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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四无道:“你又不是第一回说谎骗人了。”.7

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617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我一心恐你生气而已。”

萧四无欣慰而惆怅,“不是什么大病。”

尤离复又感受毫无异状的脉象,“事到如今你也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搞成这个样子?”

萧四无道:“知道原因一点用处也没有,结果已经如此,补救就是了。”

尤离突然笑起来,“我自己弄的罢。”

他突而恍然,“四公子从来坦诚,做过的事情都跟我承认了,却唯独不说这个原因,看来是我自己做了什么可笑可悲又可怜的事情,把自己搞成这样,所以你不告诉我。”

萧四无手里一松,“错了,不是你的错。”

他决然起身,绝不把这个心理负担加在他心头,“萧某只是想证实——”

“良景虚做错许多事情,萧某都原谅了。”

“良景虚能否因此,不追究病因就乖乖吃药?”

尤离骤然变色,这话听着太熟悉,他好像从未听过这种话,却感觉到这样的话曾带给他无限的悲伤和失望,肩头的伤口好像又开始疼,眼前发白,指尖发抖,迎上对面那人的眼睛,虚幻而茫然。

萧四无心知这种话很冒险,尤离的反应也颇为激烈,好在未到很严重的地步,于是笃定地又问一句。

“可以吗——”

尤离将药往口中送,急促喘息。他一直自诩他可以,事实上也确实可以,他可以不在乎原因,那原因一定比他想象的还残酷无数倍,既然他唯一拥有的人不希望他追究,为何要执着那个会让所有人都难受的原因——

他忽问:“你很希望我长命百岁吗……”

萧四无一笑,“萧某早说过,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连情结

一骑踏破山中静,惊了守山的水龙吟弟子,遥见来人红衣持剑,待到跟前,便抬手而礼。

“公孙师兄。”

公孙剑道:“诸位辛苦。”

盟主令相示,继续道:“我便速速去找叶盟主,巴蜀事了,再请几位喝酒。”

江湖之见,短则两语,多则三言,一身而过,幸则再见把酒言欢,否则坟头重话。一踏或永别,两眼或末视,三杯两盏就尽今生。

醉月居后山是孔雀的墓地,常年荒凉,野草萋萋。毕竟是绝世的好铸将,墓地里机关重重才对得起他的名声。

因机关重重,更没有人会跑来这里晃悠。

展梦魂和洛宇就躲在林子里,碍于突然增多的四盟弟子和青龙精锐,并不急于逃离。

展梦魂的眼睛里有狼一样的凶光,对这种环境毫不陌生,时刻警惕,少言寡语,唯取出一个小小的褐色药丸,交到少年手里。

那是必要的时候,拿来毙命的东西。

毙他人的命,或者是自己的命。

洛宇惊恸,接受得很坦然,然有一问:“是堂主以前制的□□吗?”

展梦魂点头。

洛宇摸着剑上的坠子,眼泪又涌起来,“四公子真的喜欢堂主吗……”

他知道身前的大汉不会回答他,自言自语道:“四公子那么喜欢他的孩子,可是他去世了,四公子一点难过的样子也没有……”

展梦魂对这种事毫无理解,生硬而茫然道:“江熙来也死了。”

仿佛这是一件应该让人高兴的事。

洛宇甩头含怒,“那一点也不好,我宁愿是合欢少爷或者丁香姐姐陪他过奈何桥!”

尤离若能知道有人在记挂着他,一定很高兴。

他正安抚着自己的心跳,应对明月心的怒气——

“马芳玲为什么会死?”

尤离把头一偏,“她要杀我。”

他话中一狠,“要我死的人,我一定要他死。”

明月心扬眸,“杜云松呢?!”

尤离道:“还好好的。”

他看见明月心的神色一松,又恢复了无所谓的样子,轻轻地晃着团扇,那扇面上翠竹碧绿,浅色描了一条林间小道,只露一女人残缺的背影,清丽淡静。

微小的风打动她发丝,被窗外日光镀成金色,不施粉黛,眼睛也还是明艳照人。

他很难得在明月心脸上看到这种满足的神色,更加因此而愤怒。就如明月心见不得别人好,他也不想看到这个女人心想事成。

长睫一垂,微笑道:“夫人,属下先恭贺您了。杜云松服药已见成效,并且没有任何异状。”

明月心道:“好好看着他,不要让他死了。”

尤离道:“属下知道。”

他又问:“昨夜,有个女子过去告诉我马芳玲快不行了,想必是夫人心腹。我怀疑马芳玲刺杀我跟她有关,夫人可以叫她出来一问吗——”

