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四无的秘密却比这些要严重多了。
他一时沉默,尤离却以为他不悦,眉间紧了曲曲两分,就被他释然一笑散开。
“呵,也罢,萧某不信你一辈子都不说。”
尤离似觉得可笑,“一辈子?那么长远的事情,现在就拿来说道……”
他永远不能相信他能得到他要的,所有的自卑全都汇在□□上,患得患失,周而复始。
萧四无早已习惯,也知这根深蒂固的心症不是三年五载就能消除,眼前的人不知自己何以自卑至此,深受其害难以挣脱,心头竟渐渐火起。
伸手将他手腕一翻,又见几点淤痕在他掌心,语气如令:“你放松一点。”
“先生的药你早就停了是不是?”
尤离道:“多年恶习,改不掉的。”
一颗剔透的药丸塞进他掌心,“不敢班门弄斧,安神药而已。”
尤离握着半响没动,最后顺从,又讽刺道:“药力真的能安神?你太高看这些蠢药材了。”
那人动身而上,极轻松自如地躺在他身边。窗外日光正浓,慵懒夏日,不闻蝉鸣只有轻风之声。
“入夜多事,萧某的建议是先睡一觉。”
尤离刚因冷霖风被抓而经历一场生死关头,紧绷的神经在放松后就带来悠远的疲惫感,睁着眼睛呆滞许久,终于有了闭眼的欲望。
身侧的人听他呼吸变轻,已等了这个时机多时,终轻然开口道:“那个人——”
尤离哑哑地嗯一声,“谁……”
萧四无道:“死在你眼前的那个人,你可知道他叫什么?”
尤离摇头。
萧四无冷笑道:“他叫江熙来。”
尤离微微睁眼,如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什么?”
萧四无道:“记住了,”
“他叫江熙来。”
话音一散,像一片枯叶落进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然那人已经听见,已经睡过去,等他再醒来,就再也不会记得有个人死在他眼前。
世上怎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偏偏江熙来去了云来镇,偏偏尤离也去了云来镇——说是天公作美便是糟蹋了老天爷,说是姻缘巧合也是亵渎了姻缘。
约只是有人不相信良景虚能忘了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天时地利都是假的,只有人为而已。
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也是卑鄙的,却也如元宵佳节那日,将一叠枯黄用烛火烧尽时的心悸,来得汹涌,去得潇洒,转眼皆不见了。
浓情
双手被缚,强迫灌药是为了唐竭好,更要提防他逃走。傅红雪待人都下去后才进屋,唐竭依旧咳嗽不止,看到来人眼睛就有了乞求的意味,随即被刀客的话安抚了。
他再见到燕南飞的时候,后者脸上似喜还忧,还有莫名不甘的愤懑,带着压不住的情绪激荡。
“傅红雪,叶盟主那里,我看到了……”
傅红雪未解,“什么?”
燕南飞道:“叶盟主的孙子。”
奇妙的暖意在他心底炸开,生命的延续是如此神圣而伟大的事情,忍不住继续道:“长得像极了他。”
“你说,这该不该高兴?”
“他一直不想要的,还是出现在世上了。”
傅红雪默然。
如果当事人能高兴,旁观者也都可以配合着他一起高兴。
唯负一亡人而已。
唐青枫还未入蜀,早有先到的水龙吟弟子沿途相候。盟主难得做点正事,实在可喜可贺。
展梦魂和洛宇的进途便受限。
密林中隐,洛宇望着下方点点蓝影,“这么多水龙吟的人马……”
展梦魂默不作声,眼见一路青龙密探也不在少数,更不能冒险。
好在那孩子早已安全了。
他曾在山中如野兽般活了许久,未感此刻有多么艰险,只需寻一处暂且藏身,于是道:“天黑再行,跟我走。”
尤离做了一个浅浅的梦,醒来时有只手臂横在他胸前,压着他领口。于是他想起身的念头立刻消失,好奇甚至贪婪地去打量那种重量,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眼睛突然干得发涩。
会不会醒来又是另一个梦而已?
萧四无微一收臂。
这大概是一种带些禁锢意味的占有欲。尤离难得醒在他前面,很少这样细细体会,像吞了一颗小小的糖,慢慢在心头化开,甜得让人想哭。
然而很快他就暗暗叹气——
我真没用啊。
却不知那人何时已醒,猛地一收臂。他后颈撞在身后人的颈侧,头一个反应当然是挣开,不过即刻被遏止了动作。
“又不是没试过,你挣得开?”
