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数次的相见中,冷霖风已策马带着他逛遍了大漠,直到怀里的唐公子说了实话:“冷霖风,你们这里到处都长得差不多,有什么可看的……”
冷霖风道:“也对,公子看遍了巴蜀山水,这里有什么能入眼的呢……”
唐竭道:“好像也还是有什么可以入眼的啊。”
冷霖风转头疑问间,唐竭已笑道:“你就挺能入眼的。”
冷霖风看着他的笑容发愣,突变的心跳让他很紧张,胳膊一收,扣在唐竭腰间,策马缓行……
夜晚两人站在高耸的怪石上看月亮,冷霖风轻叹月色如玉,唐竭便低低唤他:“霖风,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罢?”
他微笑,“唐青玹,玹就是玉色,怎么样,好听么?”
冷霖风诚实道:“很好听。”
唐竭问道:“这燕云哪里好,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别的地方?”
冷霖风淡淡道:“故乡就是故乡,何况一入神威,沙场无疆,我想为少堡主守在这里。”
唐竭听着话里的坚定,皱起眉别了头,“我不想呆在这儿,你能不能跟我走?”
冷霖风何尝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却只以沉默回答了他。
唐竭愤而离去,一去就很久都没有再来。
他再来时就突然变得很疲惫,倒在榻上低低地念了那首词——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冷霖风看着他扇柄上那个端秀的“风”字,缓缓吻在他眉心。
唐竭伸手猛地揽住他时,已回敬了一个吻在他唇间,闭着眼睛,万分紧张而生涩却轻而易举地攻破了神威儿郎原本坚定的意志。
他喘息的声音,嘤咛的声音,都提醒着自己——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他知道,或许也不知道,但是他不在意。
管他的——都不要管了!
冷霖风,跟我一起下地狱去罢——
支离应笑我
唐门的楼梯如此漫长,夜色已降,寒风已临,江熙来奔跑之中追问唐竭——
“刚才你奶奶跟你说了什么?阿离是不是有什么事?”
尤离安抚他紧张的情绪,“我没事,先离开这里再说。”
百里研阳拉过马来,“叶盟主在山下镇上包了间客栈,先去那里暂避。”
江熙来利落上马,伸手向尤离道:“来,我带你。”
尤离从不认为自己是需要别人照顾的人,然秋色萧瑟中寒意侵袭让他微微一抖,料想是自己苍白的脸色让他很不放心吧……
于是伸了手过去,江熙来一把将他带进怀里环地紧紧的。
几人策马飞奔,来到客栈时已经疲惫不堪,尤离方坐下,江熙来和唐竭等人都略显紧张地望向他。
唐竭道:“奶奶说你身上的毒还没解完,仍旧有危险,你当真没事?”
尤离道:“我用了五种不同的毒草,你奶奶解最后一味□□时以毒攻毒,解完第五种,同时我便又中了那以毒攻毒的一味□□了。”
唐竭一惊,道:“那么——”
尤离用眼神安慰他,“所以最后一次我没喝那药。”
江熙来急道:“那你现在还身中剧毒?要怎么办?”
尤离抬手理了理江熙来微乱的发丝,“我自己下的毒,自己还不会解么?”
百里研阳道:“我们送去了枫香圣露!那老夫人看来并没有用……”
尤离一愣,“枫香圣露?”
百里研阳道:“教主亲自送来救你的。”
尤离略微惊诧,“这……”
百里研阳不好多言,只道:“教主到底是关心你的。”
尤离道:“劳她费心了。”
百里研阳道:“你即刻写解药的方子给我,我叫附近的帝王州弟子去配来。”
唐竭和冷霖风都松了一口气,对视一眼,彼此皆掩饰不住嘴角笑意。
唐竭道:“今夜本该是我洞房花烛夜,冷公子要怎么赔偿我?”
冷霖风看着他挑衅的笑容,轻笑一声,随即一把将他横抱而起,唐竭万万没料到一向老实的冷霖风有如此举动,瞪大了眼睛惊呼一声。
冷霖风嗤笑,“这有何难?在下赔你一个洞房花烛夜便是。”
说着抱着唐竭往楼上去了。
唐竭惊道:“你你你——你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
冷霖风道:“跟唐公子你学的~哎,别乱动,摔了我可不管啊……”
百里研阳等人忍俊不禁,无奈地摇头而笑。
于是一夜好眠,次日清晨,百里研阳便头一个早起,将解药熬了,往楼上尤离房间走去。
然而叶知秋不知何时已坐在楼下,百里研阳忙过去道:“盟主,你何时回来的?”
