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他?”
傅红雪当时的回答是:不知道。
尤离此时的回答是——
“对啊。”
傅红雪凝神片刻,淡然点头。
“我知道了。”
然叶知秋绝不会同意,“傅公子非人父,不知此中感受。叶某可以作誓,危急之时舍身保他性命——”
尤离差点就又要激动起来,然不能惊了怀中幼童,抱着哄了两声放回摇篮里,压低声音道:“叶盟主,你和他我一个人都不能少,用你身去保他命,那我不如给你也种一牵心。”
叶知秋神色大动,但绝不会妥协,“你若执意,叶某会跟萧公子直言,看看他会不会同意。”
尤离当即生怒:“你——”
事实证明萧四无当真无比了解尤离,声音就响在门口,同时推门而入道:“不必劳烦叶盟主,萧某已听到了。”
尤离惊骇交加,不由自主退了一步,看着白衣刀客走近,找不到任何理由和借口,被拉着起步,听他致歉——
“叶盟主稍安勿躁,这事情不会发生的,叨扰几位了,萧某这便带人回去。”
末了,转头又加一句——
“傅红雪,你离他儿子远点,萧某不想他以后也成个木头。”
尤离又被日光笼罩,脸上没有血色,由着萧四无拉着他手腕埋头陷入被枝叶隔碎的暖阳里,心虚而小怒:“你明明答应了在那儿等我的。”
萧四无道:“你也明明答应了那种事不会发生。”
尤离道:“哪种事?”
萧四无道:“伤你之身的事和可能会伤你之身的事。”
尤离道:“我会做的很周全,不会死的。”
萧四无停下脚步,转身道:“我知道。可我说的不是死,是伤。”
尤离道:“那你死了怎么办?”
萧四无嗤笑,“良景虚,你怎么一直觉得我会死?”
“之前有傅红雪的刀在,你杞人忧天也罢,如今——”
尤离低头,僵硬道:“前事未定,我……就是……害怕……”
萧四无叹气,思考须臾道:“良景虚,我视你为珍,护得好好的。”
他伸指要去点在他左腹伤处,离衣还有半寸时停了手,空指着道:“伤成这样萧某心痛如绞,总之一切伤你,或者可能伤你的事情萧某此生再也不愿发生。”
“若以伤你为代价护我之命,萧四无岂非太失败了?”
尤离眼神哀伤,“我又做错了?”
萧四无道:“没有,只是你的坏习惯还没有全改掉,比如,从来不爱惜自己。”
尤离摇头,“我不明白,牵心在身,你不会死,我也绝不会,江湖多伤,岂是你我能定,我并未轻视己命,为什么你不同意?”
萧四无笑道:“那既然如此,萧某愿作重伤的那个,请君妙手。”
尤离脱口反对:“说什么鬼话!”
话音一落,萧四无已用眼神表示——
你瞧,如何?
于是继续拉着他往回走,不容置疑道:“外面太热,回去再谈。”
屋内阴凉了太多,尤离阴着脸色被人压着双肩按坐下去,立刻道:“我……”
“对不起……”
萧四无正在倒茶,仿佛没听见一般,只问:“累了吗?”
“伤口疼么?”
尤离手里被塞了一杯清茶,怔怔地失神片刻,萧四无蹲在他身前安抚:“萧某未生气,良景虚也不用道歉。你愿意护我之命,不谈以伤已为代价,这事情还是很让人欢喜的。”
“但是良景虚是萧某的,再不许人伤。”
尤离痴痴然地沉浸在这样感人肺腑的情话里,呆滞问道:“包括我自己?”
萧四无挑眉笑道:“包括你自己。”
他眼睁睁看着良景虚伤了太多次了,从去到九华时的胸口血色到秦川时的肩头红艳,杭州时的遍体鳞伤还有持续很久的精神失常,和数日前的惨不忍睹——
真是受够了,如何能接受一蛊牵心?
他大概突然和燕南飞有了共鸣——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与君常康健,
三愿如同针引线,
往复常相连。
枫落
唐青枫睡在那里,迟迟没有把藏在齿根的那枚小小的药囊咬碎。
他很安详地闭着眼睛,去听齐落竹和李红渠接连在他耳边说着那些以往从来不会说的话,甚至也听到过唐竭的声音。
那个少年可能是偷偷回来的,话里全是深重的悔痛。
唐青玹一直是洒脱的,直到他变成唐竭,然后遇到冷霖风。
那日红装如火,跟着那神威的少年携手而去。
会否如当年的唐蓝一样?