明月心道:“哦?阿楠死了,我手下并没有人知晓你,那人不是我心腹。”

尤离不知要不要信她这句,又听她调笑开口:“你得罪的人倒真不少啊。”

她无谓缠于此事,更不放在心上,取了一颗光滑圆润的玉石,亮红色,澄净透光,递给尤离,转向窗口道:“院里树上有个鸟巢。”

尤离会意,捏在指间,转眸,很快精准击落。巢里数枚鸟蛋无辜至极,不可挽救,顷刻砸在地上,碎得彻底。

明月心还算满意,从架子上取了弓箭给他。那弓是暗红色,雕了两条龙,龙鳞毕现,龙须弧度自然,龙爪猛张,似腾空而起的瞬间,被人封了神形定在这里作饰。

尤离很少用这种东西,也看得出这弓珍奇,知道明月心的东西从来都是这样贵重而好看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楼下的守卫们。

明月心道:“鸟巢既然都没了,那鸟何不一起去呢。”

尤离微微垂着眼帘,闻听鸟儿扑腾翅膀的微声,一只展翅的黑色大鸟盯着那棵树,似在惊诧疑惑,叫声都怪异起来,未知自己那重要的巢去了哪里,在细叉上停了顷刻,复又绕着树飞。

它似觉树下不对劲,即要一个俯冲,尤离已张弓,预判着它的死亡路线,一箭离弦,结束它生,易如反掌。

明月心一笑,“箭法还不错。”

尤离未知她又要干什么,只道:“这样的事情,四公子一定强我百倍。”

明月心冷冷道:“你不夸他能死么。”

尤离颇为不解,“四公子对夫人忠心耿耿,不知哪里惹了您?”

明月心道:“他比我想得还要无用。”

尤离指尖在掌心一紧,面不改色道:“夫人有事就吩咐好了。”

明月心手里的团扇忽地一停,牵动尤离目光。他从未见过明月心手持折扇的样子,唐门的精致武器,文雅不失锐利,风流天韵,配在这美人指间,一定是很好看的。

比如唐青枫,持扇翩然时不就俘获芳心无数?

唐竭挥扇时也是光彩夺人的。

堂兄弟而已,长得并不很像,性格却有相近的地方。

唐竭再一次离开唐门的时候伤还未好,叶知秋领他往冷霖风那里去,一路上走得很慢。他捂着腹部断骨,冷汗往额头上爬,终见到冷霖风时,怒中含泣,忍不住想给他一扇子——

“我抛下一切换来的人,你把你自己弄到那个女人那里差点丧命!”

冷霖风扶住他手臂,急迫地查看他伤势。

唐竭已往他怀里一栽,手按在左腹未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冷霖风动作极轻,委婉道:“你也不要怪你奶奶。”

唐竭道:“我知道。”

他深深吸气,“只怪我,害你犯险。多谢傅大侠和燕大哥。”

冷霖风总觉萧四无古怪,讶于自己恍恍惚惚地捡回一条命来,张了口却终究未提。

唐竭忽地声音酸楚,“只可惜梨子不在了,我有好些话想跟他探讨。”

冷霖风很少有悲戚神色,劫后余生突然多了感慨,“我若再没回来,你怎么办?”

唐竭环上他腰,“既然你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就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也就不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他轻轻一叹,“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冷霖风未言语,唐竭已淡然解释,“他们始终是我至亲,却不能为我找到我真心喜欢的人高兴。”

“我这辈子最好最浓烈的情义有了归属,他们却不解,我最希望他们能懂,愿望却终究不能达成,失望而已。”

他怔怔,“霖风,我这样喜欢你。”

冷霖风收臂搂紧他,听他毫不掩饰的情话,燕云风沙练就的坚毅儿郎,忽然要落泪。

叶知秋在屋外静立,终见傅燕二人归来,傅红雪走在前,声音比以往更低,“叶盟主,移步细谈。”

三人目光交错,刀剑已砺好多日,只想一尝敌血甘甜,捣尽前仇而已。

只奈何还有人质在那里。

尤离走得很快,临近黄昏的暑气徘徊周身,屋里凉爽许多,冰融了半缸,窗户紧闭,把夏日的气息都挡住。药还在桌上摆着,人在软榻上,侧卧而眠。

尤离想叫醒他,有事相商。然他许久未去观察萧四无闭目入眠时的样子,脚步放得轻盈无声,蹲在榻边看他眼下淡淡黯色。

那把小刀在尤离怀里放着,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它的轮廓,刀客的刀,一定是几乎和性命等价的东西?

