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竭苦笑一声,“不知。我只遗憾没杀了那女人。”
唐青容道:“你若还是唐青玹,明知故犯,你若不是唐青玹,外人盗取唐门密物,奶奶该如何处置你?”
唐竭道:“你直说,是要我怎么样?畏罪自杀,还是去求王老夫人?”
唐青容惆怅道:“青玹,即便你再不喜欢韩小姐,也没有道理——”
唐竭昂首道:“姐姐,很可惜,你不能理解我,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
他定定道:“姐姐觉得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很难理解是不是?你觉得荒谬,还是恶心,或者都有……”
他看不清唐青容的表情,“姐姐可以放心,我不喜欢男人。”
唐青容顿时蹙眉,“胡言——”
唐竭笑道:“我就喜欢冷霖风而已。”
他语气里带起自负之意,“我唐竭,喜欢一个人,我就喜欢抱着他,每天和他在一起,绝不和他分开。他挽弓的样子我喜欢,挥枪的样子我喜欢……”
唐青容听得恼怒起来,“够了,大婚那日我便知你糊涂到什么地步!”
唐竭恍若未闻,依旧道:“他也像我喜欢他这样喜欢我。说白了,是这世上的两个人互相喜欢罢了,只是凑巧,他们都是男人。”
唐青容似是沉沉一叹,雨声压着的话音,嘈杂冗长。
尤离在往那个热源靠近,困意终于上来,仍开口道:“她高兴坏了罢。”
萧四无道:“人人都有执念,尤其是女人。恐怕公子未必在意,白云轩已死,天下间仅她一人在意而已。”
尤离道:“那如果真的治好了,接下来呢?她还有什么执念?”
萧四无道:“有些执念,只要自己努力就好,有些执念,多半费尽一生也是无用之功。然她近日接连有险情,萧某以为——”
尤离已道:“公子羽会回来?”
萧四无道:“为了所谓的青龙会,他们终年也没有几天缠绵。”
尤离道:“可我看他总是闲得很……”
萧四无道:“并非是没有时间,是没有兴致罢了。”
他肩上一沉,尤离困意更浓,“先生有什么吩咐没有……”
萧四无道:“暂时没有,让我们静观夫人得偿所愿。”
尤离缓缓呼了一口气,“谁想看她得偿所愿——”
刀客就被他忽来的孩子气逗笑了。
然尤离忽地想起一事,撑着精神道:“慕容英在血衣楼,杜云松和马芳玲已经废了,那苍梧城……”
萧四无未想他还能关心这种事情,颇为意外,“怎么,担心万里杀趁机攻城?”
尤离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先生有安排么?”
萧四无只道:“你能想到的,先生必定早想到了。”
雨一直下到天亮,山中清凉遍地,醉月居塘中的荷花被雨虐得残了不少,也不能影响明月心的心情。
不过杜云松被毒哑了。
她捡起杂草边的那颗殇言一看,很快扔了下去。
她以为凭尤离的敏感多疑一定会如她所料,这回却错了。萧四无也没有燕南飞当时的自卑,不会因她张口就来的谎言上当。这样的挫败感虽不至于影响她的心情,到底像一根刺,扎在那自负的心头。
想起了燕南飞,疑虑仍在,忆及阿楠颈间的剑痕,眼中就缓缓蒙上了一层阴霾。早在开封排云塔之事以后,这个疑虑就初现,虽然荒谬得让人难以想象。
若非那夜傅红雪突然跑来,她已可以去尤离口中拷问了。
杜云松又喝了药,在过程中顺服无比,最后指着马芳玲,尽全力地希望明月心领会他的意思。
明月心当然是知道的,抬手拢了头发,道:“良景虚正堕落进温柔乡里,没有时间来给药——你就只能祈求,他能早点醒。”
她凝视着眼前人的白发,忽然又涌起了怒气,“唐竭那小子——”
尽管中毒的不是她,也不是公子羽,这种行为也依旧让她生气。
就如,白云轩没有杀死燕南飞,傅红雪也不放过。
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喜欢起一个人来,也都死去活来的。
朝阳渐暖,很快就会淹没那场大雨的成果,周而复始,无尽无止。
她的问题看似就要解决一个了,却还有许多许多在等她。
唐竭醒来时已身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山路泥泞坎坷,颠簸剧烈,他挣不开绳子,只能厉声喝住驾车的人,那人掀开轿帘,恭声道:“小少爷,莫要惊慌。”
唐竭道:“你是何人?劫我做什么?!”
