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时候起,萧四无不信尤离会忠心。
笑话——
你把他最宝贝的东西碎了个一干二净,他怎么可能原谅你。
这或许真不是她的责任,但是尤离怎么会责怪江熙来,他只能把错都归到那位夫人头上。
那夫人淡漠人情,偏偏看不得别人好。
他想着良景虚雪夜中肩头的血色,手下是一盒漂亮的暗器,破风珠浑圆轻盈,好看得很。一手抓起一把燕云的黄沙,轻轻撒在盒子边缘,然后让人快马送去了血衣楼。
这大概只是四公子的恶趣味而已。
他后来发现,无趣的日子里,跟良景虚斗嘴两句倒是有趣极了,比跟慕容英那种蠢货呆一块好的多。
良景虚倒是很顾家,大战在即,人人都望着唐门的大悲赋,他却跑来要给血衣楼回信,是玉蝴蝶娇俏,还是那个合欢粘人?
那年岁末,良景虚马不停蹄地往血衣楼赶,未来得及告个别。
燕南飞新丧,大悲赋未得。
一切依旧无趣极了。
终到年初,明月心饶有兴致地选了几个娇滴滴的人,萧四无从百晓生那里讨了一个珍奇的小东西。
夫人啊,且看良景虚更喜欢哪个。
他见玉蝴蝶尚活着,心里就鄙夷。
就算杀了玉蝴蝶是明月心不会过问的小事,也没道理这样心软。
这世上的某些人本来就该死。
不过良景虚胆大包天,很久后才暴露偷梁换柱的秘密,恶果他自己也吞了。
杭州的变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惨烈。
他曾百无聊赖地看着万象门收来的厚厚一叠情报,也不得不去可怜一下那个人,然后一起同流合污。
良景虚低头,恭敬,如他所愿,请他快点上路去杭州,他想见江熙来。
他偏要等良景虚来求他,然这人真的卑躬屈膝地求了,满足感却差得很,还不如他挑眉一个冷笑让人看得喜欢。
他突然发现征服也分很多种,有的极简单容易,却味同嚼蜡。
他不是神仙,他也有大意的时候,当流沙门的人喋喋不休了许久他才觉不对劲,最后险险挽救了恶果。
那个人面对那种事会选择跳崖自尽,这次却有极强的求生意志,像从血水里被捞起来,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艳丽的血花,一把攥着他领口,染了一片鲜红,真真正正地求人。
我不能死,
你救救我。
昨天还在跟他斗嘴的人,今天就快死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
杭州是个充满变故的地方,他在这里知晓良景虚许多秘密,然后抱着满怀的自信,蹚进那条浑水里去。
他本坦荡,说好了,我会提醒你的。
然后再想办法罢。
萧四无的四无里并没有无耻,他作此承诺时是真诚的,绝没有骗人。
那人以为,没了江熙来他就只能去死,结果真的忘了那人以后却能轻然而笑。
你不是说,求我救救你,你不能死吗——
如你所愿啊。
他还发现,让良景虚动心是如此容易的事情,他似有似无地引诱,隔三差五的殷勤,能用那么一点甜头换得对方倾心。
这岂非很不公平?
付出该与回报对等,萧四无岂会占这种便宜?
既然萧某付出得太少,那就慢慢补起来。
他绝不强迫他,更不贪图鱼水之欢。这是今后他们的乐趣,怎能就变成噩梦阴影,这样的蠢事他不会做,合欢不舍得做,江熙来却做了。
九华那晚,良景虚夺马出走,义无反顾地去向江熙来认错。萧四无终于要跟百晓生联系一下,已经到这个地步,谁也不会回头。
良景虚愧悔,是因江熙来伤了,是玉蝴蝶有了孩子,更是忏悔自己短短几日就要心变,他自诩的情深义重敌不过药力,才让他恼羞成怒。
说到底,萧四无已经成功过,横生一节,乱了成果,必须再扳回一局来。
他扔下手里的大悲赋,心脉一转,就伤得正好。
一切还能掌握起来,至少他想把人弄到燕云来,就能如愿。
那人虽然悲愤,入睡前都是一副贞烈样子,睡着后却就往他那边靠,虽也不值得夸耀,因那是唯一的热源,他别无选择而已。
他做了充足的准备,迎接他三天两夜的惊梦。这种无可奈何的阴影也有他一点责任。
一点点而已。
直到良景虚终于养成依赖,虽然是有病在心,然痴痴问他——
你今天要把我扔了么?
