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他把唐门搞成这样?
唐青枫会因此——
冷霖风双臂环着他,声音沉稳笃定,“阿竭,听我说。”
唐竭摇头,“我害的,是不是?”
“帝王州如何跟太白交代?”
冷霖风道:“有人和公孙剑同归于尽,青龙会的死士,这笔账当然该和青龙会算,不干你的事。”
唐竭道:“两个了,江熙来刚去不久,他师兄就——”
他浑身发抖,“杀进醉月居!我一定要她死!”
“霖风,一切都该好好的,都是她害的,”
“她早就该死了!”
冷霖风加重手臂力道,“我知道你恨她。”
唐竭声颤,“你不知道!”
“她跟公子羽出逃后就回过唐门,挑了好大风波,死了那么多同门,多少人本该一辈子看尽巴蜀风光,全毁在她手里了!”
“秋水清也被她灭门的!还有尤离——”
“尤离和江熙来的样子你忘了?”
冷霖风没有忘,他也记得清清楚楚的。
除了尤离自己,谁都没有忘。
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萧四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幻,因尤离累了,困倦上心头,睁不开眼睛。
殇言的安神作用还残留,却不能阻止他睡梦里也握紧掌心。
萧四无扣着他五指,设想今夜尤离是否会惊梦。公孙剑的激动无疑带给尤离某些惊动,虽然后者没有问自己,也不代表他不惊疑。
尤离却还未睡过去,他的确有事想问,这回却忍住了。
他才不能总因旁人一句话就去质问萧四无。
他能问什么?
问公孙剑的师弟是谁,
问自己对那位师弟做了什么,
问公孙剑何时见过自己,
问是哪一个月白长衣的少年一剑架在他颈上?
萧四无有自信能回答这些问题,却也不想听他问出来。
尤离把心头的好奇都压下去,他也不愿陷在那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里,他把枕边人的话当做标准答案,有了这个标准,旁人的话就都成了废话。
他听着那人的呼吸,弱弱地问他一句:“想什么呢?”
萧四无道:“我在想,杜云松和马芳玲的尸体该怎么折腾。”
尤离道:“你还真有闲心。”
萧四无道:“你本就多疑,再有人说些难听的话,萧某哄起来颇有难度。”
尤离往里靠,依赖而温柔,“我想象过很多次,有人这样抱着我。”
“我也想象过很多次,有人紧张地去看我有没有受伤,或者在我受伤以后有人很着急很生气。”
他幅度很小地摇头,“可是都没有。”
萧四无一叹,“你睁眼说瞎话的毛病还在。”
“现在就有。”
尤离道:“我记得九华时我做了噩梦跑到院里淋雨。”
“你把我拉上楼的。”
萧四无心头细想,大约就该是江熙来出事的那夜。莫名的警告,或者巧合,让他做了一个噩梦,老天爷也想告诉他,他将失去很多东西?
然而这个警示毫无作用。
萧四无想笑,老天爷真是对自己太好了。
尤离道:“燕云的有些事我记不清了,但是,你说过的——”
“那光自私自利,只照着我一个,我想它何时亮起来就何时亮。”
萧四无道:“嗯,我说过。你都记得很清楚。”
尤离道:“你还说过,叶知秋和尤奴儿未曾给我的,你自信都可以。”
他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发丝贴在萧四无胸口,酥酥麻麻的痒,“前路尚在,不知终点,我万一有什么不测,那孩子就——”
他感觉到那人胸口突然一起,手臂已横在他背后,紧而重。
“你敢再说一句?”
尤离却道:“洛阳真的好漂亮。”
他声音如梦中呓语,“梨花白很漂亮,牡丹园也很漂亮。”
萧四无未置可否,只道:“天下风景太多,你看得太少了。”
尤离没有问任何敏感的问题,只聊述衷肠,然后入梦。他非常坦然地去接受萧四无的拥抱,再不像燕云时那样紧张,扣着他掌心发力,把依赖全都表示出来。
萧四无却发现自己失败了——
他从来不能理解没了谁自己就不活了的说法,然而尤离作托孤之语时他突然困惑。
这人若死了,终生失趣,日子还有什么意义?
解药就在桌上摆着,公子羽已经握着银匙搅动,就快凉了。
然他问:“你要我喝下去?”
