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曾骑马倚斜桥何处满楼红袖招
似梦还真心头绕抬头明月相照
原来堪一笑
万丈红尘心不死怎唱清风逍遥调
自将美酒对江天倾倒
一番洗今朝
夜歌豪乘年少(注1)
尤离听罢一轮,不觉赞道:“好曲好词,真是美极……”
江熙来听着也异常喜欢,看到尤离微微痴迷的神色,玩心大起,趁着间奏轻跨两步,一个旋身轻盈落在台上,周围几人都吓了一跳,迎上江熙来带笑的眼睛,和蔼地点头致意后便继续演奏起来。
尤离微微一惊,看到江熙来灵动的目光扫过他,转而宠溺一笑。
江熙来一身月白长袍,微长的袖口浅蓝渐变,浮动间如春水荡漾,修长十指一把舞出长剑,对月当锋,脚下起落周旋,节奏转折间剑花四溢,歌声抑扬间衣角浮动。转音时剑光洒落如初雪染月色,间奏中身形回转似轻燕掠朝阳。衣上双肩银光熠熠,胸前正中嵌着一枚蓝色月英石,翩然翻转时柔光婉转。双臂一抖似带秦川微雪,嘴角轻起犹牵寒山暖阳……
台下喝彩不断,尤离看的神色痴迷,魂魄仿佛都被江熙来勾走。
台上正唱到最后一句,江熙来剑锋一转,剑身贯过壶柄轻挑而起,两个旋身后一手接住仰头微倾,腰身轻柔而下,桂花酒淌下笔直的线条落入口中,身形微微一顿,复而回身,将酒壶轻轻归位。
台下掌声顿起——
“好!”
江熙来对上尤离倾慕的神情,满意一笑,飞身下台。
“太白的少侠舞起剑来真是风华绝代啊!”
叶开的声音从人群后依依传来,江熙来和尤离忙并身迎去,抱拳道:“叶大侠。”
叶开微笑致意,问身边的燕南飞,“你说是不是?”
燕南飞笑得亲热,“真是风姿出众的少侠,你的功夫比之前在杭州时长进许多。”
明月心笑道:“二位少侠好兴致,也来看灯会?”
江熙来点头,四下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傅大侠?”
燕南飞道:“他带着秋小清先回了神刀堂。我们也准备去徐海。”
秋水清满门被灭,只余秋小清这一条血脉,傅红雪与秋水清乃挚交好友,后者临终托孤,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然叶开的声音有些无奈,“神刀堂又催我回去过节……”
明月心看着尤离和江熙来道:“二位少侠若是无事不如跟我们一道去徐海逛逛。”
江熙来道:“我还真没去过神刀堂呢!”
尤离看他兴致勃勃,便道:“那晚辈们便叨扰了。”
燕南飞道:“五毒用刀,神刀堂也是刀中王者,尤少侠去了一定会有所收获。”
尤离看着燕南飞和气的样子,恭声道:“是,晚辈亦仰慕神刀大名多日了。”
明月心依旧如此温婉动人,所谓美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连天上的月亮也会失色。
定了次日出发,尤离和江熙来又继续在灯会中穿梭,人群攒动,然江熙来在身边,尤离就很安心。
直到江熙来折腾累了,回到客栈监督尤离吃月饼,又喝了半杯乳香茶,一起站在窗边看月亮。
夜深人静间连身边人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相拥卧在榻上时,尤离依旧忍不住夸赞。
“你的剑舞得那样好……”
江熙来亦忍不住得意,“那是自然。”
尤离道:“我看你腰身也很灵活柔软的样子……”
江熙来丝毫没听出来尤离的心思,“那当然了……”
尤离忍不住吻一吻他,语气带着几丝挑衅,“哦?我们要不要比一比……谁的腰好?”
江熙来懵懂地眨着眼睛——
“怎么比?”
尤离看着他晶莹的眼睛,手指在他胸口划过,带出一阵挑逗的痒——
“你猜?”
尤离妖娆的眼睛越凑越近——
“唔——阿离……你……”
尤离正色道:“良辰不可辜负,何况你在台上那样诱惑我……”
这似乎是尤离消沉好几天后第一次这样主动。
江熙来终于觉得放心点了。
尤离只当他默认,却还是抬眼用眼神征求他同意。
江熙来微微一闭眼,长长的睫毛一抖,仿佛扫在尤离心上,呼吸都急促起来。
……
一室婀娜旖旎,温柔胜过空中高悬的明月。
哦?你问究竟谁的腰好?