那人道:“大小姐的吩咐,送您去九华。”
唐竭道:“胡言乱语,她不会——”
那人立刻道:“大小姐说了,您犯了那么重的事儿,又早就宣称再非唐门中人,老夫人不处置您难以服众,处置您又于心不忍,还是逃了的好,大家都能清静。”
他好言相劝,“叶盟主无暇□□,只能找唐盟主让您暂避一阵子。”
唐竭情绪平稳了些,道:“霖风知道吗?”
那人顿时有了无奈的神色,难以理解,却也要回答:“多半不知道。”
唐竭道:“我不逃,要杀要剐也罢,立刻吊头!”
那人严肃起来,“抱歉了小少爷,不行。”
唐竭知道难以说服他,焦灼中又听人道:“冷少侠总会知道的,小少爷莫贪一时,他定很快就去找你。”
说罢叹一口气,继续扬鞭,再不说话。
冷霖风一夜未眠,心急如焚,几次要去看唐竭一眼都被人拦住,钟舒文沉声道:“冷少侠在唐门中本就身份尴尬,王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却也不会把他如何的。”
而那人正在远离巴山的路上。
傅红雪被叶知秋的一番言语弄得沉默许久,终开口道:“你可确定?”
叶知秋道:“她以半丸冥河水灭了霹雳堂,另外一半——”
他沉淀了几十年的怒意仿佛从手心里往孤鸾里猛灌,剑未出鞘都凶气煞人。
天煞孤星,绝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又直到唐青容紧握着折扇进去,步步都是大家风范,冷着脸将目光移到冷霖风脸上逡巡,甚为不解的神情,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个究竟。
几句话毕,冷霖风已动。
“我这就去九华——”
傅红雪提刀一拦,竟摇头道:“不,去追他回来。”
唐青容秀眉一紧,“傅大侠何出此言?”
傅红雪冷冷道:“无时间多话。”
说罢人形已奔出,只留黑衣被带起的残影。
瞒天过海
巴蜀边境,唐竭已冷静下来,赶车的壮汉打量着他神色,最后妥协道:“小少爷,咱们要歇一下喂马,我给您松绑,您去吃点东西。小的人微言轻,您铁了心要跑我也拦不住。”
唐竭道:“你也不容易。我不跑,你放心。”
空气里都是草木的湿润气息,马儿在安静地进食,尾巴一甩一甩的,甚是惬意的样子。
唐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冷霖风分开过,身边骤然没有了那人,直觉凉到心头,空落无依。
醉月居被雨水洗刷了一夜,尤离走进房里的时候和两个暗卫擦肩而过,已习惯了这种日子。
“公子。”
尤离未开口,明月心已摆手冲他们道:“去办你们的事。”
尤离几步过去坐下来,自己倒了茶,果然看见明月心脸上的神采,“夫人好像很高兴。”
明月心道:“你起得有点晚——去看过马芳玲了没?”
尤离道:“去过了,我又不会让她死,怎能坏了夫人的事呢……”
明月心笑道:“近日好事多,有很多好戏可以瞧——”
尤离只沉默了须臾,明月心又问:“萧四无呢……”
尤离道:“四龙首一向来去自由,谁能管他?”
明月心摇头,“你只要想管,就能管住的。”
尤离眯了眯眼睛,“我有一蛊,名叫离愁。蛊皆为二,两蛊相引,中蛊之人一旦远离另一人,就心生烦忧不断,日思夜想不能自拔。”
明月心方要笑,却听尤离道:“夫人想跟公子试试看吗?”
明月心不得不接受这个少年的心性成长,无所谓地转了眼波,“良景虚,你的话越来越多了。”
尤离道:“跟着夫人久了,不得不长进。”
眼神交锋,双方皆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有日光映上二人眼睛。明月心头上的珠钗柔柔地晃,一如初见。
萧四无的确来去自由,神龙见首不见尾。山下小屋前丛林遮掩,隐蔽难窥,雨后山路难行,沾了不少水迹在他衣袍。
展梦魂和洛宇已用了最快的速度赶过来,然乳娘腿脚太慢,好在那孩子正睡得香。
几日不见,他好像又长大了些。
洛宇壮着胆子问:“四龙首是要把他交给叶知秋吗?”