齐落竹在旁安抚唐竭,“你无需这么自责。”
唐竭一哽咽,齐落竹已道:“他遗言已经留过。”
唐竭泪眼朦胧中只能听到这转述:“于风啸崖,大悲赋同葬。”
此时房里静悄悄的,唐青枫不知有没有人坐在床边,不敢贸然睁眼。
罢了,干脆一点——
他轻轻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齿下开始用力,很快就可以咬破那个屏息闭脉一日的奇药,去另一条路上找寻新的刺激。
世上本无绝对的正邪,他好奇那个高如明月的女人,也好奇那个翻云覆雨的世界,终有一日他能燃起心火,像唐青玹和唐蓝那样,弃往投光。
忽有轻微的重量压上他胸口。
仿佛有什么正在遮挡他上方的光,最后真切地感受到轻细的鼻息游离在他脸上,让他突然就好奇——
那人缓缓吻在他唇上,轻如鸿毛一沾水面,那人温热的眼泪落至他侧脸,他本要紧咬的齿就被化开了力道。
那种温度好像是烫人的,淌至心底,突然撩起一片烈火滚滚袭来,逼得他陡然睁开了眼睛。
谁?
明晃晃的日光里,那人眼帘里蒙着江南烟雨的水色,正缓缓睁开,随即惊如狂风暴雨欲来前的山色骤变。
“唐——”
“唐盟主?!”
唐青枫许久未吃过东西了,好像这一睁眼就耗费了他所有力气,齐落竹文秀的眼睛里正映着他的样子,这江南来的客人惊乱非常,慌不择言吐出一句话——
“我,我去叫人!”
唐青枫只轻轻一拽就把人拉住,沉沉道:“齐兄且慢……”
夏日的闷热里,霹雳一声惊雷从远方响起来,震慑心魂。
这场雨来得快走得急,夜里又再一次卷空重来,吹袭巴山,轰隆轰隆地夹杂着白光闪掠,映出一瞬间萧四无陡然睁开的眸子。
那种声音就是会让人心慌。
尤离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拉住正要起身的枕边人问:“怎么了?”
萧四无指着被风吹开的窗子道:“去关窗。”
尤离便松了手,等人重新躺回他身边。
“四公子。”
萧四无低头,“嗯?”
尤离道:“我以前睡觉很容易惊醒的。”
萧四无道:“我知道。”
尤离道:“那时你就陪着我了,一定很辛苦你。”
萧四无笑,“不不不……”
“萧某荣幸之至。”
他抬手把他脑袋压在自己胸口,“睡罢。”
尤离埋头,黑暗里再没有白光闪烁,虽然漆黑一片,外面风雨雷电交加,心却沉沉地静下去。
雨下了一整夜,不过雷只落了一阵,瓢泼大雨洗净巴山,王郅君半夜未合眼此刻终于拄着拐杖走出唐青枫房门,似喜还忧。
叶知秋很早就来了,推门而入等在外厅后先看到萧四无出来,尤离跟在后面,只披着一件灰裳,没想到叶知秋这么早来,目光交接的一瞬间就脚步一顿,脸上一热,转头系上领口,回房又抓了一件衣裳。
萧四无毫无尴尬之感,径直过去给叶知秋倒了茶,忍不住道:“他还真可爱,叶盟主说是不是?”
叶知秋脸色阴沉,却不像是因他二人如此亲密的相处而感觉不适应,萧四无自然察觉到,茶杯一放,“怎么?”
尤离已重又走出来,见二人都不说话,也觉得气氛奇怪,叶知秋抬头盯着他,起身走过去道:“昨天夜里……”
尤离眉头一皱,“怎么了?”
叶知秋道:“沈三娘去世了。”
尤离听罢只沉默片刻,声音如常,“怎么回事……”
萧四无已过去揽他,“何需多问,猜也猜得到是谁干的。”
尤离摇头,“没理由的,她为什么要杀三娘……”
“就算三娘投降,明月心也不会有心思管她的——”
他自言自语,越加激动,“又死一个……”
呢喃出这一句就不由自主地攥紧萧四无衣角拉扯,“又死一个……”
“为什么……”
叶知秋愁眉紧锁,“尤离——”
“叶某未想有此事,分舵之人疏于防范——”
尤离摇头,“不是,她要杀人,你们防范又能怎么样……”
“三娘只是个她连名字都不曾听过的人,没道理让她有闲心去派人刺杀……”
叶知秋神色哀恸,刚要说话,他的儿子猛地往前蹿了一步,握上他手腕道:“她在报复我——”
“血衣楼被灭,水龙吟本忌惮那个□□不敢攻楼,她知道那药是我配的,解药一定也是我给的!”