我千方百计夺来的人,怎能扔了?
在长久的日子里,他放纵了良景虚几乎一切,即便后来深居洛阳再不出世,漫漫余生,也从未跟他说一句重话。
除了他这里,良景虚还能去哪里?
从前那个能容纳尤离的江熙来已经没有了,正是他步步得来的成果,他扼杀一个能拥他的怀抱,必须赔他一个。
绝不让人跑回叶知秋那里哭喊——
爹,他不要我了。
秦川那夜,良景虚声抖心颤,迷茫地从江熙来面前离开,风雪满天,冷到极点,令他听得他最绝望的一声。
“他不要我了。”
萧四无笑不出来,
不过那正好,
我要你。
那些坏习惯,一点一点地慢慢改。
缺失的东西,也帮你补起来罢。
某夜相拥难眠之时,良景虚忽问,
“你为什么……”
对我这样好?
他胆怯,觉得得到的一切都很不真实,恐惧着有一天又都没有了,却连问一句都不敢。
我抚他发顶,如骄如叹。
“因为萧某欠你的。”
了然
择一人终老,重点是“择”,还是“终老”?
良景虚陷在一个温柔的梦里,梦里没有泼墨岭,没有太白山门,没有少年月白的领口。
好梦不止一个。
梦里没有人欺身在上去折辱他,没有人剑锋相对,岂非就是一个好梦?
萧四无俯身去看他肩上的伤。
暗红色的一点,和他周身的繁杂刺青相衬。少年轻攥着被单,身体微侧,睡颜难得安详。
他凑近去吻他眉梢,满足与成就感几乎从心里溢出来。
良景虚累了,萧四无也累了罢。
人人都该累了,也早就累了,却没有人愿意退缩。
他起得很早,桌上放着新来的信,字迹是百晓生的风范,只是力道还小,韵味也差了许多——
因为他岁月的历练还不够。
区区孩童,偏被养成这样早智诡异,再过十年不是成了怪物。
他燃起蜡烛,将薄薄一纸烧了。
良景虚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
“你在烧什么?”
那种他醒来时特有的软软尾音,三分迷蒙七分温懒,悦耳无比。
“先生刚来的信,阅后即焚。”
良景虚正在揉眼睛,淡淡问道:“他说了什么?”
萧四无吹灭了蜡烛,转身坐到床边,“先生说——”
良景虚本还有困意,越听越清醒,最后揉着眉心掩了神色,笑声冷毒,“他猜的罢……”
“若是真的,”
他放手,埋下头继续笑。
“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相对一时无言,晨光正好。
傅红雪坐在云来镇的小摊上,叫的东西还在做,他要给燕南飞带点吃的回去。
蜀地的东西,唯有早点还清淡一些,清粥小菜,旁的就皆辛辣,或是麻得人欲罢不能。
他坐在那里,就没有人敢同桌,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穿着一件白色短裳,小跑着到他面前,稚声稚气地问——
“你是傅红雪吗?”
傅红雪打量着那孩子,未曾点头,他又已拿出一封信——
“有个老爷爷叫我把这个给你。”
说完把信往桌上一放,一步三跳地走了。
傅红雪冷冷看着那矮小的背影消失不见,利落地撕开封口,闻听小二颤声,递了食盒过来道:“客官,您要的东西好了……”
傅红雪已抖开黄纸,立刻旋身的杀气让小二毛骨悚然,手中惊落,已被傅红雪一把抓回手里。
将手中的信往怀中一塞,取了银两出来搁在桌上。
“不用找了。”
说罢提着刀离去。
风卷长衣,久违的杀戮气息已回。
小二战战兢兢地望着黑刀的背影,觉得一大早就像失了半条命。
那孩子却不知何时又到了他身后,径直往店里去,一面轻慢道:“小二,他刚刚都买了什么——照样也给我来两份。”
那种年轻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却沉稳而带命令之意,还有着这个年纪绝不该有的笑容,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道:“不用找了。”
小二大惊,“这,小公子,这也太多啦。”
那孩子道:“今儿上午,这里我包了,上齐我要的东西,你便回家罢。”
话音刚落,一把飞刀就从小二颈侧冒出头来。
萧四无进身关门,隔绝日光,径直去蒸笼里取了两个馒头扔给他。
“小先生,重点不是吃饭,只是谈话而已,一切从简好了。”
百晓生捏着馒头笑道:“四公子何不直接叫我先生呢——”
萧四无道:“因为先生尚在。等他老人家去了,萧某自然改口。”
他缓缓坐下,“我刚刚瞧见了傅红雪。”
百晓生道:“我也瞧见了。”
萧四无道:“他心情不大好,小先生可知是为什么?”