叶知秋道:“刚到。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百里研阳道:“都无事。只是尤离身上还有残毒未清,服了这药便没事了。”
叶知秋点点头,百里研阳看着他松缓下来的神色,试探着道:“不如……盟主帮在下把这药送上去给他?”
叶知秋骤然明白——
“你知道了……”
百里研阳忙道:“那日我并非有意偷听您和教主谈话……”
叶知秋道:“我也并非要责怪你什么……”
百里研阳道:“盟主要跟师弟道明真相么?”
叶知秋苦笑一声,“实话实说,叶某竟害怕他不认我,又怕说明了会给他徒增烦恼……”
百里研阳道:“师弟他从小吃尽苦头,怎么会不认您?即便一时难以接受,想来假以时日你们定能共享天伦。”
百里研阳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盟主,药快凉了……他多半还睡着,但是还是快点喝药才好。”
叶知秋起身刚要接过药碗,顿了顿,抬脚往后厨去了一趟,片刻折返,端了药,步伐有些沉重地往楼上走去。
叶知秋推门已是极轻的力道,然而那轻微的声音依旧让床上的尤离惊醒,坐起身来望向门边。
“……叶盟主?”
尤离睡眼朦胧,迟疑地唤了一声。
叶知秋不曾想他睡眠这样浅,蹙眉之余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道:“研阳熬好了药,尤少侠快把解药服了吧。”
尤离道:“这样的事怎么劳烦您……”
叶知秋面不改色,“研阳他……还有些事要忙,其余人还未醒,举手之劳,少侠莫要在意。”
说着已走到床边,将药碗递给他。
尤离穿着一件月白色内衬,领口的结扣已脱散了几枚,消瘦的锁骨毕现。两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很是清晰,因近日一番折腾,显然有些气血虚弱的样子。
接过药碗一口喝掉,尤离微微一皱眉,叶知秋已从怀里掏出刚刚在后厨找到的一浅色纸包,掏了一枚蜜饯递给他。
尤离似乎无比惊讶,犹记在秦川江熙来房里喝了药后被江熙来直接塞了一颗蜜饯的情形,鼻尖骤然一酸。
这样容易受到感动,尤离也顿感自身的情绪脆弱。
“多谢叶盟主。”
尤离抬手接了过去。
叶知秋道:“少侠好像睡得很不安稳。”
尤离亦有些懊恼,“有时容易惊醒,刚才盟主进来时似乎正做了个噩梦,不是什么大毛病。”
叶知秋拿回已经空了的药碗,温和道:“时候尚早,少侠再睡会儿好了。”
尤离还真是尚有些困意,点头道,“多谢叶盟主关心。”
叶知秋合上房门,轻步下楼。
百里研阳还候在楼下,叶知秋有些怅然,压低声音冲他道:“中午给他炖些鸡汤吧……”
百里研阳笑着应道:“是!”
江熙来起床后听百里研阳说尤离已经服了药继续睡下,只好按耐住性子不去打扰。直到唐竭和冷霖风并肩下楼,大堂里才稍稍热闹一点。
百里研阳在厨房里研究着药膳给尤离补身子。
于是大堂里叶知秋、江熙来、唐竭和冷霖风分坐桌子四边,叶知秋低声道:“休息两日,各位随我去帝王州分舵可好?在这里呆着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江熙来忆起一事,疑云复生,试探道:“晚辈和阿离乃是万里杀弟子,总待在帝王州内恐怕不妥……”
叶知秋道:“尤少侠的身子还未大好,等完全复原你们再离开也不迟。”
唐竭看着叶知秋,心中和江熙来有同样的疑惑,“盟主似乎对梨子很上心?”
叶知秋已察觉这二人的敏感,思考如何解释间,唐竭已道:“晚辈总觉得梨子的眉眼看着很是眼熟,盟主看着可觉得像什么人么?”
江熙来一怔,对上唐竭略带紧张的眼神,脑中仿佛一个霹雳炸开来,脱口问道:“叶盟主那日询问我阿离生母遗物的由来,神情甚是激动,不知是何缘由?”
冷霖风从对话里察觉到关窍,思索之下不觉面露惊诧。
叶知秋闭目轻叹,“叶某的确老了,你们聪慧至此……没错,正如你们所猜测的一样……”
江熙来惊得撑案而起,胸口起伏不定。
“你——你是——阿离是你的——”
虽是心中猜测已久,然一经证实,还是惊得唐竭不敢相信。
“盟主?你确定他——?”