明月心道:“我花了多少功夫,你最清楚不过。”
她纤指一抬,“这东西比大悲赋还折腾人。”
公子羽道:“所以你要我喝下去。”
明月心冷哼,“随你。”
公子羽道:“我知道你求它多年,夙愿常在心,已成执念了。”
“劳民伤财,损了多少人才换来这一碗,岂能浪费?”
他轻嗅药气,“的确很妙。”
“你若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我就把它喝了。”
他只在明月心眼前才有这种语气,三分挑逗七分真挚,神态很单纯。
明月心只在他面前才有这种女儿家的笑容,不自负,不骄矜,不惹人生厌,可爱灵动。
“这药是为了你自己,又不是为我。”
公子羽好像突然叹了口气,太轻太弱,像是幻听。
“那就不喝了。”
明月心道:“你先说,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能有什么要求的——”
公子羽缓缓开口。
窗外云淡风轻。
唐竭睡在冷霖风怀里泪痕还没干。
睡前最后一句是:
霖风,我这几日总梦见江熙来和梨子,徐海落日暖阳,最后成血。
尤离睡在刀客怀里,紧贴着,不留一点缝隙,手腕幽蓝微光依旧。
他总需要得到更多一点注意,乐于有人重视他。如今有人因他伤心难过,他也不在意了。他只要萧四无睡在这里,要这人督促他吃药,督促他吃饭,督促他练武,享受一切关爱。
他要的仅此而已,不会在乎哪个门派死了一个师兄。
只要这个怀抱容纳他,就可以安心入梦。
明月心听着公子羽徐徐讲完,困惑渐浓,然她不想追问,她只需要说自己同意——
或者不同意。
可她发现这不是个要求,而是个威胁。
凝重的沉默过去了,明月心舒指,从上方拿起了药碗,药汤已经凉透,药香尽散,唯有沉重的苦涩味道挥之不去。
就像人骨子里的性子,永远不会消失。
五指一松,瓷碗“啪”得一声摔得粉碎。
白瓷温润极了,制作工艺好得不得了,都是工匠心血浇筑,被人弃如敝履,支离破碎,看也不再看一眼。
公子羽又叹了口气,这回绝不是幻听,他自己听见了,明月心也听见了。
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起身解衣。
波澜不惊。
“睡罢。”
灼魂
珠帘外,雨打芭蕉,杂乱无章。
地上还留着一滩深褐,是昨夜碎掉的那碗药汤的残色。
她用了太久的时间和精力想要做到的事情已经在眼前了——
如果有人因你受了伤,比如他本来很漂亮,却因此毁了容;比如他原本有一副天籁般的好嗓子,却因此失了声。
比如他为此废了剑,
比如他为此白了头。
你本要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本要奉他为神,尊他为信仰,视他为世上最完美的存在,绝不容忍他受任何残污。
这种事一旦发生,就会是深插在心头的长针,无论如何也想拔去。
一如尤离曾经想过的徒劳。
明月心也一样。
她本该如愿了,却亲手将它碎了一地。
唐青枫的伤势毫无音讯,给整个巴蜀都染上重重哀色。
一骑轻尘,本在亲自护送为唐门定制兵器来蜀的齐落竹再无法流连沿途风景。
公子羽正烹着茶,茶香带甜,丝丝入息,盎然满室,阁楼在竹林茂密,给此间添了无数清凉。
雨声依旧。
尤离头一次进这间屋子,不想主动跟这男人说话,却还是得打断他悠然的动作,“公子何事?”
公子羽道:“坐。”
尤离并没坐下,“公子有事便吩咐罢。”
男人推过一盏茶给他,“最近你辛苦了。”
尤离道:“分内之事而已,公子已经服药了吗?”
公子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喝茶罢。”
尤离道:“四公子还在屋里等我,公子有话快说,喝茶就不用了。”
公子羽道:“先前那个交易,作废。”
尤离皱一皱眉,“为什么?”
公子羽站起来,“你不需要知道。”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带出危险的意味,尤离顿觉不妙,下意识后退一步就看见白衣袖口起伏,立刻生生挨了他一掌
身体控制不住往后倒,后背砸在屏风上,疼得很生硬。
他皱着眉头艰难抬眼,不知这突然的发难是何意。
公子羽居高临下,“知道你做错过什么吗?”
尤离道:“那日话都已说开,你旧事重提,我多说无益。”
公子羽道:“她这个人,一向很自负,自负的人最讨厌被欺骗。”
尤离道:“若非你甩手什么也不管,她又何至于这样?”