这要问第二日早上靠在床上吃早饭的江少侠和坐在床边被他幽怨盯着的尤少侠了。
(注1:此歌是Finale的《夜歌趁年少》。我一直觉得曲子特别适合节日时候那种热闹中带点小清新的感觉,词也超级棒,很想在这某节日的时候引用,终于得偿夙愿了哈哈。开头的七言诗是随手现编的,没有出处捏哈哈太白的衣服依旧脑补冰云,感觉贴别适合太白。开车不详写,尽情脑补吧hhh)
我有愁怀添作酒
月色醉人,萧风四溢,唐竭和冷霖风举杯对饮,终于稍稍放下多日来的沉重。
叶知秋坐在总舵三叶府的书房里,因吩咐不让人进来打扰,自己也未曾起身,房里一直没有点灯,从天明到天黑,此时幽黑一片。
这样凄清的夜,倒是很适合他。
孤鸾安静地握在手心里,冰冷的金属质感可以透骨。
叶知秋直直看着眼前的昏黯,沉静而茫然。
直到钟舒文有些焦急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惊了叶知秋的呆滞。
“盟主,夫……副盟主来了,正往这里来。”
叶知秋起身开门,钟舒文面色有些难看道:“副盟主好像不大高兴,不知出了什么事……”
叶知秋淡淡道:“知道了,你先走。”
回身将屋里的蜡烛燃起了几个,上官小仙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你一个人在这里倒是很潇洒啊……”
上官小仙悠悠踏进去,看到叶知秋正在点灯,语气轻佻道:“叶盟主中秋佳节一个人待在屋里连灯也不点,这是新的情趣?”
叶知秋颇为无奈,“有什么事,你说。”
上官小仙道:“好,我开门见山。你曾说过,有朝一日你若出事,帝王州我便是盟主。这话如今可还作数么?”
叶知秋警惕地看她一眼,语气波澜不惊,“自然。叶某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上官小仙像是很满意他的回答,然一张俏脸上渐渐浮现恼怒之色,“无论如何也不变卦?”
叶知秋皱眉,直接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上官小仙几步逼进他,“叶知秋,你竟然是这么胆小的人!”
叶知秋只静静与她对视,丝毫不恼。
上官小仙冷笑,“你甚至不敢告诉别人你有个儿子!”
叶知秋骤然沉下了神色,语气里已带了逼问的意味——
“你从哪里知道的?!”
上官小仙骄矜的扬了扬下巴,“这你不用管!”
叶知秋笑了一声,“这整个帝王州都是我的,身边有这种通风报信唯恐天下不乱的贼子,叶某身为盟主岂会不管?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
上官小仙微微瞪他一眼,“你爱管便去管!我只告诉你,我的便是我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叶知秋的声音已含了怒意,“我说了,叶某说过的话自然作数,你不必杞人忧天。另外我也要警告你,我虽答应你父亲照顾你一生,大家相安无事就罢,你若敢背着我做些什么——”
上官小仙被他浑身的杀气怔住一瞬,看着他愠怒的神色,突然讽刺一笑。
“我知道你怎么脾气这么大……好好的尤奴儿多不容易地给你生了个儿子,可惜又不认你……”
上官小仙嫣然笑着转身往门口走,扫了一眼天上的圆月,笑得更激动——
“呵,花好月圆却没人长久,盟主大人好生在这里伤秋悲情吧……”
她红色的裙角万千旖旎,迎着天上月光,渐行渐远。
唐竭站在楼上看着上官小仙离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背影,口中对冷霖风道:“明天派人打听尤离在哪里,告诉他最近一切小心。”
千里之外的尤离和江熙来已躺在神刀堂客房外的院子里看月亮。
尤离不时吻上江熙来眉角,双臂轻轻环在他腰间,眼中大有满足之色。
秋小清本想过来荡秋千,看到他俩倚在一边的台子上,便蹦蹦跳跳地过去打招呼。
“江哥哥!”
江熙来起身,笑着抱抱他,“乖小清叫得真甜。只是,怎么不也叫叫你尤离哥哥呢?”
秋小清看了尤离一眼,在江熙来耳边道:“尤哥哥有点怕人,我不敢……”
尤离耳聪目明,听到此句心中便低头看着他,“哦?我很怕人?”
秋小清吓了一跳,嘟着嘴道:“江哥哥笑起来很好看!尤哥哥不常笑……”
江熙来心中一凉,果然孩子是最诚实的。手中抚着秋小清的头发,江熙来轻柔道:“尤哥哥虽然不爱笑,但是也是很亲和的人。小清想去荡秋千,不如让他帮你推?”