“她能泄愤的只有一个沈三娘,三娘她一定死得很惨是不是?”
叶知秋的余光里看到萧四无轻轻摇头的样子,沉声道:“一刀毙命,没有受太多罪。”
尤离立刻回头给萧四无一记眼刀,重又盯着叶知秋,“我是傻子吗?这么好糊弄?”
“你是我爹,你也会骗我?”
叶知秋眉心一动,“明知听了很难受,就不要听了。”
尤离闭眼,产生无数种可怕而残酷的想象,“还有什么事吗……”
叶知秋道:“唐青枫的丧报已发。”
尤离一睁眼,“那你得去唐门一趟。”
叶知秋刚一点头,萧四无道:“叶盟主且去罢,这边有萧某在。”
尤离总会排斥叶知秋的示好,明知那是单纯的关护也会莫名生出悲愤,常常又情绪失控。他未必非常在意沈三娘这个人,却因她是活到最后的唯一一个人而重视两分,这个人的死亡仿佛带走他记忆里所有人的欢声笑语,全都不复存在。
有种忐忑不安在扩散,是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最后都会离他而去——
尤离直直盯着叶知秋手里的孤鸾,就在这位盟主将要转身的一瞬,他的儿子低低哑哑地叫住了他。
那一个字非常低弱,叶知秋只觉得是听错了,尤离奔上去冲着他背影道:“昨晚我梦到我娘!”
叶知秋猛地回身,尤离胸口剧烈起伏,“她说她希望你长命百岁。”
他两步上前去给他一个拥抱,“她说江湖路远,请你小心。”
叶知秋神色怔怔,“我知道。”
尤离吞吞吐吐,“我……我也……”
“我也希望你……长命百岁……”
“你的孙子该你来养。”
萧四无悄无声息地一笑,静待叶知秋感动万分地离去,把良景虚拽回来道:“你真的梦见了?”
尤离道:“我见都没有见过她,也从来没有梦见过……”
萧四无道:“那种话,说给你爹听天经地义,不用找这种由头。”
他低头看一眼,避开怀里人的伤处,收臂把他收入怀里,给他一个支点让他依靠,“你很担心。”
尤离道:“她这么生气……我以为她不会这么生气,莫非公子羽没跟她说……”
“她这么生气……”
“一个沈三娘怎么够?那种女人睚眦必报——”
他突然开始挣扎,伤口一扯就忍不住“嘶”了一声,拥着他的人连忙松手,他便转了个身挥开眼前人的胳膊,“又死了一个……”
眼中泪光一闪,抬首道:“我要你发誓你绝不出这个屋子!”
萧四无沉默着,给他足够的时间平息气息,然后道:“杀心岂是区区一道房门可以挡住的。”
“再说,萧某若能跟叶盟主同在,也能帮帮他。”
“你不是也很担心他安危?”
他拉着人坐下,取药,解开他衣带,“你想不想快点好起来去帮他,想的话就别激动,伤好得才会快点。”
熟悉的药瓶里还是那带着血腥气的药丸,“还有这个,按时吃。”
尤离抬起手停在离他眉心半寸的地方,很快垂落下去,哀哀道:“我很没用是不是……”
“以前的事情我很多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万里杀来暗杀的时候是你帮我去的。”
“开封的时候那个杀手差点就得手了,你那么生气……”
“九华的时候我难以一个人敌过杜云松和马芳玲你才非要出手的……”
萧四无动作停下。
“因为我,公子羽才能威胁你……”
“我虽然自诩我很能忍很坚强,但其实噩梦惊醒都会发抖,我是不是经常给你带来负担……”
“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掉……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要遭天谴的事情……”
萧四无静静地把药上好,抬头间飞快地伸指封了他穴道,抱着不能出声也不能动的人回房往榻上一放。
尤离睁大眼睛表示惊疑,总算得到解释——
“别担心,萧某只想你安静听我把话说完。”
“首先,良景虚是不是很没用……”
“徐海时你给傅红雪解了毒,背着我把秋小清救走了,你若没用,那萧某岂非就是个白痴?”