他低头吐了口血,“怎么,夫妻吵架了?”
“要找我出气?”
公子羽蹲下去微笑,还是没有回答他。
“你猜,谁给了马芳玲那支凶器,谁拿了萧四无的刀去杀杜云松?”
尤离道:“你授意的?”
公子羽道:“也不全是。”
尤离刚动了动手臂就被他压制住,直接从他臂上取过袖鞘,抽刀而视。
“你很喜欢?”
他略一想,“也对,心仪之人送的东西,你自然很喜欢。”
尤离喘气沉重,“我拼尽全力也打不过你的,何必如此警惕。”
公子羽道:“萧四无本是可以再上一层楼的。”
“虽然他不堪大用,到底对刀很执着。”
尤离冷笑起来,“不堪大用?”
“我只觉得他好极了。”
他讥讽一笑,“我只可怜你。”
“你把你一辈子最好的时候都拿来等一个根本不会再出现的人,你每等一天就更失望一天,还得逼自己继续等。”
尤离气息渐低,“你以为你们造了那么多蔑还能抽身而退?”
“我只怕你夫人根本也不愿意!”
公子羽狞笑一瞬,抬手就劈上他后颈。
雨声沉闷,珠帘般一串接着一串。
萧四无在明月心房里,听着雨声。
公子羽把尤离叫去的,按照其心中的目的和进程,没有理由对他怎么样。
谁能知那夫妻俩真的同床异梦谈崩了?
明月心盛好茶汤递给他,直言道:“在想良景虚么?”
萧四无道:“夫人既然知道萧某心不在焉何不有话快说?”
明月心道:“最近他辛苦了,我给他备下一礼,你要不要看看?”
虽然是个问句,却没有给萧四无回答的机会。
屏风后立着一个真人大小的傀儡,萧四无只看一眼就怒火骤燃——
“夫人,你又有什么地方对萧某很不满意?”
那傀儡穿着月白长袍,太白一派的风姿绝代,双眸清冷无神,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一张脸。
明月心抚着傀儡精致的脸庞微笑,“你觉得他会喜欢吗?”
萧四无昂首道:“夫人——”
明月心笑容一收,直令道:“去杀了百晓生。”
尤离听不见雨声,地下的深牢隔绝了一切,睁眼后只能透过蒙着眼睛的黑纱看到前方有烛光。
手腕的绳子挣不开,只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
黑纱解下后一瞬终于看到来人。
尤离不懂她憎恨的眼神从何而来——
“你是谁?”
那女人道:“你不认识我。”
尤离道:“不认识。”
她轻然开口,“我叫钟铭。”
尤离依旧没有什么反应,“的确不认识。”
钟铭道:“但是你杀了我父亲。”
尤离道:“杀的人太多,不记得。”
然而她的名字让他产生点联想,“钟不忘是你父亲?”
钟铭如释重负,“你终于想起来了。”
尤离道:“你是霜堂的人?”
她摇头,“龙堂。”
尤离沉默半响,“我杀了钟不忘?”
他根本记不清那遥远的事情,“好像是罢,怎么,要为父报仇?”
“马芳玲和杜云松的事情都是你干的?”
钟铭却自顾自道:“我娘是个□□。”
“你知不知道出生在那种地方,又没有父亲的女孩会怎么样?”
尤离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大概是你——”
“活该罢。”
钟铭并未发怒,“此地是孔雀墓地之下的地牢,外间陷阱机关无数,谁若踏进,死无葬身之地。”
尤离开始奋力想挣脱手腕束缚,又听她笑起来。
“萧四无若跑来救你——”
尤离眸中惊颤,“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杀要剐……”
钟铭笑着道:“可能这就是——”
“你活该罢。”
身后的炉子里有烧得火红的烙铁,噼啪作响。她回身将手握在烙铁长柄上,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动之意。
“杀了人就得偿命,我也绝不让你死得痛快,且光你一条命还不够。公子还说了,不能让你死在醉月居里。”
话音刚落就听见铿锵之声,地面颤动,机关起伏,无数暗器飞窜之声,尤离只往牢门方向挣了一步,倒在地上听着那种乱响震耳欲聋,进而让人想象利器穿透的血光,染遍萧四无的白衣。
女人开始大笑,看到尤离眼里骤然失了焦点,笑得就更放荡。
匕首旋到她掌心,两步过去踩在他肩头,“你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尤离双眼空洞迷茫,随即腹部传来尖锐火辣的疼痛将他神智拉回——
短匕在往血肉里钻,插得深且狠,太提神醒脑。
女声怒令:“给我清醒一点!”