百晓生道:“我告诉了他一些真话,人在听了真话以后,通常都会不高兴的。”
萧四无道:“萧某且来猜一猜,小先生告诉他,他曾经杀错了人——”
孩子银铃儿般的笑声即起,“四公子真聪明。”
萧四无笑道:“可是此事跟你并无关系,何必多此一举——”
百晓生道:“你不是我,怎知这跟我没有关系。”
萧四无点头,“有道理。”
傅红雪已走远了,食盒里的东西还是热的,燕南飞却不在。
冷霖风已道:“他刚才出去了,说很快就会回来。”
傅红雪将盒子往桌上一放,“你且吃点东西。”
冷霖风方一抬头,就见刀客已返身出门。
迎着门外的光,投下肃杀的剪影。
尤离并不太通音律,握着短笛就会想起能歌善舞的合欢来,他的确不喜欢他,但他已算有些成就了,至少良景虚会一辈子记得他。
他站在窗前,刚吹了两个音,就看到白衣人走进了院子里,立刻收了短笛转身下楼。
公子羽像是百无聊赖地溜达过来的,尤离已道:“四公子出去了。”
公子羽点头,“嗯,我是来找你。”
尤离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恭敬递到他面前,“公子,昨夜马芳玲身故,是属下一时大意,还未来得及去跟夫人请罪。”
公子羽毫不在意,“哦,她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尤离道:“公子请用茶罢。”
公子羽却道:“你不来一杯?”
尤离只能又取一盏添上,茶香四起中,公子羽已将一枚澄黄的药丸抛进杯中,尤离动作一滞,洒了几滴在桌上,复又添满,轻轻将茶壶往旁一放,并不抬头去看公子羽的表情。
那人看着药丸在茶杯里溶解,“喝了罢。”
他曾明言,此物不用在自己人身上。
尤离二指握上茶杯,茶香完全盖过药气,灼烧着指节。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静静地等待着迎接他的是什么。
公子羽闭目,“好茶,萧四无的东西的确不错。”
他慢声道:“燕南飞,尚在人世否——”
尤离坐在那里不动,直言道:“不在。”
他并不害怕被质问什么,低着头去充当一个失神的属下,把谎言当真言说出来,绝无犹豫。
公子羽却笑了。
“尤离——”
“刚才那颗不是殇言。”
尤离再难定神,惊而抬首,对视他漠然而自得的眼神,忽有强烈的被压迫感,像被玩弄于那人掌心,可笑如戏子而已。
公子羽嗅着茶香,坐在那里有如天下皆被他掌握,翻云覆雨,了如指掌,高高在上的气势和燕南飞当年见到的公子羽没有区别。
尤离看着他许久,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事已至此,有何所谓——
“你要杀了我?”
公子羽笑道:“不会。”
“相反,倒是有些事要谢谢你。”
尤离道:“那你要怎么样……”
公子羽不答,蔑声道:“我早说,她会在这东西上栽一道,可是跟女人讲道理好像很困难,你觉得呢?”
尤离道:“我不知道,我从没跟女人讲道理。”
公子羽道:“跟男人讲道理很简单?你是怎么和萧四无讲道理的——”
尤离笑了,“从来都是他跟我讲道理。”
公子羽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男孩还是女孩……”
“你的孩子——”
尤离垂眸道:“男孩。”
公子羽一笑,“男孩也好,飞刀,双刀,都玩得开。”
尤离只觉莫名其妙,“你既然都知道了,还说这么多废话作甚。”
公子羽道:“我邀了客人,干等着也无趣。况且,萧四无不是也还没回来。”
尤离指下一狠,“不干他的事情。”
他急于找到理由,“我勾引他的。”
公子羽轻然鼓掌,“你能为他说这种话,他若听见了一定很高兴。”
他伸手将尤离手腕上的袖鞘拆下来,缓慢而轻,尤离不敢妄动分毫,看他抽刀而视,饶有兴致道:“割鹿刀铸的双刀,寒魄相融,刀过血凉。唤作何名?”
