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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68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唐竭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冷霖风,“他怎么样了……”

尤离道:“没有性命之碍,虽然内伤颇重,不过好在神威弟子体质甚好……”

唐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便顿感眼前一黑。

尤离长长地叹口气,将唐竭也扶上床,揉揉太阳穴,疲倦地扶着床边坐下来。

突然好累啊……

尤离想着江熙来,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应该快到孔雀山庄了?

紧张感从未消退,迫不及待要去找他,这边偏偏事故不断,浑身无力,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终于闭上双眼昏昏睡了过去。

次日唐竭第一个醒过来,看到尤离双手环抱着睡在床边,眼下明显的两团乌青,心里泛起一阵愧疚感激,便将他扶上榻去。

为了撑下去,一定要打起精神吃点东西,硬塞也好,强咽也罢,最后唐竭坐在床边看着冷霖风。

他颤颤开口,“你听不听得见?都说神威的男儿耿直坦荡,不会故意装睡听我说话的吧……”

“唐门的人,从小就牵丝引线,驾驭傀儡久了,难免养成强烈的控制欲。或许,奶奶是最严重的一个。我第一次赌气离开就因为你不肯跟我走……想来其实太任性太幼稚。”

“不该妄图让一切都照着我的意思走。我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会改的。对不起……”

冷霖风突然开口,“这句话该我说才对。”

沙哑的声音轻柔低弱。

唐竭身子一震,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忍不住要哭出来——

“你你你……怎么样?有没有哪儿疼?”

冷霖风不答,“神威的男儿耿直坦荡,我却很胆小,该我来说对不起才是。”

唐竭激动得说不出话,连尤离已经走到这边来也没发现。

后者轻然道:“别哽咽了,去煎药。”

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低沉。

唐竭哪能不从命,倒也不忘了告诉冷霖风——

“这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煎药。”

尤离看着唐竭嘴角微微的笑意,目送他出门,把了把脉,稍稍放心。

“还不知你贵姓……只听他霖风霖风地叫……”

冷霖风道:“恩人见笑了,我姓冷。”

尤离道:“别叫什么恩人不恩人的。在下尤离,师从五毒。”

冷霖风打量着眼前的人,披着一件墨绿衣袍,领口一抹消瘦的锁骨,眼光盈盈,像一汪晶莹琥珀,带着点印象中五毒弟子的妖娆,实在是个好看的人,只是脸色不太精神。

“五毒的弟子?听说过云滇异蛊的名声,看恩人这样就知道是个高手吧……”

尤离眼波一转——五毒给人的印象就是这个?

“云滇蛊毒确实奇妙,不信我帮你给唐少爷下一个,保证他对你百依百顺。”

冷霖风苍白的脸色使得红晕异常明显,尤离挑着嘴角,略微得意。

然而唐竭端着药回来时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尤离神色一凛,笑容完全消失,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然那人已道:“师弟,多日不见。”

尤离移开目光,“是啊,多日不见,百里师兄还好吧……”

唐竭不知以往的事情,看气氛如此尴尬,只好解释道:“叶盟主托百里师兄来寻我们的。”

百里研阳道:“前日你们那一战传回唐门,听说唐家老夫人震怒不止,加派人手定要拿你回去。盟主怕你们敌不住,又不方便派帝王州弟子来,于是让我接你们去帝王州分舵暂避。”

百里研阳看出尤离精神不济,继续道:“唐门还不至于打进帝王州分舵,你们三人在外实在太危险。五毒和唐门的关系本就不好……”

尤离知道孰轻孰重,“我知道,那日我本也不想多手……”

百里研阳道:“听说唐家少爷和一五毒弟子同行我就在猜会是谁,还好未出人命,否则只怕教主那里也要惊动了。”

唐竭忙道:“此事都由我而起,莫要怪梨子兄弟……”

百里研阳失笑:“梨子兄弟?哈,唐少爷很会取名字。”

尤离别过头,“事不宜迟,午后便出发。安顿好他们,我还要赶去九华。”

九华,九华,他究竟何时能到?

林间秋风阵阵,江熙来站在山巅,身边的白衣人似敌似友,神秘莫测。不过只要能进孔雀山庄便好。

山庄的管家拦着他不让进,好在遇到这白衣人,应他之求寻到了一坛美酒相赠后,就带江熙来到了山头。

“孔雀翎最善对付的就是从高而下的敌人。现在这东西已失,山庄里最薄弱的地方也就在此。”

这一路破费周折,江熙来自然好好道谢,而后看着脚下的山庄飞身一跃——

孔雀山庄的管家长相甚是凶恶,态度也异常讨厌。

不过江熙来并不在意。虽然一再安慰自己,还是忍不住担心尤离——他为什么还没来?