她起身就要去开门,尤离盯着屋顶感受鲜血在肆无忌惮地沸腾,轻轻摇头。
然而她指尖还没触及,门的那边却传来利器猛砍门锁的轰响,接着房门骤然倾塌,不得不让她惊魂抽身闪躲。
黑衣大汉浑身是血,数不清的飞镖短箭在他身上,长刀上已然有了缺口,每个动作都带出鲜血奔洒,在女人的惊眸中毫不犹豫地挥刀而进——
自从血衣楼再一次易主,他早就没有再好好调息,此刻真气完全涣散,长久的走火入魔早已压制不住。
尤离仰面瘫在那里动不了,只听得一声严厉质问:“你是何人?!”
钟铭手中长剑断声清脆,被展梦魂的刀锋在胸前由上而下划出一条长口,血肉翻出。
尤离只看到模糊黑影,听着那东瀛武士长刀的破风之声,腹部的伤口越来越麻木。
那女人的惨叫也唤不回他的神智。
展梦魂横过一刀,生生砍断她一条腿,血流如柱中只有不绝于耳的哀鸣,眼前的黑衣壮汉如恶煞修罗,浑身的血腥气息熊熊索命。
最后倒在尤离头顶。
他庆幸自己没有寻到机会离开巴蜀,洛宇死前他晚到一步,只看到萧四无带着良景虚离开的背影,和钟铭捡起地上那把飞刀厚的狞笑。
他潜伏多日,终于确定萧四无的房间所在,他必须去告诉他,有个人欲图谋不轨。然却在房里看到一箭深插房柱送进的字条。
曾经多年,如同野兽一样地活在深山里练就了一个强壮身体,还有因后来的血衣楼主薛无泪给予惨无人道的锻炼之法而走火入魔,终于到了解脱一切的时候。
于是说给那年轻的楼主最后一句话。
“要——”
“活着。”
尤离双目陡然一睁,展梦魂已死在那里,鲜血流淌道他脑后,温热,湿哒哒地蔓延。
他再难动一分一毫,却听得见有人疾奔而来,气喘吁吁,急不可耐。
白衣太晃眼,一手已握在他伤口的匕首上,另手拥他起身。
萧四无知道这情况意味什么,源源不断的血从他伤口里一丝一丝地奔逃,带走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此时若把那匕首□□——
尤离的声音奄奄一息,“□□……的话,血止不住的……”
殇言给他的后遗症,细簪一孔的伤口都半天也止不住,何况此时?
萧四无目光扫过周遭,一开口,尤离从没听过他那么沙哑的声音,好像几乎哽咽,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良景虚,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
说罢刀锋已划开他手腕绳结,起身而去。
尤离缓缓握上匕首,手腕发颤,迎上萧四无眼睛道:“你下得去手吗——”
袖摆被人利落割下,叠起递到尤离唇边。他合齿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将匕首利落干脆地拔了出去。随即有剧烈的灼热火烫同样没有任何犹豫地覆上那伤口,嘶嘶之声骤起——
冷汗突然席卷他全身,从未感受过的剧痛在腹部持续不停,滚烫沸腾。这剧痛太恐怖,他掌中方要紧收就被萧四无握上,指甲狠狠陷进他手背,即刻见血,喉间模糊地呜咽,仰着头抽搐。
直到那烙铁被萧四无挥手扔开,留下可怖的疮口,却已将鲜血的流逝止消。
尤离的抽搐还未停止,被他抱起来时齿间都脱力,口中一松,瞪大着眼睛杂乱喘息,最后一口咬在萧四无肩上。
创口还是滚烫的,焦灼的味道浓烈不散,安抚他的人居然也在发抖,抱着他起身,难免牵动伤处,引他痛苦□□出来。
“四……四公子……”
“太……太疼,我……受不了……”
萧四无眼中燃着火,突涌酸涩泪意,缓缓起步,低低如泣——
“对不起。”
尤离每说一个字都是一种莫大的煎熬,“醉月居……不能回……去找——”
萧四无止他话音,“我知道。”
伤口的灼烧感让他虽然筋疲力尽却无法昏迷,山路崎岖,漫长的痛苦折磨终于让他疼得掉眼泪。
所以当叶知秋看到他这个样子自然惊痛至极,掀开衣裳眼见那伤口惨状,几乎要把手中的药箱握得开裂。
萧四无挥开他手臂取药往尤离伤口上倒,后者紧闭双眼咬牙忍耐,眼泪淌进鬓发,狠狠攥着叶知秋手腕不放,直掐出血。
被绢布裹着的冰块贴上腹部时已是极轻的力道,然尤离依旧疼得灼魂烧骨,话都说不出来。
叶知秋手上发颤,终于开口怒道:“萧四无!”