尤离道:“玉楼金阙,我觉得甚是好听。”
公子羽收刀一搁,“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果然是萧四无取的名字。”
尤离咬着牙关,眼神却忍不住变得温和起来,“做个交易如何,你不杀我,定有事情交代我,我一定做到,那么你——”
公子羽尚未开口,房门已被人猛力推开,萧四无笑着走进来,一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伸手取了杯子给自己倒茶,一套动作毫无停顿,全不顾尤离惊诧的神色——
“公子来了,茶怎么样?”
公子羽道:“好茶,待会儿客人来了,也请他们一杯。”
萧四无道:“公子要请客,怎的到我这里请——”他瞥一眼尤离,“他不喜欢生人。”
公子羽道:“不是生人,是故人罢了。”
说完略一击掌,门外的人便捧着托盘进来上菜,继而和蔼道:“云滇的菜色,你们大概会喜欢的。”
蓝铮走在最后面,萧四无听得脚步声立刻变了表情,尤离目光所及,已道:“师兄,别来无恙。”
蓝铮并无惊异之色,表情复杂地看了他半响,将目光又移到萧四无阴冷的脸上,回了尤离道:“别来无恙——”
窗户开着,吹动尤离长发,发梢搭在单薄的衣领上,他怔怔地抬臂要取茶壶,被蓝铮先一手拿了过去。
“我自己来就好。”
萧四无道:“这茶壶是我的。”
尤离哭笑不得,心头的慌乱被他依旧的语调稍稍抚平,后者得蓝铮一瞥,然后起身从柜上取了药箱,尤离会意,刚要接过去就被晃开,白衣刀客利索地开箱取药,直接掀开他衣领,沾了药粉往伤口上轻点。
尤离和他如此之近,能把他眼里的幽深窥得一清二楚,呼吸缠绕,当着另外两人,脸上立刻发烫。
萧四无只在余光里看得他神色,轻声一笑,怡然自得。
有什么好遮掩的,事已至此了不是么。
蓝铮因他直截了当的炫耀而面色灰败,殊不知当事人绝不想炫耀,只在彰显事实而已。
公子羽问道:“怎么伤的——”
萧四无头也不回,“这要问夫人了。”
尤离感受着那人指尖的温度,交换一个眼神,侧首道:“客人已经来了,你有话就说。”
公子羽不在意他彻底变换的态度,语气,和称谓,转头冲蓝铮道:“再搬张椅子过来。”
萧四无合上尤离领口,抬头正对着窗外。
“外面的那位——”
“有门不走,那就从窗户进来好了。”
来人长剑在手,另手摘了斗笠随手一扔,得公子羽一句:“你来了。”
尤离背后发凉,被萧四无在掌心一握,已听燕南飞道:“好生热闹。”
他毫不客套,也不疏离,不像是赴一场鸿门宴,目光从公子羽身上移到尤离身上,至少还能笑得出来。
桌上金丝面冒着热气,坛子鸡金黄一片,春卷正摆在蓝铮手边,牛柳,野菇,还有中间的砂锅里,肉块在汤中浸味。
这是不是团圆的情景?
尤离很久未跟这么多人同坐一桌,香气满溢,温度撩人,却毫无食欲。
公子羽道:“来的皆是客。”
萧四无一笑,飞刀旋在指间,看着窗外日光。
“依萧某看来,还要再搬张椅子——”
多情宴
君不见蔷薇谢时复又起,缠刀所向便双归。
君不见良辰好景无虚设,萧来熙去已无回。
人生难得意尽欢,常有金樽空对月。
白衣作雪,黑裳为夜,蓝铮那一身的银饰闪闪发亮。
菜都快要凉了,公子羽正直直盯着案边的木雕,是萧四无执刀的样子,灵动如生,衣角折痕都毕现,忽赞了一句——
“刀法不错。”
他看着萧四无,尤离却接了话音道:“多谢夸奖。”
沉重的气氛里只有萧四无脸上一直有笑,几乎同时抬手去拍良景虚肩膀。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酒绝对是好酒,菜也是好菜,但没有人动。
无人能想象他们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虽然并没有人动筷。
只要有一个人动手,这里就有一场大战。公子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尤离,杀了蓝铮,但杀傅红雪就不能说有十成的把握,再若剩下的三人一起上——
萧四无也是其中一个,他从无明确立场,一切随心所欲,那如果公子羽和傅红雪打了起来,他该帮谁?