于是看到燕南飞等人时江熙来仍旧有些恍惚。

燕南飞冲他点点头,“你来啦。”

江熙来与几人见礼,秋水清缓缓步入,衣角带起一阵微风。

江熙来第一次见秋水清,这人的确清秀文雅,虽然也曾怀疑孔雀翎之事是他的手笔,然而今日见到其人,便把怀疑都打消了。

这样的人绝不会干出那些事的。

明月心越众上前,“我便直说了,孔雀翎之事牵连众多,惹得江湖腥风血雨,最后矛头却都指向孔雀山庄……”

秋水清皱眉道,“孔雀翎的确已经失传,但重铸孔雀翎之事绝非我孔雀山庄所为。”

“孔雀翎乃是机缘巧合,以正在燃烧的陨石中打造,如此机遇,千百年也难再见,所以重铸孔雀翎实在是空谈。”

公孙屠站在一边,看了看桌上的茶水道:“老奴去添些茶来。”

江熙来见堂内气氛沉重,说不定某些内情不便对自己多言,便趁机道:“公孙先生,在下陪你去吧。”

公孙屠背对着江熙来,眼中的凶恶一闪而过,并未回绝。

江熙来与公孙屠出了门,孔雀山庄清幽典雅,占地广袤,一草一木都可见历史沉韵,侍卫婢女各司其职,处处井井有条,听闻秋水清是雅致之人,这山庄的琐事若是没有管家操心,恐怕也是沉重的负担。虽然这管家长得吓人,却是对山庄很上心的样子,对秋水清说话时也恭敬无比。

而孔雀翎之事若非秋水清所为又会是谁?

这样的言论之下孔雀山庄若拿不出证明清白的证据可难辞其咎。

走在前面的公孙屠的脚步渐渐沉重,一抹决绝的神色浮上眉梢。

帝王州分舵内百里研阳安顿好冷霖风,叫住要启程的尤离,“师弟,你脸色不太好……”

说着便要给尤离把把脉,后者警惕地退开两步,神色疏离。

“只是这两天没休息好,不劳师兄费心,我要立刻启程。”

百里研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唐竭见状也出言劝道:“梨子你休息一天再走罢,四盟八荒都派了人去九华,傅大侠他们也在,不会出什么事的。”

尤离不言,转身便要下楼。

——

公孙屠行至路中一石像边,抬手在隐秘处一按。

江熙来恍惚听得一声轻响,驻足向公孙屠道:“公孙先生,我好像听到……”

话未说完,数十黑影飞身跃下,纷纷手起刀落,院中瞬间就多了一地的尸体,江熙来大惊:“公孙先生!”

一股杀气贴近江熙来,身后利刃的寒意冰冷透骨。公孙屠终于回头,仿佛看着死人一般瞥了江熙来一眼。

——

尤离站在马边解下缰绳,百里研阳和唐竭双双眼神无奈。后者以己度人,知道是劝不住尤离的。

——

公孙屠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谁叫你偏偏要来这儿呢?”

龙鳞刺的刀锋狠辣异常,一刀而下间带出灼烧般的痛感。

江熙来双目一震,几乎疼得无法呼吸,鲜血染红后背一片。

——

尤离头也未回,只道:“我先走了,改日再会。”

话音刚落,唐竭还未说出心怀已久的感谢之言,尤离心脏一阵剧痛,一把捂住胸口,踉跄一步,腥甜蔓延口腔奔涌而出。

唐竭惊呼他一声,百里研阳脱口惊唤:“师弟!”

——

江熙来伤口流动的鲜血缓缓停止,虽然闭目倒地,呼吸却逐渐恢复平稳。

——

“熙来……”

尤离闭目前最后吐出那两个字。

唐竭万分惊慌地扶住昏死过去的尤离,百里研阳焦急地搭住尤离手腕,立刻神色大惊。

“你——!”

九华事变

春来的时候去开封踏青,夏天游西湖看满目荷花,秋天的时候可以去徐海看落叶秋韵,冬天去东越瞧瞧可好?那里靠海,冬天的时候也一定很暖和。

天香的花灯远近驰名,听说七夕去更好……中秋我带你回云滇,我们那里的风俗你肯定没有见过。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就这样在雪地里一直走,也算一起白了头。

想白头的话,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熙来我好喜欢你。

熙来……

江熙来猛地睁开眼,尤离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挥之不去。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慌感,心跳得沉重而急躁。

“江少侠。”

江熙来一惊,这才看到叶知秋坐在自己面前。

“我赶到时便见你倒地。孔雀山庄已经……”

江熙来大惊失色:“出了什么事?”