尤离猛地睁眼,“别……”
“别怨他……”
萧四无道:“萧某自会负荆请罪,叶盟主稍安勿躁。”
他伸手去擦尤离额头冷汗,“疼就喊出来,别忍了。”
尤离盯着叶知秋眼睛,看到他眼中惊痛悲怜交加,却突生一点满足感,哽咽了声音开口问他:“我……能喊出来吗……”
他眉间皱成一团,声音沙哑刺耳——
“爹……我好疼……”
叶知秋终于听见这个字,他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的一个字,从他儿子嘴里说了出来,却来不及高兴,心痛如绞。
破冰
他太久没有受过这种痛苦折磨,火烧火燎地疼,冰块贴上去依旧给他滚烫的错觉。他的确被萧四无养得娇气了,自己都奇怪自己为何如此受不了。
大概是因为有人急得快哭了。
尤离闭着眼睛埋了大半张脸在枕间,声音就变得不太清楚:“蓝……蓝铮……”
叶知秋转头看向萧四无,后者已解释:“突发意外,叶盟主快派人通知蓝铮撤离。”
尤离睁开眼睛,尽量给叶知秋一个安慰的眼神,气息似乎平缓一点,“事不宜迟……”
叶知秋刚疾步离开,尤离闷声□□,伤口的温度好像扩散到全身,萧四无拍拍他手腕道:“我去煎药,待会儿你多半会发烧。”
他略一停顿,“用点麻药——”
尤离已在反对,“那种……东西,伤心脉……我不要……”
他又闭上眼睛,“我忍着就是了……”
萧四无端药进来时尤离已昏昏沉沉得睁不开眼睛,想坐起身也不行,稍微一动就疼得直抽气,被人极慢地扶起来,额头又是冷汗。
他沉重一叹:“四公子……”
萧四无手中一停,“怎么?”
尤离道:“你给我的刀被……公子羽拿走了……”
萧四无凝眉道:“两把刀而已。”
尤离轻轻摇头,“不,你送我的东西……”
他尾音一颤,“我喜欢得要命。”
萧四无便道:“总有机会拿回来的。”
尤离想抬手去接药碗,终究无力,垂了手道:“他们两个……必定谈崩了,公子羽已起杀心,醉月居……再也不要去……”
萧四无道:“牢里那女尸是何人?”
尤离道:“钟不忘的女儿。”
萧四无知他体力不支,便不再多追问此事,“还有哪儿伤了没有?”
尤离道:“挨了……公子羽一掌……”
萧四无微一闭眼,“先把药喝了。”
尤离复又躺下去,整个过程中虚脱无力,蜜饯的甜也发苦,攥着被单微微发抖,“好像有点冷……”
萧四无探上他额头,“发烧了,不过已经喝了药,很快就会好。”
尤离话音未停,“事到如此……”
萧四无沉声一叹,“明日再说,你闭上眼睛睡一觉。”
尤离不依,盯着他沉重的神色道:“你在生气吗?”
萧四无坦荡道:“是。”
尤离便道:“对不起……”
萧四无道:“为什么道歉?”
尤离道:“我……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萧四无抬手掩住他双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柔。
“这种事岂能怪你?萧某无能而已,对不起。”
他看一眼那伤口,艰难地闭上眼睛,他亲手将那滚烫的烙铁贴上去,那个触感太恐怖,那种焦灼的味道似幻如魅,痛得他整个胸腔都发酸。
他教会良景虚疼了就要喊出来,然那一句——
太疼了,我受不了。
听在耳中实在钻心。
叶知秋回来得悄无声息,尤离尚未昏睡,低烧持续,并不太严重,只有散乱的真气让他有些难受,左腹的伤口疼得麻木,慢慢就习惯了。
他只能仰面躺着或者朝右侧卧,贴在萧四无怀里闭着眼睛让自己快些入睡。
他缓缓往他怀里靠,动作迟钝而艰难,揽着他的手臂立刻一紧,沉声道:“别乱动。”
尤离浑身都虚脱尽了,半响才有力气开口:“你……松开点……”
“我喘不上气……”
萧四无闻言松臂,“还是很疼?”