叶知秋向来从容的面色变得有些复杂,不自觉的抓紧了手中“孤鸾”,“尤少侠确是叶某亲子。”
江熙来一个箭步便扑了过去,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揪住叶知秋领口将他猛地拖了起来怒道:“混蛋!”
唐竭和冷霖风大惊失色,连忙过去拉开江熙来。
叶知秋脸色发白,江熙来激动如斯,咬牙切齿道:“叶盟主可知你的亲生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睡着的时候亦皱着眉头,拳头攥得紧紧的,醒来时手心都是深深的印痕,初见时我喂他服个药都让他不安紧张,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在蜃月楼受尽欺负,五毒的人还诬陷他是个叛徒!他说他自知孤身一人,所有人都已离他而去便给自己取名叫尤离,他说他曾受罚到半夜,水米未进,打杂的老奶奶留了一个包子给他,那就是他活到现在觉得最好吃的东西——”
唐竭和冷霖风听了心中也是酸痛难耐,叶知秋脸上已失了血色,江熙来说着说着便已落泪,“如果阿离有一个父亲,如果有……他要是有个父亲……”
江熙来已失了力气,双手无力垂下,犹盯着呆立的叶知秋,“我常想阿离如果不是孤儿,如果他有父母疼爱,又怎么会是那样孤冷的性子……”
他若有一个亲生父亲,怎会让他受那么多苦呢。
他会知道该怎么去笑,该如何去哭。疼了就要说出来,难受了就有人安慰他。
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唐竭和冷霖风面带悲戚地对视一眼,前者从小被宠着长大,岂会知道尤离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不自觉紧握着冷霖风手腕,心酸极了。
楼上房内——
尤离低着头背靠着房门,目光冷漠而空洞。仿佛全身力气都汇在指尖,狠狠陷在掌心里,力道之大,渗出点点血迹来。
他很想大笑,很想冲下去捅那个男人一刀,呼吸都凝滞了,胸口闷得发酸,却没有哭。
凭什么我要为你哭?
你算什么东西!
痛者同担
百里研阳从厨房出来眼见这幅景象心知不好,只听见江熙来最后一句,便知那秘密已经暴露,也料到江熙来为何如此激动,皱眉上前道:“江少侠,并不能怪责叶盟主……他……”
江熙来扶着桌沿,冷冷打断他:“我知道叶盟主当年身入云滇结识圣女,后离开云滇,再次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
“为什么不一早娶她?为什么要离开?别跟我说什么家仇未报!”
他质问:“总归叶盟主心中未将尤奴儿放在第一位不是吗?!”
百里研阳道:“少侠只知大致情况不知详情,全都怪在叶盟主身上未免有些……”
叶知秋仿佛突然老了几岁,打断百里研阳道:“叶某自知错责深重,只是想与他多相处几日而已。待他身子好了,叶某绝不会强留你们。”
他神色悲怆而无奈,只觉得通身都寒冷透骨,恳切的双眼中竟染上祈求之意。
唐竭等人何曾见过叶知秋这副模样?
心中纠结异常,终是唐竭开口道:“他的确还身体虚弱,江少侠莫要冲动。”
江熙来抬手拭了眼泪,一阵难熬的沉默之后,楼上响起尤离推门而出的声音,江熙来一惊,立刻偏过头去平息自己的情绪。
楼上的尤离阴冷着脸,腰后的双刀近在咫尺,手指尖都抖起来。
杀了他罢。
他根本不能接受。
然一个转身,他已舒缓眉间的凌厉,与往常一样,平静而淡然地走下来。
百里研阳的慌乱只是一瞬,转头微笑冲尤离道:“师弟感觉如何?”
冷霖风侧身挡住面色苍白的唐竭,笑着道:“梨子兄弟可觉得好些了?”
尤离的脸色已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一件暗紫色长衫拢在消瘦的双肩上,低头理着腰间的流苏,“嗯,感觉好多了。”
他抬眼看了看众人,凑近江熙来道:“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江熙来揉揉眼睛,“可能是起得有点早……没睡够吧……”
尤离道:“不好意思,我这一睡就快到正午了,你等了很久?”