萧四无点头。
血衣楼虽然封了口,但不知慕容英立场,若让明月心知道这孩子的存在,用来威胁良景虚,威胁叶知秋,甚至威胁他自己——
那是多让人的讨厌的事情。
“亏得那日夫人受伤先撤了,才给萧某机会和叶盟主耳语两句。”
他轻笑,“可惜……”
可惜让良景虚来看一眼太冒险。
不过来日方长,不用急于一时。
于是道:“你们可以回去了,切莫暴露行踪。”
这一次的会面理应融洽很多,却有噩耗压住了叶知秋心头的喜悦,也引得萧四无眉头起了阴愁。
“唐门的人这么无能——”
叶知秋压着声音,不想扰了怀里幼童的好梦,“想是路上惊动了青龙会的人,傅红雪想必晚了一步,冷少侠也不知所踪。”
萧四无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两个都被抓走了。叶盟主——可知一颗殇言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叶知秋眼光一冷,萧四无道:“你儿子还在她那里。”
萧四无冷笑,“必要的时候,叶盟主的帝王州恐怕要少两个人了,但萧某以为无碍,叶盟主觉得呢?”
人总有很多难以割舍的东西,但到了必要的时候,其实大都可以舍去。
明月心将窗户大开,雨后的耀眼阳光尽数投进,声音娇柔道:“来,看看。”
尤离心觉不好,扭头看下去,只见暗紫衣色的人被押着往暗牢去,大力推搡之下腰间折扇落地,也是不能捡了。
心跳仿佛骤停,尤离脱口道:“你抓他作甚?”
明月心一笑,“他要杀公子。”
尤离齿根冰冷,无言以对。
谋杀未遂,也是动了杀心。如傅红雪杀了白云轩,只因有人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纵然未成,也不能原谅。
尤离蔑笑一声,“那就直接就地□□好了。”
明月心道:“可我还有话要问他呢。唐门的少爷,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和那唐青容一样伶牙俐齿。”
然那人经过楼下,似是察觉有人看着他,森然一抬头,就听见明月心怒喝——
“一群废物!”
尤离本心慌意乱,不知何事能让此时的明月心恼怒至此,立刻垂眸望下去,只见那一双染过大漠风沙的幽深眸子——
呼吸凝滞了。
御风堂下人人都脚步匆匆,钟舒文急步而来回禀:“盟主,还是没有找到。唐小姐那队人马可有回来?”
叶知秋摇头,看了一眼苍白了面色的王郅君,又道:“派人去寻唐小姐回来,莫要再出事了……”
事情并没有坏到最糟的地步,傅红雪终于回来,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唐竭,唐青容方踏近一步就惊在原地,叶知秋眸中一震,神威的苍甲在他身上,略微宽大了那么一点,和他清秀的样子格格不入。
他们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傅红雪道:“他从山上落下去过,伤了多处。”
唐青容舌尖发颤,引路道:“傅大侠这边来。”
冷霖风常说,神威的儿郎,最不缺胆气。
阿竭,我曾也有怯懦的时候,你还生不生气?
唐竭笑道,从你抢亲那时我便都消气了。
一语如梦,勾连了碎心断骨的痛感在他浑身蔓延,睁眼后的一瞬狠狠攥上腰间红羽——
“冷霖风!”
王郅君就在床边,扔开手里木杖,抬手按住了唐青玹。
她已知道他要说什么。
所以摇了头。
唐竭忍着肋骨剧痛声音扭曲,“奶奶——”
“不行吗?我求求你行不行?”
王郅君转头道:“按着他,先上药。”
唐竭难以抬高音量,力气全在手心里——
“奶奶!”
泄下的阳光里满是恐怖的绝望感,一点温度也没有,王郅君捡起木杖,背影缓缓地从他视线里离开,仿佛带走了一切。
萧四无落在醉月居门口后便直奔暗牢去,步步沉稳,毫无慌乱,目光扫过阁楼,知道明月心就在那里,飞刀在手里一转,晃眼后却见一人从楼里走出来,淡然靠在楼下的石狮子旁。
他在,不就说明——
蓝铮已先开口问好:“四龙首别来无恙。”
萧四无冷笑,“你也在。”
蓝铮道:“巴蜀多事,公子不得不来看看。”
他又添一句,“公子是很关心夫人的。”
萧四无道:“来的正好,似乎有好戏看。”
蓝铮长眉一凛,“四龙首嘴里的好事,在我看来就不一定了。”
萧四无笑罢,眼看一霜堂暗卫恭身而过,立刻朗声唤住——
“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去?”
