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淡漠生死,听上去还带着童真脆嫩,在暖风里冰心。
明月心是多么爱惜自己的容貌?
她的倾城之色,被常年掩在易容之下。她的真容比那副妙手易出的皮囊还要绝色,她在三十多岁的年纪里依旧风姿动人,皓目皙颜,白若凝脂。
眉有巴山秀水之色,眸有月华皎洁之光。七窍玲珑的心,曾见鲜血化凉,有无数冤魂在这个夏夜叫嚣而来——
玉镜高悬。
在月下长思她惊鸿一瞥的秋水清却早就不见了。
她比江熙来从排云塔里出来时更丑陋,比身体更痛的是以为尤离死在了里面,比残疾更糟糕的是他没有再唤他一句“阿离”,他就再也不能唤他一句“熙来”了。
我要叫公子羽。
公子羽?哪有人姓公的——
这样我就可以听你常常叫我公子了,多好。
然公子羽不会再听见了。
他的妻子带着腹中还未成形的骨肉,化作一地斑驳。
惊天动地的一声嘶吼,苟延残喘的杀意突然卷土重来,直令天地变色,明月无光。
尤离眼睛难以聚焦,掌中发力,指甲陷在他手背上,笃定道:“他不会放过我。”
萧四无要起身的动作就停下来,气息未促,同样笃定道:“我说过,从来没有那么绝对的事情。”
尤离道:“不然如何?去求他?”
他认命般闭一闭眼,“我不要。”
“不许你卑躬屈膝去求他。”
他难得能堵住萧四无的话头,“你如何求他,他都不会给你解药的。”
“明知结果,何必去自取其辱?”
虚弱的力气并不能拉得住人,目色迷离道:“我很冷,你抱抱我好吗?”
他没撒谎,手心里的温度昭示一切,瑟缩在被子里,睫毛在抖。
叶知秋急步而回,极快地把人扶起,浓郁的药气扑鼻而来,沉沉道:“喝了它。”
尤离呛得咳嗽,药汤带出血色滚落,尽力咽了大半,苦笑道:“你要有心理准备。”
“你早不能护我,我晚不能孝你,我见了她定也不说你坏话。”
萧四无决然起身。
尤离察觉药力不对,拼力抬头,怒喝嘶哑——
“萧四无!”
萧四无笑起来,房中无风,衣角静静垂下,慕容英的血已变成深褐色数点,像陈年旧画里的红梅。
言起转身步出——
“良景虚,你以为萧四无把他的刀排在你前面,把尊严也排在你前面,事实上你蠢钝至此。”
“时至今日,还有什么能重于你——”
即使是要跪下求人,又能怎样。
尤离最后的一点力气化在掌中,晕眩上脑,攥在叶知秋手腕,咬牙切齿:“拦下他。”
叶知秋静静地盯着他,宽厚的掌心覆上他手背,“已通知燕南飞。”
“他在青龙会多日,于毒物又甚有研究,你放心。”
尤离怒不可遏——
“我要你拦下他!”
“吾王岂可乞于他人!”