叶知秋眉间哀痛,将公孙屠灭门孔雀山庄的事讲了一通。

多年前秋水清的父亲屠他全家,灭他满门,如今公孙屠忍辱负重隐忍多年,终也屠他全家,灭他满门。报应因果,周而复始。

“庄中无一活口,除了你。秋庄主也已经去世了……”

江熙来忆及昏迷前的情形,甚是困惑,忙抬手查看周身。

叶知秋道:“少侠身上,连皮外伤也没有。后背上却有一片鲜血,叶某以为伤得很严重,叫了大夫来,让人帮你换了衣服,却没有任何伤口。”

叶知秋也觉得很奇怪:“少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江熙来摇摇头,“晚辈实在不清楚。昏倒前,杀手已在我身后,那一刀威力甚大,不该留下活口才对……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是那痛感还在我脑子里。”

叶知秋沉思片刻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道:“总之少侠吉人自有天相,现下可觉得有何不适么?”

江熙来站起身走了几步,摇摇头,“没有,一切正常。”

叶知秋道:“秋家还有一点血脉在得意坊,烦劳少侠去一趟。血衣楼残暴至此帝王州不会袖手旁观,剑挑血衣势在必行,稍后我们在镇上会合。”

江熙来穿好衣服,一把抓过长剑道:“是,叶盟主一切小心。”

他恍惚地出门,辰光依旧,活动自如。

有人昏迷了,有人又醒了,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

尤离的气息低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百里研阳快要探不到他的脉搏跳动,唐竭紧张地看着他,又不敢出声打扰。

百里研阳焦虑极了,“不对,这不对,就算……也不该这样……”

唐竭按耐不住:“百里师兄,究竟怎么了?”

百里研阳起身,“你先帮他运功护住心脉,我要去信五毒。”

唐竭的余光中,百里研阳匆匆出了门。

沉心运功,感觉到尤离低低的体温,吓得背后发冷。

百里研阳很快回来,在尤离几个要穴轻点,又查看一番,对唐竭道:“先扶他躺下。”

冷霖风已经能下地,站在一边看着二人满面愁色,可惜却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过须臾,原本谈笑风生的少年就在这里奄奄一息——

百里研阳的神色甚是难看,“他近日受过伤?”

唐竭摇头,“没有,只有那日和唐门动过手,但是也没有受什么伤。”

百里研阳道:“五毒有一异蛊名‘牵心’,炼制方法甚是困难,成蛊时需要低温,云滇火山坐落常年炎热所以极少有人用过。蛊皆为双,双生而出,生死相牵。其中一只炼成后埋入人体,自行入心脉,在那人受致命一击时会将伤害收入本体,自爆而亡。自爆后的碎尸仍有极强的愈合效果,可保那人安然无恙。”

唐竭忙道:“他前些日子去了太白!秦川严寒,不就——”

百里研阳恍然,点头道:“这就是了。两只蛊虫一只埋入他人那里,另一只需人自行运功吸入心脉,若非自愿,则不成效。那边自爆后这边会将那致命一击转嫁,立刻爆裂而死……”

冷霖风听得不甚明白,“那……尤少侠岂不是……会替那人死?”

百里研阳摇摇头,“他应该是用多种毒草调和抗衡过体内那一只,那致命一击转嫁到他这里虽然伤害仍然极重,却不至于死。”

唐竭刚要松一口气,百里研阳却又道:“但是他这分明是近日真气损耗太大,那蛊虫死后的毒性逼进心脉,加上那伤害虽有抵消但到底是致命一击,如此一来……”

唐竭茫然开口,仿佛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他为了救霖风,一直耗费真气运功维持霖风心脉……”

冷霖风听罢,震惊之余自责缠心,只觉得快要站不稳。

百里研阳眉头紧锁,“原是这样……”

唐竭道:“所以现下该如何?解毒?!”

百里研阳摇头,“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毒草毒虫,贸然用药恐怕弄巧成拙……”

冷霖风道:“莫非就这么耗着?您是五毒的人,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百里研阳怆然道:“五毒的人终究更擅长下毒,要说治病救人……我已经写信给教主,她必然有法子的,但是他现在的情况……”

唐竭深吸一口气,“要说救人,还是天香更擅长。”

百里研阳摇头,“牵心畏暖,成蛊后虽然好些,但东越到底不能去。”

冷霖风看着唐竭越发复杂的神色,当下一惊,“你莫非?”