黄昏的光色透过窗纸漫进来了。
尤离低着头看着他手腕,痴痴道:“再抱紧一点……”
他突然不禁去想,公子羽和明月心是如何拥抱的?
他握上那人手背,指甲陷在他掌心,“你会不会死在我前面——”
萧四无习惯他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问题,以他的口吻答他:“那么长远的事情,现在就拿来说……”
尤离道:“我也不信。”
萧四无洗耳恭听,“不信什么——”
尤离望着窗间透出的光,似已看到残阳如血的天空。
“我不信老天爷对我那样吝啬。剥夺我这样多,怎还忍心教我得之又失……”
只要到了黄昏,天黑就近在咫尺。
他并没有太多食欲,但是吃得很尽力。起床时萧四无拨弄着他手腕的珠串,泄气道:“真是怎么也养不胖。”
那是无奈而幼稚的浅笑,比他冷笑时好看许多。
所以气氛是和睦温馨的。
红烛垂泪,换得融光。
菜是她亲手做的,酒是她亲手温的。
却毫无家的感觉。
公子羽站在窗边俯瞰醉月居,太久未归,对这里似乎变得有些陌生。待他略一想,已知良景虚的孩子差不多降世了。
余光里他看到明月心。
明月心当然不是百分百高兴,但解药在望,她总还有些得意的事情,多年压在她心头的大石很快就能粉碎。
于是她略带喜意地开口唤他。
“过来坐罢。”
她的戾气早已散了,带着自然妩媚,头发上只插了一支毫无雕饰的白玉长钗,起手缓缓地将一盅汤放在桌子中央。微微俯身的动作让耳发悄然滑下去,她什么也没有做,就已现风情。放眼天下,有这样风情的女子也难得一见。
可无论她看起来如何年轻漂亮,岁月终在流逝。
无论用什么驻颜之法,也不可能长久抵抗。
人总是会死的。
公子羽会死,白玉京也会,结果无非是谁死在了谁前面。
如天黑,迟早会来。
直到明月心将玉箸轻轻一放,咵嗒一声轻响——
公子羽已道:“何事。”
明月心起身,一掌推开窗凝望月色。
“今夜有客。”
公子羽道:“你累了,若要见客,又需梳妆打扮,客人心急,等不到的。”
月圆,高悬。
蓝铮正大光明地走在小道上,他不知被抓来的是谁,必须去一探究竟,哪怕是萧四无站在前面,一副等了他许久的样子。
“蓝护法这是去哪里。”
蓝铮脚步一停,一手插腰,“闲逛而已。”
萧四无道:“暗牢在那边,蓝护法是要去那里闲逛——”
蓝铮道:“闲逛就是没有目的地乱走,会走到哪里,我也不知道。”
萧四无道:“蓝护法还是回去罢,天色已晚,今夜呆在房里比较好。”
蓝铮毫不紧张,“四公子既然可以出来,蓝铮为什么不可以?”
他已拿住话头,“四公子深夜太寂寞了,也出来赏月么?”
萧四无闻得那两个字,“蓝护法这话,颇有深意。”
蓝铮一收笑意,“尤离葬在哪里了——”
萧四无道:“萧某不知。”
蓝铮那双狭长的眼睛一凛,“你果然凉薄。”
“你对谁一时兴起都好,绝不该对他——”
他怅然一笑,“人都死了,多说无益。”
然怒意早种,压了许久,闻听江熙来噩耗后他更愤然,“公子说,四龙首虽然脾气不好,但总归也是坦荡的。”
萧四无沉默至此终于点头,“公子说的是。”
蓝铮道:“你若回我一个问题,我便返身回去也无妨。”
萧四无道:“可以一听。”
蓝铮道:“他们二人落得这番结果,有你之责几何?”
萧四无笑道:“萧某若全责,你要如何?”
蓝铮正要开口,忽听头顶一阵风声而过,萧四无已转身,“改日再听蓝护法啰嗦,今夜就到此为止——”
蓝铮立刻飞身跟上,两步追上白衣人影,闻得那人笑语:“今夜很热闹啊。”
蓝铮刀已在手,“你搞什么鬼把戏。”
萧四无道:“你我打个赌,猜猜待会儿会看见谁。”
蓝铮道:“赢了能怎样?”