那人道:“奉夫人令去带人过来。”
萧四无道:“夫人又来了兴致,好生热闹。”
蓝铮接了话头道:“哦?是何人?”
萧四无道:“帝王州的人,蓝护法怕不怕?”
蓝铮嘴角一挑,“我为何要怕?”
萧四无扭头道:“既然蓝护法这么坦荡,萧某亲自提人过来,一起看看夫人的好戏——”
霜堂暗卫道:“这种小事如何劳烦四龙首……”
蓝铮道:“无妨,四龙首难得与我说上几句,岂能不给面子?”
风过无温。
冷霖风已抱了必死的心,却未想见到了萧四无。
素无瓜葛的两个人。
然江熙来昔日的怒语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如果一切真的和眼前这个人有关系,岂非定是大仇?
萧四无缓缓在他面前蹲下来,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你说……良景虚是个怎么样的人?”
冷霖风闭了眼,“我只认识尤离。”
萧四无便道:“那尤离是个怎么样的人?”
冷霖风困惑不解,“要动手便动手,萧四无一向这么多话?”
萧四无笑了两声,“听说他救过你的命……”
浑圆的药丸在他指间,浅浅的药香,在密闭的牢里散不开。
尤离手心皆是汗,然手臂未抖,轻然给公子羽倒了茶,“夫人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公子不必担心。”
公子羽道:“有你在,的确有用。”
袖鞘在尤离臂上,贴合着他的体温,稍一垂臂就可入手。但他当然一点胜算也没有,无论是跳窗还是夺门,都是逃不了的。
明月心一直看着楼下的蓝铮,眼光冷冽。醉月居守卫重重,他的这位师兄也没有任何胜算。
是否一切进了死局?
房门陡然一开,萧四无一把将冷霖风扔了进去,自己走到桌边步子一顿,和声道:“公子可算来了。”
公子羽淡淡一应,明月心笑意渐浓,“你倒是很精神。”
萧四无道:“我一向如此,夫人还不知道?”
明月心知道他讨厌的人多了去,慕容英算一个,蓝铮也算一个。
于是道:“良景虚,你的故人,不问候一下?”
尤离盯着失神般的神威少年看了一眼,“夫人带他过来做什么?”
明月心一笑,“我不信你真不知道。”
尤离抬眼看向萧四无,几乎已经想要抽刀,却见后者依然在笑,自顾自地倒了茶,闭目道:“好茶……”
明月心晃了眼道:“怎么,才抓来半日就要死不活的——”
萧四无道:“差点就寻死了,夫人还是尽快问话。”
冷霖风费力地动了动胳膊,依旧没有爬起来。
尤离低头泯一口茶水,忽听萧四无问:“马芳玲又该吃药了罢——”
尤离不知这是否是要他离开的暗示,却立刻道:“管她的,反正也不会死。”
公子羽微微侧头道:“看来最近出了很多事。”
明月心已起身,“你说,那药不能用在自己人身上,眼前这个,可不是自己人了。”
公子羽点头,“的确不是。”
明月心道:“那药效你也是承认的。”
公子羽仿佛在笑,“嗯,的确奇妙。”
明月心道:“那便好。”
她温柔地转头,“良景虚——”
声音亲和无比,“去罢。”
尤离的目光从萧四无脸上划过,几步过去提起冷霖风来,看到那涣散的双眼,顿时心颤,手上未停,将一瓶殇言灌下去。
他的耳边立刻没有了一切声音,冷霖风的轻微挣扎刚好掩饰了他的颤抖,刚一脱力,身后就传来萧四无的声音。
“蓝铮是四盟的卧底么?”
宽大的袖摆掩住尤离袖鞘入手的动作,几乎是下一秒,就听见冷霖风久违的声音——
“不是。”
袖鞘落回原位,心跳立刻恢复了正常。
背对着几人,看不见明月心脸上的惊怒。
萧四无一直盯着他双肩,看不出人在抖,笑容已经没了,藏在眼睛里,垂眸挡住。
明月心不死心,“燕南飞死了么?”