唐竭淡淡道:“东越不行,唐门总可以了。”

百里研阳这才想起曾经的“天香五秀”之一,如今的唐门太夫人,唐青玹的奶奶,王郅君。

“你不会是要……?”

唐竭叹息一声,“不然要看着梨子死么……”

百里研阳被他语中的无奈触动:“可是你现在……”

唐竭转头看着冷霖风,“你的命是他救的,现在我要救他的命,你一定没有意见对不对?”

冷霖风身子发抖,似是下了极大的努力才轻轻点头,“是。”

“我会回去认错,奶奶若是能救他,一定会提出一个我誓死都不想从命的条件……”

冷霖风垂下头,“我知道。”

唐竭道:“我这一去,再难出唐门。唐门也不会轻易放人进去。除非大婚那日——”

冷霖风看着唐竭期待的眼神,满腹悲怆化作嘴边一抹笃定的笑意。

“唐公子大婚当日,我定前去。一人一枪,从韩小姐那里把唐公子抢回来!”

唐竭大为所动,一把揽他入怀,于耳边低语道:“我等你。”

你我都相信,每一次的离别,都是为了永远在一起。

待那日嫁衣如火,秦晋将连,你若前来,我便抛下满堂金玉随你而去——

至死不悔。

相离为重和

江熙来赶到镇上时已聚集了八荒四盟的很多弟子,连同门江婉儿师姐也来了。

然而他没什么心思打招呼。

自醒来后他一直觉得心慌意乱,上一次这般还是尤离被带回五毒以后。

阿离,你怎么样了?

你在哪儿?

出了什么事?

江熙来下意识抚上颈间,却发现那条银链已不知所踪。

这绝不是个好兆头,可以给他无限的恐怖想象空间。

顿时焦急万分,努力定下心神回想:是方才落在孔雀山庄了,还是被叶知秋救起后落在房里——

他扶住身旁围栏,眼神都空洞起来。

只能先回孔雀山庄看看罢。

江熙来轻功一起便凌空而去。

血衣楼内兵刃铿锵,唐青枫一招暗器抹杀血衣楼主薛无泪,叶知秋沉声道:“替自身,爆天星,好俊的功夫!”

然唐青枫捂住胸口,还是被先前的偷袭伤到筋脉,叶知秋忙扶住坐下,“唐少侠伤势不轻。”

双手搭肩运功,口中道:“该是四盟共商大计的时候了。”

唐青枫点点头,“多谢叶盟主。我们叫上离盟主和曲姑娘好好吃一顿罢。”

萧瑟秋风中缓步出楼,钟舒文连忙迎上,关切道:“盟主可还好?”

叶知秋点头,“薛无泪已死,我得速回镇上,有大事相商,你们留下善后。”

钟舒文低头应声,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叶知秋。

“这好像是刚才那位江少侠落下的,盟主顺道还给他吧。”

细细的银链泛着盈盈光泽,递到叶知秋眼前。

叶知秋抬手欲接,然而脸色骤变,一把夺了过去,拿在手里一看,心头震动□□。

“这——”

钟舒文从没见过叶知秋如此震惊的神情,“怎么了盟主?”

叶知秋的手在发抖,“这是江少侠落下的?”

钟舒文不知发生何事,如实回道:“是。”

小小的刀形挂坠精致轻巧,回忆骤然翻转——

那年年少,初心无复改,云滇岁月长。

他满门被灭,唯一的线索只是家中尸体须发皆白,只能从这诡异的□□入手,为寻毒经,叶知秋只身潜入云滇,偶遇那活泼灵动的少女。

他无意撞见沐浴山泉清澈中的尤奴儿,心惊不已,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地说自己并非歹人,求她勿要告人。

尤奴儿被他的样子逗笑,“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你便该娶我的,我又怎会去告发你?”

少女的笑语把他满门被灭的愁苦驱了大半,后又带着他入了五毒藏书阁,取了毒经给他一观。虽仍旧毫无头绪,叶知秋却已陷在尤奴儿的笑容里再也出不去。

云滇的风气所成,姑娘或多或少地泼辣可爱,然尤奴儿宽和善意,正好抚平他丧亲后的至痛。

拥着她而卧,在高阁小屋里情意绵远,叶知秋眼光一转,见一细链在佳人颈间泛着银光。

“你这链子好轻小……”

叶知秋弯起嘴角,轻手拔下尤奴儿发间细簪,抬起中央那枚小小的银坠,小心翼翼地刻上一个“尤”字。

尤奴儿笑语嫣然,“这样小你也刻的上去,弄坏了我可不依。”

怀里的人眉眼温柔,声音暖得胜过云滇融融日光。

这东西叶知秋怎会认不出来?