萧四无刚走到门外。
他听见了。
但他还是要去。
公子羽从未如此狼狈癫狂,青草郁郁,沾染了无数滑腻血肉,掌心相抵,触感让人恶心。
万里杀的人也曾这样死,尤离也险些这样死。
死人有各自的死法。
九华藏锋谷,孟家满门,
孔雀山庄满门,
叶知秋满门,
霹雳堂满门,
无数四盟弟子的血早就能把江湖之上那片天空染红了。
百晓生这一出掌已用尽他全部的余力,傅红雪果断横刀,半个手掌涌着鲜血翻飞而去,再要抽身时冰凉的锋刃已压在白衣老者颈后。
曲无忆仿佛站不稳,真气涣散,手中力道却盛——
“你说过的,成王败寇。”
傅红雪收刀,两步踏过,冷声命令跪坐于地的白衣男子:“给我。”
百晓生笑道:“你求错了人,求他还不如求老夫。”
鲜血不断落在公子羽白色的胸口,绚烂而艳丽,月光之下仿佛盈盈动人。
掌下一翻,身形瞬起,怒火滔天。
山头上所见的景色依旧——
白衣孩童张臂挽弓,眸映皓月。
萧四无刚刚停住脚步,只见满地暗红,惊痛之余唯有百晓生痛咳出声,傅红雪像失了魂,黑刀在手,站在那里如一座木雕。
利箭插在白衣人胸口,止住了他一切动作和言语。
萧四无立刻回头,眼前山头人影迷蒙,引他脚下飞踏,穿云过星而去。
傅红雪终于如梦初醒,黑影如雾起,翻风无痕。
曲无忆抬手抹掉侧脸血迹,肋骨抽痛,滞她呼吸。
“一日为师……”
她没有说下去,缓缓松了手,脸上冷若冰霜,只有胸膛里的心脏跳得火热。
百晓生笑起来,血一股一股地从咽喉涌出来,苍老沙哑的笑声,垂危一线的意味,像一曲送别,送着曲无忆转身,应和满山的风月。
蓝铮一边走,一边也在笑,弧度跟他手中刀锋一样。
百晓生自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听他开口:“我要青龙绝命散的解药。”
百晓生沉默半响,直到蓝铮没有了耐心,冰凉的药瓶在手里都握暖了。
“你想做到的,这辈子都做不到。”
“你想看到的,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蓝铮继续道:“真话通常都很难听,言者多殇。”
堪比兵刃。
萧四无眼见孙药师执杖而立,直言道:“讲条件罢。”
他冲那孩子作揖。
“先生。”
百晓生眉开眼笑,像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大糖人。
可他明明本来就是个孩子。
他骄傲到自负:“我今年十岁。”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有些十岁的孩子连作诗都不会,却也有十岁的孩子能杀了公子羽。”
萧四无面色阴冷,“请先生说条件。”
百晓生继续笑,“任何条件都可以?”
萧四无怒起,“废话。”
百晓生道:“跪下相求——”
萧四无已敛衣。
孩子却道:“我没有那个兴趣。”
“要四无公子跪下于我没有任何好处。”
他抬眸,“我今年十岁,十年后才是我出世之时。”
“今日我救良景虚,十年后你二人便要助我。”
“我可以保证,苍梧城还是你的,血衣楼还是他的,一切如旧。”
“十年后你若反悔,今日你险些失去的东西就会在十年后同样都失去。”
萧四无当即点头,言未出就被傅红雪拦下——
“慢着。”
萧四无道:“你莫多管闲事。”
百晓生道:“傅红雪你连良景虚身中何毒都不知道,如何在此喊这一句——”
“那毒明日就会盲其目,再过一日失其声,接着断其耳音,四日之内必死。”
童声缓缓——
“活活冷死。”
孙药师行动迟缓,退了一步道:“久仰黑刀盛名,只是今日你若出刀,你的恩人就会死。”
傅红雪只对萧四无道:“未到一定要和魔鬼作交易的时候。”
孩子笑得天真无邪,“自然,四公子还有的是时间考虑。”
“老夫恭候。”
他示意萧四无蹲下,附耳低语:“你还得杀了傅红雪。”
最后一个字落音,将萧四无眼眸惊颤。
而傅红雪仿佛看不到那二人的存在,站在离萧四无一步远的地方,依旧只言向他,“这种人给的东西你敢给他服下?”
夜已经过去,黎明来了。
天际像裂开一道缺口,透出明光,巴山即将沐浴在无尽的暖阳里。洛阳的牡丹还在开,九华的山依旧青翠,燕云的风沙也还是漫天。
良景虚却能不能再看见?
燕南飞查看脉象,惊叠而问:“是不是很冷?”
尤离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点头。
燕南飞握住他双肩,“睁开眼睛,看着我。”
尤离眼帘方起人便急问:“看得清吗?”
尤离摇头。
叶知秋惊疑的目光中,燕南飞促步而出,慌乱地围着屋子找寻,终在窗下捡起一只灰败残枯的蝴蝶。
沉叹如泣。
尤离看着他回到床前,脸色昭示燕南飞心境,怆然而问:“多久会死……”
燕南飞看向叶知秋,话到嘴边哽咽难言。
尤离竟还笑得出声,“要一直瞒到我死吗……”
他裹着被子瑟缩,能感受到叶知秋掌心的灼烫,弱声道:“他还没有回来?”