尤离掌中一握。
冷霖风的回答毫无耽搁——
“死了。”
尤离几乎想仰天大笑。
四公子远比他想的,
聪明得多——
无知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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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离保持着蹲在冷霖风眼前的姿势,巨大的惊吓后竟已没有力气起来,对面的那双眼睛确实毫无神采,四周没有任何声音,风声,鸟鸣,都没有,只隐约听见明月心的呼吸声。
公子羽起了身,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见,无视了一场闹剧,揽过了明月心的肩膀。
“累了罢,陪我回房里。”
他一转温和的眼神,略微严厉地看了萧四无一眼,“你们善后。”
萧四无表情并不好看,只道:“公子慢走。”
蓝铮看到二人相携而来,坦然行礼,远远跟在后面去了。
尤离浑身一松,人就半瘫下去,有力道扶上他身侧,他呼吸是抖的,开了口要说话。
萧四无以为他会说什么——
他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我……”
颤抖终于扩散到肩膀,
“不是存心要瞒你的……”
萧四无的声音在他颈后,“你胆子太大了……”
尤离只如未闻,“我只是没找到机会提起……”
他恐惧的不是刚才的险情,很快道明了心头所想。
“你别生气……”
萧四无本是有点生气的,气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或许就是不想傅红雪好过,或许真是有被欺瞒的感觉。
然事情发生了这么久,那时的良景虚没有理由跟他坦白。
接而一掌击昏了冷霖风。
“夫人亲自下的手,不该有活口才对。”
尤离缓缓侧头看着他,“傅红雪早有打算,以命换命的准备都有了,万幸——两个人都没死……”
萧四无微微好奇,“傅红雪是这样的人——”
尤离道:“一蛊牵心,我帮他的。”
萧四无似懂非懂地笑,最后问一句:“吓坏了?”
他收臂,“起得来么?”
尤离攀着他手臂缓缓站起来,额上有冷汗,眼角是红的,手心湿热,闭着眼睛深呼吸,萧四无说不清喜怒,“怎么,怕死吗?”
尤离未曾思考就已点头,长睫一闪,捂着左胸感受自己的心跳。
“我刚发现我这么怕死……”
一直想死的人终于明白了害怕死亡,又是萧四无的一个成就。
于是笑道,“死不了,会长命百岁的。”
尤离回头看着晕过去的冷霖风,知道唐竭一定担心得要疯了。
地上还未干透,湿气一点一点的透出来,从唐竭的膝盖蔓延到全身,肋骨的疼痛让他想伸手去安抚,刚一碰上又疼得更甚,最后拍打着门哀唤里面的人。
“奶奶——”
唐青容听得见,最后抬起眼睛看着王郅君,却被后者的话逼得不能开口。
“你不要跟我说,要救那小子。”
唐青容仍旧道:“她一定还是想要大悲赋,奶奶……您留着它也没有用……”
唐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最后大门一开,看到王郅君长杖尾端的精致雕纹,他伤口的血又渗出来,指间也染上血色。
“你还叫我一声奶奶,就表明——”
唐竭道:“奶奶我知错了,不管是离家,还是偷药,都知错了……”
“哪怕是给那个女人跪下也好,霖风——冷霖风,没了他不行,奶奶你要我死吗!”
叶知秋在长梯下闻得这声高呼,思绪立刻翻转至尤离身上。
情深不寿,是否就是如此?
钟舒文一身水气,显然刚从山下回来,看着上方的凄景,被沉重的氛围压得没有开口。
叶知秋叹道:“何事——”
钟舒文道:“九华的来报,唐盟主很快会回来。”
唐竭抬不起头去,只能看着王郅君驼色的衣角,缓缓摇了头。
她不会想救他的。
她曾经差点就杀了他。
他身体一倾,双手撑在门口的砖地上,再直不起身来。
木杖捶地,咚得一声。
“带他回去换药。”
傅红雪在廊侧看到了全程,脸上表情麻木。
他最不喜欢这样冲突激烈的场景。
他已在唐门待了多日,燕南飞不能与他同行,隐住在后山小宅里,地点只有他和叶知秋知晓。大事频发,不管是要静心还是要想对策,他都该回去一趟了。
江湖人提到傅红雪,即便言说他的腿疾,或者议论他孤僻的性格,却无一不忌惮他的刀。
人一旦站在顶峰上,就难以明白别人卑微祈求时的渺小。
山路不便,然他轻功也绝顶,林中毫不见暑气,炊烟不散,燕南飞已几步冲出来,果见是傅红雪回来,急切而问:“如何?”