他当然不想帮傅红雪,然此情此景,也绝不能帮公子羽。
燕南飞依然抱着剑,剑身朴实无华,乌黑彻底,公子羽一直在观察,看了又看,如久别重逢后的友人,目光温和带笑,最后道:“还是你的蔷薇剑好看得多。”
燕南飞轻嗤一声,抚过剑鞘道:“我不这么认为。”
公子羽道:“也对,你的剑,自然是你喜欢就好。”
萧四无在和傅红雪对望,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掀桌出刀,倾覆满室。只这次对视,突然多了那么一点点同感。
一点点而已。
他们是这样久的敌人,如方才萧四无看了傅红雪的背影就知他心情不好,如秦川那夜傅红雪看了萧四无一个表情就知他已陷进那淌浑水里。
敌人往往都是很了解你的人。
却永远也不能成为朋友。
公子羽浑然不觉屋里气氛沉重,依旧冲着燕南飞道:“你还活着。”
燕南飞笑了,“这个当然。”
公子羽看向他身边的黑衣刀客,语气亲和道:“而且,还活得很好。”
他回头看着蓝铮,“你的盟友都在这里,不敬他们一杯——”
萧四无笑出声来,“公子错了,萧某不是蓝护法的盟友,而且依旧看他很不顺眼。”
公子羽道:“那你还救他?”
尤离指间一紧,萧四无已握上他手腕,一面回公子羽道:“公子又错了,我只顺道救了他而已。怪只怪蓝护法太不安分,白费萧某心血。”
他环顾几人,除了他的宿敌,全是背叛了公子羽的人。公子羽毫不生气,因他知这是命。然这样的人都坐在一起,还能不能再都从这个屋子里出去?他忽然想定,若公子羽和傅红雪打起来,虽然他万分不情愿,但还是帮傅红雪好了。
公子羽已道:“你一向这么坦诚。”
萧四无道:“萧某优点不多,这也算一个。”
他忽又笑起来,像是因什么喜事而忍不住,笑得轻松愉悦,看上去开心极了。
公子羽未发问,只看他一眼,他就已回答,仿佛迫不及待。
“公子不是说,我若听见了,一定会很高兴。说得对极了。”
他微一侧头,耳语在良景虚耳边。
“良景虚是如何勾引萧某的?”
尤离手臂一颤,眸子立刻下落,嘴角的弧度骤然柔和起来,似是苦笑,脸上又开始发烫。他想,他口中的情话还是太少了,否则为何萧四无如此高兴。
因一句话高兴成这样,他二人又有何分别。
蓝铮把一切收入眼底,终忍不住道:“师弟——”
公子羽道:“你的师弟也还活着,实乃喜事。”
蓝铮道:“师弟,听说你忘了很多事情……”
萧四无瞳孔一缩,正和怡然倒酒的公子羽相视,眼锋拼撞,怒意乍起之外,傅红雪一把按住已握紧剑柄的燕南飞。
尤离闭眼不过一瞬,澄净的眸子一睁,直视斜对面的师兄。
“该记得的我都记得,该忘掉的我都已忘了,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福气,师兄不替我高兴?”
燕南飞不动声色地松了手,萧四无已道:“公子——”
公子羽转头,“何事——”
萧四无从他面前拿过酒壶斟满一杯,“萧某敬你一杯。”
“这顿饭强差人意,但有些事却让人心悦极了。”
公子羽道:“你是这么容易就能高兴的人。”
语气是鄙夷的,平淡的陈述句,像看到不成器的晚辈,立刻驱散萧四无原本的好心情,不过一瞬,笑容还是回到他脸上,“想必你从来都很难得高兴,活得如此寡淡,可惜可惜。”
公子羽犹未止话,转而向燕南飞道:“你说你要把人生过得绚烂,即便早早陨落,如今——”
他或有几分好奇,一心求剑的人折了心剑献于黑刀,追求的人生绚烂短暂如烟火,却甘于活在阴影里隐没于世。
燕南飞道:“如今依旧很绚烂,你不会明白的。”
他语气轻快,颇有炫耀的意味,直视公子羽,看得却是余光里的黑刀,从踏进这个屋子他就毫无胆怯,蔷薇剑已没有了,孤燕却早就成双。
尤离低着头藏笑,紧迫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冲着蓝铮道:“师兄,别再提我忘了什么,总之我现在很高兴。”
他挑眉,“因公子羽永远不知这种高兴,良某就更高兴。”
一语尽情。
虽千万人,吾往矣。(注1)
他如此有恃无恐,我众敌寡,同盟皆在,即便真的打起来又有何所谓?