萧四无道:“不能怎样,因为你赢不了。”
蓝铮方一侧首,萧四无已道:“傅红雪。”
他全凭猜测。
夜长梦多,若等明月心空下来处理此事,绝不会让冷霖风活着出醉月居,万事难全,所谓机会,唯今夜而已。
黑影所到之处数人把守,喊声未出就已见血,唯黑刀一人独立。萧四无满意这个情况,俯身而下二掌相对,无声顷刻便都收了手。
傅红雪心不定,因为燕南飞已过去了。
萧四无心不定,因为尤离也已潜行入夜。
他们是多年的敌人,敌人往往非常了解你。仅凭一招就能知你分心几分。
傅红雪从不排斥与萧四无相对,甚至向往拥有这种对手,但他们要的对决完美到苛刻,绝不是在醉月居,也绝不是今夜,更不是在双方都分心的时候。
萧四无回头看向蓝铮——
“蓝护法输了。”
蓝铮一瞬间觉得可笑,“那又如何?”
傅红雪道:“你知道我来。”
萧四无环臂一笑,“我知道。不但你来,还有——”
傅红雪杀意骤起,萧四无却没有说下去。
他只道:“大悲赋我已练成了三式,你要不要试试?”
傅红雪已出刀。
蓝铮身形骤隐。
此时不去,还待何时?
暗牢里的石壁上嵌着灯台,照亮了一路,随着来人逼进,一盏皆一盏地熄灭掉,只有浅淡冰冷的月光从小窗透进来。
明月,又是明月,人还在天涯,蔷薇却早已没有了。
这里的守卫分布并未改动多少,没有能惊扰他的意外,除了牢中那两个似鬼非鬼的人。
他无暇去管那是谁,一剑断锁,两个字放松了冷霖风紧绷的神经——
“是我。”
蓝铮在牢口与人狭路相逢,漆黑一片,双刀一剑铿锵骤起,蜃气一现冷霖风便压声而呼——
“蓝铮师兄?”
蓝铮刀锋立止,“你们”
他即刻明白情势,“快走!”
然已有人发觉牢门外守卫尸体,惊而转首——
“快去通知夫人!”
蓝铮提刀而上,索命诀后方一进入月光投射之地,脚下鲜血已冷,惊得门口数人面无人色。
“蓝——”
名未唤尽,有人从身后果断地化音为亡。人一倒下,便露出后面的弑魂之人。
冷霖风被那种白色灼痛双目,只觉像守在黄泉路的勾魂者,清冷过月光。
燕南飞松开冷霖风,掌心已在剑鞘上。黑纱蒙面下只有眼睛暴露在外,燃了熊熊凶光,剑将出——
那人却道:“都走罢。”
蓝铮刚刚燃起的蜃气骤然消散,燕南飞许久许久未听到他的声音,勾起无数回忆和青龙魅影掺杂的残影,目光往下直落,未发一声。
蓝铮掌中未松一分,“公子。”
公子羽淡然地嗯了一声,“我说过的,你我是朋友,放一个帝王州的人走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至于,这位阁下,我也可以放他走。”
他的视线在燕南飞身上停住,最后落在他手里乌黑的剑鞘上,竟微微笑起来。
“阁下这把剑,出自神刀堂。”
然后笑容一止,沉声道:“今日一放,来日需报。”
燕南飞只觉心脏一阵抽搐,一把扶住冷霖风踏空而起,未再多看那人一眼。剑柄系着的怀古有长长流苏,打在他手背上带出滚烫的幻觉来。
另处人声渐起,萧四无听着脚步声往这边来,微微叹道:“今日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是试刀的日子。”
暗卫呼了四龙首的名号跑来救驾,傅红雪方一收掌,刀锋似在夜空里划了一道血红,凌空跃了几步,被萧四无刀刃牵住视线,如影随形,已跃出醉月居高墙。
萧四无回头冷喝而制:“一群蠢货!暗牢那边——”
傅红雪冷眼旁观,只道:“你的刀意散了。”
萧四无道:“傅红雪的刀也未精进到哪里去。”
“人的心只有那么大,装了太多别的,就装不了你的刀。”
傅红雪唇间凛成一锋,不得不同意对手的话。
一心为刀的人,生只为刀而已。与人拼搏不惧胜败,胜,成名也,败,一死罢了。提刀出门,眼前只有刀光剑影之杀,无归家之念。
然家里有人相候,交心换命,徒增牵挂。
会否因此登峰之人皆寂寞,怀中无人只有兵刃。
人生最大的无趣便是此。
却有人为此杀戮一生。
萧四无甩了甩手,“对了,你离他儿子远一点。”
傅红雪手臂一僵,对面的刀客已道:“离他远一点,他爹性子已经够冷僻,不能带坏他。”
他说话时是笑着的,但他自己不知道。
傅红雪却不是瞎子。
想开封城外,尤离神志不清时,摇首脱口而出——
他对我很好。
这世上对我好的人那么少,你们却要杀这种人?!