尤离幅度很小地摇头,“好多了……”
他突然想多说几句,“我……很久以前……也曾经夜里发烧。烧得神志不清,也没有人管我……”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疼了要说出来……”
呼吸流连在他颈间,温热带痒。
最后消了话音,终于睡过去了。萧四无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尤离低烧已退,然脸上又恢复那种虚弱的苍白。
低低地呓语出声:“刀……”
“还我……”
萧四无突然想,良景虚得到的还是太少了,他给的还远远不够。
公子羽还未去地牢查看,四下一观,蓝铮就已不知所踪,就知道又出意外,立刻密令龙堂暗卫出行。
明月心已婷婷而入,端着一盘冰过的瓜果,刚一放下就听人问——
“你今天见过萧四无?”
明月心道:“见过。”
公子羽道:“你还真不嫌累。”
明月心道:“我不嫌累,你也不嫌无聊,岂非很好?”
公子羽眸光一冷,“无论你吩咐了萧四无什么,他都不会去做了。”
萧四无听了尤离一整夜的梦语,断断续续,时轻时重,念着他的名字,浑浑噩噩。
好在一早就有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蓝铮安全撤回了。
中途虽有龙堂暗卫追来,幸好傅红雪已赶过去,然蓝铮还一头雾水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与傅红雪和燕南飞赶至,同见尤离尚未醒,叶知秋的脸色太阴沉,引得蓝铮不得不起疑心。
“他伤了哪儿?”
萧四无抬手示意他禁声,叶知秋正轻手掀开衣襟换药,蓝铮立刻头皮发麻,几乎就要怒喝出声,燕南飞神色惊恸,傅红雪微皱眉头,压低声音道:“谁干的?”
萧四无转身往外走,声音哑得很。
“我。”
蓝铮两步追出去,强压想打人的冲动,“你说过你会照顾好他——”
“究竟怎么搞的!”
萧四无难得不反驳他,收了以往的气性,颇有些失神。待叶知秋已上完药步出门外,方开口解释。
刚说完尤离身体情况,燕南飞已询问:“见血难止,是这个意思?”
萧四无道:“已经在服药,总会好的。”
他简短道:“公子羽和明月心谈崩了。他原本不动良景虚,是因有用,现在话都说透,情况却有变,叶盟主应该知道为何他要至他于死地。”
叶知秋道:“当年七星派灭门一事是明月心干的,尤离有朝一日若得知,更不会放过明月心,偏偏明月心不杀他,公子羽便再容不了他。”
“四公子也是知情人,自然也留不得。”
燕南飞道:“昨日若稍晚一步,蓝少侠也性命堪忧……”
蓝铮摇头,“我不明白,明月心何以不愿意,她竟喜欢这种日子?”
萧四无道:“她给我的最后一个令,是杀了百晓生。”
“现在只能靠她自己去了。”
他环起双臂,“唐青枫怎么样了?”
叶知秋道:“中毒未醒,生死之间。”
萧四无冷笑,“呵,他倒真能装。”
傅红雪看他恢复了点精神,“你还知道些什么?”
萧四无道:“萧某没有义务对你们知无不言。”
蓝铮道:“萧四无,师弟伤成这样,你——”
萧四无已道:“自然是要报这个仇的。”
“只是萧某有萧某的事,你们有你们的,殊途同归,傅红雪,你说对不对?”
傅红雪念及明月心,心头深恨,燕南飞已将掌心搭在他肩头,“还未到时候。”
萧四无道:“叶盟主,你的儿子,托你照顾几个时辰。萧某有事,迫在眉睫。”
说罢白衣一动,飘然而去。
叶知秋怒气还不算全部散尽,转身推开房门,见尤离已自己坐起来,立刻从桌上罐子里倒了药,坐到床边。
尤离力气恢复不少,然内伤严重,刚要开口就咳嗽不停,牵扯到伤口,眉头立刻皱起来,被叶知秋拍着后背安抚,很快问他:“四公子呢?”