江熙来摇头,“没有,你正该好好休息。”
百里研阳急着转换这里的悲伤氛围,“师弟,叶盟主让我给你熬了鸡汤,我去端来给你。”
唐竭手中扇子一开,脸上已是恢复正常,“梨子多喝几碗,看你瘦的都要飘起来了。”
尤离微微一笑,看向叶知秋道:“此番多谢叶盟主了,想必善后的事情很是麻烦。”
叶知秋看着他的双眸,心脏仿佛正在抽痛,语气平淡道:“无碍,尤少侠安心好好调理身体。”
尤离道:“叶盟主如此体贴我等后辈实在是让晚辈感激不已,若非叶盟主,我们要平安离开唐门恐怕不易。
他语气一重,“大恩大德,终生难忘——”
叶知秋看着他真切的感激神情,微微打消心中恐慌,尽量如常般和缓道:“少侠无需介怀。”
百里研阳端了鸡汤回来,腾腾热气扑上尤离盈亮的眸子,整张脸都浮现出一股虚幻的模糊感。
尤离喝了两口,点头道:“百里师兄手艺居然这么好……”
百里研阳道:“师弟不嫌弃便好,多喝点。”
尤离顿了顿,看了唐竭一眼问道:“唐公子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不是刚刚洞房花烛夜么?”
唐竭心里一慌,只得挑起嘴角道:“附近或许还有唐门弟子,我不便出去晃荡,呆着有些闷。”
冷霖风忙道:“梨子兄弟不如带着江少侠出去转转,巴蜀山水甚美。”
唐竭巴不得转移一下尤离的注意力,“是啊,这附近有个月老庙,你们不去如去逛逛吧。快到中秋了,集市上也很热闹。”
叶知秋看着尤离略微心动的眼神,“二位少侠且去逛逛,晚饭时回来便好。还是注意安全。”
尤离点头,“好。”
出门前尤离换了一件明黄色长衣,不同于以往深沉黯淡的颜色,因最近瘦了些,下巴更有些尖尖的,一缕青丝从脸畔垂下,风过时露出精致的眼角,倒是又添了些妖冶的样子。
江熙来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调整好语气道:“阿离穿这件很好看。”
尤离脸上的笑容温柔至极,揽过他朝外走。
二人共乘,策马缓缓走在巴山小镇街道上,这回尤离环着江熙来,近乎贪婪地贴着他,马儿行得那样缓慢,连风都仿佛静止。
“熙来,我总觉得一切美好都如流沙逝于掌心,抓不到也留不住,你会不会也是那样?”
江熙来察觉他的患得患失,温言道:“你忘了?你早就是我的人了。我的阿离这般温柔可爱,这辈子都是我的。”
他能感觉到尤离胸口的跳动和身体激动得无法抑制的轻微颤动,再想到叶知秋,江熙来觉得胸口像是被捅了一刀,如此真切的心疼。
耳边难得情话缠绵,江熙来定住心神。落叶飘散在半空,浸染无限秋意,在二人视线中随风登高,随风而坠……
二人一路停停看看,买了不少小玩意儿,又到庙里上了香,不过却未求签。
原因是尤离道:“我命不由他,上香只是尊敬,求签纯属多此一举。”
江熙来心知尤离敏感脆弱,万一求到什么不好的又要让他心烦,也就罢了。
于是回到客栈,桌上已摆满一桌,丰盛无比。
“我们几人都太擅长下厨,于是去镇上酒楼借了位大厨来,叶盟主说安乐难遇,风波终平,该庆祝一下才是。”
百里研阳一边摆着碗筷一边解释道。
“对了,”百里研阳想起来,“唐门老夫人托帝王州弟子送回了枫香圣露,其实虽知唐门势必不会贪这一瓶灵物,但毕竟实在珍贵,我前天还真是有些记挂。”
江熙来拎着一枚月牙形的挂坠递给百里研阳,“百里师兄,刚才在集市看到这个,送你。”
百里研阳接过一看,果然精致小巧,银白色月牙坠了淡紫色流苏,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银制铃铛。于是欢喜地系在腰间,口中道:“多谢江师弟。不过这个如果是聘礼,我可不能把尤师弟交给你。”
尤离看到江熙来微窘的神色,无奈道:“师兄莫打趣他。”
唐竭牵着冷霖风走过来坐下道:“看看看,梨子这么护着他,冷霖风学着些!”
冷霖风应对自如,“你已经很能说会道了,这种情况——一般该是你护着我。”
百里研阳道:“好了,准备开饭,别斗嘴了。”
尤离却道:“叶盟主呢?”
百里研阳手下一顿,尽量轻松道:“叶盟主说怕他这个盟主在这里你们不自在便没下楼来。”
尤离道:“这怎么行,我们该好好敬他几杯酒才是,我去请他。”
百里研阳一皱眉,忙道:“还是我去吧!”