若不让这种人同他一起,难道要去跟江熙来陪葬。
他缓缓转身,看到远处一道暗红长光飞天而去,收刀后不知该作何表情。
良久后——
只道:“罢了。”
尤离番外:长夜无离
他从什么开始发现——
他什么也没有?
日光泄暖,他在药房里捣药。双刀在腰后,手下咚咚咚得响,也盖不住身后人的声音。
“他是百里师兄捡回来的诶。”
“之前在蜃月楼的。”
尤离动作不停,药末被捻得极细。手腕发酸,就能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去听那些声音。
他到五毒教时日尚短,与任何人都不熟稔,可以一整天都不跟人说一句话,他只练刀,弄药,或者去尤奴儿墓地那边静静呆着。那儿有一片彼岸花,红艳如火。
有人打闹着靠近他那边,有意无意地碰落他桌上几株药草,丝毫不觉地践踏而上,撩不起他任何情绪起伏。静静地把药草捡起来,再去柜中取两株,没有给对方任何期待的反应。
直到他们也觉得这样的把戏并不好玩,嗤笑着走了。
尤离最怕的是什么?
那时是受伤和生病。
他本要应付某些人时不时的挑衅,和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琐碎责罚,都需要他有一个好身体。
他很难得生病,受伤却是常有的事,大部分还不至于让他很难办,比如初到五毒教后几天,有人往刀柄上洒了些不知名的东西,毫无防备地一握,灼烧了掌心一片。
夜里他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缓缓握紧了。细致地去感受那种疼,由浅到深,由轻到重,最后倒吸一口气。
白日里有比他年纪还小的师弟,练功时摔了腿,被爹娘接回去了。他对那人毫无印象,站在高楼的阴影里窥着一男一女小心翼翼地扶着那孩子,责问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疼不疼?”
尤离一直看着,直到三人都走远不见了也没有回过神。
酸痛的感觉从他心脏里蹦出来,极快地蔓延整个胸腔,然后开始抑制他的呼吸。他抬手按在胸口,虚幻的痛感,分不清痛在哪里,诡异极了。
他在夜里惊醒,梦到蜃月楼的几个混蛋,重现有人伸手扯他衣领时的触感,恶心得让他想吐。
他有过一次非常严重的错误,静修时出了岔子,内力突乱,心脉里一阵抽痛,一口血就涌了上来。
天还没黑,他不能去药房找药。
路上一定会碰见他的同门,他没有精力与他们打交道,更不能对付他们的恶意,然他第一次受这种内伤,心慌而无助,时间的流逝突然变得这样缓慢,他越心急就越发压不住真气涣散,咳嗽起来就声声带血。
他越发开始胡思乱想,想为什么那个女人不要他——
如果这个女人没有能力养一个孩子,又为什么把他生下来?
是不是他生下来的时候太难看了,还是那女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就没有回来,那个男人又为什么不要他——
他开始给自己编造一个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身世。
比如他的母亲生下他就死了,父亲悲痛欲绝跟着她一起去了,于是他成了孤儿。
他最怕那两个人都还在人世,却因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生了孩子又不想养了,或许他生来就很遭人讨厌。
终于等到外面已经没人了,他很慢地下床,方一落地就跌下去,费了很长时间才爬起来。去药房的路并不远,然走上两步就要扶着路边的长杆喘息许久,嘴角的血已干,口中都是腥甜的味道。
后来他出教下山,再也不想回到云滇。
杭州车水马龙,风景迥异,来的第一天他就恐惧这里的热闹,人来人往中只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朝他这里来,擦肩而过,如鬼影相掠。
昏黄的灯下依旧有小贩叫卖,他坐在陌生的屋顶,身下,那屋里的人正一家团聚。
他第一次喝中原的酒,味道并不怎么好。
湖边有杨柳。
下方突然传来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满满的撒娇口吻,扯着一男人的衣角道——
“爹爹,我走不动啦。”
男人蹲下去道:“乖,马上就到家了。”
孩子气鼓鼓地摇头,“我走不动啦爹爹——”
最后如他所愿,他的父亲转了个身妥协道:“好吧,爹爹背你。”
孩子得意地笑起来,扑到他背上环住他脖子,“爹爹,阿娘回家了没?”
