
尤离正色道:“没有。她也通医术,我和先生——哪一个会那么蠢?”
他阴恻恻地一笑,“不过,人各有异,谁知道呢……”
“夫人就那么执着,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啊。”
萧四无立刻想笑,原来良景虚的所作所为他自己也不能理解,只消没有了江熙来,良景虚也是可以恢复正常的。
他道:“你好像有也有事想问我,憋着是不是很难受——”
尤离抬指点在自己额前,“杜云松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这里挥之不去……”
萧四无料想是这样,“依我来看,试药的人不需要会说话。”
尤离笑出声来,“说的正是!”
起身到架子上取了两瓶入怀,径直便往门外走。
萧四无的笑音勾住他脚步,“良景虚,夫人说的那些话,萧某可一句也没有信。”
尤离扭头道:“等我回来。”
杜云松已经服了第一碗药,明月心的大喜或大悲就在这几日了,宿愿若得偿,这位夫人定会开怀。
若又失败,属下们的日子又要难过。
马芳玲又到了瘾症发作的时候,人虽被捆在一边的红椅上不能动,依旧拼命挣扎,手腕磨出血印。
杜云松也难以移动,听到脚步声便扬头,看到尤离如期而至,灰败的脸上回光返照一般有了血色。
尤离先查看马芳玲的情况,他和这夫妻俩本不会有过节,害得他们至此也无甚所谓,然后打开牢门蹲下去查看杜云松的脉象。
杜云松开口道:“你我本无过节,若在下……曾经,说了错话——”
尤离已蔑笑道:“更难听的我也听过,有何所谓?”
他笑了,“若只是要报复二位,何必如此卑鄙如此麻烦。都是夫人的命令罢了,有些话若非要夫人跟我明言,那我就太蠢太无用了。”
杜云松双拳紧握,尤离偏要继续煽风点火,“夫人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懂了么?”
他眉心一蹙,殇言在手里握得越发腻滑,杜云松一直盯着马芳玲,急道:“你先给她……”
尤离道:“自然会给她的,但是我想问你——”
他看到杜云松眼里的悲怒交杂,听那人咬牙切齿。
“你问。”
殇言已被他手心的温度完全浸透,微微一松手,就从他手里落下去,一直滚到一边的杂草旁。
他仿佛想通了点什么,忽地起了身,从怀里掏出一瓶,随即一把钳住杜云松下颌逼他张口,尽数灌下去。
杜云松喉间剧痛,像被活生生地喂了一颗烧得正旺的炭,五脏六腑皆要被燃尽。
一声也没有发出来。
尤离仰头一叹息——
“试药的人不需要会说话。”
一声惊雷从远处响起,牢里看不见闪电的光,只能感觉到夏季雷雨前的闷热,湿气从地下泛起,马芳玲的剧烈挣扎带着自己和椅子一起倒了下去,惊得尤离回头。
女人眼里憎恨至极,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
尤离走过去拔开瓶塞,直接将药粉往她脸上倒,呛得女人连连咳嗽,嘴里咒骂不停。
却带给他满足感。
“你们都见不得我好……”
他狞笑,“我不会上当的。”
闪电的白光自他身后晃过,照亮了屋里一瞬,雨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下得酣畅淋漓。
萧四无握着烛台在指间转悠,听着房门一闭。
“去了这么久,问出来什么?”
尤离低着头道:“什么也没问,你信不信?”
萧四无当然信,如果尤离问出了什么,当然不会是这样的态度了。
他走过去点上灯,照亮了他眼睛,“四公子若只是要一个床伴,大可不必这么麻烦。若只是贪图色相,也不必跟我纠缠。”
萧四无欣慰点头,“说得极是。”
尤离细细讲了那夜明月心的所作所为,沉沉道:“五毒有细作倒不奇怪,你能帮我查么——”
“恐怕是跟我同辈中人,还有,我们的夫人八成又弄出了什么迷药,你可当心了。”
他迟疑地抬头,继续道:“那个孩子……”
萧四无笑道:“放心,孩子能吃能睡,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盯着尤离眼睛,“而且像极了你。”
尤离不是不激动,也不是不好奇,然更多是心慌,“我并不知道要怎么养一个孩子。”
萧四无道:“巧了,我也不知道,不过养得还不错。”
他贴上少年尚湿的衣摆,“去换身衣服。”
尤离抬手道:“换它做什么,时候不早——”
他顺手搭了脉,指尖轻轻的,“四公子的伤已经好了,略微有恙多半是睡得不大好。”
萧四无揉揉眉心,嗤笑道:“你儿子夜里总哭——”
尤离皱着眉头,“他是哪一天出生的?”
他有痴迷的神色,“我不知道我的生辰,他比我好多了……”
萧四无尚不知某事,脱口道:“初十。”
尤离眼前闪过一抹血色,突然攥上了他手腕,“初十?”
萧四无嗯了一声,“怎么?”
尤离道:“那天死了一个人。”
萧四无立刻警觉,语气依旧很淡,“什么人?”