傅红雪三言两语地道明情况,最后说了打算。
“今晚夜探醉月居如何……”
燕南飞沉吟片刻,“我陪你去。”
他给出有力的理由,“那儿的路我都还记得。”
傅红雪没有反对,“我方才,看到唐竭的那副样子——”
“就像尤离对……”
燕南飞哀色骤起,“公孙剑把他葬回太白了。”
他狠狠闭目,“傅红雪,你说,人死了是不是真的可以化成鬼……”
傅红雪道:“叶盟主都告诉你了?”
燕南飞也无法接受这个巨大的惨烈难题,“我本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同去轮回了。”
他掌心搭在傅红雪肩上,“他从来没有自尽的倾向,那日突然自刎,我有个怀疑,万分希望是我多想了。”
傅红雪心头一重,“我也一样。”
燕南飞掌中渐渐收力,“傅红雪,我可不是悲天悯人的人。”
傅红雪道:“我也不是。”
燕南飞的气息渐近,“事已至此,他绝对——”
“绝不能再想起来!”
巴山盛夏,不染徐海昏黄,无关燕云风沙,更难染指秦川凄雪。
那年剑客初行,鬓染雪刃含光,剑履山河伴云雨。一朝失心,终灭骨他乡,夜半魂歌无从起,乞前事皆虚,盼沉尘为梦,睁眸只惊笑。
江湖千载,浴血成谈,亡人多无记。希冥路相伴,交杯同饮话孟婆。多言多殇,愿常空惘,奈何桥上四面茫茫,寻尽千眼无他,孤魂自灭而已矣。
泼墨岭上新坟,独孤若虚横笛相和风雪,吹不尽哀思。江湖有多少人横刀策马而过,再也没有回来?这种人多得数不清,导致他们都快淡漠了生死,可发生在自己这里时,仍旧痛心彻骨。
公孙剑执着一坛酒,大半都晃落胸口,湿透了,冰冷更甚。
独孤若虚望着下方通往太白山门的路,好像看见了那日尤离和江熙来的样子。他只想象,也想象得八九不离十。
那是最好的岁月,初入江湖,涉世未深,情投意合,携手归来。五毒的孩子,下巴抵在江熙来领上,埋头躲着风雪,他是如何唤他的——
熙来。
若能重回当日,公孙剑恐怕即使一刀毕了他命也不惜。
然当日他们欢言笑语,总以为这也是很好的。
风中突然传来公孙剑的声音,带三分醉意,语气颇为蛮横。
“你说——”
独孤若虚指下一停,见他眼中迷离,柔声问:“什么?”
公孙剑缓缓道:“师弟他……是否已过奈何桥……”
独孤若虚浑身冷得麻木,如此虚无之事谁能知晓?只道:“据说,黄泉路上,彼岸花开如火,尤离想必在等他。”
公孙剑将酒坛一掷,杀意是真实的——
“别提那个混蛋!”
独孤若虚道:“往事不可追,江师弟真心喜欢他却是真的。”
公孙剑狠狠道:“然后终被辜负了——”
独孤若虚道:“终是都去了,未亡人如何唾骂,他们也听不见。”
公孙剑醉后起身,晃了半步,抚着碑上江熙来的名字道:“师弟,还是多讨两碗孟婆汤……都忘了得好。”
独孤若虚盯着碑下,犹记那日公孙剑风霜满身,送着棺木回到太白山门前,刚一下马就跌在地上。
他有思想准备,然看到棺材停到眼前,想到昔日活泼笑语的江熙来就躺在里面,几乎就要呕出血来。
是啊,死了,终归还是死了。
风无痕一手扶了一个,吩咐人把棺木抬进去。
公孙剑立着手里兵刃,深深插在积雪上,很快自己站了起来。
第一次听见他的哭腔。
他说——
师父,
师弟没了。
他想说服自己,眼角的生疼只是因风雪刮过而已。
眼泪也是幻觉罢了。
雪盖了一层又一层,永不消融。
一如唐竭的绝望,只增不减。
抱着冷霖风的灰甲,感受到粗糙和冰冷。
燕云落日时,那人就在他身后,马儿慢悠悠地走,风也静了许多。
初逢时二人马上对峙,唐竭坚定立场——
“我不去神威堡!”