江熙来的心情又沉重起来,转头看到尤离取过酒壶,烛火摇动中仿佛有一丝残忍之色从他眉间掠过,心惊之下再细看一眼,依旧是平和的神情,只能安慰自己是一时眼花。
少有的多人齐聚,窗外的月亮已颇有玉镜的形韵。尤离为几人添上酒,叶知秋的目光流连在他平静的眉目间,移眸间碰上江熙来清冷的目光,心中凄凉胜过孤秋寒意。
尤离执了一杯冲叶知秋道:“晚辈先敬叶盟主一杯。”
他的神态还温和,语气依旧恭敬,闭目仰头一饮而尽,再睁开眼时已带了诡异的凶狠之色。
一瞬间就逼退了满室柔光。
在场人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饶是云滇之时,尤离的杀气也没有这样重,他纤细的手腕一动,琥珀色的眸子就燃起一团火。
誓要灼魂不可。
地狱作礼
尤离抬手仰头间,手心点点血痕异常明显,瞬间刺痛叶知秋掩饰完美的目光,冰冷寒意陡然升起,本已握住酒杯的手登时停住——
江熙来立刻就慌了,一脸恐惧地盯着那双渐渐浮现阴森笑意的眼睛,他不知道尤离要做什么,直觉却告诉他是那会是无比残忍凶狠的事情,然而尤离浑身的暴戾之气是他从未见过,惊得浑身一震,心里慌乱如麻。
唐竭和冷霖风顿感不妙,百里研阳几乎立刻就脱口唤他一句:“尤师弟……!”
尤离视线一转,盯着手里酒杯道:“好酒,好酒。”
他自顾自地又添满一杯,慢声道:“百里师兄这是怎么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师兄,你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说的话我都会听的。”
百里研阳头一次见他这样阴漠的表情,不知他还要说出些什么,慌忙道:“师弟身体刚好,不宜喝太多酒,有话也可日后再说……”
叶知秋自尤离饮下第一杯便失了魂魄般呆坐在那里,无力抵抗即将到来的悲惨剧情。
尤离直视着他,继续道:“晚辈再敬叶盟主一杯,多谢叶盟主十多年前的恩德!”
仰头间袖口轻晃,明黄的颜色在烛火下突然近乎刺眼。
“在坐唐公子与冷少侠皆已是我至交,百里师兄乃我大恩人,熙来是我挚爱,叶盟主也算得有恩于我们,今日尽兴,尤离跟各位说几句心里话。”
他低首又添满一杯。
“我有记忆的十多年来,都不知道要怎样笑怎样哭,人什么时候会哭?若是难过就哭那我早就自己哭死。人什么时候会笑?是若是高兴才笑,那我要笑一笑真是难于登天。不过有了熙来以后,这些我就都会了。
他暖了神色,“所以这杯感谢熙来。”
一口入喉,辛辣入骨,这酒难道这样浓烈?
还是心里盼着这酒能灼烈非常,盖过心里烈火焚身般的痛——
尤离将酒杯重重一搁,再次满上。
“这杯谢百里师兄。叶盟主恐怕不知,师兄救我两次,第一次我落下山崖也是他凑巧救我一命。第二次在五毒禁牢中,若非百里师兄,我大约已经自尽。有个嫌自己活的太长的人在那里撕开在下衣服,嘴里说的话不堪入耳,那双恶心的眼睛近在咫尺,他指尖触在我身上的感觉简直让我想立刻去死,他凑上来的时候我已万念俱灰——”
叶知秋不是第一次听到此事,然而从尤离口中再次说来,这般详细描述,一字一句,竟是刻骨般的残酷之感,指尖已开始不听使唤。
“师弟——够了!”
百里研阳眼看尤离脸上越来越明显的耻辱之色,见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实在难以继续听他说下去。
这种事情,要他亲口说出来,每一字都如自己亲手拿着锋利匕首在心口狠刺。听的人尚且如此痛,亲口说出来的人又是如何痛彻心扉?
江熙来第一次听到这灰暗恐怖的往事,连呼吸仿佛都不受控制,握紧了拳头,让人窒息般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全身。
尤离在东越时的满身伤口,讲述教中之事的淡漠之态,此时想来简直让人快要疯了。
尤离想冷静,他很想从容淡定地讲完,他想安慰自己没事的。
都过去了!
过去这么久的往事理应放下!
然杯中酒止不住地晃动,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抬手送至唇边。
“百里师兄别急,我还有事一直没有跟你明言。蜃月楼的人虽然欺凌在下,倒也不会故意把我从山上推下去。我也明知他们总整我,又怎么会自己跑到山崖边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尤离勾起嘴角,那笑容看在眼里是凄惨无比,决绝如刀锋寒光。
他将空空的酒杯在手中转了一圈,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眉间的痛憎越加明显。
“那日我在林子里打坐,几个混蛋将我堵在那里,单挑他们无一是我对手,可惜他们人多,我很吃了些苦头,突然一人蹲下细瞧我,口中道‘哥几个,这小子长得倒不错!不如我们来尝个鲜!’”