尤离听了,刚要反驳,一迎上江熙来的眼睛,终究只能从命。
“好好好,我来。”
说着抱过秋小清走到秋千旁,“你可要抓紧啊。”
秋小清稳稳坐下,“尤哥哥,慢慢推……”
尤离无奈,“好,我慢慢的,你别怕。”
傅红雪和燕南飞在对面的楼上看着三人嬉闹,燕南飞笑道:“年轻人就是很有活力,你瞧秋小清跟他们玩的多好。要是整天跟你待一起没几天就变成块小木头了。”
傅红雪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燕南飞早习惯他这面瘫的样子,“今日你怎么不和明月心出去转转?难得月色这么好。”
傅红雪道:“不必。”
燕南飞皱眉,“你这傻子,中秋佳节每年就一次,你就浪费在这里吹风了……”
傅红雪:“你也是。”
燕南飞摇头,“我是那种走在哪里哪里都是风景的人,你不是。”
傅红雪阴沉地看他一眼,再不说话。
“罢了罢了,在这里看看三个人亲密玩耍也不错。”
燕南飞翻身坐在横栏上,夜风袭来,衣角翩然。
傅红雪冷冷道:“这栏杆很年久了。”
燕南飞毫不介意,“无碍,我相信傅红雪的身手,我要是掉得下去傅红雪也能拉得回去。”
傅红雪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
“你若掉下去,定能自救,不用我。”
燕南飞横他一眼,不再逗他。
明亮的月色无论看多久也不会刺眼,落叶缤纷,万籁俱寂,傅红雪瞥了燕南飞一眼,后者饶有兴致地看着江熙来指挥尤离推秋千,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庭院一片和谐温馨景象,倒也不算辜负这大好月色。
徐海落日
是日天朗气清,秋高气爽,秋小清站在神刀堂下方一片空地上放风筝,燕南飞和傅红雪坐在石桌前举着淡淡的桂花酒小酌,明月心在一旁神情恬静地绣着一个香囊,明月当空祥云浮动的图样已经有了雏形。她身上淡淡的熏香和平日一样清静雅致,坐在那里便是一道风景。
路小佳手里抓着一把花生,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扔,笑容轻松道:“大白天就喝酒,竟也不叫我~”
燕南飞递过一杯,“叶开呢?”
路小佳道:“陪阿暖上山玩去了。”
尤离和江熙来并肩朝这里走,江熙来隔得远远便向几人打招呼。
路小佳点头致意,随即靠在傅红雪耳边道:“我瞧这五毒的小子倒是有你的气质,表情也差不多。”
燕南飞听到这句,笑道:“尤少侠对江少侠也能笑得极好,但傅红雪对谁都是一样。”
取了一块桂花糕扔进嘴里,继续道:“说起来五毒也是刀中霸者,傅兄可想和五毒小辈过几招?”
傅红雪冷冷道:“我的刀一出,必见血。”
燕南飞的眼神有一瞬间无奈与焦急,很快隐了下去,转而招呼尤离二人道:“二位少侠过来坐。”
尤离与江熙来入座,路小佳道:“二位在神刀堂可还住的舒心?”
江熙来道:“是,多谢路掌门了。”
路小佳道:“来了就是客,难得最近没什么大风波,浮生偷得半日闲啊。”
明月心在一旁并不言语,手上针线穿梭,很是专注的样子。
秋风袭来,卷起落叶纷飞,她身上淡淡的熏香气息亦受此风牵动,在秋日气息中低迷浅淡。尤离本正要递给江熙来一碗热茶,风过间嗅到那轻轻浅浅的味道,极是轻微,一个眨眼间就可以忽略过去。
手中的停顿很短暂,将热茶放在江熙来手边,神色如常。
燕南飞仰头,桂花酒的甘甜在口中四溢,不动声色地将尤离方才的动作收入眼中。
江南正是微雨,淅淅沥沥得下个不停,搞得唐竭心烦意乱。
冷霖风为他披了一件暗紫长衣,递给他一个信封。
“你的信。”
唐竭一低头,“杜枫前辈?”
冷霖风好奇,“那是谁?”
唐竭道:“暗杀组织的顶头上司……我一个多月没领过任务了,不会是专门来信说道我吧……”
一撕开信封,除了信纸还发现了一页密封过的暗杀笺。
展信读来,唐竭轻笑。
“前辈说前几天有人放了一个报酬极丰厚的暗杀,特意留给我……真是为晚辈着想的好前辈。”
暗杀笺红印加封,想来杜枫也未打开过。
唐竭摇着头,“我可是打算金盆洗手的。”
冷霖风赞同道:“这职业太危险了,你若要去我也不许……”
唐竭道:“无碍,这信寄来已过两日,等今日过去,我不动手便按规矩认为是我放弃了,重回榜上,谁爱干谁干去。不过这报酬真是大手笔,我倒好奇……”
揭下封印,唐竭本是笑着扫一眼,然而下一秒便整个人怔在当场。
冷霖风看他神色突变,忙关切道:“怎么了?”