“你娘估计都把饭做好了,正等咱爷俩呢……”
尤离冷眼看着他们走远,手中失力,酒壶咕噜咕噜地从房顶滚了下去。
他学着那孩子的口气吐了两个字出来——
“爹爹?”
他沙哑着嗓子说了两遍,突然开始大笑。
杜枫是他的第一个前辈,说话颇为风趣,对他很有兴趣的样子。
然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
每当拖着一身的伤回房时,上药就成了习惯。
疼得夜里睡不着。
他抱着被子,贴着脸,闭着眼睛,忍不住去想象他母亲的样子。
他根本不知道,只能凭想象。
你死了罢。
一定早就死了。
即便孤身一人,他也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只在心里默念。
拖个梦给我——
至少让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啊!
当一个杀手虽然那么危险,但是能给他回报,尽管他拿着钱,也没有什么东西想要去买。
那年初冬,他在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
大娘乐呵呵地吆喝,“这可甜啦——”
有孩子缠着父亲一定要买一个。
作父亲的只好掏钱,拿在手里吹了半天才给他,“小心烫啊。”
大娘看着发呆的他,继续揽生意道:“小爷,您也来一个罢?”
尤离不喜欢这些东西,却也买了一个,从女人手中接了过去,还是烫人的温度,握在手里舍不得放。
路过乐天楼外的拐角,天色已暗,只有一个乞丐裹着一张破布冲他一声——
“小爷,给点钱罢。”
尤离低头打量那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手脚健全却要乞讨度日,但他毫不鄙视这种人,只突然想着,他的父亲若还在,是不是也该这个年纪了?
一锭银子在他手里抛了两下,染上了烤红薯留下的温度。
乞丐两眼放光。
尤离把银子递到他眼前,“给你可以,但是你要按我说的做。”
银子当得一声落在下面的破碗里。
乞丐一把夺在怀里笑嘻嘻问:“您说,您说!”
尤离伸手扯过他手腕,把那红薯往他手心一放。
乞丐困惑不解地愣了半响,他只道:“好了,现在把它还给我。”
乞丐抱着破碗往里缩。
尤离苦笑,指着那还有温度的东西道,“不是银子,是这个。”
那乞丐一头雾水,试探着又递回他面前,搞不懂这年轻人要做什么。
他盯着眼前的东西,没接,只道:“你再说一句话就行了。”
“说……说什么?”
他道:“跟我说,小心烫。”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鼻尖泛酸,仿佛有了哭腔,惹得乞丐莫名其妙,为那一锭银子只能随他意。
“小……小心烫。”
生硬而忐忑的一句话,不存丝毫温情,让他失望透顶。
不是这样的罢。
绝不是。
他突然气极,他怎么能做这么可笑的事情?!
于是立刻从那人手里把快要冷掉的烤红薯拿了回来。
五指开始发力,将烤得烂熟的甜物握得变形,大笑不止,蜃气骤然从他指尖一掠,杀气缠身。
乞丐惊呼一声,飞快地爬起身,如见了鬼一般逃走,装着银子的破碗跌翻在地也来不及捡。
他抬手将手里的东西狠狠掷在墙角,啪得一声,像什么东西击在他心口,眼泪突然就掉下来,毫无征兆,抬袖去拭也拭不尽。
如今他又到了杭州,又是元宵灯会,天还很冷,日子刚刚平静下来,静待洛阳花开。
萧四无看他盯着路口那个卖红薯的小摊发呆,用一个眼神询问——
想要?