尤离道:“我不认识,抱着一把剑,失了明,据说也听不见,话也说不出来,转眼就自尽了,你说——”
他借着酒性,忽地一笑,“你说是不是太可笑了,我总觉得是因为我说了什么他才去死的,可是我明明……”
萧四无的掌心从他头顶移到背后,“你说了些什么?”
尤离道:“记不太清,左不过也就是——我说我不认识他而已。”
萧四无绝顶聪明,或者也不需要什么聪明,能让尤离那样难过的,总是江熙来罢了。
然而尤离的语气已是淡漠的,“我讨厌那种感觉,还好现在已经快要忘了那个感觉了。”
气息贴近,又是掌心覆上他眼睛。
“既然讨厌,就不要去想了。”
惊雷阵阵,霹雳掠过,将惨白的光洒上二人肩头。
萧四无道:“这世上,总有很多事情是你不能理解的。”
窗未关紧,有湿漉漉的水汽从外面灌进来,几乎要把烛火吹灭,雨声越来越大,淋漓尽致地冲刷着巴山夜色,洗尽了暑气,露出苍凉的本质来。
尤离满耳都是嘈杂的雨声,心脏好像是在跟着窗外的急速节奏跳动。
有温热的东西塞到他手里去,是一把被握得暖了的飞刀,萧四无的声音很快压住雨声,“请笑纳。”
尤离怔怔,颇为茫然,触到钝钝尚未开锋的刀口,哑然失笑。
萧四无也笑了,“这是萧某第一把飞刀,年纪尚小的时候,所以未开刃。”
“今日萧某不信夫人的话,希望良景虚也一直如此。”
尤离握着手里的东西发呆,手腕的蓝光被映在了刀面上,变得模糊微弱,他方抬头,烛火终于坚持不住,带来了一片黑暗。
尤离脸上发烫,依旧难以面对这种情形,声音温柔了太多。
“四公子,你帮我想一想,给孩子取个名字……”
——————————————————————————————————————————————————————————————————————————————————————————————注1:出自宋,舒亶《菩萨蛮》
唯爱
那个怀抱太温暖了,他突然庆幸雨声那么大,扰得人睡不着,才能好好地体会这种感觉。
他很需要这种感觉,因有无数个孤寂的夜晚,有时他坐在屋顶看着孩童被母亲牵着手,欢言笑语地走过,就会有提刀杀了他们的古怪念头。
我没有的,凭什么别人就有?
但他从没付诸于行动。
他只是嫉妒罢了。
后来他在一个人怀里得到了他要的一切,然后又把这一切都忘记了。那个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已经冰冷,那个年轻鲜活的生命早已远去。
那本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
但是世事无常,某种意义上的替代,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唯一。
闪电已懒怠下来,没有了时而出现的白光。眼前黑茫茫一片,虽然看不太清,他也还是一直盯着手里那把小刀。
武者的兵器,是不是就像命一样?
他终于不用兀自抱着自己双肩失眠,或是拥着被子取暖了。
如果他能得到这样的满足,其实也已经算是够了。既然前事已经找不回来,就更加不能再放开眼前的一切。
他不能到了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所以他不相信明月心和杜云松,因为他不敢。
指下是刀客背上的那道刀伤,已愈合完毕,摸起来柔软,却能知那一刀的力道。
他怔怔开口道:“我来……我保证不会留疤。”
萧四无断然摇头,“没有必要。”
他盯着前方目不转睛,好像看到了傅红雪的刀锋,定然道——
“留着就好。”
他移着指尖到尤离腹部的旧伤痕,“这个,是秦川暗杀失手的证据?”
尤离轻声一笑,只道:“陈年往事了。”
然在萧四无看来,有很多事情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然当事人不记得,旁人就该顺水推舟。
“还留着它,自己看着不觉得丢人?”
合欢曾在他第一次停药后哄骗他将江熙来的两剑磨灭,当然也造成了一定恶果,如今这个人浑身上下,只有这道伤还和那个人有关联,虽然萧四无已经成功,仍想把这个成功完善到极致。
若人死了真的可以成鬼,那厉鬼定要找他索命。
尤离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无所谓的事情,你若在意,去了它也无妨。”
大雨如注,湿凉透骨,唐青容撑着一把伞走在湿沥沥的石子路上,推开冰冷的木门,就被脚下的门槛差点拌倒。
唐竭像是笑了一声,“唐小姐小心。我进来的时候也差点摔了。”
唐青容收了伞,从一晃即过的闪电光下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唐小姐?唐青玹,你偏要这么唤我——”
唐竭道:“我早就……”
唐青容道:“早就不是唐门的人了?和那个女人一样,背离唐门了是不是?”
唐竭反感道:“谁和她一样!”
唐青容道:“你为了一个男人,抛下整个唐门走了,可是你身上流着的还是唐门的血,也和那个女人一样。”
唐竭靠在角落里,没有精神和她斗嘴,“唐小姐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唐青容一把扔了伞在墙边,“唐门弟子从不用毒——盗冥河水,你知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