取过他手里的暗杀笺一看——
“这?!”
唐竭一把夺了回来,眼睛里都快冒出火。
“上官小仙!霖风!我去告诉叶盟主,你立刻收拾东西,待我禀告盟主,我们立刻去徐海!”
冷霖风镇定点头,唐竭已风一般地跑了出去。
唐竭紧紧捏着的暗杀笺上红字如血。
正是写着尤离的名字。
唐竭从未见过叶知秋那样震怒的神色,声音里的杀意浓胜秋意——
“是她?”
唐竭道:“尤离没有血海深仇之人,加上这样大的手笔,不是她会是谁?!”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叫来钟舒文——
“副盟主最近身体不适,不得有人去打扰。让人封了上官宅。任何人不得出入。”
钟舒文一惊,然看到叶知秋令人惊惧的神色,只能低头沉声应了。
唐竭心急如焚:“我这便连夜赶去徐海!明日很可能就有别的杀手去了!”
叶知秋点头,“拜托你——”
上官小仙自然是在宅中大闹,当叶知秋上门时,这女人气的仿佛要用眼神瞪死他。
“软禁我?”
叶知秋将那暗杀笺扔在桌上,“我已经警告过你——!”
上官小仙且怒且疑,拎起一看,怒意被浓重的嘲讽代替,轻蔑笑着道:“你以为是我?”
叶知秋正视着她妩媚的眼睛,“你敢说不是?”
上官小仙笑得花枝乱颠,“我手下心腹不下十数人,杀个人还需要去请杀手?不过这暗杀要是成了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你就当是我干的也无所谓呵……”
叶知秋拍案而起,“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的杞人忧天纯属自找苦吃!你若敢对他做什么——”
上官小仙笑着坐下,娇声打断他,“我也最后一次告诉你——不是我干的。”
雨势逐渐变大,一场秋雨一场寒,透骨的凉意夹杂着纷乱疑惑席卷叶知秋。看着上官小仙轻蔑的神情,叶知秋冷然对望,转身步入大雨中,快步离去。
黄昏将至,阿暖与叶开携手回来,看到明月心手里的香囊,阿暖甚是好奇。
“月姐姐!这香囊真好看!”
明月心温柔地为她理好因一路欢腾而有些散乱的发丝,“阿暖喜欢?那做好了便送给你好不好?”
阿暖喜滋滋道:“谢谢明姐姐!”
明月心的语气轻柔,唤了尤离和江熙来一声——
“二位少侠明日去山间帮我采些花来可好?”
江熙来弯腰摸摸阿暖的脑袋,“好啊,我们阿暖的香囊,我一定好好采些花来。”
尤离顺势走近几步,看着江熙来和阿暖脸上的明媚笑容,道:“你倒真喜欢阿暖啊……”
江熙来一笑,“你吃醋?”