“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他了。”
燕南飞的余光里是外厅没有熄灭的烛光,黎明之色里昏黄依旧,良景虚的儿子睡在外面,腻在甜美的梦里。
尤离执意要问出来——
“我多久会死?”
“够不够我回一趟洛阳?”
他神智混乱,眼前只有光色,再难看清实物,连萧四无何时回到他身边的也不知道。
但是熟悉的温度笼罩他,能让他知道白衣刀客回来了。
把他收进怀里的人心跳得太快,咚咚得嘈杂非常。
“很冷?”
尤离默默点头,却要把他推开,抬头道:“燕大哥说……我很快就看不见你。”
“让我再看看你。”
萧四无冷静道:“我会救你。”
“但给不了久居洛阳的闲日,一切的得到都有代价。”
尤离问:“公子羽的条件?”
萧四无摇头,“百晓生的。”
他缓缓在尤离耳边道出那个更艰难的条件——
“他要我杀了傅红雪。”
尤离不知在泣还是在笑,接着像是没有听到这一句般,“你再应我一件事。”
“你娶一个女人。”
萧四无手臂狠狠一收。
尤离吐词困难,“等他长大了,你告诉他,你是他父亲,那女人就是他母亲。”
“我一直不曾有的,一定要给他。”
“他不能有两个爹,至少有爹有娘。”
尾音逐渐弱下去——
“多好啊。”
蛇心
唐门骤然忙碌起来,曲无忆带伤而归,料理后事的命令就传达下去。
世间之诡事多了去,比如百晓生如何死的——
唐门弟子来来往往,李红渠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干练。几个水龙吟弟子将她的行礼重又搬上马车,来时太匆忙,一人一马便上路,如今又可以回九华处理青龙余孽。
弟子惊着脸跑过来,低头道:“副盟主,您的马死了。”
李红渠蹙眉,“怎么回事?”
人道:“像是被毒蛇咬死的,几个唐门弟子说是条白色的长蛇,已不知踪影了。”
李红渠摆摆手,“无碍,巴蜀山林,蛇虫无数,葬了换一匹便罢。”
殊不知那长蛇搭乘了一路,卸磨杀驴,到蜀噬血,已悠然窜进绿林里,荼白鳞片起伏,吐着信子远去。
太阳正在升起。
但很冷。
那种冷无论拥抱得多紧多用力也无法缓解。
指甲泛起乌青,低低的体温使得他觉得手腕的暖玉仿佛很烫。
“燕大哥说明日我就不能说话了。”
他眼前已经一片漆黑,抬手摸索着,抚着人眉梢,“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
“往日里,我说的太少,如今时间这么紧迫,能说多少说多少罢。”
萧四无盯着他空洞的眼睛,“叶盟主已在尽力,我会去杀了傅红雪。”
尤离小幅度摇头,“别。”
“明知是死路怎么还要去呢……”
他软声相求,“我很冷,你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求求你。”
指尖被滚烫沾染,此时此刻如此明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忽略过去——
“你在哭吗……”
他笑,“这回不是幻觉。”
他叹,“人各有命。”
他哀语:“洛阳的牡丹还在开吗……”
“我以为,我会风中血夜来去几十年,拖着一身伤病死在某个没有人的角落里。或者挨不到那么久,中途就死在不知名的刀下。”
“青龙会,血衣楼,苍梧城,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有你真好。”
呼吸周游于萧四无颈下,轻缓而虚弱,然后尤离开始咳嗽,血珠染上纯白。
横在他身后的手臂在发抖,很快抬起,手心按在他脑后,待他缓过气来,萧四无就松开了力道。
尤离拉住人道:“别走——”
萧四无声音仍带哽咽,“我会救你。”
“在这里等我。”
尤离摇头,“不,我要你现在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萧四无握着他手腕引他松手,清晰道:“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情,除非万不得已,我绝不做。”
“以此为前提,别的办法都要尽力一试。”
尤离静静地喘息,片刻方道:“万一……”
萧四无打断,“叶盟主也精通□□,你要信他,更要信我,没有万一。”
“我会救你。”
言毕,尤离已收手,在黑暗里沉默,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手臂一个脱力就栽回床上。
很快被人拉起来,真气灌输,将他喉间腥甜淡化几分——
“你放心。”
叶知秋将药碗取过,“不会有事的。”
尤离浑身就开始剧烈发抖,“我不想死。”
“我不想他看着我死。”
他很快筋疲力尽,“爹……”
“我也不想你看着我死。”
“往日里我做错很多事情,我明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却还是全算在你头上,我只是知道你一定会包容我所以有恃无恐。”
“有那么多的事情你无能为力……你一定很难受……”
“你定不怪我但我还是想道歉。”
叶知秋此生第一次感受这样满溢的悲痛,比他和尤离父子相认的时候还要浓重。
拍着儿子的背道:“你我父子,不需要什么道歉。”
尤离瘫在他父亲怀里,低声问:“你会讲故事吗……”
“那些孩子小时候……爹娘都会讲着故事哄他们睡觉的……”
“如果那时你就在我身边,你也会那样的对不对?”