“万里杀的人去暗杀,萧某代你迎敌,除开刀剑无眼萧某杞人忧天之外,其实只是存了很恶毒的心思,非要你和万里杀关系恶化,只能留在萧某这里不可。”
“你若生气,萧某道歉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开封……那时情况特殊,你记不清了就由我来告诉你,那杀手险些得手完全不怪你。”
尤离躺在那里仰望将他禁锢在在双臂中的刀客,眼睛里逐渐晶莹起来——
“九华那夜若你没有去,萧某便活不到现在,怎么我的救命恩人反而因此自责?”
“至于公子羽,那不是个威胁,只是个交易,而且已经作废,就算没有良景虚,公子羽也依旧有东西可以拿来跟我交易。”
“还有什么‘负担’这种荒谬的字眼——”
“萧某不是说了,荣幸之至?”
“良景虚不会懂,能做你噩梦惊醒后抱着的人是种荣幸,叶盟主都不曾有的福气全在萧某这里了,不信以后有空我们跟你爹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他一定嫉妒死萧某。”
“最后,不论是谁,要么是自己先死掉,要么就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掉,莫非这种事还可以定个日子大家一起去黄泉路踏青么,所以岂会有什么遭天谴一说,简直无稽。”
他解开尤离穴道,人也没有动,于是继续道:“错的都是别人从来不是你。”
这个人如圣光照耀他,说出来的话永远宽容,以煞气逼人的刀刃对待所有人却把一切最温柔的安抚给他——
在他自轻自贱,自卑自责,自悔自愧的时候总要提醒他:你好极了。
尤离哽咽得说不出话,不停地扇动睫毛阻止眼泪往下淌,萧四无忍不住要取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哭——”
不过这也是幸事。
此人喜怒哀乐,哭笑哀怒,都在他掌控之中,这么敏感倔强的人能被他征服,献给他一切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但同时,作为回报,他也愿意给他一切。
这才公平。
突发
今夜风凉。
明月心在绣花。
那是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刚刚绣完虎身,正换了更细的针绣着虎须。
天气尚热,唐青枫的丧事办得急速,黄昏时分,人已入棺。
明月心本该趁着夜色将他从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弄出来,带着一本绝世的《大悲赋》,双双而归。
不过她改了主意,她不想亲自去了。
风起时吹动窗边薄纱——
萧四无把刀旋在左手指间,知道此夜有事,但并不想去管。目光里的尤离神色凛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叶盟主已经去了。”
萧四无道:“是,萧某无意同往。”
尤离知道原因,便道:“此处隐秘,你其实可以放心。”
萧四无道:“放不了。”
“那边有傅红雪,你其实也可以放心。”
明月心一针收尾,正好迎上公子羽进门,温婉笑道:“怎么了?”
公子羽道:“跟我走一趟。”
他凝视桌上的绣样,目光陡然温柔,“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二人携手而出,慕容英握着一暗色锦囊收入怀中,持剑行礼道:“公子,夫人。”
公子羽一点头,“你可以去了。”
明月心看着慕容英踏着夜色远去,歪着头道:“你又干了什么?”
公子羽道:“我只干该干的事情而已。”
“今夜又有客,来者不善,也要以礼相迎。”
慕容英已落在山头,取出锦囊微解,微弱的诡异幽光便散出来,一只双翅纤薄的蝴蝶款款而起,这东西寿命很短,却很漂亮,翅膀上的艳丽数点显示着毒性。
诡异而迷人的样子。
在空中旋了几圈,低低缓缓地飞走。
幽蓝入林,恍若梦境,那种淡淡的萤光就像尤离手腕那条珠串在夜里的颜色。
慕容英静静跟上,剑鞘冷绝。
棺木沉沉,深褐色,上好的木材,刚刚封好入土,又被人在夏夜里挖了出来。
几人挥汗如雨,黑衣浸湿,闻得身后美人之声:“时间不多,快一些罢。”
棺盖一松,沉闷一声响,周遭几人已毒发。出门前下的毒,到此时刚刚好。明月心百无聊赖地抬手理发,听得棺木内的细微声响。
蓝色衣角一动,里面的人已睁眼,轻轻然翻身而出,手负在身后,拿着的却不是红叶扇,而是一把刀。
冶儿站在枝林之下,手中无影丝骤然收动,转身便要走。
紫莹突现,铿锵一声破风——
唐青容从枝头一跃而下,掌中一翻,冷声道:“想走?”