他其实应该跟着傅红雪他们离开,会更安全也更方便,然他不愿意。他虽知他父亲万分希望他能回去,甚至于理智来讲,萧四无也觉得他暂退更好。

后顾之忧便没有了。

但尤离绝不想当一个后顾之忧。

他为那种交易愤怒,因公子羽占着主导权利,以天下之主的姿态让所有人拜服他,强迫也好征服也罢,总之最后都妥协。

他低头凝神中,刀客已醒,看起来毫无倦色,比他每日起床时利索很多,声音如常——

“夫人说了什么?”

尤离目光骤冷,慢条斯理地详细道出,言毕,萧四无道:“这夫妻两人,也算同床异梦。”

尤离起身,只问:“你是不是很累?”

萧四无道:“你只是见了她一面,怎么变得如此嘘寒问暖?”

尤离坐在榻边垂着手,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后者察觉他情绪不对,立刻疑心明月心是否又故意说了什么引人胡思乱想,抬手掩上他眼睛,淡淡发问。

“瞎琢磨些什么——讲出来。”

尤离道:“我记得。”

他怅然,“我记得我许多次惊梦之后,你都是这样的动作。”

萧四无被浓重的成就感包围,几乎想闭眼赞叹人世之奇妙。

“你该知道你活到现在很不容易。”

尤离道:“照顾我这样的人一定很麻烦。”

萧四无道:“非也,依萧某看来再简单不过。”

尤离一笑,抬手拉下他手腕,“我还记得洛阳的牡丹开得那样好。”

他抬手看着臂上袖鞘,抽了一刀细瞧,喃喃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萧四无已道:“我知道了,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尤离似是惊惶,萧四无已笑,“怎么,我有理解错你的意思?”

尤离僵硬地摇头,“我总觉得我会一个人孤独终生,不是孤独终老,因我觉得自己活不到什么长远的时候。”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什么都留不住。”

萧四无静静听完,轻然摇头,笑道——

“真是蠢到家了。”

趁良宵

谁言春风,一朝一夕散,长夏多华昼,蝉说吾心乱,萤说吾难安,芙蓉道清碧,缀星乱红,点尽巴山。

纯白作襟,浅灰成裳,星云满衣,是他不太喜欢的素雅样子。马儿的鬃毛浓密,拂着他手背,走得徐徐。

既然已经做了交易,便就不回头,然前路到底通往哪里还无定局。

被双臂锢在中间,后背贴着他心口,恍惚中他便问:“这是去哪儿?”

萧四无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路到了半山腰,荒凉中生热,树林沙沙作响,有暗红色掩在里面,孤鸾的剑光他还是熟悉的,下意识往后缩,马声嘶鸣中已落地,然而无论多少次,他也无法习惯和叶知秋的见面,萧四无的掌心正落在他肩上——

叶知秋已朝二人走过来,将尤离抬头看向刀客的目光尽收眼底,胸口骤酸,是江熙来颈口那道致命伤的血色,还是公孙剑送那尸身回家时上马的背影,是江熙来从排云塔的废墟里被扒出来后的一声“阿离”,还是那年巴蜀林下尤离的一声“熙来”——

从他眼前耳畔清晰而过,都被萧四无的声音盖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尤离不去看叶知秋,低了头道:“叶盟主。”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对面屋里的婴儿哭声惊得浑身一凉,惊恐地回望萧四无,惶然失色,眼前突乱,被人揽着往屋里走,立刻挣了两下,畏惧不前。

“叶盟主!”

他定神,“你孙儿在里面是不是?”

叶知秋道:“那是你——”

萧四无道:“那是你儿子。”

他微微皱眉,“还没取名字。”

尤离缓缓摇头,“不,四公子,我害怕,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他!”

叶知秋轻而易举按下他手臂,“好,今日不见了,你冷静些。”

萧四无却道:“你早晚是要见的,父亲见儿子需要什么准备?他还不会说话,更不能骂人——”

他了然于胸,“你和叶盟主相认时是什么惨状,他既然都能挺过去你为何不行?”