叶知秋扶着他躺下去,“来,先躺好。”
尤离胡乱摸索到他衣摆,“爹,爹!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第一次受这种伤的时候遇见了合欢,就是替我死在排云塔的那个人——”
“第二次还是因为他,可是我都没有现在这么害怕,你知不知道人有了依靠就会变得懦弱?我一个人坚强了二十年,有了四公子以后就软弱起来,他一离开我就心慌……”
叶知秋压紧被子,“他很快就回来,而且不是去找傅红雪决斗,你放心。”
“我绝不会骗你。”
萧四无难得会跟傅红雪同行,一黑一白,表情都阴霾如山雨欲来的天色。
马蹄匆匆,时间紧迫。
萧四无不耽误嘴上言语:“傅红雪——”
傅红雪侧首。
萧四无继续道:“万不得已之时,你我还是要一战。”
傅红雪道:“可以。”
“但你大可以不告诉我,他只说杀了我,未说如何杀。”
萧四无道:“告诉你又何妨,萧某要做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傅红雪道:“你杂念太多,刀意定会乱。”
萧四无未言,云来镇已近在眼前,客栈小楼静静伫立,行人往来如常。这就是人间,不因任何一人的至哀而改变。
你闲暇时有人急迫,你欢悦时有人濒死,人人都渺小如尘埃,擦肩而过可能就是一辈子。
一掌破门,搜魂手中煞气翻动,瞬间震散房中人扬出的毒粉,掌风未停,难以阻绝,横冲直撞摧断老者手中木杖——
傅红雪刀过断案,在孩童惊呼中已架刀在孙药师颈上,引人怒喝:“萧四无,你想造反?!”
飞刀直直插在孩子身后的房柱之上,刀客冷然道:“你说这话的语气倒和明月心挺像。”
“解药给我。”
百晓生怒目,“你带着傅红雪来威逼我!”
“你以为你是八荒四盟的好人才,今日你敢对我如何,来日四盟清剿之时,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傅红雪刀锋一动,“解药。”
孙药师轻笑一声,“老夫不知道。”
孩子手腕微微一动,飞刀已正入其间,惨烈一声痛呼后萧四无已掰着他脑袋,“说不说也由不得你,都要谢谢这药,若昨夜我就带着,断不会留你活到今日。”
日光渐重——
唐青容目及那片狼藉之地,并无身心轻松之感。唐青枫跟在后头,被齐落竹搀着走过来,扇子一开道:“千载难逢的一夜,竟未得观,可惜可惜啊。”
唐青容薄怒,“你还敢跟我说话?”
唐青枫道:“姐,我大难不死,你不高兴?”
唐青容道:“俗话说得好,祸害留千年。”
齐落竹忧心在目,“唐……唐盟主,你身体刚好,不宜远行……”
唐青枫掌中一握,笑道:“没事。”
身后远远来人,焦急喊道:“大小姐!”
唐青容猛地回头迎上,“怎么了?”
来人道:“蓝……蓝铮少侠正在唐门,说……说叶盟主中了毒,请唐门帮忙,老夫人正筹药,还有几味药未齐……”
唐青枫脸色就严肃起来,“那还不赶紧——”
那人忙道:“千佛崖的万里杀分舵内可能会有,但还得您二位谁去才讨得来。”
“青龙余孽四窜,各地防卫都严了多倍。”
唐青枫抢过那人手中药方,拉过齐落竹道:“齐兄陪我同去。”
刀过血凉,血溅窗漏下的日光之上,红艳得几乎要燃起来。
傅红雪刀已收,从未见过萧四无如此失魂的样子。
直到药效过去,那孩子神智清醒回来,看见萧四无如此便大笑:“哈,看来四公子已经问过我。”
“可惜可惜,家父也未告诉过我寒魂的解药。”
“我只能保他多活十五年——”
他耸耸肩膀,“有总比没有好,四公子说是也不是?”