冶儿童声一笑,“送上门的新玩具——”
声隐于林,长没夏夜。
尤离指尖点着桌面,听着窗外风声,心乱如麻。
袖鞘在他右臂上,然因颇重的内伤而多日没有用过。睁眸间寒光一闪,正对上萧四无眼中同样的目色,刀止在指间,白衣轻浮而起身——
“你呆在这里。”
尤离牙关一咬,鼻息里突然窜入一股淡淡的诡异暖香,来自窗外,起伏不定,阵阵逼进呼吸里。
萧四无却浑然不觉,也未受到任何影响,剑气已从门外漫进来。
干脆利落地削断了门锁,来人轻手一推,朗声道:“萧四无——”
门外又道:“是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说罢竟还退了数步。
剑者,兵也。
杀意煞退夜中暖风。
窗边幽光一点,转瞬陨灭,落下一只灰败的枯蝶。
尤离的低语就在风声里:“你当心。”
萧四无眼中只有剑锋和剑锋后的人,心脏在胸膛里沉重地跳,声中有怒——
“公子羽叫你来的。”
慕容英道:“我自己要来的。”
萧四无便笑道:“你没命回去了。”
言毕,掌中煞气翻动,毁天灭地,搜魂刮魄。
尤离刚一起身就被一阵眩晕击中,周身的血液几乎骤然滚烫,嘴角即刻沁血,猛一闭眼,伸手抚上自己脉搏,再睁眸时已是满目惊痛。
外面刀剑相接的声音清清楚楚,震退席卷于他的晕眩,手臂垂落后另手开刀,心脉里的痛牵扯他的动作,如何都站不起身。
后知后觉地将视线落到窗外,呼吸急促,声声带血,忆起公子羽掌控万事于掌心般的轻蔑之语——
“尤离,刚才那颗不是殇言。”
外面突然没了声音,他想唤萧四无一声却没有力气。
月出都能惊山鸟,何况黑刀的凶势。
横起一片白光,便削去了冶儿那傀儡几乎半身,无影丝受此牵连分崩离析,冶儿被唐青容困百骸缠上之余仍破声疯狂哭喊——
“你伤了主人!”
唐青容抵扇而问:“明月心在不在醉月居?!”
冶儿眼神迷离,只盯着只剩半身的孔雀傀儡,痴痴带泣——
“主人……”
傅红雪耐心已无,摊开手心露出澄黄一颗示意唐青容。
醉月居下,林中寂静被破。
长甲勾弦,一声撩人,两音乱心,宫商简调。琴上暗金之色描纹,琴下是女子的轻薄衣角,苍色深深,融入无尽夜色里。
公子羽方听得头一个音便道——
“好琴。”
浑身真气运转,免被这琴声乱了心智。
倒茶的水声被淹没在其中,唯百晓生的衣色在夜中和公子羽的一样显眼。
明月心已笑,“先生好雅兴。”
公子羽步步走来,每逼近一步便有愈来愈重的压迫之力相伴,琴声陡然一高,升了数调,节奏转急,玲珑清促。练清商睁眼而视,指下未滞,眸中清冷如月,越过公子羽看向他身后的明月心。
百晓生面前的杯盏里刚盛好茶汤,放置未饮,只闭目倾听。公子羽已到练清商身侧,微微转头,内力暗较,将琴声逼得错音乱符,练清商纤眉轻皱中,琴声一滞,便能清晰听到杯盏碎裂之声。
百晓生默默看着面前的碎片和水渍,拈须而笑——
“好内力。”
公子羽轻嗅茶香道:“好茶。”
百晓生道:“茶是好茶,可惜老夫不能尝了。”
公子羽道:“为何?”