叶知秋道:“出去了,很快回来。”
尤离接过药碗,看到蓝铮几人便挤了一个微笑,“师兄。”
燕南飞道:“只顾着喊自家师兄,你儿子可是我在照顾。”
尤离道:“燕大侠和傅大侠也在,又有什么急事?”
叶知秋道:“先把药喝了再说。”
尤离握着药碗不动,目光在叶知秋身上逡巡徘徊,傅红雪竟骤然明了,转了身唤了燕南飞和蓝铮。
“都出来罢。”
蓝铮一脸困惑地出了门,燕南飞已示意他莫说话,又指指房门,蓝铮便轻轻趴在门上静听。
尤离惊讶于傅红雪的聪慧,嘴角浮笑,弱声向叶知秋道:“你能喂我吗?”
叶知秋从他手里把药碗拿走,握着银匙搅动两下,舀了一小口试温。他霜白的鬓发好像又多了些,尤离盯着失神,突然问他:“尤奴儿是什么样的人?”
叶知秋道:“世上最好的女人。”
尤离道:“她若看到我这个样子,是不是会很心疼很难过?”
叶知秋道:“一定。”
尤离低头查看伤势,忐忑问道:“你也很难过吗?”
叶知秋道:“为人父母,岂能不难过——”
“叶某真心想护你周全,”他又舀一勺递到他唇边,道歉的语气和萧四无的听起来极像。
“对不起。”
尤离困惑难当:“为什么你们都要道歉?又不是你们害的——”
叶知秋手臂一僵,缓缓放了下去,无奈而凄惶,“你疼成那样,叶某无能替你,只能眼看着,你已经也是作父亲的人了,以后你会懂的。”
尤离道:“可是他也跟我道歉,我以为他很生气我又逢意外。起先与傅大侠,三人同过开封时,我一时大意险些中杀手暗算时他脸色也没有这么难看……”
“他又不是你,也不是当父亲的人——”
叶知秋道:“他也无能替你,还得亲自下手——”
他一叹,转问道:“还疼么?”
尤离没有撒谎,如实道:“好多了。”
叶知秋道:“总之,他生气是因为无能阻止事情发生,弥补的措施又太残酷,且同样只能眼看着。”
尤离眼睛里盈盈泛光,药又送到唇边,闻听他父亲柔声:“先喝药。”
“他很快回来。”
尤离刚喝下第一口,苦笑道:“我觉得今天这药是甜的……”
萧然波澜现
药力安神,尤离睡到午后,中途被人换过药,喂过水,擦洗过周身,换给他一件薄薄的浅灰内裳,又把他揽在臂弯下。
面色还算正常,但人依旧没有养胖,也可能是萧四无天天看着他,所以也察觉不太出来。伤口已经是常温,不像昨夜里,还没碰到那伤处都能感觉到热度。
自从殇言的一系列后遗症开始显现,唯一好点的一个症状就是良景虚睡得熟了,不像以往因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
此时他在梦里,可能感觉到有人在身边,轻语着伸手摸索:“别走……”
萧四无伸手一握,人立刻安静下去,陷在被子里。
叶知秋进来放了两盘点心在桌上,用不着询问,也用不着萧四无说话,又轻轻然地走了。
萧四无就闭上了眼睛,依旧郁闷而痛心,深呼吸也压制不下去。
尤离睁眼后就看见放在他脸侧的袖鞘。
萧四无正盯着他。
尤离惊起,拿过一看,语中就有了怒气:“你回了醉月居?!”
萧四无道:“嗯。”
尤离惊恐而后怕,“你疯了!我说了再也不能回去!”
萧四无抚着刀鞘,满意他恼怒的嗔怪,笑道:“你不是很想要回来?”
尤离心头发麻,“就因为我提它一句你就跑回去?你疯了!”
萧四无点头,“你梦话里都是它,所以我去帮你拿回来。”
尤离撑起身子刚一皱眉,萧四无已扶住,“还疼?”
尤离摇头,眼泪突然涌出来,萧四无抬手去拭,口中还笑着道:“感动哭了?”