尤离神色如常,脚下微微往明月心那边动了一步,“谁会吃阿暖的醋,我是怕你带坏了人家。”
近距离之下,明月心身上淡淡的香气终于明显些许,然而仍不真切,总以为是秋日山间的草木气息,一种诡异的感觉直抵尤离心头。
明月心低着头往香囊的流苏上穿上几颗小珠,并不注意逗弄阿暖的江熙来和尤离。
燕南飞盯着桌上的糕点茶果,缓缓饮下一杯,余光仍旧在观察尤离的动作,心跳微微加速。
傅红雪吐出几个字——
“你喝了很多了。”
燕南飞笑容自然,应对并无迟疑,“这酒很淡,还比不上秋中神刀堂落日醉人。”
夕阳为燕南飞的双肩度了一层暖阳,淡黄色的桂花酒在他杯中晃荡,一时风起,卷走无数心绪,随风而去,复又繁生。
曼珠沙华
这日天气有些阴沉,毕竟是深秋,早不是阳光明媚温暖从容的季节,唯有金秋的桂香只深不浅,愈发让人沉醉。
江熙来和尤离吃了早饭便出门,听叶开说附近山边有棵许愿树,甚是灵验。于是打算先去逛逛顺便帮明月心采花。
江熙来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衣,尤离为了配合他,也重又穿了墨绿色,二人并肩而行,都带起萧瑟之感。
山边往来之人很多,人群喧闹,一棵高木立在中央,垂下道道红绸和香囊之类的小物件,看上去喜庆非凡。
江熙来取过一条,执笔想了片刻,写了一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尤离余光瞄到,会心一笑,低头写道:愿守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江熙来亦在偷瞄,满意地弯起嘴角,“我以为你不信这些的。”
尤离道:“总归是美好的心愿。”
二人相视一笑,江熙来飞身而起,将两条红绸系在树枝上。
尤离抬头看着他落地,正要开口,突然眼前一晃,一个靛青色的小荷包从树上直直落下,尤离下意识一接,原是荷包的蜜色长绳已断。
江熙来也吓了一跳,看了两眼道:“这东西好小巧……这绣的是……”
尤离盯着那血红的花朵,淡淡道:“是曼珠沙华。”
江熙来想到尤奴儿墓边那片红艳,心中一紧,然只能道:“倒是很漂亮啊……”
尤离摇头,“曼珠沙华常被说是开在黄泉路上的花,这花开时,叶已落,叶在时,花早谢,生生世世不相见,是很伤情的东西。”
江熙来生怕他又胡思乱想,正要转移话题,一位老者像是观察二人许久,慈祥地走了过来道:“小施主可否听我说两句?”
尤离和江熙来都是一愣。
“这树历史已过百年,一直认为还愿的物件掉下来是很不吉利的事情。这东西掉在施主手里,便是缘分,希望施主能帮一下这位有缘人,将它挂回去。”
尤离听罢,和气点头道:“多谢前辈相告,这……我实在不会修善这些东西,待我回去请人帮忙换条绳子,再挂回去可好?”
老者温和道:“多谢小施主。”
江熙来点头,“嗯,也算积德积福的好事,多谢前辈。”
耽搁了一些时候,二人便就近找了间小店用了些小吃点心,尤其店里的甜奶茶让江熙来赞不绝口,尤离本不喜甜食,然味道确实甜而不腻,丝滑可口,不禁也喝了两碗。
这样平和的辰光让尤离无比喜悦,终于有了些安心的感觉,目光吻上江熙来的眉梢,徘徊许久。
徐海的小路边落叶满地,延伸着暗黄色的秋意,两匹快马奔腾而过,惊起满地清冷——
唐竭和冷霖风连夜飞驰,奔进神刀堂后未歇一步,不理会玉暖柔的亲切问候,冲着燕南飞等人急切问道——
“尤离呢?!”
燕南飞道:“他和江少侠出去了。这是怎么了?”
唐竭累得气都喘不过来气,冷霖风的语速也急不可耐:“去了哪里?!”
唐竭声音略抖,“他现在很危险,到底去了哪儿?”
明月心和傅红雪都一脸惊疑,燕南飞提起蔷薇剑道:“去了山边许愿,我带你们去!详情你边走边说!”
燕南飞方踏出一步,傅红雪提刀跟上道:“一起。”
几人脚步匆匆,几个掠身便看不见影,唯有天边愁云依旧。
明月心低头看着还差个珠穗的香囊,轻抚着祥云图案,嘴角挂起一丝浅笑。
山间有着秋日特有的清瑟气味,江熙来摘了几朵玉簪花,拿在手里欣赏两眼,不远处的尤离躺在草地上小憩,秋风虽凉,却不浓烈。
这样宁静的独处让两人都有岁月静好之感,唯一的遗憾便是今日略显阴沉的天气了。
然而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夫复何求呢?
江熙来拎着一片落叶在尤离额前晃荡,弄乱他的刘海,笑得很得意。
“阿离,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多久?”
尤离一把将他拉了过去,一个翻身压住他,手正撑在他颈边,声音低沉而迷人。
“你想要多久就是多久。”
江熙来垂眸间,尤离本是极温柔的表情,却突变了眼神,抽出双刀的同时已灵活起身,将江熙来护在身后,环顾四周,神色严肃警惕。
江熙来惊起而问:“怎么?”
话音刚落,一股杀意自他身边而来,尤离刀锋偏转,铿锵相迎——
来人一身黑衣,脸上亦蒙着面纱。
尤离皱眉,“杀手?”
那人冷冷点头,江熙来便已利剑出鞘。
“谁派你来的?”