百晓生道:“茶杯已碎,茶都洒了,老夫自然不能喝。”
公子羽道:“天下的茶有的是,先生何必非要尝这一杯。”
百晓生道:“天下的茶是天下的,唯有这一杯是老夫的,老夫本想请你尝一尝,可惜啊可惜。”
公子羽道:“我不好茶,没什么可惜的。”
百晓生道:“你本也不好青龙会。”
公子羽点头了,“不错。”
百晓生道:“但你还是要了。”
公子羽道:“我拥有很多东西,所以多一个也无妨。”
百晓生敛衣起身,“那么少一个也无妨。”
公子羽轻笑摇头,“错,只能多,不能少。”
百晓生道:“贪得无厌绝非好事。”
明月心掌心一番,在公子羽无声的眼神里未动脚步,脸上阴冷更甚。
百晓生仰头而笑,片刻方道:“老夫当日能把青龙会给你,如今也能拿回来。”
“虽然托你家夫人的福,如今的青龙会比起老夫当年给你的青龙会——”
“已是残败亏缺之物,不忍视之。”
公子羽赞同一笑,掌中黑风已起。
山头上的孩童脆声开口,对一边的灰衣老者道:“慕容英不会回来了。”
“萧四无会心急如焚,总要来求药师伯伯的。”
孙药师拄着长杖缓缓坐下,“先生运筹帷幄,无妨。”
孩子道:“公子羽也已练成三式大悲赋。”
孙药师道:“他本强于萧四无,然就因前功过甚,反不如萧四无练得纯粹,他自负如自紧,料老先生枯木残朽,此招轻敌。”
孩子目光一转,“明月心今日动作慢了。”
孙药师道:“旁有琴魔大人乱心,出招之余必要运功作抵,乃是极大的负担。”
孩子便盈盈一笑,“人还没到齐,最精彩的地方也还早。”
一道暗红恍若来自天际之处,孤鸾穿云,剑光落进琴声范围内便波动起伏,眼中凝重沉月,应和孙药师之语:“他来了。”
孩子脸上阴狠一过,“我在等另一个。”
“另一个一定要杀了明月心的人。”
琴声传得越来越远,落在傅红雪耳中时止住了他脚步,回头沉声道:“你回去。”
唐青容秀眉一蹙,又闻得他令:“回唐门去。”
言毕身起,翻转入月。
尤离被扶起来的时候已经睁不开眼睛,攥着人掌心狠力道:“对不起。”
萧四无查探到脉相只是跳得急促,除此之外无任何异状,疑痛交叠,衣角沾着的血迹在烛火中黯淡下去。
尤离闭着眼睛道:“你应我一件事情。”
萧四无只觉掌中一痛,尤离道:“帮我养儿子罢。”
萧四无怒起,“你先闭嘴。”
尤离未听,“公子羽早存杀心,毒早已种,我再也看不到洛阳的牡丹了。”
萧四无抵住他后肩人就睁了眼睛,急急阻道:“别——”
“你留点力气,万一还有人来……”
然真气依旧逼进,源源不断冲刷他心脉,呼吸畅通数倍,咳嗽起来腥甜翻涌不止,一口鲜红落上他浅色衣口,声哑不堪道:“停下——”
萧四无道:“闭嘴。”
“运功压毒。”
尤离僵硬地要摇头,身后人的声音呢喃温柔——
“听话。”
眼前本是朦胧模糊一片,听得这温声细语的两个字更催他生泪,重又闭目调转真气。
泣声哽咽一语——
“好。”
月陨
声断无音。
傅红雪俯身而下后对掌公子羽,内力相交,震得明月心退身数步,抬头便一掌过去,正迎上叶知秋孤鸾剑光——
灭门之仇,迸发就在今日。
公子羽的声音清晰正好:“叶盟主。”
傅红雪刀锋正起,闻声侧目,掌中劲道更甚,逼得公子羽话语停滞,便听明月心轻呼一声,公子羽即刻生怒,另掌隔空一击,将孤鸾锋光震散,枝林顿时沙沙作响,拦住百晓生脚步。
公子羽从容不迫,“叶盟主最好回去看看自己儿子。”
叶知秋目光顿至,“你做了什么——”
公子羽凝视收掌的傅红雪,“他本该死。”
明月心脸上是复杂的笑意,理着袖摆看也不看眼前人,“叛我者,自然是要死的。”
叶知秋提剑收身,瞥见傅红雪的眼光,沉重在眸意味昭然——
宁信其有。
决然转身,百晓生的笑声便响在他身后,“唯女子无小人难养也。”
“你我的账便该说清楚了。”
话音未落,双环撕裂夜风而来,锋芒瞬过,从百晓生侧身时的双肩轻擦,旋空而归,在来人掌中紧握,女声清灵道:“那你我的账何时算?”