“世上的美人千千万万,这一朵花固然漂亮,可园子里姹紫嫣红风光无限好,四公子也无需固执,娈宠多得是,何必——”
那两个字彻底燃起萧四无杀意,即刻一刀绝音。
傅红雪道:“十五年并不短,定会有转机。”
萧四无悲笑,“傅红雪也会安慰人了。”
“凭什么你和燕南飞百年好合,我这里就只剩十五年——”
“萧某实在嫉妒。”
傅红雪凝视两具尸体,“他以为你很想杀我。”
萧四无道:“我从头到尾都不是想杀你,只是刀客求刀。”
傅红雪道:“莫非你现在不是刀客?”
萧四无道:“刀客?我的刀已封在良景虚手里,现在——”
“我只是个无能之人罢了。”
雕窗影下,炉子上的药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叶知秋研究过那样多的□□,今日才知是为了什么。
燕南飞刚给孩子喂过米汤,嗅着浓郁的药气道:“我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白雾升腾,漫过叶知秋的苍白鬓发。
蓝铮只比萧四无和傅红雪脚步慢那么一点点,大门的锁在昨夜就断了,他拎着东西狠力一推,门板“砰”得一声撞上墙,惊动房中众人的伤怀。
气喘吁吁中将东西往案上一置,摸出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急急道:“叶盟主!”
他未说百晓生死在自己刀下,只说了在百晓生死前问出的话。
除了青龙绝命散的解药,
还有别的。
“在下向唐门撒了个谎,说是叶盟主中了毒,毕竟师弟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已尽快弄来药材,师弟怎么样了?”
萧四无指尖发抖,“蓝铮……”
他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叫他,不带任何负面情绪,反有浓重感激——
“我欠一个天大的人情。”
蓝铮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悲愁,“但有一味药实在弄不来……是百晓生炼制药人时用的一种蛇毒,太白攻进万雪窟时可能有获,但秦川远隔千里,恐怕——”
萧四无闻言心脏一颤,忽听房中尤离惊呼一声,立刻转身而去。
尤离缩在床角,半撑着身惊魂不定,感觉到眼前有人,闻声止颤。
“怎么了?”
尤离恍惚道:“你回来了……”
围帐轻动。
“别走。”
尤离伏在人怀,语无伦次:“刚才我……有……我感觉到……”
“好像,有什么——”
白色锦被一角突然一动,惊得尤离转头,于漆黑中战栗,咳血又起,冰凉的五指攥着人衣领,“我……”
萧四无掀开被角——
尤离闻声而问:“怎么……是什么……”
萧四无语中带笑,略一伸臂,荼白长条即缠上去,如上一次一样温和缓慢,吐着信子示好一般。
尤离浑身无力,被一个毫无预兆的吻惊住,萧四无的耳语随即而来,轻柔道——
“是救星。”
终章
马蹄滴答,路过翠石林海。
蓝衣垂纹,一手折扇一手握缰,口中问向一旁的齐落竹道:“七夕你去哪里?”
齐落竹愣住,“唐盟主,现在夏日未过,言秋尚早,怎么就问起七夕……”
唐青枫笑道:“那换一个问题,那日为何偷袭在下呢?”
齐落竹猛地一攥缰绳,“我——”
“唐盟主就莫取笑在下了……”
唐青枫窃笑两声,清清嗓子道:“好好好,我就不取笑齐兄了。”
黄昏笼云之时,尤离的指尖终于暖起来,睁眼后眼前还模糊,只有白色一团在床边,因他手中一动而惊醒。
声音淡淡的:“饿了罢——”
尤离摇头,缓缓从他掌下收手,在床边轻点两下,意思便是:上来。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声音。
“还冷?”