那人的声音并不真切,冷笑道:“死人不需要知道。”
尤离杀意顿起,一道绿色残影已浮空而现,手心方碰到那人衣袖,陡然带起一阵暗红蜃气,寄生蛊已顺势而窜,那人身形一顿,一道清光瞬至而萦绕,尤离只觉四肢不受控制,片刻脚下一转,似鹰扬身轻落,对面杀手的墨影极快地闪至眼前,正要一击命中,江熙来窜出数步,身如苍龙出海,剑势逼人,锋过无痕,以太白的镇派绝学化解此击,剑随意动,回风落雁,完美地接上纷乱叠影,身轻如飞燕逐月。
那人退了几步方稳住脚步,淡然地扬手起剑,脚下太极八卦瑟瑟生风。
江熙来怒道:“你是真武的人——”
那人双剑在手,轻松随意地舞动两下,“是又如何?”
说罢凌空一个剑气归玄,墨影瞬至江熙来身后,好在尤离一招灵蛇刺骨将江熙来猛然拉回些许,险险避开——
几乎是同时,冷霖风的□□如天龙扑月般强势突进,那人猝不及防被挑飞,好不容易稳住落地,暗器飞射之声由远及近,千机扫长针破空数发,已将那人左肩染红。
冷霖风和唐竭一前一后,后者关切望向尤离二人,“没伤着吧?”
尤离和江熙来均无事,心头一团疑惑待解。
燕南飞和傅红雪已站在二人身后,一刀一剑,冷然而视。
燕南飞的声音认真而冷静——
“谁派你来的?好好说来,我们不为难你。”
那人无奈一笑,好像并无丝毫害怕,“拿人钱财,□□,做杀手的从不知发暗杀单的是谁。”
尤离的刀稍稍放下些许,“你也是杀手组织的?”
那人微微一愣,“呵,原来是同行?你惹了什么人,你可知你值多少钱?”
尤离低眸收刀,“罢了,你走吧。”
唐竭道:“不可!他可是要你性命,怎么能放走?就算要走,也要有点条件……”
那人捂着肩上伤口,轻松道:“什么条件?”
唐竭道:“向组织报告——暗杀已成。”
燕南飞略一思索,“唐公子是想顺藤摸瓜?”
唐竭道:“我心中虽有猜测,却还需要验证。”
那人低着头沉默片刻,语气突然冷漠很多,“你们人多势众,但是也别想我会唯命是从——”
说罢袖口一翻,数枚异色银镖陡然滑落指间,直直射向几人心口——
如此力道,如此的精确程度,如此情况之下,可知此人实在武艺非凡。
尤离一把护住江熙来退后,唐竭自替身而退,飞扇击退了正要刺向的冷霖风那枚。
燕南飞偏身闪过,傅红雪横刀相迎,转而一刀砍下,顿时血色乍现,那人闷哼一声,扬手一挥,一抹暗红色粉尘洋洋洒洒地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弧线,却是对着尤离方向——
傅红雪急怒之下便再是一刀,那人又是一个太极阵法,缓缓打了一个上善反推,身形极速后撤。
江熙来脑中未曾思考,已一把将尤离扯退,那粉尘在阴沉日光下泛着危险的光泽,扑进他明亮的眼睛。
傅红雪刚要上前,那人又是一扬手,动作一起就牵动伤口,流血不止,诡异的粉尘迎空而散,燕南飞一把拦住傅红雪,暗紫色的衣袖不自觉地已护在傅红雪眼前,拉住他回撤——
“穷寇莫追。”
尤离的声音听上去甚是慌乱:“熙来?熙来你怎么样?”
江熙来捂着双眼,一个劲儿发抖,疼得连□□都喊不出来,脑中晕眩骤起。
情人泪
江熙来清醒过来的一瞬间,眼前的漆黑让他恐恐惧得说不出话来,然尤离的声音已在他耳边,握着他手里的冰凉——
“熙来别怕,那是杀手常用的毒粉,我已经配了解药给你,最多两天你就会复明,所以别害怕。”
江熙来的呼吸稍稍稳定一点,勉强用轻松的语气回应他:“好。”
尤离坐在床边将他扶坐起来,“我去拿点吃的给你。”
江熙来一把攥住他,“可是……”
尤离感觉到他依旧是害怕,对那杀手的怒火灼烧心头,语气维持着极度温柔道:“我很快就回来——”
“不用了,我们帮你拿来了。”
唐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霖风捧着托盘脚步轻轻的走进去,放在尤离手边。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江熙来听出二人声音,心里踏实些许,“谢谢你们了。”
尤离端起瓷碗来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来,先吃点东西。”
这样温柔的动作,这样呵护的神情,只对江熙来一个人才有。
唐竭道:“我写信给了杜枫前辈,请他想点办法,想必他会帮忙的。不然天天来杀手可怎么办?”