百晓生目不斜视道:“无忆。”
曲无忆未再看向他,目光如剑直射明月心,“情儿的账也该与你算。”
明月心一笑,“说得好像她死了似的。”
曲无忆道:“杀心已动,未遂而已,且你也害死她救命恩人。”
明月心道:“良景虚么?”
“呵呵,愚昧小儿。”
山头上的孩子已不见了踪影,唯有孙药师长坐不起,看一出热闹的戏。
林间小道坎坷幽深,冶儿抱着傀儡残骸踉跄而来,怀里的人偶被砍掉了左臂,骨节断裂,牵丝裹成一团,随着她踏出的每一步而发出吱呀之声。
“主人……”
“冶儿去找夫人,马上就能救您了。”
暗林中有人一语惊中她:“你的夫人不会救他的。”
冶儿恍惚而视,看了许久才看清来人是谁:“是你……”
蓝铮两手空空并未握刀,“是我。”
冶儿呆滞的眼中突有了点神采,“你是来看主人的?”
“主人之前一直在等你,可是你没有来。”
蓝铮垂眸道:“我知道,对不起。”
冶儿泣不成声:“傅红雪他伤了主人!”
“我要去找夫人救主人。”
蓝铮摇头,“你家夫人不会救他的。”
“她本就是要你带着你家主人去送死。”
冶儿瑟瑟发抖,“是吗?”
蓝铮道:“你这样带着你主人去,只能由她侮辱践踏。”
“来,给我。”
冶儿手臂一收,“不,冶儿的主人不能给别人……”
蓝铮道:“那你不想给你家主人报仇吗?”
随即眸色一狠,“都是明月心害他的。”
蹲下去轻而易举地将手搭上冶儿肩头,随即握着她后脑,不容反抗地将那奇妙的药水凑近她唇边。
“去给他报仇。”
精巧的东西还带着一点焦灼的气味,缓缓塞进她手里,酸涩的殇言味道正充斥她口腔咽喉。
蓝铮和蔼地抚摸她耳发,重复道:“去给他报仇。”
明月当空,从蓝铮头顶投下皎皎月光,他站直了身,双目长视前方。冶儿与他擦肩而过,抱着她的主人,身形摇晃,步子却踏得果断,消失在蓝铮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环上的尖锋正对百晓生苍容,人正一步步踏近,正声而问:“是否每个人的性命在你眼中都是可弃之物——”
百晓生道:“当时的慕情无用,当时的明月心有用,是以宽纵其行。”
曲无忆手腕一转,道:“今日的明月心是否还有用——”
百晓生道:“无用。”
曲无忆道:“百晓生于江湖早已无用。”
“从他俯首青龙之日开始。”
百晓生道:“为求天下之定,自要经历千百波折。为求天下之安,必有牺牲。”
曲无忆冷声打断,“天下安定自有天下做主,从来不是你。”
“市井小民,穷贩小商,即使青楼伶人都自有作用,从来也不是你定。”
“为苍生而杀苍生,从来就是错的。”
百晓生道:“你这样想——”
曲无忆再无言语,收臂纵身,娇小的身躯跃过月色凄楚,狠狠抵上明月心掌风,公子羽几乎同时动身,不顾颈后黑刀来势汹汹,掌中黑煞起伏,死亡的气息席卷而来,百晓生白衣残影一起,二指横出,击风动月。
剑落在离慕容英尸体数步远的地方,尸体就在门口,地上还有断锁。
门被推开,已听得见尤离压抑的声音。
“够了,没用的。”
萧四无唇色泛白,额上带着冷汗,从眉梢滑落而下。叶知秋抬手点上尤离穴道,对上萧四无惊动的眸色——
“我来。”
尤离费力睁眼去看他,“你回来了……”
他抬起眼帘寻萧四无的身影,感觉到身后叶知秋内力起伏,问道:“你还好吗?”
叶知秋只看了萧四无一眼,后者即道:“中毒,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叶知秋说的话跟他一样:“运功压毒。”
尤离吐血后摇头,“我压不住……”
他想回头看叶知秋一眼也做不到,萧四无掌心冰凉,他也没力气握住,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良萧。”
萧四无眼中一颤,尤离道:“叫他叶良萧好不好?”