“然后我慌不择路,拼命逃跑,对啊,没人能帮我,没有人会救我的。不过看到山崖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无比庆幸——”
“还好!我还可以选择去死啊,这多好!于是毫不犹豫地便跳了下去。”
江熙来嘴唇都抖了起来,终于手忙脚乱地按住还要添酒的尤离,哀求道:“阿离别说了……求你……”
他终于知道尤离那些噩梦中的惊语是为什么,终于知道为何有人靠近他就紧张万分,再也不想听下去。
攥住尤离手腕,江熙来哽咽,“阿离我听不下去了,求你了……”
他手中的力道让尤离觉得手腕阵阵发痛,抹去他眼下泪珠,“熙来,没事的,你看,我都能说得出来,你坚强点。”
他继续看着叶知秋,竟笑得轻松痛快,有人能陪他一起痛,岂不快哉?!
所以他绝不停下来。
“各位可知,我在蜃月楼时,同届中人里面,我是唯一一个一年之中习武练功从不请假缺席的人。我当了杀手后也未曾如此勤快。原因是,那些师兄弟或是师姐妹们每到生辰时便或请假或被父母接回去庆贺,而在下没有这样的机会——我甚至都不知自己生辰是何时。”
“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年具体有多少岁了,可笑吗?”
他觉得当时可笑。
于是冷笑一声,想要再倒酒,酒壶已被唐竭一把夺了过去。
“梨子……别喝了。算我求你,你别再说了……”
尤离点点头,“好,不喝也罢。我本来酒量也不太好。我说的这些,本是我一辈子也不愿示人的过往,但是今天我非要讲出来——
“你们只听一听就受不了?叶盟主,你不夸奖晚辈几句么?我这前半生苟延残喘活到今日,遇到此生唯一光明,晚辈觉得自己实在太棒了。”
叶知秋眼前一片模糊,手中还握着酒杯,耳边的霜色鬓发随着身体微微颤抖,尤离的每一句话都如炮烙灼心,痛得他快无法睁眼。
然尤离不肯罢休。
“叶盟主,您是长辈,年长我等这样多,您告诉我,我这样的人,这样的日子,活到现在,是不是老天自己看了也会同情怜悯?”
“您若是我,会不会活的更精彩些?”
“自我到了五毒,一直仰慕叶盟主威名,听闻您在圣女死后仍与她成亲,视她为你唯一妻子,那么上官小仙又算什么?”
“晚辈说实话,在初初当上杀手时晚辈经常受伤,有时以一招险胜我竟有一种没有死掉的遗憾。有时夜深人静,伤口发疼,那时的我还用不上什么高级的金疮药,为了让伤口快些好,我自己配的药都极尽所能的高效,撒在伤口上便疼得无比清醒。每到那时我便痛恨生身父母,若他们还在世上,有朝一日被我遇见,我定要让他们体会这地狱般的感受——”
“然晚辈近日得知,他早另娶娇妻,每年回亡母坟前祭拜一次,竟获多方赞其情深义重!
“原来晚辈时常独处的僻静之处,曼珠沙华年年红艳,我的生母原就躺在那地下看着我!我终于知道这世上人死了不会再徒留人间,她早已上了黄泉路喝下孟婆汤转世轮回,否则见我这样为何连托梦也从未给予我?!”
一口气说到最后一句,带出疯狂质问和无望。
尤离像是耗费了所有力气,站立不稳,扶住桌子勉强撑住,揽过江熙来,醉意浮上他的眼眸,整个人缓缓陷进江熙来怀里。
尤离终于不再厉声继续,漫长的酷刑凝滞了屋里的每一寸光线,空气静止,烛火都不敢再动。
尤离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熙来,你若是我,可需要什么父亲?”