冷霖风神色担忧,“那日的杀手武功高强,实在惊险,若非我们人多,可能还会很棘手。”
看着江熙来空洞的眼睛,尤离握着白勺的手又用力几分,“唐公子说心中已有猜测,那么到底是谁发的暗杀?”
唐竭无奈,“怎么想也都是上官小仙。”
江熙来顿时紧张起来,“为什么?”
冷霖风看唐竭那纠结的神色,只能解释道:“叶盟主曾许诺,他若出事,帝王州就是上官小仙的。现在他有了嫡子,上官小仙难免心中有刺……”
尤离的怒意连站在一边的唐竭都清晰感应到,屋内顿时沉默。
江熙来当然也发现了尤离的情绪动荡,低声道:“阿离,你并没有那种意愿对不对?”
尤离回答他的声音依然和缓,“当然。”
江熙来道:“这回没有得手,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对不对?”
尤离道:“他伤了你。”
江熙来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你说了,最多两天就会好的。”
尤离听出他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冲动的事情。”
江熙来的笑容逐渐驱散尤离突现的杀戮气息,“你说了你和他们是不相干的人,过几日我们前去道明,尽量解了上官小仙心中的忧虑可好?”
唐竭忙道:“那女人不可理喻,平时常对百里师兄呼来喝去,心眼又小,绝非善类!”
尤离道:“这些不重要,等你好了再说。”
语气里已有了不可反驳的意味。
江熙来乖乖吃饭,不再多言。
冷霖风揽着唐竭肩膀,尽力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如今的白日和夜色对江熙来而言没有什么区别,眼前漆黑一片叫他无比思念尤离琥珀色的眸子,心里确实十分不安,又不想让尤离看出来。
然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握着他的手道:“熙来你别害怕。”
江熙来知道自己不善于掩饰情绪,在这方面尤离是绝顶高手。
“阿离你不知道,这感觉太不好受了。”
尤离迟疑两秒,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我知道。”
江熙来身体一僵,虽眼睛看不见,还是不自觉的把头转向他,“什……什么意思?”
尤离的手轻抚在他额前,“我知道这种感觉,所以我知道你害怕。”
江熙来问的当然不是这个重点。
“你也失明过?”
尤离刚要点头,暗叹一声,用轻松的声音回答他:“是。”
江熙来顿时来了精神,愁色弥漫整张脸,“什么时候的事?你还有多少事情没告诉过我?”
尤离道:“很久以前了。旧事何必再提?我在东越海边被人暗算,有个姑娘救了我,可惜那时我看不见,复明时她又已离开。仅此而已。”
江熙来察觉他语中悲凉,不忍再问,靠在他胸前沉默了。
夜色渐浓,终于将江熙来哄入睡,尤离依旧穿戴整齐,神情冷然。
将双刀佩在腰后,微微推窗而视,神刀堂只有些许昏黯灯笼吊在路边,万籁俱寂。
回头看一眼熟睡的江熙来,尤离百鬼潜行,飞身而出,与黑夜融为一色。
早探查过的路在夜里却仿佛更长了,跃上窗檐时就听到屋里人极快的动作而带来的凶残刀意,纸窗一开,尤离虽早有准备,短刃相挡,还是差点被震落。
急促的刀刃碰撞之声转瞬消失,尤离压低声音,“是我。”
傅红雪看清是他,收了刀退了一步,“做什么?”
尤离跃下关窗,二人收刀对视。
不远处高阁之上的燕南飞抱剑而立,看到尤离进去,闭目间终显轻松之色。
尤离环顾四周,口中道:“晚辈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傅红雪不置可否,“什么事。”
尤离道:“傅大侠,你多日以来可有觉得身体哪里不适?”
傅红雪没料他突然问这个,淡淡道:“没有。”
尤离道:“晚辈近日发觉一些奇怪的地方,傅大侠若信得过我,可否让我查看一番?”
傅红雪道:“不必。”
尤离皱眉,“傅大侠,性命攸关,我人微言轻,但燕大侠也很关心你。”
听到燕南飞,傅红雪难得有了反问:“他叫你来的?”
尤离撒起慌来也是面不改色,道:“是。”
傅红雪便没再说话,淡淡坐了下去。
尤离走近,扣上他手腕,闭目深测,片刻后睁眼时已带了紧迫的焦虑——
“傅大侠,您果然已中毒多日。”
傅红雪难得有一点表情变化,惊疑的眼神代替了询问。
“这毒入体时温和轻微,名唤情人泪,发作时却猛烈无比,是致命□□。这毒埋在您身上已经多日,之所以未发作,是因有人一直对您施加解毒之物。”
傅红雪道:“谁?”