尤离埋头在他怀里用力摇头,“你累坏了。”
萧四无道:“良景虚,你知不知道萧某有多明智……”
尤离懵懵懂懂,心口猛酸,肩膀就抖起来,“你会带我回洛阳——”
萧四无点头,“会的。”
尤离的声音闷闷得不清楚,“我以为我会死……”
“我总觉得我会死的,老天从来都不给我什么,他那么小气,说不定终是觉得给我这条命也太奢侈。”
萧四无声音很轻,语气很沉,“妄自菲薄一直是你的强项。”
“先前还敢留遗言——”
漆黑的眸子一睁,迫人抬头,貌似薄怒道:“凭什么萧某要帮你养儿子?”
“凭什么萧某还得娶个女人?”
尤离颇无奈地苦笑,握上他手腕把脉道:“损了那么多真气……”
房门不合时宜地一开,蓝铮按耐不住,端着东西进来搁在床头,嘟囔道:“你们就不能先吃饭?”
萧四无眉间一皱,窝在尤离身边抢过碗,“多谢提醒。”
尤离目光逡巡在门口,萧四无已明了,便道:“你爹在哄孙子。”
尤离道:“我做了很长的梦。”
“梦见合欢,梦见血衣楼,梦见苍梧城,梦太长,人太多,记不清了。”
萧四无舀起一勺,“梦已经醒了,其实梦里不一定比梦外更美。”
“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回洛阳。”
蓝铮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抱着肩摇头。
“还是教他给拐走了……”
夜色即降,夏夜里的水边有萤光点点,缀上燕南飞衣角。
傅红雪负着手道:“萧四无说……”
“他的刀已沉。”
燕南飞疑惑道:“世上莫非还有沉刀池?”
傅红雪道:“有的。于他,就沉在尤离手里。”
坚硬的刀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塞进燕南飞手里——
“于傅红雪,就在这里。”
燕南飞低头而笑,“傅红雪,我们回江南罢。”
傅红雪嗯了一声,木讷的脸上缓缓有了一种异常温暖的笑意。
“好。”
夏末时节的花依旧开得艳,天却黑得要早那么一点点了。每日的太阳照常起落,那种神圣的光明永存,不知世上有多少人已殒命,只执着地遍撒光辉,不问世事。
唐竭和冷霖风并肩策马,光芒就落在二人肩头,镀上金光,微笑与帝王州弟子道别。
尤离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问身边的人道:“他们这是去哪儿?”
萧四无道:“燕云。”
“离玉堂和韩莹莹的婚事在即。”
尤离一笑,“是啊,尘埃落定,他们可以成亲了。”
萧四无道:“你若想见唐竭他们一面也不是不可以……”
尤离道:“每个人都在提醒我过去的事情。”
“师兄说我忘了太多,他们见了我也一定会如此。”
他抬头,然后缓缓单膝跪了下去。
阳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有种异样的光芒,尚还苍白的脸色也因这种光芒而暖了起来。
那样的诚恳模样,比他任何一次的卑躬屈膝都要真实。
“过去可以缅怀,我知道自己过去是什么样子,我自卑而多疑,从来不爱惜这条命,我如此轻视你愿意舍生而护的东西——”
他调笑半声,“臣知错。”
萧四无双手环抱,点头道:“知错就好,慢慢改。”
说罢拽着人起来,“该回去喝药了。”
草长莺飞,辰光如水。
洛阳花期已过,牡丹却还在开。
那是最闲暇的地方,无数花匠把打理这国色天香当成义务,养成一株又一株新色,点缀仿佛坐落江湖之外的妙地。
酒馆里的人来来去去,穿梭淡淡芬芳之中,或坐而执茶,或朗笑四方。
“诶,听说萧家公子回来了?”
“是啊,从未听说萧四无跟帝王州有什么关系,江湖上动荡这么久,似他一人全身而退——”
“叶盟主的话必然不会有假,反正也没有人敢招惹四无公子,谁管得那许多……”
谈客好奇问:“听说唐青枫又不见了?”
旁友大笑:“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人便点头,“也是,可曲盟主去了哪里?”
“你不知?曲盟主去了襄州,短日子里不会回了,隔几日便带着笑道人去燕云。”
邻桌人凑过头道:“是是是,离盟主和韩小姐大婚啊,乱世刚平,良辰好景,妙哉啊。”
“可傅红雪去了哪里呢?”
“大侠自然有大侠的去处,莫非还能让你天天见着?”