尤离刚要摇头,刀客已朝那边走,很快买了一个回来,从左手扔到了右手,又从右手扔到左手,来回几次,就是不给他。
他眼睛一垂,萧四无就乐出声。
“等会儿,还烫得很。”
他忽然就听不见周围的喧闹人声,像埋葬在一个暖春的梦里,不敢妄动一分,直到温热到了他手里,还不忘说道他一句。
“好了,你怎会喜欢这种小孩子爱吃的东西——”
一夜鱼龙舞,空气里都是元宵甜丝丝的味道。
二人往回走时已经很晚,手里各执一盏彩灯,照亮了一圈。
尤离回头看着城门,深吸一口气去压制胸口泪意,萧四无其实早已警觉。
“良景虚,说出来。”
尤离懵然侧首,又闻人令:“一路上在想些什么——”
他盯着手下灯光,停了脚步道:“我……刚到杭州的时候……”
萧四无亦停下细听,满意良景虚如此坦白。
最后把彩灯的握杆往他手里一塞,忽地蹲下身去。
淡淡道:“上来。”
昏昏长路。
尤离握着两杆灯,环着人颈间,眼泪一直往他领口落。
那人却笑,“萧某忽然发现,良景虚养不胖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背起来轻松至此——”
彩灯的花链打在他胸口,灯光一晃一晃地像在应和耳边低低哭声。
萧四无道:“良景虚,有些事情他永远不能弥补你。”
“但是萧某这里尚有。”
言者多殇
一曲送情殇,蝉鸣和,人难忘。
她有许久没有弹过琴,染到满指灰尘,音调也不太准,曲子却依旧悠扬,乘着夜风越飘越远。
萧四无途经楼下,也听见了。
她有兴致弹琴,也算得上是好事。
一曲终了,明月心才问:“出了何事……”
公子羽略一侧首,道:“什么事也没有——”
明月心笑得很肤浅,显然并不相信,但是没有太大兴趣追问了。
尤离归去时萧四无还没回,屋里的灯尚点着,已燃了许久的样子。他一面飞快地把夜行衣扯开,一面抽出头上短簪塞到枕下,里面正装着此行的收获。
衣服解到一半却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绝不是萧四无。
他盯着房门不出声,外面的人却开口——
“良公子。”
只这一句便知此人是明月心之心腹,于是披过一件外裳开门,见是一黑衣女子,跟阿楠以往几乎一模一样的装束,语调也如出一辙,更确定是那位夫人有事吩咐。
同时他又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
“何事。”
那女人道:“马芳玲快不行了,刚送到药房内室,良公子且快去看一看。夫人有令:不能教她死了。”
尤离甚是烦躁,根本不想去管那人死活,却也不得不去。那女人安守本分,未再说一句多余的话,利落地转身就走。
尤离思前想后还是先去看杜云松一眼,免得这人以为马芳玲已死,自己也自尽了,一番功夫岂不白费。
他已经不能说话,但一脸急迫还是一目了然。尤离执着一盏蜡烛进去一看,稍稍放心,隔着铁栏淡淡道:“你放心,她不会死的,但前提是——”
烛光映出根部已微微返乌的头发,让尤离满意地笑了,“前提是你也活着,杜门主明白么?”
牢里只余杜云松一人,他知冷霖风已走,却讶于醉月居内没有任何动静,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就更担心不知去向的萧四无。
那人其实已回房,见柜子里被随意扔下的夜行衣就知尤离已回来过,深更半夜,又去了哪里,无从知晓。
不过他会去的地方也不外乎那么一两个而已。
月朗星稀,一夜无声。
尤离很日子没受过伤了,捂着肩走到楼下后就不太敢上去,鲜血腻腻得蔓延在指缝里,药粉的味道还在飘散,止血效果却差得很。
他又大意了,马芳玲手里根本不该有什么尖利之物,在他低头拿针的时候,那女人用了毕生最后一点力气,银簪本是朝他颈侧去,因他警惕尚在,偏下几分,狠扎在他锁骨上方。
一个血色的小孔,是他已经有些陌生的颜色,感受到鲜血在衣下流淌,一抬头就立刻心虚,侧身负手,退了一步道:“你那边没事罢——”
刀客拉着他上楼,步子里都是怒意,却让他极高兴。
有人这样重视他,真的太诱惑了。
像昔日他见同门受伤后被父母嗔怪——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他有这种执念,也希望被人当个稀世珍宝一样对待,他口口声声对叶知秋说,那时你不在我身边,现在也不需要你。他宣扬自己不需要这种慰藉,其实却想的要命。
灯火葳蕤,满室却好像都是暖阳。
冷霖风没什么大碍,没伤没病,只是牢里阴冷潮湿,脸色不大好。燕南飞没有说话,他也不敢先问,傅红雪从后面赶上来,未知发生何事,只问:“如何?”