他原地愣了半响,沉声回应钟舒文担忧的眼神道:“无碍,我先去了。”

江熙来四处找了一阵也一无所获,心不在焉地原路返回,碰见了身后跟着一堆人的唐青枫。

四盟里最年轻的盟主,生性闲雅随意,大敌当前,身上还有伤也依旧笑得平和。

“江少侠这是去哪儿?”

江熙来见礼道:“唐……唐师兄。我回镇上去。”

唐青枫微笑,“来来来,去我紫阳总舵坐坐,我有事要跟你说。”

江熙来只好点头跟上。

紫阳总舵环境清幽甚是雅致,唐青枫屏退众人,低声道:“小叔叔说江少侠的朋友去找青玹了,不知道进展如何?”

江熙来道:“我也不知道……还未联系上他们。”

唐青枫道:“我这个堂弟啊,从小性格倔强,这回胆子这么大,其实我也不意外。你若联系上他们可得叫他躲好了。万一被抓回去恐怕一辈子也出不来。”

唐青枫近日有种唇亡齿寒的感觉,他也是离开了唐门,接手他恩师子桑不寿的移花宫,当时的王郅君并未怒火滔天,然而唐青玹这般一闹搞得老夫人情绪非常不好,甚至来了一封信说当哥哥的没个榜样,弟弟也跟着学坏,看得唐青枫扶额叹息……

喝了口茶,唐盟主继续道:“青玹小时候非常聪明,性情刚直,奶奶一向很宠他的。估计也是因为这样,搞得这小子有时非常任性无礼,奶奶也一直宽容,结果这下好了,秦晋无望,龙阳以偏……好诗,好诗。”

江熙来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眼睛里一点神采也没有,唐青枫看他一眼,正要开口询问,

外面的人已扣门道:“唐盟主,叶盟主来了。”

唐青枫起身开门,“哦,叶盟主来这儿?快请来。”

叶知秋一人一剑,风中的衣摆瑟瑟凛然,未等唐青枫寒暄,便注视着江熙来冲唐青枫道:“抱歉了唐盟主,叶某想跟江少侠单独说几句话。”

唐青枫微微一愣,转瞬已是和缓轻笑:“好的,叶盟主请,我先回避。”

江熙来闻声早已站起身来,叶知秋进屋关门,将微微颤抖的双手拢入袖口,转身打量着江熙来。

这少年身形挺拔眉清目秀,眼睛里带着秦川的冷光,却有温和之气盈身,浅蓝的衣袍量身而制,十指修长,轻扣鞘口,十足风华正茂的太白剑客。

江熙来见叶知秋不开口,迟疑着道:“叶盟主有何事?”

叶知秋将那链子递给他——

“此物可是江少侠遗落?”

江熙来笑容骤现,一把接了过去,激动道:“多谢叶盟主——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刚才不知掉在了哪里,吓走了我半条命……”

叶知秋声音几乎要发抖:“这是少侠从何处得来的?”

江熙来坦言:“是我心爱之人所赠。他是个俊秀的五毒少侠,此物是他出生便戴着的,珍贵非凡。”

叶知秋浑身一震,猛地上前一步,追问道:“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江熙来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答道:“他叫尤离,现在……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八成和唐竭……不,是唐青玹在一起吧……”

叶知秋心底迸发出近乎疯狂的震惊和希望,“那位少侠是五毒弟子?那么父母是何人?”

江熙来一怔,哀哀道:“他是孤儿,没有父母的……”

叶知秋的声音已是按耐不住的激动:“多谢少侠告知。既是和唐竭在一起,现在应该就在帝王州分舵。少侠若是方便,就与我一同前去……”

江熙来听罢亦是兴奋异常:“叶盟主知道他在哪儿?!晚辈一刻都等不起,盟主若是可以,我们立刻启程!”

未来得及跟唐青枫打招呼,二人便匆匆离去,搞得唐青枫一头雾水——这火急火燎得是怎么了?