小二哈着腰过来添茶,乐道:“要小的说,近日喜事多,却都比不上那对夫妻双双撒手人寰——”
“听说那女人死无全尸,手上的人命恐怕得几十上百条,老天也看不下去。”
“真是污了唐门小姐的名。”
茶客假意怒道:“该打!”
“天下间如今只有一个唐门大小姐,便是唐青容!”
小二笑得更起劲,“得得得,是我糊涂了。”
萧家里却极安静。
尤离蒙着被子团在床头,直到萧四无乐出声:“你也不嫌闷得慌。”
尤离像只没睡饱的猫,懒懒地拉下被子,听萧四无提醒:“你儿子又在哭。”
尤离道:“你去哄。”
萧四无挑眉,“为什么——”
尤离瘫在床上,低头嘟囔道:“我没力气下床……”
萧四无憋笑半响朗声唤人:“把他抱过来给良少爷哄——”
最后尤离抱着睡过去的软软一团,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道:“快到七夕了。”
萧四无点头,“傅红雪来过信,说会去开封……”
尤离眨着眼睛,“许久没见过傅大侠和燕大哥了。”
萧四无道:“他们俩有什么好见的——”
不过须臾便改口,“不过佳节里的开封倒是好看。”
于是皎皎河汉两情相悦之时,柔灯如海,缤纷满街,管弦绕梁。
天香谷远在东越,柳扶风执着两盏花灯,轻扬,倒酒,一杯给白云轩,一杯给苏沐瑶。
白云轩当然是一生错付了,叛离师门也是真,但人已经死了,害她错付的人也死了,谁又能再计较什么——
“相逢恨晚?”
“其实对的人无论何时也不算晚。”
少年一步一步踏过短桥,递给齐落竹一盏花灯,打着扇子得意道:“这是青铃送来给我的,出自天香谷,比街上买的好看许多。”
齐落竹道:“的确,唐盟主的妹妹果然心灵手巧。”
唐青枫一笑,“齐兄似在夸她,实则还是夸我,多谢。”
尤离在楼上目睹二人,拉拉萧四无衣摆示意,后者侧首看罢便道:“我只怕唐门要绝后了。”
燕南飞坐在一边仰头喝酒,笑声爽朗。
萧四无问:“在笑什么?”
燕南飞道:“笑世间之奇妙,傅红雪也能和萧四无一起喝酒。”
萧四无道:“喝个酒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不是所有一起喝酒的人都是朋友。”
傅红雪道:“世上有两种人是永远不会成为朋友的。”
萧四无道:“比如傅红雪这样的人和萧四无这样的人。”
尤离从萧四无手中取过酒壶,“不能当朋友的人也不一定就要当敌人。”
“中秋节时二位要不要来洛阳做客?”
萧四无立刻道:“做主人的可不同意。”
傅红雪却道:“一定去。”
萧四无冷笑,“也罢,不过住在萧府可比住客栈贵。”
尤离窃笑道:“蓝铮师兄大约也会去。”
萧四无这回很大度,“你师兄例外,就不收钱了。”
燕南飞道:“等叶盟主忙完这一阵便可去找你们了。”
“其他三位盟主最近都忙着私事……”
喧闹街边,韩莹莹今日未拿枪,拽着离玉堂满街跑,逢人便笑。
对面的人都满面亲和:“离盟主也来了——”
离玉堂一拱手,“是,忙中偷闲……”
一抬眼忙又唤一声:“莹莹,慢着跑——”
隔了一条街的地方有娇小人影拎着双环冷冷别过头,“别跟着我。”
笑道人哭笑不得,“无忆,我不认路,不跟着你可就迷路了啊。”
“无忆,你的桃子也到了嫁龄了,我们真武山上也有只——”
曲无忆忍不住笑,“鹿也有嫁龄?”
笑道人道:“人总有嫁龄罢,无忆……”
曲无忆板着脸转身,“才不跟你瞎胡闹。”
燕南飞静静盯着下方正中央的戏台,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当年舞剑的太白剑客,衣袖起伏剑光四溢——
太白的少侠舞起剑来真是风华绝代。
余光里尤离站在萧四无身侧,放飞一盏花灯——
温柔的光,透纸而散,升腾入空。
萧四无的白衣在暖光里也柔和起来,跟江熙来的月白长衣却完全不同。
愣神间又一盏灯塞进他手里,傅红雪的脸已被柔光映出——
“来。”
燕南飞的淡淡愁绪被一扫而空,哑口无言,半响才道:“多大岁数的人还放灯?”