公子羽脑海里晃过燕云时的良景虚,轻笑道:“有趣。”
窗外辰光渐过,暑气又冒起来,好在巴山树影竹林相掩,只把夏日的微光撒上美人发梢。
唐青枫还未踏上巴山时就一纸邀函送到醉月居门下,待他到了唐门,欲把那式大悲赋从王郅君那里讨回来,把老太太气得拍桌。
“奶奶,那东西本是我的,为何不能还我?”
王郅君只问:“你想做什么——”
唐青枫还没说话,老太太已追着不放,“你带的好头,既离了唐门,还回来作甚!”
唐青枫哭笑不得,“青玹的性子可是奶奶宠出来的,怎么冲我发火呢……”
直到叶知秋在他耳边淡淡耳语一句,唐盟主扇子一收,笑着道:“奶奶不给便不给罢,孩儿先告退了。”
这算了结一事,唐青枫身心俱轻,于巴山小道树下静候美人驾到。手中的琉璃盏里装满了颜□□人的小果,明月心一眼望见,神色就更冷。
唐青枫道:“听说你小时候甚是喜欢这野果。”
明月心淡淡道:“是么,我已不记得。”
唐青枫道:“这里的路你却还记得。”
明月心一笑,“醉月居在巴山,巴山的路都长得差不多。”
唐青枫道:“那你是否还记得,你流着唐门的血?”
明月心道:“唐门的血,我早已流尽了。”
一语道尽她的立场,“你只会说这些,嘴皮子还不如你姐姐利索。”
唐青枫道:“姐姐若来了,三句不到就会打起来,你我好歹可以说这么多句。”
他抖扇,“听说姑父也回来了。”
“其实青玹和你像极了,可惜——”
他唏嘘,“为了一个男人而已,旁人无解,当局者痴。”
明月心道:“唐竭,呵,有些错就是不能犯的,他逃得了一次,岂能逃第二次——”
唐青枫道:“所以,我来找你做个交易。”
颜色可人的野果没有人要,被他反手打翻在地,滚落巴山的苍绿斑驳之上,沿着崎岖山路,坠向茫茫不知何方。
交易是什么,
不就是我给你一点东西,你再给我一点东西,我乐意,你也乐意,没有人吃亏,没有人上当,不管会造成哪种结果,就算一桩好交易。
总有人用一种包揽天下的态势轻语笃定——
既如此,大家做个交易。
萧四无刚饮下一杯酒,闻得这两个字就笑,“公子要跟这么多人做交易,料想我对面这位第一个不同意。”
傅红雪却道:“你说。”
萧四无未感惊异,“那我等都洗耳恭听了。”
尤离都感觉得到傅红雪似有似无的杀气,混不知原因,燕南飞自然也感觉得到,然不是追问的时候,满桌敌友难辨,剑拔弩张,静候佳音而已。
公子羽道:“若世人知燕南飞还在世——”
刀气骤涌,满桌琳琅铿锵乱响,佳肴本原封不动地无辜摆着,桌身中线开断,杯盏倾叠,叮当一阵喧哗,却无人再动,眼见一席珍馐狼藉遍地,玉盏咕噜噜地滚蛋墙边,将清冽洒成乱线,直到一切恢复沉静。
傅红雪面色未改,“继续说。”
公子羽像什么也未看到,手里还有半杯酒,“若秦川故人和万里杀知良景虚尚在世——”
尤离下意识抬手去拦人,被人先一步按住左臂,刀客低头复抬,语气骤冷,“既说是交易,萧某等着后面的话。”
蓝铮盯着四人,五味杂陈,大开眼界。
“我好像没有什么需要交易的。”
公子羽道:“当然,你是我朋友,朋友之间没有交易。”
蓝铮摇头,“你本就是不会有朋友的人。”
公子羽道:“所以你不是?”