刀客拽着他往里去,“他哭半天了。”

晚风送凉,轻柔的,吹不灭蜡烛。

孩子在他怀里,解释得极简短,“一直想找机会带你看看的。”

他轻笑,“好像重了些。”

尤离在他身边,忐忑地去看那孩子的眼睛,哭声已止,那双眸子跟他像极,盈盈有光,突然化开他的疏离。白嫩的胳膊抬起来,肉嘟嘟的手一直往萧四无衣领拍,叶知秋看得心肠都暖了,开口道:“你抱抱他。”

尤离本看得入神,听得他说话,有二十年来的无数个噩梦重回脑海,激得他发抖,仍然有压不住的怨恨,无论如何也不能释怀,许久未见的阴冷样子又回来了,狠狠质问:“凭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他父亲,突然这样委屈和失望,“凭什么?我生下来你有没有抱过我?”

“凭什么只有我没有!”

叶知秋未想他反应如此激烈,萧四无也阴着脸,孩子又被尤离突来的怒吼惊哭,小脸通红,刀客叹道:“你吓哭的,你来哄。”

尤离脸色极难看,孩子这样小,根本不知自己的父亲就在身边,哭声时高时低,已被交到尤离怀里,他畏惧却不敢挣扎,那孩子太小,看上去脆弱极了,萧四无也不容他反对,调整着他手臂,那种实实在在的重量,配着他生疏的姿势,一切都像在做梦。

然而这个生命在他怀里,哭得真切无比,眉目间有他的影子,琥珀眸子里全是莹莹泪光,哭声颤人,刺激他的耳膜,终于引人下意识去安抚他。

“别……你别哭了……”

孩子当然听不懂,哭声却弱了些,看起来甚是难受地吸气。他的体温透过襁褓往尤离怀里窜,是他从来不曾体会的温度,怔怔道:“是我错了,你别哭了……”

叶知秋看他低头,手臂还在抖,似无法承受这样一个生命在他怀里,无奈多过畏惧,颓然无法的样子。

尤离很快急起来,寻到萧四无的眼睛,“他,我不会哄他,要怎么办?”

萧四无引着他轻晃双臂,“你放松一点,这样……”他像是极熟悉这个事情,“你抱太紧了。”

尤离尽量松开力道,却还是如临大敌的样子,耳边传来那人的道歉——

“对不住。”

他不是第一次道歉了,他早就道过谦。尤离也以为自己终可以原谅他,可是还是会如此难过。无数个悲凉的夜里,他都渴望,都想象,都乞盼他可以得到这样的怀抱,现在轮到他来给他的儿子这样的怀抱,他当然没有怨言,却仿佛是嫉妒的。

哭声渐渐低下去,萧四无已压住他肩,语气轻浮,转问道:“叶盟主羡慕他么?”

叶知秋冷眸一动,不想再说出什么让尤离失控,他失落,他不知他短短四个字就能这样刺激他的儿子——

这条路比他想的还要长。

尤离肩头起伏,和萧四无的力道相抗,又听他道:“我知道,你受许多磨难时叶盟主都不在。”

他沉声,“叶盟主也非常希望自己在,然而没有这个机会。你能抱着你的儿子哄他,叶盟主也不曾有这个机会,这样看来,叶盟主可要嫉妒死你了。”

叶知秋从没忘过,也是巴蜀,尤离一杯一杯地喝酒,把那些残忍至极往事说出来,每说一句都伤人伤己。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真相,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到他身边去保护他,然老天爷没有给他机会。

萧四无道:“你要的,他未曾给你,他要的,你也未曾给他,依萧某看,你们扯平了。”

尤离懒得听他的谬论,呼吸扑在怀里,孩子已不哭,一拳打在他胸口,软软的力道,睁着眼睛一个劲儿看他,腿也乱蹬,毫不安分。

萧四无自得其乐,“叶盟主,萧某也比你幸运多了。”

叶知秋对视他双眼,凛了眉目,“请四公子借一步说话。”

尤离将儿子放回摇篮里,不敢再高声惊他,压了声音,“我以为我不会喜欢你的。”

他记不清详情,却也知道,“你来得太突然了。”

那双眼睛兴致勃勃地盯着他,嘴里咿咿呀呀含糊不清,脸上也肉嘟嘟的,实在憨态可掬。

尤离颓然,“对不起。”

门外沉静无声,他也没有兴趣去听二人谈话,攀着摇篮的边缘,埋头在手臂上——

“我大概还有许久,不能陪你……”

“大事若了结,我必不让你像我这样。可万一,我没有这个命,就只靠他了。”

他抬头,伸手去拂孩子脸颊,嫩得能掐出水,实在很诱人。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如此幼小时,叶知秋知道他的存在,定比自己现在欢喜无数倍,会把能给的一切都给自己,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如今那一切也还在,叶知秋也依旧愿意给他,但他难以接受。