叶知秋手臂在抖,后背汗湿一片,闭目调息中尤离艰难启齿——
“爹。”
“我会见到我娘吗……”
叶知秋道:“她不会想这么早见你。”
萧四无已扣住他手腕脉门,虚弱之下声音也低几分,“良景虚你能闭嘴了吗——”
尤离执意开口,“最后一句……”
“四公子,我——”
那个每夜睡在他怀里的少年,唤过他无数次,曾轻蔑,曾屈服,曾真情,曾马首是瞻。
曾在杭州抬手解衣——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求求你把他放了。
曾在元宵华灯下拉住他——
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对我好的人。
他执拗近乎于狂,在秦川风雪里任人牵扯——
他不要我了。
日日惊梦——
你会把我扔了吗?
终有一日他愿意把只给过江熙来的一切都给眼前的人——
该记得的我都记得,该忘掉我都忘掉了。
萧四无惊痛——
他终于得偿所愿后,会否也得之又失?
秦川有蝶,寒地,命只三时,夜泛幽光,剧毒缠身。
取之入药,药气淡暖,千里之外亦引蝶行去,蝶死毒发。
一日盲目,二日失声,三日断音,四日凝血而亡。
故名寒魂。
是尤离闻所未闻的东西。
能从黑刀之下全身而退,世上可能只有这一个人。
明月心吐血倒地后就触发他此生最大的怒气,一掌震得百晓生胸口血涌,将曲无忆双环锋刃碎裂,人翻滚几周,昏迷在地,残片撒下一片晶莹落在斑驳树影之上。
心脉剧痛。
练清商琴弦皆断,一手扣在明月心腕上,锋利的指甲已抵在明月心颈下,盯着百晓生言向公子羽——
“别动。”
眸色一动,又道:“她已经怀孕了。”
公子羽浑身一震,明月心的视线停在傅红雪身上,脸色的表情竟很得意——
黑刀曾言定:你这种人,是不会有孩子的。
时过境迁,木已成舟。
百晓生过了片刻才站起身,朗声一唤——
“傅红雪……”
“于公子羽决斗在今夜,后者败,青龙易主。”
百晓生道:“青龙会多年基业,更新易主只是常事。公子羽能弑方龙香,傅红雪也能胜公子羽。”
公子羽道:“傅红雪不会答应。”
傅红雪真的点了头,“我不会答应。”
公子羽道:“你若杀了百晓生,我会把解药给你。”
傅红雪问:“什么解药?”
公子羽道:“尤离身中之毒的解药。”
傅红雪杀气又起,“你下的毒。”
公子羽点头,“是我。”
傅红雪道:“你为何不自己来杀他——”
没有等公子羽回答,他已自己回答:“因你杀不了。”
百晓生笑声沙哑——
“果然。”
明月心方一动就被练清商利甲划出血。
百晓生鄙夷的目光瞬至——
“尤离献上的那式大悲赋是假的。”
傅红雪摇头,“不是假的,是错的。”
练清商微笑,“那小子从来没有投靠青龙会,从头至尾都是四盟的人。明月心——”
“你费尽心机拉进你这里的叛徒,让你夫君今日受此心脉重伤。你害得他白头也未能返青,如今罪加一等,下辈子也还不完。”
明月心阴狠吐出三个字——
“萧四无!”
公子羽道:“他早是你的人。”
百晓生道:“一直都是老夫的人。”
傅红雪耳听八方,忽地移眸而侧,闻得脚步声匆匆,一道碧影从林中蹿出,踉跄至匍匐,抱着一个残损不堪的傀儡,满面泪痕,惊慌失措地扑向明月心——
“主人……”
“救——”
明月心见是冶儿,本在怒中无处发泄,扬声唾弃:“废物!”
冶儿凄惶一笑,笑得抖落泪珠数点,手中一松,傀儡顺着山坡滚落而下,窸窸窣窣一阵轻响,转瞬淹没在风里。
她不会救你家主人。
只会侮辱践踏。
去给他报仇。
冶儿抬头,近在咫尺。
焦灼的气味在手里——
去给他报仇。
断魂
他所拥有的——
天下第一的美人,
天下第一的名号,
金钱,
权利,
和地位……
终有一天会全都消失。
孩子又回到了山头上,听到那一声炸裂,整个人笑得心花怒放。
开封排云塔也曾受此重创,损了江熙来半条命,剩下的半条命也丧在这片天空底下。
欠的终究要还。
孙药师已经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往前迈了一步——
“琴魔大人!”
孩子轻声一笑,“人总是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