蓝铮道:“从来不是。”
公子羽未有惊怒,好像料到这样的回答,转笑道:“也罢,那有一样东西,或许你会想要。”
蓝铮侧头,看他白发轻动,声如蛊惑。
“青龙绝命散的解药。”
尤离肩膀一颤,蓝奉月的样貌他已不太记得,蓝铮却记得很清楚,百里研阳终其一生都可能无法挽救的噩梦,若能得解,也是诱人的。
萧四无道:“威胁讲完了,报酬也说完了,你要的是什么——”
公子羽把最后半杯酒饮尽,酒杯在手里旋了一圈,松指一扔。
席毁酒销,话已将尽,正午艳阳笼罩,茶早凉透,过眼千人皆有诡,黑刀凛然蔷薇烈,萧然趁辰良。
————————————————————————————————————————————————————————————注1:虽千万人吾往矣,出自孟子,纵然有千万人阻挡我,我也勇往直前。
请君常安康
人散茶凉,满地狼藉。
公子羽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翩然离去,留他人叙旧。
燕南飞目送他的背影,转向尤离,怅然道:“确实许久不见你了,过得好吗?”
他移转目光,逡巡在萧四无身上,尤离已道:“我很好,燕大哥看不出来?”
他转首,“他从来不伤我,对我很好,现在也算自己人了,燕大哥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看着他?”
萧四无嗤笑,“这话中听。”
傅红雪道:“你不跟我们回去。”
尤离道:“傅大哥这样说,已是知道我的答案的。”
蓝铮咬紧牙关垂眸,不甘而愤懑,燕南飞已冲他微微摇头,一样无奈转而释然。
燕南飞走在傅红雪身后,心情很久没有如此沉重过。午后的阳光倾洒,肩头一片金光,看在谁眼中却都算不得风景。
做了交易的人心情都不好。
傅红雪走得很慢,影子融进斑驳树影里,黑刀依旧颜色深沉,好像阳光落进去也全都被吞噬,反射不出来。
燕南飞在后面叫住他。
“傅红雪。”
傅红雪停了脚步,燕南飞的声音紧跟而来,“你怎知我去醉月居。”
傅红雪道:“这不难猜。”
燕南飞道:“我只觉得我一个人去赴宴就够了。”
傅红雪道:“我知你不是要瞒我。”
燕南飞心头方松了两寸,傅红雪却又道:“但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语中回头,风起声止,刀意起伏。
蓝铮如梦初醒,看着满地狼藉,又环顾四周,屋里空旷许多,尤离正蹲下去要收拾一地碎片,萧四无动作迅速而轻巧,立刻拉他起来,看着地上碎片的锋利断口道——
“用不着你动手。”
尤离便道:“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完,去我房里好了。”
蓝铮僵硬地站起来,正对上尤离的眼睛,终开口道:“我有话要单独跟四公子说。”
尤离略一蹙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背着我讲罢。师兄——”
蓝铮道:“好师弟,我打不过四公子,论伶牙俐齿大概也不如他,你担心什么?”
萧四无已笑,“这话很中听。”
他低低道:“你回房等我。”
尤离话音未出,萧四无已搬出另一个理由,“杜云松该服药了。”
尤离低头浅笑,“好罢。”
他途经蓝铮身侧,抬手拍了拍后者肩膀,“师兄,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似在叹息,“我没有什么相亲相爱的师兄弟,但是一直敬重的只有百里师兄和你。”
他掌心一紧,“师兄会祝福我的,对不对?”
他声线一松,“我先走了,改日去找师兄喝酒。”
萧四无缓缓坐回椅子上。
二人便隔着中间的斑驳对望。
蓝铮忽然知错,“先前我说你凉薄,是我说错了。”
萧四无只道:“不知者无罪。”
蓝铮突然想笑,他终知萧四无那莫名的得意从何而来,不知他用了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偏偏所有知情人都必须永远配合他,总归还是让他得逞了。
蓝铮不得不去问,“江熙来的死,是你害得罢……”
萧四无道:“不是。”
“是夫人害的。”
蓝铮知道对方正沉浸在胜利者的角色里,没有任何撒谎的必要。
“他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干的罢。”
萧四无没有回答问题,只道:“如今还有必要探究这个问题?”
蓝铮凝眸,“江熙来对他的误会,都是你造成的。”
萧四无道:“非也。他以为他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确实是我造成的,但是仅此而已。”
蓝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萧四无道:“你知道结果就可以了,原因不需要明白。”
蓝铮笑得释然,“他自己干的对不对?”