江湖人便是如此,常常见面也无时间言谈,更有甚者一次眼神惜别便再也看不到了。

此时的尤离已躺在马车内,仍旧昏迷不醒,唐竭接过百里研阳手里的木盒,认真听着他的话。

“这里的东西我都写明了服用时间和剂量,你别忘了每日为他运功。坚持到唐门是没问题的。我明日启程去九华找那位太白少侠把事情告诉他。”

唐竭点点头,转而看向沉默许久的冷霖风。

“我走了。”

冷霖风的笑容深邃坚毅,不带任何离别的悲伤,“路上小心。”

唐竭释然一笑,翻身上马。

我们曾经因为离别伤怀,害怕江湖的意外和阻碍,心中常常忐忑不安,多愁善感。然而终于知道无论如何都会在一起,再次面对短暂离别,心中只有对下次相见的期待,既然结局已定,中途的崎岖坎坷也只是相见时的锦上添花罢了。

百里研阳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冷少侠快回去歇着吧,尽快复原,才好……才好去抢亲啊。”

唐竭听着耳边秋风呼啸而过,心系悬着一条命的尤离,扬鞭加速。

梨子兄弟,那位名叫熙来的太白少侠一定是个很美好的人,你得醒过来,带着他去喝我和霖风的喜酒。

人世多忧

叶知秋和江熙来在黎明时分赶到分舵,搅了百里研阳的好梦。

盟主突然驾到,分舵里也有点手忙脚乱。叶知秋和江熙来风尘仆仆,江熙来一进门便冲着百里研阳问——

“尤离呢?”

叶知秋让闲杂人等退下,百里研阳看了江熙来一眼,了然道:“你是那位太白的少侠。”

江熙来喘着气急急道:“尤离人呢?!”

叶知秋的声音更焦急:“研阳,那位五毒少侠在哪里?”

百里研阳心中一冷,简直不知如何开口。

“唐公子带着尤少侠回唐门了。此事说来话长,你们先别急……”

天已渐渐亮了,朝阳的柔光映在江熙来苍白的脸上添不出丝毫暖色。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痛苦,比那日孔雀山庄的狠辣一刀还要痛苦千百倍。

一切都已经无法思考,江熙来猛地站起来,“我要去唐门!”

百里研阳一把拦住——

“少侠听我一言!唐公子要以答应成婚为代价求唐门老夫人救尤少侠之命,但大婚那日必有变故。尤少侠一人就已有很大可能成为那老夫人要挟唐公子的筹码,她不会轻易放走尤少侠的。少侠若是去了唐门想再离开恐怕不易,若又成了唐公子的负担……”

江熙来摇头,“我不管!我要见到他!他快死了!!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了!!!”

叶知秋按住情绪激动得江熙来,“江少侠你先冷静,研阳,那牵心蛊从他这里能否查探出什么?会否对解毒有所助益?”

百里研阳点头,“应是可行,至少可以作为解毒时的参考。江少侠请随我来。盟主请稍待片刻。”

江熙来稍稍冷静下来,脚步轻浮着随百里研阳进了房门。

百里研阳倒腾着药材器具,随后搭着江熙来脉搏细探,江熙来颤颤地开口——

“他,最后有说什么吗?”

百里研阳沉声道:“他最后只叫了你的名字。”

江熙来难受得眉头拧成一团,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出无限痛楚,指甲深深陷在掌心。

百里研阳道:“蛊的痕迹很浅淡了,我配些药你服下,观察一下有什么反应。放心,我会注意剂量,不会有什么危险。”

叶知秋独自站在外面,突然觉得这个清晨异常寒冷,若非残存一丝理智,他也要直接冲上唐门要人。

百里研阳过来许久才出来,掩好房门,微微松了一口气,冲叶知秋道:“还有待观察,我已稍稍安抚他,他也知道找出解药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叶知秋点点头,百里研阳关切道:“叶盟主怎么也来了这里?有什么事吗?”

叶知秋不知该如何解释,“你随我下楼,莫扰了江少侠。”

二人行至庭院,叶知秋回眸道:“那位尤少侠你可了解?”

百里研阳道:“当时我带着几个五毒弟子巡山,在一山脚下救了他。那地方离蜃月楼很近,我们把他带回教内救醒。原是他在山崖边打坐被同门偷袭落了下去。”

叶知秋追问:“既是同门,为何下此毒手?”

百里研阳语气很是同情:“他未多言,后来我们暗中打探过,他天资甚好,蜃月楼的同门嫉妒他,又常因他无父无母对他多加欺凌。那日在山崖虽是主动寻衅,倒也不是要他的命,摔下山崖也属意外。教主似乎很是可怜他的身世,加上蜃月楼的人以此大做文章说他叛离蜃月楼要拿他问罪,为此我们还跟他们动了手,到底他们打不过五毒,只能罢了。教主便把他留在了五毒。”

叶知秋眼神一冷,“那么方教主对他如何?”

百里研阳道:“教主对他,倒算不上特别关照,但到底是救命之恩,他也一向很敬重教主,他武功小有所成后便出山历练,似乎许久未曾回来过……直到那日盟主送来青龙绝命散,我们发觉教中有叛徒,一长老的嫡子直言教中最可疑的就是尤离,叫了一帮弟子说了一通煽风点火的话,教主只能叫人先去把他带回来。”

叶知秋一惊:“后来呢?”