萧四无当然是了解他的,所以难得宽慰人,絮絮道:“叶盟主不要太愁了,良景虚曾说,若萧某不要他了,他还可以回去找你。他拿你当最后的退路,因他知道你总会在的。”

然他不肯松口,“不过萧某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叶知秋百感交集,已经和缓了态度和语气,“多谢你照顾他。”

话音一转,“但是,四公子若不解释,叶某永不能理解。”

萧四无道:“你是他父亲,这世上,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不用你发誓绝不告诉第三人,你只要听完了就一定会做到的。”

他环起双臂,“早在杭州时——”

他要从头说起,讲一个复杂坎坷的故事,皆历历在目,讲得清晰简明。他也明白一些常理,“叶盟主可能觉得甚是对不起某人,但你若知道他在东越做过什么,会气得要亲手杀了那人。”

“你若再知道他在秦川做了什么,会气得想再杀他几次。”

他坦诚,却也不愿意把某些事情这样直白地讲出来,只能去描绘那事情的残忍程度和造成的后果,用枕边人无尽的惊梦和痴癫时的疯语来展示那都是些多么严重的事情。

末了,不给对方多余的时间,“话尽于此。至于萧某——”

叶知秋打断,“四公子所言,东越之事,他也已忘了——”

萧四无道:“是。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幸事?”

喉间仿佛有腥甜在涌,发声变得艰难,“他畏惧之事,其实不难猜,四公子不说,叶某也想得到。”

萧四无毫不避讳他的视线,“不,比叶盟主想得还要糟糕。”

叶知秋怒气渐起,五指陷在孤鸾上,他多年未有这样浓烈的怒气,不管那时的尤离做过什么——

变心?背叛?跟女人有了孩子?

也都没有人可以因此对他那样。

他想用一切来弥补而不能,尤离曾说有了江熙来,他不需要父亲。有人愿意捧他在手心里他却不要,偏偏去另一个人那里自虐,老天都看不下去。

四十岁的人了,古人说,四十不惑。荣辱不惊,看惯江湖动荡,家毁亲亡,挚爱已失,孤鸾已至此,苍天最后一点怜悯都留在他的儿子身上——

总该把尤离要的都给他。

他沉默许久,“看得出来,他真的依赖你。”

萧四无笑道:“萧某绝不邀功,但他能好好活到现在,萧某实在功不可没。”

“我虽不算敬重叶盟主,叶盟主看萧某也不算很顺眼,但你是他父亲,总该跟你说一声。”

他扬眸,“萧某很喜欢他。”

事已至此,尤离早已表明了立场,就再也没有人有立场反对他。

于是声落如叹。

“你受累了。”

萧四无道:“不不不,不算累,以往不算,将来也不算。”

他正色道:“除此之外,还有……”

“公子羽那边——”

二人眼光相撞,顿时煞退暑气,刀剑相接的凛冽感,乍然四溢。

他三言两语速速道完,“今夜时间不多,改日萧某再单独找叶盟主细谈。”

他知谈话已经颇久,“你若能把他留下来萧某也没有意见。”

叶知秋心知肚明,微微摇了头,“他不会愿意。”

萧四无一笑,“秦川,巴蜀,徐海,萧某多次从你眼皮底下把你儿子带走,叶盟主一直看萧某不顺眼,想必也有此节。”

叶知秋怅然若失,“只求你照顾好他。”

门一推开,尤离坐在里面发呆,很快回头给二人一个禁声的手势,缓缓起来,脚步无声地到了门口,一个抬头,眼中有水光往下落,立刻闭着眼睛往外走,只两步,深深地呼吸——

“你给他取个名字。”

他抬臂。

“你没有给我取过名字。”

“我没有的,除了给他还能给谁!”

他再不回顾,一头扎进黑夜里,想摆脱这种恼人的情绪,萧四无牵了马走在后面,盯着他后背的衣纹,笑着道:“你是要自己走回去?”

尤离停步回头,“你以为我自己也当了父亲就可以完全接受他,你带我来,至少一开始就告诉我——”

“怎么,你也觉得你没有那么可靠,要把我推给他?”

“等哪天四公子扔了我,我就可以顺其自然地滚回去是不是?”