江熙来哭得肝肠寸断,尤离像握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手指紧紧攥住江熙来衣襟,仿佛突然被抽空灵魂,空洞的眼睛里只有江熙来泪眼朦胧。
泪光怔得尤离突然回神清醒一般——
“熙来我错了,我喝多了,说了很多话,你不愿意听我便不说了,你别哭……”
“熙来……有你真好啊,有了你,什么都可以不要了,虽说本来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自尤离饮下第一杯,便注定今晚的温润月光下其实是最残忍的真相,淡淡的桂花气息不动声色地藏在夜色里,带来的确实让人欲呕的慌闷。
巴山秋夜,玉镜高悬。
他原以为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往叶知秋心口狠狠捅上一刀,或者从脑中千百剧毒中选一样来让叶知秋痛不欲生。
然思绪一落,他明白,他什么也不需做,只消酒后三言两语,就能让叶知秋痛不欲生——
地狱般的感受。
他已做到了。
再不相见
那是江熙来活到现在最痛苦的一个夜晚。任他如何安抚,尤离始终蜷在床上瑟瑟发抖,闭着眼睛双手抱着肩膀,不停地喘息抽泣。
他以为说完了那些会很痛快,但是快感只是一瞬,莫大的痛苦随之而来地将他吞噬淹没,无论如何也无法宣泄。
他痛苦,□□,呜咽,无论江熙来如何软语安慰。
房中漆黑一片,江熙来抱住尤离努力想让他镇定下来。
闭着眼睛带着浓重哭腔——
“熙来我很难受……”
江熙来的呼吸游离在他颈间,“没事了,阿离,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我一直陪着你,我们不去想那些了好不好?”
尤离哭泣的声音如此陌生,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江熙来擦不尽他眼泪,只能加重力道紧紧搂着,尤离不断往他怀里缩,鲜有如此的依赖。
尤离思绪混乱,仿佛语无伦次——
“你别走!”
江熙来忙道:“我不走!你在这里,我走去哪儿?”
尤离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熙来我很难受……”
江熙来眉头紧锁,“我知道……”
尤离哽咽:“我很难受……”
江熙来耐心地哄着:“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难受,睡一觉就会好很多了阿离,什么也别想,我在这里陪你。”
说了无数温和低语,用了无数细碎的吻安抚他的情绪,直到怀里的人哭累了,终于不再发抖,昏昏睡了过去。
江熙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唤他,确定他已睡去,微微松了一口气之下仍旧是巨大的心酸痛楚,目光凌厉如暗夜寒星。
至此夜后,江熙来知道多了很多不要提及的字眼——
比如父母,
帝王州,
叶知秋……
然而尤离开口第一句是——
“跟我回五毒一趟罢。”
江熙来早就醒了,只是尤离一直揽着他,不敢起身而已。
怀里的人没有移动,只是平静地说了这一句。
江熙来理着他的刘海,“好啊。”
尤离缓缓吻上他,极其轻缓,片刻后语气轻松道:“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江熙来贪恋他异常的温柔,眨眨眼睛道:“我去吧。你歇着。”
客栈里已空无一人,唐竭等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百里研阳留书一封,希望尤离回五毒祭拜亡母,顺便将枫香圣露还给方玉蜂。
尤离喝着鸡汤看罢,将枫香圣露收入怀中。
江熙来用罢早饭,让尤离多吃点,自请上楼收拾行装。尤离宠溺一笑,点头答应。
江熙来轻快地跑上楼,尤离放下碗筷,起身进了厨房,在柜子里找到那袋蜜饯,抬手轻抚,收了起来。
客栈外的树林中,明月心和燕南飞并肩而立,美人婀娜地扶着一棵梧桐,口中道:“我早说过唐青玹的婚礼会很有意思。”
燕南飞道:“此行的收获又岂是看了一场抗婚的闹剧?”
明月心道:“叶知秋是个孤独的人,孤独的人只有靠权利和财富才能弥补心中空虚。现下他有了个儿子,倒是很有意思。”
燕南飞扭过头,“对有些人来说,父亲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明月心一笑,“可是对叶知秋来说,一个儿子却是弥足珍贵。你说上官小仙要是知道这件事会如何?”
燕南飞道:“叶知秋曾许诺,若他有朝一日出事,上官小仙便是帝王州的盟主。”
明月心望着不远处上马的二人,“可现在叶知秋有了儿子,这个承诺如何作数?”
燕南飞皱眉,“她必不能容。”
明月心满意点头,“叶知秋的儿子……真是很有意思……”
燕南飞道:“你又有了什么主意……”
明月心掩唇而笑,“投鼠忌器,尤离便是叶知秋的器,若此器在青龙会……”
燕南飞看着江熙来和尤离远去的身影,配合着明月心笑道:“确实很有意思。”
秋风带走了唐门装点上下的红装,带走族谱中的唐青玹三字,带走了叶知秋失而复得的希望,却吹不散云滇的火山灼热。
尤奴儿的墓边正是一片曼珠沙华,红艳如火。
尤离将掌心轻轻贴在墓碑上——
“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尤离说不出“娘亲”这个称呼,他这一生恐怕也用不到这个词,站在尤奴儿墓前,这两个字在心中兜兜转转不下千百回,终究是唤不出来。
江熙来明白的,俯身上了一注清香,他还是想对尤奴儿说一句“谢谢。”
尤离的声音凄凉彻骨,“他终究负了你对不对?”