“四公子如此坦诚,且如今也没有任何必要对我撒谎。”
他略一顿,“四公子做的事情都已经承认了,却依旧说不出原因,说明这个原因跟你并无太大干系。”
“我这样想对不对?”
萧四无未置可否,“我说了,原因不重要。”
蓝铮道:“那他的孩子——”
萧四无答道:“已经交给叶知秋了。”
蓝铮立刻追问,“孩子的母亲呢?”
萧四无道:“死了。”
蓝铮自然明白,“你不会让她活着的。”
萧四无道:“蓝护法倒是很了解我。”
蓝铮冷笑两声,“师弟一定不喜欢那个女人,甚至恨她。但她是孩子的母亲,她能为他做你们谁都做不了的事情,必能成为他心里很特别的存在……”
“四公子岂会让这女人占据他心里一席之地呢……”
萧四无几乎忍不住要鼓掌,“说的都很对。”
他起身去关窗,阻挡日光。
蓝铮狭长的双目一睁,“你早该知道他是四盟的人了。”
萧四无回头——
蓝铮道:“你是否曾因这个对他怎么样?”
萧四无道:“你为何问这样的问题——”
蓝铮道:“我听说过秦川那一夜,尤离拿着大悲赋逃走时的事。”
“虽然你不会像江熙来那样,但是人生气的时候不是都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萧四无道:“蓝护法多虑了。”
“四盟弟子也好,影堂堂主也好。良景虚也好,尤离也好。萧某喜欢的只是那个人罢了。”
他含着轻浮的笑容,“你知道他为何不想跟你们走吗——”
“你有许多个师弟,傅红雪有燕南飞,燕南飞有傅红雪,叶知秋有帝王州。”
他轻哼一声,“萧某这里,只有——”
蓝铮沉默半响,“我的确不甚了解他,但也知他小时候过得很困难,看他的样子也知道,你照顾得很好……”
他话音一转,“可他性子太极端……”
萧四无道:“这个,我比你了解得清楚。”
眸子里得意而带着炫耀,“极端你知道,他可爱的时候你就不知道了。”
尤离面不改色地再给杜云松一个谎言。
“杜夫人没事,只是身体太虚弱,不能让杜门主一见。”
他递过去药碗,“这药若成了,夫人大悦,自然也就让你们夫妻团聚。”
马芳玲早已被扔到后山,未知是否得葬,于他心里一分触动也没有,充其量只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女人死掉了而已,挑不起一丝情绪波动。
午后阳光充足,一路树影依依,却也燥热烦人,肩头的伤已感觉不到,药气却还在鼻息里不散。
衣角生风,莫名恼怒。
他从来不喜欢交易,更讨厌自己被拿来当做威胁,虽然这可以验证他的存在感和重要性,恼怒也盖过满足。
更何况,他怎么能让那两个人得逞?
萧四无端着东西回来,热气依旧腾腾,颇为刺激的香气又冒在他眼前,砂锅还烫着,嗅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尤离没太多心情吃东西,握着瓷勺不动,看对面的人饶有兴致,表情也不沉重——
“云滇的东西也不错,相比之下洛阳的东西倒寡淡了些。”
尤离道:“没有,我不觉得。”
他补充一句,“洛阳好极了。”
他转着眸子沉吟,“师兄说了什么?”
萧四无道:“没什么,托我好好照顾你。”
尤离道:“没了吗……”
萧四无笑道,“没了,重点只有这个。废话就不一一复述了。”
尤离低头吃得极慢,萧四无难得话少,最后递过一个小瓶到他眼前,眼神沉杂,似在考虑措辞。
“良景虚,有个不太好的消息告诉你,你又要开始吃药了。”
尤离惊而蹙眉,“我没有发疯,也没有生病,意外受点小伤而已,又要去吃药?”
他右手搭在左手腕上一探,理直气壮,“我什么事也没有,不信你去找个大夫。”
萧四无笑道:“这么抵触?”
他略有那么一点无奈,“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尤离扯开瓶塞,倒出一枚暗红色药丸,略带腥气的味道很快窜出来,惊得他一时难言,另手缓缓抚上肩头,沉默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开口,声哑:“我一点都没察觉到。”
萧四无倒水给他,“无妨,服药就会慢慢好起来。”
尤离忆起血液黏在指间的颜色,“那么小的一个伤,流那么多血,我一点也没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