萧四无松开缰绳,腾出手去握他双肩,“你总是要接受他的,我多给你一个台阶,就会更容易。”

“至于后面两句,良景虚,你没机会滚回去,萧某只是迫不及待,要告诉叶盟主——”

“他儿子归我了。”

剑殇令

肉体相缠。

他长久以来一直以为这个男人只要一个床伴而已,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他显然不适合当这个床伴,他只消躺在人身下就战栗不止,只能换点别的姿势。更不会主动献媚,永远要压抑声音,隐忍而被动。

但没有人会为一个床伴这么尽心,事到如今不该妄自菲薄,总要择一人终老。

那种吻很细碎,像细沙撒在胸口,尤离抬头望他,黑暗里看不清眼光,干脆闭了眼睛。

萧四无抓着他手腕察觉他急速的脉动,移到他腰间的手就停下来,“害怕为什么不说?”

尤离立刻道:“没有。”

萧四无指尖压在他脉上,微一加重力道,体现这个明显的证据,“还说没有?”

尤离强作笑音,“你试试躺在下面,一样会紧张。”

身上的人骤然俯下去吻他颈侧,细致地体会尤离从心脉到骨骼的颤动,然后极快地翻身下床。

他们第一次尝试这个最正常的姿势,然只要有人欺他而上,依旧发抖害怕。

尤离一把拉住他,“怎么?”

萧四无道:“慢慢来,萧某不急,今晚算了。”

尤离脱口道:“为什么?”

萧四无道:“我从来不逼你。”

尤离道:“其实……”

他艰难启齿,“我猜,我……用点药就可以了……”

萧四无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披上外衣,“我说了,慢慢来。”

说着便往外走,“我出去灭灭火。”

尤离怅然地嗯一声,颇失落地躺回去。

闭着眼睛平复,萧四无回来得不算晚,知道人还没睡过去,单手揽他入怀,“很懊恼?”

尤离开口就想道歉,已被他先一句堵住话音,“不用觉得抱歉。”

尤离道:“我以为我折磨过那些人,就可以把这个阴影忘了——”

他终于说实话,“但是我还是害怕。”

萧四无道:“害你这样的人已经都死了。”

尤离道:“夫人早查过我,你早知道这些事,欢儿也一样,我平生最耻辱的事情,写成白纸黑字给你们细看,你们——”

萧四无道:“是我们不对,不该看的。”

尤离在怀里微弱一挣,“你说的,我会长命百岁的,你从来不骗我。”

“我若总脱不开这个噩梦,你总会有失掉耐心的一天……”

萧四无道:“噩梦总会醒的,有的是时间,我尚不急,你急什么?”

尤离闭了眼睛,深知这个怀抱可以容纳他,坚信这个人如此迁就他,或许他求之不得的东西已到了怀里。

再不能放开。

天色还只蒙蒙,尤离就已穿戴完毕,黑色斗檐垂着短幕,掩上眉目,双刀终又回到腰后,腿侧藏着短匕两把,萧四无冷眼看着他准备出门,出声提醒他:“小心点。”

尤离道:“我只去放个暗箭而已。”

萧四无道:“唐青枫一直是很洒脱的性子,随性极了,为何——”

尤离道:“正因一直随性,从未有引他上心的东西,活得该多无趣?”

“这种东西除了等缘分,就只能自己主动找。”

萧四无道:“你信他?”

尤离道:“夫人信他就可以了。”

萧四无也已穿好衣裳,坐在床边道:“快去快回。”

话虽这样说,仍旧不能放心。

云来镇上正是四盟驻地,公孙剑领着一队人马送唐青枫出去,只表礼节而已,水龙部下密密围跟,唐青枫此番不能再乱逃。

唐竭走在他身后,临别,言起:“堂兄,谢谢你。”

唐青枫转身摇扇,“不用谢我,并没有帮上你什么忙,我也跟姐姐一样不能理解你。”

他看向冷霖风,“但我羡慕你,为一个人如此,心火因他而燃,究竟是何感觉——”

唐竭道:“你总能知道的。”

唐青枫一笑,上马,挥手道:“此别难再见了,你保重。”

唐竭未觉话中古怪,“你也保重。”

公孙剑陪送唐青枫出蜀,再去杭州。

日光倾泻,镀上箭锋。

尤离在皇杉道旁河对岸的路口,密林掩人,张弓无声。

唐青枫身上的蓝衫依旧,驾着马徐徐前进,途经河岸更放慢了马速,冲公孙剑道:“蜀中好景,此去也难再见。”

言未毕,一箭惊风——

公孙剑走在后,见一条细长白影急速而来,下意识已抽剑,只和箭羽擦肩而过,一箭过后箭雨骤降,嗖嗖不绝于耳,全从对面树影后来,横剑格挡同时,转头看到血红从唐青枫后背蔓延,惊愤交叠——

“唐盟主!”