冷霖风很轻易就妥协了他。
不去便不去罢。
他任性,他妄为,事后也总知错,在心里悄悄下决心,以后不冲冷霖风发脾气了。
冷霖风这么包容我,我以后好好回报他。
所谓的以后,如果不立刻行动,会否就追悔莫及?
耳边好像有了幻听,那种低沉诱惑的声音,不断唤他名字。
他望着唐青容复杂的眼神,低弱道:“青容姐姐……”
唐青容怔怔道:“对不住。”
唐竭伤处疼痛已缓,抽噎道:“我失了一挚友,接着又失了一挚友,然后失了他——”
“姐姐,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唐青容刚一皱眉,唐竭已接着道:“她——明月心她知道奶奶不会管一个神威弟子,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会死……奶奶不救他,我去把他换回来,你说奶奶会不会救我?”
唐青容骤怒,“你敢!”
唐竭哀悯地看着她,“姐姐,你和堂哥一样,从不知道那种感觉。你们是我亲人,却不能理解我多喜欢冷霖风,你们——”
他挣起来咳嗽半响,“你们……太可惜了……”
“等我下去见了尤离,他定懂我。”
他手里越攥越紧——
“我们比他们好很多了,姐,你都不懂。”
永殇
蓝铮也经历了一场险些要他丧命的劫难,萧四无那种莫名的语调告诉他,有事会发生,还是那种能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事情。
但是,当然,没什么也没有发生。
诗里说,巴山楚水凄凉地。可蜀地却多美人,秀丽山水养出来的女子,正是明月心这样白皙的肤色,眼睛里都有灵气。所谓美人,若跟个傀儡一样木讷,再如何好看也都没有乐趣。
所以,生气的美人,黛眉一簇,眼波一横,一向舒缓的步伐也乱了三分,扬着下巴从他眼前走过去,这模样更惹人喜欢。
他觉得公子羽好像在笑。
回头望一眼那个阁楼,安静如常。
尤离最后只在窗边看到蓝铮的一抹黯色消失在道路尽头,情绪已经恢复了,心头有疑,目不转睛,头微微一偏,问向身后的人——
“他们这是去哪儿?”
萧四无道:“不是去夫人房里,公子不常回来,后头有他单独一个小院。萧某也有这种荣幸,只是在另一头,你不是去过?”
尤离道:“上一次托你给血衣楼回信的时候……”
萧四无道:“对。”
他看不见尤离的表情,却能知道他心里有事,“在想什么?”
尤离道:“我一直怀疑,她搞了什么新的迷药出来,不查出来我总担心——”
萧四无抬眼望着天色,“等天黑。”
尤离重心后移,就靠在了他胸前。
这是一个他从没体会过的姿势,转移重心的过程自然而短暂,情不自禁地想把眼睛闭上。
人在很多时候会有自然而然的动作,比如面对着大海,迎着暖风,就想张开双臂;看着窗外细雨纷纷,就想伸手去感受一下;有依靠在身后,就忍不住去依靠。
他觉得新奇无比,轻然问他,“殇言没有解药,那办法是先生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萧四无只道:“事发突然,来不及问先生。”
尤离道:“那四公子还真是聪明。”
萧四无道:“本也只是试试罢了,若是萧某想岔了,他就早死了。”
他也觉得新奇,“真是奇妙的东西,不得不钦佩二位。”
尤离睁了眼,“公子羽说的‘善后’是什么意思——”
“唐竭一定快疯了,你不会明白的。”
萧四无道:“这话听起来——你明白?”
尤离低头,开始苦笑——
他不明白。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明白。
蓝铮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明月心和公子羽同处一室,他没有道理再跟着,何况心里还记挂着那个被抓来的同仁。
暗牢何在他是知道的,然里面还关着杜云松和马芳玲。若二人还能正常说话,当然免不了会口出什么本不该说的话,让冷霖风听见就有的闹了。
好在,一个哑了,一个也差不多。
冷霖风一看到披头散发的马芳玲就被吓了一跳,再看毫无生气的杜云松,前者低哑地嘶吼,手腕上全是血。
又用剧烈的挣扎把椅子带倒。
冷霖风正奇怪为何杜云松说不出声来,就看见萧四无进来。
他来帮尤离给马芳玲送药。
看到女人这幅情景,他也很想笑。
冷霖风的视线一直跟着他,对自己还活着感到万分疑惑。
待到刀客从他眼前再一次经过,冷霖风终于忍不住叫住他。
萧四无并非很想放过他,也不是非常想杀他,淡漠而已。
“有话说?”