尤离道:“傅大侠问的是下毒之人还是解毒之人?不过都无所谓,这本是同一个人。这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时常在您身边,身上有淡淡的熏香,那香气清浅却复杂,初闻只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但解药中的几味重要材料皆隐在其中,茉莉亦有解毒之效。待哪日这熏香的材料稍作变动,您势必毒发。”
傅红雪的声音没有波动,淡淡吐出那个名字——
“明月心。”
四无公子
江熙来的眼睛在第二日的午后便复原,让他甚为高兴。
原来失明是那样痛苦难熬的事情,他也终于发现当看不见尤离的时候自己有多心慌。
尤离看他在那儿跑跑跳跳,知道失明时间虽短却把他吓着了,便没有说什么,只贪婪望着,惹得冷霖风都忍不住笑。
“梨子兄弟一看到江少侠便像变了一个人。”
唐竭给他倒上一杯热茶,“嗯,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尤离回头看着冷霖风道:“那日在唐门,冷少侠盯着一身红衣的唐少爷眼睛都不眨一下,失了魂一般。彼此彼此。”
冷霖风差点一口茶呛住,脸上一红,轻咳了几声。
唐竭拍着他的背,“哎呀慢点喝……霖风啊,你害羞的样子真是太好玩了!”
江熙来坐回尤离身边,看着二人道:“你们最近怎么样?”
唐竭道:“帝王州事务繁多,近日还跟万里杀的人起了些小冲突,我俩很快就得回去。”
听到帝王州,尤离眼中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喝了口茶,未再多话。
闲谈间时光匆逝,一神刀弟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慌乱地向他们道:“几位少侠不好了!阿暖被人伤了,傅大侠请尤少侠快去看看!”
几人一听那冰雪可爱的孩子受了伤都是一惊,匆匆赶去时,叶开、傅红雪和燕南飞以及明月心均已在场。
尤离见阿暖面色发青,查看一番,松了口气道:“不是剧毒,只是一点迷魂散,拿薄荷香就能缓解。”
叶开便立刻点头去取。
明月心道:“还好你在,我们生怕是什么剧毒,不敢轻易用药。”
尤离并未看她,只在屋内的杂乱气息中发觉了他一直等待却一直希望不要出现的变化,手中微微紧握,心里暗暗叹息一声。
阿暖很快醒了,内力散乱间一张小脸变得惨白,口中带了浓浓的哭腔。
“叔叔!小清被人抓走了!”
傅红雪的反应难得如此激烈——
“被谁抓走?!”
阿暖道:“是一个白衣男人!武器是飞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很吓人!他说要你一个人去罗刹寺赎人。”
叶开惊道:“是萧四无!”
飞刀无敌,杀人无数,翻脸无情,不翻脸也无情的萧四无。
燕南飞道:“是青龙会搞的把戏?他们想干什么?傅红雪——”
傅红雪看向他时,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秋家唯一的子嗣,是傅红雪的挚友临终前的唯一托付。
傅红雪没有说话,燕南飞却已懂。
明月心焦急道:“傅大哥,他们以逸待劳,你贸然前去必有圈套……”
傅红雪微微侧头看她一眼,虽没有在眼神中表现出来,心中却是带着悲伤和讽刺。
美人黛眉轻蹙,着实是关切的神情。然而明月多变,阴晴圆缺并无定时。
傅红雪突然想到文人竟常拿明月寄托情思——
那样复杂多变的东西,岂非侮辱了心里的情,辜负了情人的义?
傅红雪不想说话,更不想听此时谁来劝他。
然而心里虽这样想,眼中却依旧扫过拿手持蔷薇剑的男子。
燕南飞刚好开口:“你一切小心。”
听到这句,傅红雪突然明白刚才自己脚下的停顿是在期待着什么。
他依旧没有说话,似不经意地看了尤离一眼后,朝门口走了出去。
背对着众人,他还是可以知道燕南飞长地注视着自己的背影。
直觉?
不,只是有人心中总有某些期盼,有人又总能将此圆满罢了。
众人各怀心事,明月心静静坐在床边扶阿暖躺下。
“阿暖该好好休息,你们别在这里吵她。”
燕南飞与尤离对视一眼,尤离已在江熙来耳边低语道:“你留下,我去去就来”
江熙来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尤离道:“五毒深谙潜行之法,我跟去古寺看看。”
燕南飞道:“我们虽算你前辈,这个功夫却真是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