百里研阳叹了口气,“因教主怀疑他,他很是受打击的样子。诬陷他那人甚是得意,带着几人去打了他一顿,差点还……还……”

百里研阳仍有些后怕,突然觉得自己多言了,然而叶知秋不肯放过——

“还怎样?”

百里研阳眉头紧锁,“我赶到时,他浑身是血。那人正在扒他的衣服……”

叶知秋脸色一沉。

百里研阳再难启齿,转而略带疑惑道:“盟主问这些做什么?”

叶知秋未答,复又问一句:“那个诬陷他的人后来如何了?”

百里研阳道:“死在了他刀下。”

叶知秋心中仍有一堆疑问,但难以对他明言,摆手道:“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百里研阳见他神色沉重,亦不好多问,回到房内,正在运功打坐的江熙来猛地睁眼,呼吸急促,百里研阳忙查看一番,道:“不是这一味药,辛苦少侠了,还得再试几回,再耽搁下去,牵心渐渐退散可就没办法找了。”

江熙来点头,“嗯,我们尽快。”

百里研阳和江熙来接下来的两天都几乎没有合眼,直到略有收获,江熙来终于累得昏睡过去,百里研阳也略心疼这位太白小师弟,盖好了被子,吹灭烛火轻声出门。

楼下大堂内却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惊得百里研阳差点叫出声。

方玉蜂站在叶知秋对面,拍了拍袖口灰尘,叶知秋神色冰冷,并不想跟她说话的样子。

方玉蜂道:“叶盟主好大的架势,我奔波这么远急急赶来,这就是帝王州的待客之道?”

叶知秋森然道:“方教主大约恨叶某入骨,哪里需要什么待客之道!”

方玉蜂秀眉一簇,“你知道了……”

叶知秋冷笑而视,“看来叶某没猜错。方教主竟能欺瞒叶某这么多年,这就是女人报复的手段?”

方玉蜂放缓语气,“当年你离开云滇后奴儿便发觉有了身孕,可她谁也没说,连我也不晓得。她闭关几月后出来时一切如常,直到入百草谷战蛊王前夜她才告知我此事,说将那孩子寄养在山下一户人家那里。可我赶去时那户人家遭强盗洗劫,无一活命,我也未找见那孩子……”

叶知秋拍案怒道:“你后来也没有告诉我——”

方玉蜂道:“告诉你又能如何?!当时我以为那孩子凶多吉少,谁知道是被蜃月楼捡了去?后来奴儿战死,我简直想砍了你!再后来那孩子失而复得,可叶盟主早已经娶了如花似玉的娇妻,如何担得起这凭空多出来的一个儿子?”

叶知秋别了尤奴儿前往魔教天山寻查□□,定约他回来便求娶佳人。然若非尤奴儿带他这一外人进入五毒经阁,就不会惹来祸患,为证清白更因圣女身份,尤奴儿只能请战。

所以当叶知秋再回云滇,已经太晚了。

这是一辈子也难以弥补的错误。

叶知秋垂首,“好,这也罢了,冤枉他是五毒叛徒又是怎么回事?!”

方玉蜂轻哼一声,“周淮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若放任他在外游荡。万一让人杀人灭口搞成什么畏罪自杀怎么办?自然是把他带回来好好的放在我眼睛底下才好。”

叶知秋冷声,“放在你眼睛底下?你敢说好好放在你眼睛底下?!他差点——”

方玉蜂语气软了几分,颇带悔意道:“的确是我防范不周,险些出事。为了先稳住周淮那帮人,虽然把他关押起来,我还是暗中派人继续调查叛徒之事,说什么我故意冤枉他未免太过分!”

方玉蜂傲然侧首,“你以为我对他很不好?他那年末教内比试大会时被人弄坏了双刀,便是我暗中让研阳相助。他几次练功练出岔子也是我夜里给他下了迷药再暗中为他疗伤。他蛊术造诣非凡,偷偷跑去蛊经阁翻查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知秋神色稍缓,“劳你费心了。”

方玉蜂道:“哼,就你家里那位夫人,要是知道你多了一个儿子,如何容得下他?他自小孤苦伶仃,性情孤僻,怕是也不会认你,既然对大家都无好处,我又何必说出来?”