冷霖风知道他不会听自己问太多问题,他只想弄清楚一件事情而已。
“江熙来曾说——”
萧四无已经笑了,“那不是胡说,也不是妒火蒙心,都是真的。”
冷霖风点点头,“好,也罢,反正他们俩已经去了。你下的功夫一定不小,可惜——”
萧四无道:“是么?”
他轻哼一声,笑容不褪,毫无挫败的样子,反而像是极得意的。
人死不能复生,纵然有天大的怨念,也是无用的。
杜云松乖乖服药后似才看清眼前这个白衣人不是尤离,眼睛里怒火毕现,只能吐出模糊的几个呜咽,抓过瓷碗砸碎在墙,是唯一能做的发泄。
萧四无冷眼而视,轻笑一声道——
“废物。”
尤离正在他小院阁楼里窝着,躺在床上,举着那把小刀一直看,眼神渐渐痴迷起来,最后落臂垂眼,翻个身闭目养神。
屋里的大缸中有未消融的冰块,殷勤驱暑。
他已换下穿了多日的白裳,面具和易容也暂时不用了,一直喜欢的墨绿又回到身上。他不太敢出门晃悠,若遇上蓝铮,又被看出什么不对劲来,节外生枝,还是少点麻烦得好。
他却是想看看蓝铮的,自家的师弟“死了”
,他会不会难过?旁人说这人是叛徒也好,这人龌龊也罢,蓝铮却知道他不是。
有种疑惑便是——
若有一天我不见了,有没有人会找我?
会着急,
会担忧——
会伤心。
他未知唐竭和冷霖风是不是知道他没死,也好奇他们的心境。尽管徒惹别人伤怀并不好,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迫切需要被关怀。
从脚步声里就能听出萧四无心情还不错,尤离躺着不动,只闭着眼睛问:“去了这么久……”
萧四无道:“好戏如斯,多看两眼。”
他听得那人声音犯懒,“累了?”
尤离道:“没有。”
他眸子忽地一凛,“马芳玲的身子坚持不了多久了,虚空得太厉害。”
萧四无忆及那女人的样子,“药下得太猛了。”
尤离道:“夫人要尽快见效,我有什么办法——”
“其实这种事情太卑鄙,用在一个女人身上,我也……”
他调笑道:“也无所谓。”
“最毒妇人心,算她们自相残杀罢。”
萧四无道:“你知道最近一年里……青龙会里伤伤死死,折腾掉了多少个人了?”
尤离道:“燕南飞,魅影,白云轩,杜云松,马芳玲,还有——”
有个被搁置了许久的伤痛忽然浮现出来,是合欢温顺时的漂亮样子,铃铛的声音又幻听在耳边,却记不清他具体的模样了。
比起悲伤,这更让他歉疚。
萧四无立刻了然,“良景虚,他自愿死的。”
尤离道:“被人蛊惑着自愿就死而已。”
他缓缓地翻身,萧四无正坐在床边,视线相交就带给他一种压迫感,仿佛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是绝非以往的他能够忍受的态势。
他从来不喜欢屈居人下。
于是很快坐起来,继续道:“百晓生就任由她这样折腾,早晚青龙会就败光了。”
萧四无笑道:“你不希望这样?”
尤离怔了半响,“我只觉得我厌极那个女人,她想办到的,我偏偏不能让她如愿。”
那种莫名的凶光在他眼睛里,不知缘由依旧恨极,肩上随即一重,是对面的人搭上他肩膀,“良景虚,你很少跟我说这种真话。”
尤离肩膀一颤,心虚异常,然没有时间细想,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尤离下意识就摇头,然“没有”两个字却说不出来,只道:“人人都会有些秘密,我也不例外。”
“四公子心里就没有?”
萧四无呵呵直笑,“说的有道理,那么如果萧四无不能全都坦白,良景虚就有理由不坦白了。”
尤离的秘密不外乎是哪天给四盟传了什么消息,哪天又给明月心出了什么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