冷霖风脚下一滞,燕南飞已道:“没事,很顺利。”
傅红雪好似心情并不坏,虽然面无表情,语调却有变化,“唐竭还在唐门。”
冷霖风已急急回头,被燕南飞一句唤回神智,“他没事,你先歇一晚。”
叶知秋在屋外等三人,松了一口气拍上冷霖风肩头,燕南飞侧目而视,转首低低道:“我有话跟你说。”
傅红雪会意,一同走出数十步,踏在夜里山路上,月照头顶,如霜染首。
燕南飞指节在剑鞘上划过,贴着金属质感,凉滑细腻,缓缓作了一个释然的笑容道:“他知道了。”
“应该很早就已知道。”
傅红雪眉间深凛,“出了何事?”
燕南飞抱剑而立,“蓝铮暴露了。”
他并不焦急,“不过不用担心,公子羽一向很护着他,他拿他当朋友,也绝不是今夜才知道蓝铮有问题,起先无作为,今日也不会把他如何。”
傅红雪道:“开封之时,他开始怀疑你的——”
“我今夜遇到萧四无。”
他绝不认为萧四无是个好人,他们都不这样认为,然如今情景,再如何敌视此人,也还是因他得偿所愿而不得不去配合。
或许就要配合一辈子。
燕南飞一闭眼,语落如叹,絮絮难止。
他不敢说自己很了解公子羽,只是顺着目前形式去想,翻转往事去思考那人心境和所作所为,迫切想见尤离一面,或者是蓝铮,哪怕是萧四无也可以。
萧四无颇有些紧张。
九华那夜,马芳玲长鞭一缠,短刺浅伤,血也淌得可怖。此时伤口小小一孔,染着药粉混成难以凝固的血块,乍看可怖。
尤离握上他手腕,“刚才已经止住了,回来时走急了才又——”
萧四无一直没说话,握着一团白纱压在伤口不动,指尖渐渐被血染上,忆起百晓生所言——
你照顾的好,他就会长命百岁的。
他当然会把他照顾好,这是他千方百计搏
来的成果,如占领了领地,守卫此疆土就成了义务。他要去蹚那片浑水,还活到了最后。
有些事情,良景虚自己就该负很大责任,他也有很大的责任,人人都说他不该去招惹他的,他也还是那样做了。唯一庆幸的是,他担得起后果。
择一人终老。
眼前却又是一个难以言说的事情,当事人却未觉此乃异状,细细一簪扎上去而已,半天也止不住血,若换成一刀捅给他……
那人依旧问:“是我又大意了,你说句话,你很生气么?”
萧四无指下用着力,眸子低低一动,“没有,人死了没——”
尤离低头道:“我下意识给了她一掌,救不回来了。”
萧四无道:“她身上不该有什么能伤人的东西,良景虚,你不想想是谁给她的——”
尤离面色发白,怔怔地对视他双眼,后者妥协道:“这个容日后再说,今晚收获如何?”
尤离从枕下摸索出小小一支,“成分我还辩不出来,你帮我收着好不好?”
萧四无接过,“夫人的东西当然玄妙复杂。”
尤离道:“你那边呢?冷霖风已经走了,醉月居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萧四无道:“有人不许它有动静,当然就没有动静,你我还要上赶着去闹点动静么?”
他指下一移,见伤口血终于止住,不动声色地放缓双肩,“我又碰见傅红雪了。”
尤离瞬间抬眸,“然后呢?”
萧四无道:“谈话的气氛比以往好多了,你信不信?”
他语调虽然轻浮,声音听起来却显得心情很糟,尤离未注意听他讲,只想着萧四无有什么时候真的生过气,是与傅红雪同去徐海时,自己疏忽大意险些丧命,还是开封那晚他尊明月心之令试探他——
他无理,他任性,斗嘴,吵架,欺瞒,疯癫失常……
萧四无也都不生气。
为什么?
那人久久未得尤离回答,终问:“怎么了?”