尤离将那弓随意一扔,压低帽檐,“撤。”

手边数队暗卫纷纷撤下,然后背忽有风声,竟是公孙剑飞踏朝这边来,尤离未想太多,身形已起。

剑锋在他胸前掠过,幸未伤到,尤离已转身急退,几个暗卫根本拦不住公孙剑,短暂的铿锵过后剑客依旧不会罢休,飞镖旋落手心瞄准尤离后肩,后者闻声转头,心知自己不能中他一镖一剑,飞快而精准地抽刀一砍,因那力道而失了重心,往下面翻落。

人已落地,一刻未停继续突进,公孙剑紧跟其后,尤离没往醉月居奔去,偏了路线扎进山林里,百鬼潜行骤隐,却被公孙剑判对了路线,跟上一剑正好挑开他斗帽,随即惊得再无动作。

尤离未注意他表情,转身急掠,山路曲折,脚下树枝树叶叠叠,踩上去极不稳,前方是孔雀墓地,再往前机关重重太过冒险。然他还未慌,身后却传来公孙剑一声惊喝——

“尤离?!”

尤离没有停下来,公孙剑却好像疯了一样,极快地追上来,沉重的喘息就在尤离后背,迫不得已转身横刀架住他剑,四目相对,公孙剑面无人色,手中力道也散了。

“你——”

他不可置信,“你活着——”

尤离不知他怎么了,只闻人忽地吼出一句。

“你怎么能活着?!”

尤离似觉得可笑,“凭什么我就该死?”

公孙剑道:“师弟死了,你——”

尤离眼里毫无哀恸,平静如一潭死水,公孙剑越看越要疯癫,耳边不断回响江熙来呆滞的一声——

阿离。

果然,他负了他。

谁说他真心喜欢他?

谁说没有江熙来尤离也活不下去?

谁说他二人已经相伴黄泉同去轮回?!

虚情假意,

该死!

尤离竟能笑,只当他口中的师弟是个死在他手里不知名的四盟弟子,他杀过万里杀的人,杀过水龙吟的人,谁会去管死的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他歪着脑袋,蔑声道:“你师弟死了与我何干?”

公孙剑已一剑架在他颈间,尤离有时间也有机会再出一刀抗上他剑锋,然有莫名的熟悉感窜上脑海,对面人的衣色好像见过,眼睛里的激愤悲恸似曾相识,剑锋的光好像在梦里见过——

谁曾也这样对他?

何时何地何人一剑架上他?

掌心突得发烫,四目皆疑,尤离疑惑道:“我见过你?”

公孙剑猛地收剑,飞快上前纵指而下,剑意凛冽,破穴指诀无声,接着狠狠攥着尤离咽喉——

“我要你给他陪葬!”

尤离突然被惊动,他口中那个师弟,定是他极重要的人?他杀了别人的至宝却不知名字,是否像萧四无若死在别人手里,他有多痛眼前的人就有多痛?

尤离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依旧沉静,“我杀的人太多,不知你师弟是哪一位?”

公孙剑眼中骤然涣散,暑光之下地面都快发烫,背后却是数九寒冬的冷——

不对,

哪里不对?

林间白影掠动,飞刀已在指间。

尤离僵直而立,公孙剑手中微微一松,转即有一道黑影从矮丛中似滚似翻,用了所有力气,一剑刺上他手臂,冲力仍未停,扑至他身,钳抱倒地,顺着斜坡急速翻滚而下。

飞花乱影中只有一把飞刀空扎入地。

萧四无也还未知那陡然冲出来的是谁,人已落在尤离身后,极快运气逼开他穴道,抚上他颈,查看周身,未见创口。

尤离颤颤,立刻要追下去,只听一声突兀的炸裂爆破之声,久违而陌生,给他极端恐惧的冲击,挣开萧四无奔下去。

脚下很快踏上滑腻的血腥,令人作呕的气息蔓延山林,只有两把长剑被炸得斑驳,一把已断裂,并非什么好剑,他也毫无印象,只见断掉的剑柄上已看不出颜色的坠子,萧四无踏过地上血脏,已然明白过来。

尤离僵硬转身,被萧四无攥着手腕带起,“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方纵身离去,已有一队暗红清蓝追来,冷霖风刚踏上矮坡,见此惨烈情状立刻转身,唐竭血红双眼扑上去,被冷霖风一把拉住,抬手遮他双目按进怀里——

“别看!”

唐竭剧烈反抗,终得眼前内脏血肉遍地,很快俯身欲呕,狠狠抓着冷霖风手臂,“什么——这都是什么?!”