傅红雪道:“还年轻,日子还长。”
“应个景罢。”
萧四无盯着花灯漫入云间,低语道:“饿了罢,下去吃点东西。”
后而几人衣角翻飞,瞬间消失在唐竭偶然的视线里——
冷霖风正往他腰上系一个同心结,抚上他侧脸问:“怎么了?”
唐竭本喝过些酒,迟疑片刻,晃晃头道:“没什么,我好像眼花了。”
然后对视一笑,取过冷霖风手里另一个同心结帮他系上,耳边佳音渐起,是个淡妆翠裳的伶人拂袖正歌——
我是清都山水郎,
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
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
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
且插梅花醉洛阳。
番外:云来密事
叶良萧记忆中,自己是头一次来巴蜀。
虽然萧四无告诉他,他出生后不久就到了巴蜀,然而他当然不记得了。
他跟着萧四无练飞刀,双刀也用得很利落,剑法是叶知秋和燕南飞教的,唯有傅红雪同意收徒时萧四无反对。
反正萧四无总对傅红雪态度不好。
不过他是个合格的父亲。
叶良萧叫他阿爹,叫尤离则只叫爹。他从不觉得没有娘亲是个遗憾,洛阳花色绝佳,萧家院子里就种一园梨花白。阿爹会很温柔地站在那里浇水,告诉他——
你爹最喜欢这个。
叶良萧继承了尤离的眸子,琥珀盈盈。
萧四无从不勉强他什么,唯一只有一条:出了这个门,不能跟别人说起你爹。
尤离也好,良景虚也好,都别说。
叶良萧十七岁时想要出去周游,第一站就去了山水秀丽的巴蜀。
蜀道之难,难于青天。
山路复杂,树影叠叠。
到了晚上更是阴森。
叶良萧躺在云来镇客栈的床上,推开窗可以看到对面一家医馆,远近闻名,每逢初十才开馆,已经经营了不知多少年了。
他也是初十夜里出生的。
熄灭烛火,闭目静神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传来,想起唐竭叔叔说起过云来镇闹鬼之事,叶良萧一个挺身坐起来,刚刚关好的窗户却又开了。
一道白影一晃而过,然他毕竟是尤离的儿子,从不怕鬼神之说,直接下床到窗边,低头见那白影在下方树影里,好似正抬头看他。
然一眨眼,不见了。
叶良萧心大,依旧淡定地去睡觉,第二天按照心头计划去游山。
傍晚前他该走出那条山路,却连续在那儿绕了几个圈后依旧寻不到出口,正困惑茫然之时脚下一空,好在反应迅速,未摔到哪里,好好地站稳,一回头就看见来者。
那人的月白衣色清灵秀气,手中握着一把极漂亮的长剑,蒙着面纱缓缓过来,在落日余晖下衣角都仿佛在泛光。
叶良萧迟疑相问:“太白的人?”
来者道:“是。”
他的声音无比温和,盯着叶良萧的眼睛目不转睛,“你迷路了?”
叶良萧有些不好意思,“是,巴蜀山路太绕了,我第一次来。”
来者道:“我领你出去。”
叶良萧与他并肩,轻声问道:“阁下住在这里?怎么对山路如此熟悉?”
那人道:“嗯,我住在这里,很久了。”
叶良萧疑惑,“可太白远在秦川,阁下不回师门去吗?”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道:“你的眼睛很漂亮。”
叶良萧转头打量那人,回赞道:“阁下的眼睛也很漂亮,里头有雪光似的。”
那人面纱轻动,喃喃道:“是么……”
叶良萧心情正好,继续道:“阁下的剑也好漂亮,极配你。”
那人似是在笑,“多谢夸奖,你也习武吗?”
叶良萧点头,“我用飞刀。”
说罢已将薄薄一刃旋至指间,“我的师父是天下第一的刀客。”
那人道:“天下第一的刀客不是傅红雪吗?”
“就算是飞刀,那也该是叶开。”
叶良萧昂首道:“才不是,在我这里,我师父就是天下第一,我口中的天下第一自然该是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