尤离道:“你好像不太高兴。”
萧四无抬指在他衣上血迹一点,“这该高兴?”
尤离道:“我保证不会有——”
萧四无已笑,“这话我好像听过的。”
“但我还是忠心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盯着他灰白的脸色,换了个语气道:“你饿不饿?”
他不知蓝铮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然而即便他知道了,此刻也只会问良景虚一句——
“你饿不饿?”
尤离难以判断这个问题,疲倦却是真实的,恐怕是失血后的必然,缓缓栽到他肩头,“我不饿,我只是累了。”
深夜是他们见惯的东西,因为见惯,所以丝毫不陌生。有无数令人激动的血光都绽放在这样的夜里,声名加身,大部分也发生在这种夜里。
他们没有那种天天日出而起,日落而归的福气。
所以他独坐在黑暗里一点也不焦急害怕。
他有足够的机会和时间离开,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了,再留下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直觉告诉蓝铮他不该走。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一问公子羽,即使明天的太阳是他一生里见到的最后一个。
既然刚才他安全地回到了屋里,明天也会坦然地再走出去。他唯一只希望冷霖风不要夸大其词,搞的帝王州连夜派兵来救人,死伤无辜。
他的直觉还告诉他,有些问题,单单去问公子羽是不够的。
公子羽正在床上,不容许今夜有太多琐事打扰他。男人嘛,欲求是多么正常的事情,若对明月心没有欲求,后者才要发狂。
女人要的只是一个男人,男人要的却远不止一个女人。这事情虽然如此不公平,却挡不住一个又一个女人,你若在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这种低微的地位上,岂非毫无退路?
她去跟良景虚说教,权利是最诱人的东西,自己是否真的这样想呢——
男人的指尖拂过她没有易容的脸,分不清到底哪一张脸他更熟悉。
窗户露着一条小缝,清风在尽力吹散屋里那种欢好怡人的味道。
他忽而低头吻她额角,久违的温存缱绻,随口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清风骤冷,似故人昔日的毒咒重回,笃定而恶毒。
你抬头看一看——
然公子羽继续,语句慵懒而缓慢,“都说女孩长得比较像母亲。”
可有人却说过——
你这种人,是不会有孩子的。
她冷笑,闭眼不去想,只道:“都好。”
四公子番外:择一人终老
日子是如此的无趣。
无趣。
苍梧城风沙四起,燕云真的是极无趣的地方。
初到燕云,他曾见过神威弟子在营场操练之景,那种斗志昂扬,守卫疆土的豪言,听起来甚为幼稚。
城中慕容英独来独往,石台离地不高,长剑在手——
有剑如兵,用者在人,何解?
这个人愿意去青龙会,愿意臣服公子羽,却拒绝苍梧城主的位置,整个人生里只有剑,锋刃缠沙,来去如风,安静得像不存在。
忽有一日,二人都被明月心叫去了。
萧四无听完那夫人的话就冷哼,他想去试傅红雪的刀,却绝不想绑走一个小孩子威胁他,然明月心尊令在上,女人么,卑鄙一点也无妨。
总归最后失败了,傅红雪未死,大悲赋未得,他乐于看明月心阴沟翻船,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要声名,有了。
他要权利,也有了。
他要所到之处人人闻风丧胆,也基本做到了。
忽有一天,他还想要点别的。
这个“别的”就在别人手里。
老天也在帮他,尽全力地帮,有一日他知道他几乎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得到他要的。
无他,那个人自己饮鸩止渴而已。
良景虚还不是良景虚的时候,被人抢走了最爱的东西,他是旁观者,绝没有参与这件事情。
那少年只是没有办法,否则一定跟明月心和上官小仙同归于尽。
只要没了他,自己就不活了——
世上岂有这种事?
他麻木,他冷漠,他根本无法理解。
试想萧四无失去了什么就活不下去?
无稽,无稽。
他在开封院落的灰烟里一把抓起他,乐得看这场戏,调笑道:“夫人说,你输了。”
尤离根本不在意这个事情了,他把一切都赌在一个人身上,一旦输了一遭,就毫无退路,一无所有。
凭什么,他就那么喜欢那个太白的小子?
他们一同策马,笑语几句,谈天说地,就定了终身?
他虽然算不上喜欢明月心,却一直佩服这个女人。料想那二人情定才多久,刚刚妄论一生,就输在五日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