冷霖风快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感受着血腥味似魅缠绕,如厉鬼正张牙舞爪地狞笑耳畔。

公孙的长剑就在前方,阳光下仿佛要浴火燃起来。

唐竭转向醉月居方位,忍不住要直接杀进去,被冷霖风钳在怀里哑声道:“不——”

“先回去通知叶盟主。”

唐竭悲愤欲泣,“不!杀了她!”

“我一定杀了她!”

江湖缤纷至此,生死作疆,疆界何在,死之为疆,天下又少一绝世剑客,尸骨无存。

尤离落地后也站不稳,抖声摇头,“为什么?”

萧四无耳语,“他们送你儿子过来,约四盟人多,亦不能惊动夫人的人,未得机会遁离,藏身附近。”

尤离惊然,“他们?还有谁?”

萧四无淡淡道:“展梦魂。”

尤离道:“巴蜀事起,四盟皆至,青龙暗卫无数,他们来了还有机会回去?!”

萧四无冷然道:“若非他们愿意献命,我岂放心把你儿子交到他们手里——”

尤离不知该作何表情,但见明月心婷婷而来,已低了头相迎。

明月心一笑,“如何?”

尤离道:“一切顺利。”

萧四无冷笑道:“夫人,这种事何不让萧某去,论暗器精准,夫人竟舍近求远?”

明月心道:“良景虚跟着你这么久了,想来耳濡目染,身手也好了不少,历练一下又何妨?”

她嫣然侧首,起步渐远,又撂下一句——

“去瞧瞧杜云松。”

碎心

杜云松的白发已经返青,人却死了。

不是毒死的,大概也不关那解药的事情,只有颈间深深插着一把飞刀,伤口极深,一刀毙命。

萧四无眼见,立刻怒起,尤离惊骇难当,前者已过去查看伤口。

很快漠然起身,“去见夫人。”

明月心的怒气比他还盛,嫌恶地看那尸体两眼,冷声道:“萧四无——”

萧四无却笑,“夫人一定要冤枉人?”

抱肩抬眸,“萧某有什么动机杀他?”

明月心道:“你问问良景虚。”

尤离道:“不知夫人何意。”

明月心眼中寒光一闪,“杜云松都说过你什么?”

尤离淡淡一叹,“他是说过些难听的话,但是四公子不知道。”

萧四无阴了脸,“夫人与其问这些废话不如去查查你霜堂暗卫,萧某以为,杜云松和马芳玲的事情都是一个人搞的。”

尤离道:“杜云松虽然死了,但是那药没有问题,夫人自己也懂医术,该看得出来。”

明月心温和地笑了起来,“我若非要再试一次呢——”

公子羽正从门口踏入,轻然道:“没有那个必要。”

明月心笑容骤失,永远无法理解他在这个事情上跟自己意见相左,“你又要做什么?”

公子羽道:“你试一次药,就失两员大将,再试一次——”

他扫萧四无一眼,“百晓生就该有意见了。”

他一脸轻松,仿佛这事跟他毫无关系,“万里杀去攻血衣楼了,新月山庄外帝王州集结。”

明月心道:“你从来不管这些事的。”

公子羽轻轻嗯一声,“所以我来告诉你。”

他淡淡挥手,“你们可以走了。”

萧四无却道:“这尸体,萧某帮二位处理了罢。”

公子羽宽和无比,“随你。”

尤离跟在萧四无身后,语气急切道:“不是什么很严重的话,充其量只是有点难听。”

他勉强去笑,“四公子很介意?”

萧四无突然停下,“你好像一直比我更在意那种话。”

他叹息,“人死了,难以追究,真是——”

尤离道:“还有人在暗,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你告诉我,我都得罪过什么人?”

萧四无道:“那可有点多。”

尤离神色郁沉,“先生有指示了么……”

萧四无道:“弃了血衣楼。新月山庄也不会派人支援。唐青枫生死未明,九华是水龙吟总舵所在,盟下弟子也会把火撒到血衣楼身上,慕容英非敌非友,死了也好。”

他转头,看到蓝铮守在院口,四目相对,后者已走近,态度还算不错,问他道:“出了何事?”

萧四无道:“无事,各司其职就好。”

楼上的公子羽指尖在案上轻敲,“霜堂的所有暗卫,都杀。”

“龙堂的人补给你。”

明月心道:“你何时这么宝贝这两个人——”

公子羽道:“萧四无还有用。”

唐竭第一次这么恐惧。

若不是他,唐青枫就不会回来,自然也不会出这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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