手下暗暗发力,坚硬的墓碑弄的手中生疼,“你是不是很爱他,我若让他痛苦终生你是不是会怪我?”
尤奴儿当然不能回答他。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了。
闭目间江熙来已从背后拥住他,似要递给他无限力量。
“你回来了。”
方玉蜂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尤离便瞬间恢复了冰冷神色。
“研阳来信告诉我了。”
尤离只道:“教主安好,晚辈并不想叨扰,故而不告而回。”说着将枫香玉露递了过去。
“圣物我已平安交还,教主若没有别的事晚辈便告辞了。”
方玉蜂伸手拦住,“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父子之间……”
尤离打断道:“我只知我生母早亡,不知什么父子。”
方玉蜂眼见他这般冷漠的样子,心中叹息。江熙来很是担心尤离的情绪,刚好撞上方玉蜂的视线,微微有些局促。
方玉蜂道:“叶知秋他一直不知道他和奴儿有了孩子……怪我当年未对他明言,你也不必把错都怪在他身上。”
尤离道:“我说了,我如今知道生母早亡,所以回来祭拜,至于叶盟主,他跟我毫无瓜葛,教主不必多言了。”
方玉蜂自知对此事无能为力,只能暗暗摇头,转身而去。
江熙来迟疑着道:“我们给伯母磕个头吧?”
尤离一把拉住他,眼睛里仿佛又燃起怒火。
“不需要。我不是不恨她,而是她已经去世不能追究而已……”
这样起伏不定的情绪让江熙来甚是担忧。
“阿离……”
尤离闭上眼睛抱住他,“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江熙来知道尤离想转移话题,只好顺着他道:“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快到中秋了,听说开封很热闹。”
江熙来想起尤离曾说过的云滇“跳月”风俗,眼下却是一个越早离开越好的伤心地,于是点头道:“开封中秋的灯会听说非常好看。”
尤离勉强给他一个微笑,“花好月圆人可长久,这算是我第一次过中秋。”
江熙来心中又是一痛。
“在下想预定尤少侠往后每年的中秋,不知少侠可否赏脸?”
尤离心满意足地搂着他,“当然,都是你的,谁也不跟你抢。”
如果有江熙来,那么他总是可以对那两人少些怨恨。
至少上天给了他江熙来……
至少他的出生让他遇到江熙来……
那么或许这一切都值得了。
此生再别无他求。
花好月圆
金秋风动满皇城,一缕金龙掠琼纹。
婵娟凌空招归影,数得浪客几回闻。
中秋的开封热闹非凡,白日时只是繁华的帝都模样,到了晚间,华灯初上,夜色渐临,喧嚣满街,男女老幼相携往来。正街中央的戏台上杂耍艺人,歌姬男伶相继登台,或低吟或高唱,拳脚功夫,转缸顶壶好不精彩。
江熙来手里拿着一个兔子糖人,拉着尤离穿梭在人群中。
“阿离阿离你看!好厉害的功夫!”
尤离看一眼台上正站在高椅上转盘子的戏子,点头道:“的确功夫扎实。”
江熙来两口吞了糖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另一边表演喷火的两位大汉。
尤离看他这幅高兴模样,也不由自主地微笑。
“还要吃点什么?糯米团还是继续糖人?”
江熙来嘻嘻地笑,“吃那么多会长胖,倒是你,还是这么瘦……”
尤离道:“虽然瘦,但是体质尚可。”
江熙来看着他毕现的锁骨,还是忧心,“那回了客栈你再多吃几个月饼。”
尤离微微犹豫,“我不太喜欢甜食……”
江熙来扯着他衣角,“就当应个景吧……阿离……阿离最乖了……”
尤离完全招架不住这撒娇的样子,赶紧安抚住扭来扭去的江熙来,“好好好,都听你的!”
江熙来得意微笑间,台上已换了一拨人。
几个乐伶携了乐器上台,四周环坐,一边立了一小小几案,置了一盏一壶,一长衣舒袖的歌妓扶摇而上,丝竹骤起,口中朗朗唱道——
春雨一夜连晓
栈外柳陌上蒿野渡吹箫
春水秋山为鞘
盈盈笑把恩仇了舟放五湖心自烧
棹歌去水迢迢
谁愿改一身骄傲看岭上云长云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