尤离猛地靠进他怀里,动作太大,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萧四无立刻要推开查看他伤势,然他已抬手搂得太紧,摇头不止,心跳快得厉害,哭腔泛哑。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萧四无道:“这问题太蠢了,萧某不想回答。”
尤离从他肩膀摸索到手臂,“有没有伤到哪儿?”
萧四无一把按住他,“没有,公子羽没空管这两把刀,人也不在醉月居,那地方我比你熟得多——”
他扶人坐好,手已搭在肩头,“来,给你运功疗伤。”
尤离抬头,对面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人,带点倦色,失了往日张扬,像蒙了一层灰。萧四无不是神仙,或许未必那么坚强,也有难过得想哭的时候?
尤离闭着眼睛,泪痕尚在,待身后人方一收手就又陷回他怀里。握着袖鞘沉默许久,吻落在他发梢,血红色的药丸递到唇边。
“吃药,快些好起来。”
尤离岂会不从命?
他已经甘愿奉他为王。
他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想得到的一切,全在这个人怀里了。
他缓缓动了身,拥上颈间去吻他,闭着眼睛,单纯的示爱。
萧四无却把他轻轻推开了,语带调笑——
“良景虚,别把我的火勾起来,萧某定力不足,但是你伤成这样,萧某又不是禽兽。”
尤离浅浅一笑,保持了一点距离,“你累吗?”
他语气温和极了,“我看你好像心情很不好。”
萧四无蹙着眉头沉默片刻,“你伤成这样——”
握在尤离肩头的掌心渐渐加重,微微一颤。
“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他苦笑,“我本以为蓝铮会给我一拳,甚至叶盟主会直接撕了我。”
“事到如今,我也得承认有时我高估了自己。”
尤离道:“已经没事了,我很快会好起来。”
萧四无点头,“好,讲讲昨天都发生些什么。”
尤离道:“公子羽说,交易作废,然后给了我一掌。醒来我看到那女人,说自己是钟不忘之女,紧接着展梦魂……”
他忽然声音一滞,“他……他来救我,杀了那女人,然后死在那里了。”
萧四无道:“很难过?”
尤离道:“一点点。合欢,洛宇,展梦魂,血衣楼的人都已经死了,除了还在新月山庄的三娘。”
萧四无直言道:“你已平安回到这里,叶知秋没有顾虑,帝王州已去进攻新月山庄了。”
尤离掌中一紧,“所以很快,就全都死了?”
萧四无道:“你大可以跟叶知秋说一句,他会满足你一切要求,放过一个新月山庄的女人不是什么难事。”
尤离摇头,“事有万一,我不能让帝王州的盟主下令放谁一马,这种心软的儿女情长,我早该全都割舍。”
萧四无便道:“昨日明月心叫我去杀了百晓生。”
“然后我回到房里,发现……大约是那女人送来的字条。”
尤离眸中一沉,“公子羽想退出,明月心想继续,且已经疑心百晓生,他们夫妻未开诚布公,意见相左,是个机会,你不觉得?”
萧四无道:“继续说。”
尤离道:“公子羽实在是真心喜欢她,你说,现在最威胁到明月心的是谁?”
萧四无道:“傅红雪。”
尤离道:“不过我总不担心傅大侠,虽然也不知道他打不打得过公子羽……”
萧四无道:“难说。有什么计策没?”
尤离道:“唐青枫的死讯还没传出来,不知出了什么事,若是他临阵变卦就好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起,是叶知秋的暗红长衣浮现,提醒儿子道:“该吃饭了。”
尤离道:“傅大侠他们呢?”
萧四无听他脱口问傅红雪的去向,立刻了然几分,只去接过叶知秋手里的东西,静静往桌上摆。
叶知秋道:“傅公子自有事情要做。”
尤离像是安心了一点,“燕大侠身份特殊不宜到处跑,你若见了他们二人,让他们别再往这里来。”
他缓缓把视线移到叶知秋身上,“听说万里杀燕云集结——”
叶知秋道:“苍梧城无人把关。”
他瞥萧四无一眼,后者就笑起来,“那就由着离玉堂去攻城好了,萧某无所谓,甚至把兵力部署详细告知也可以。”
尤离道:“慕容英接手血衣楼之后,是否改过楼中布防?”
萧四无道:“他没有那种闲心。”
尤离道:“那万雪窟呢——”
萧四无道:“你的胆子越来越大,要去折腾他那边?”
叶知秋道:“此时处处都有一触即发的战事,四公子的立场可曾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