叶知秋低眸沉默,楼上的百里研阳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难以接受这天大的秘密。

方玉蜂深吸一口气,“我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研阳信中已经告诉我情况,我放心不下,便……”

方玉蜂将一小瓶放于桌上,“这是枫香圣露,若是查不出尤离用了什么毒,便直接用此中和毒性,再缓缓解之。”

叶知秋叹了口气,“唐竭带他回唐门医治了。”

方玉蜂一惊,“带五毒去唐门?!”

叶知秋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方玉蜂无奈一笑,“这些孩子,听说让尤离下牵心蛊的人也是个男子……你怕是要绝后了。”

叶知秋抬眼,“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方玉蜂理理鬓角,“先派个可靠的人把枫香圣露送去唐门。总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休要红妆

御风堂内灯火通明,王郅君居高临下,显然唐竭在深夜突然回来了打扰到了老人家的睡眠。

明晃晃的烛火为唐竭留下挺拔剪影,他直直站立在下方,抬眼看了王郅君片刻,拂衣跪了下去。

王郅君不为所动,木杖触地之声沉闷压抑——

“你不是说,唐青玹死了么?”

唐竭昂首,“孩儿知错,求奶奶息怒。”

王郅君道:“你很好!叶知秋把你们护在帝王州里,你很有本事!要与我不共戴天?!”

唐竭再道:“孩儿知错,都是孩儿一意孤行任性妄为,奶奶息怒。”

王郅君慢步走下去,“好,你既然回来了,我可以不追究。我就当你是年少无知,好奇任性,既然回来了,想必你已想清楚了。”

唐竭沉声道:“孩儿有事相求奶奶,我一朋友身受重伤,望奶奶救他!”

王郅君骤然冷笑,“原是有求于我才回来!我倒高估了你。”

唐竭道:“奶奶,他性命垂危,求奶奶救他!”

王郅君低眸看到唐竭颓败的神色,“你怎的虚弱成这个样子?”

唐竭急道:“奶奶,他真的快撑到极限了!”

王郅君冰冷的神色似有松动,“是什么人?”

唐竭道:“五毒中人。”

王郅君道:“你带五毒来唐门?!”

唐竭道:“奶奶,都是因我他才重伤至此,莫非要我背信弃义任他自生自灭?!唐门弟子理应如此?!”

王郅君点头,“好!你还知道你是唐门弟子!但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救他?”

唐竭道:“孩儿早已认错,婚期在半月后,孩儿会好好准备。奶奶若是不救人……呵,我的性子奶奶清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血溅婚堂之事,奶奶猜我做不做得出来?!”

王郅君捕捉到他一掠而过的决绝之色,“你长大了,竟已能威胁我……”

唐竭冷然道:“奶奶既然认为是威胁那便是威胁!”

夜中的空气依旧带着金秋淡淡的桂香,风过清凄,摇曳满室残影。

王郅君缓步而出,“带他到客房去。”

尤离的体温低冷异常,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唇色泛着淡淡乌紫,看得唐竭心里一阵抽搐。

王郅君扫了他一眼,“你去休息吧。”

唐竭摇头,“他如何?还有救么?”

王郅君道:“你再不去休息多半我就得救两个人了。亏你送得及时,再耽搁两个时辰便无力回天。”

唐竭忙道:“那现在还有救?”

王郅君道:“你既说已经去信五毒,希望那边的消息能快些过来,我先着手救他,五毒的消息一来立刻告诉我。”

唐竭严肃点头,王郅君语气略微严厉——

“你回房休息,他就暂且无事。”

唐竭还欲反驳,王郅君已道:“你能威胁我,我就也能威胁你。你若不听我的话,他就会死。”

唐竭顿时无法多言,只能退了出去。

帝王州的来信在第二日傍晚便送上唐门,写明了可以尝试解毒的方子,还有一瓶枫香圣露。

王郅君看着手里的小瓶,“五毒教主真是大方……”

唐竭未来得及跑去探望尤离就被一队侍女拦住,“少爷,今日该为您量制婚服了,请您配合。”

唐竭勉强压住心中反感,“好,很好,我会好好配合。叫他们进来。”

伸展双臂,任人摆布,裁缝在唐竭身上比比划划半天,取出一本册子恭敬递上。

“启禀少爷,这是本店新出的几个婚服式样,您选一个吧。”

唐竭随手一番,修长的手指在纸页间流转,目光一定,轻声念道——

“抱情春风……”

老板面带喜色道:“少爷果然好眼光!这件婚服双袖之一系红色长绳,另一边是舒袖为口,虽不对称却很显洒脱,肩部略高,少爷穿上一定挺拔无比!再看这微立的领口最显身材,通身都有祥云如意纹饰,红光艳丽绝对喜庆啊!头上用红绳作结实乃也是月老系红线的好兆头!保证您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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