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道:“傅红雪此去必有什么陷阱,虽知他鲜有敌手,我心里还是很担心。然我们若现在跟去,萧四无喜怒无常,小清更是危险。”
江熙来一个晃神间,尤离撂下一句“你留在这儿等我。”
话音刚落,已窜出去数步。
江熙来欲追,唐竭已拦住他,“萧四无必定有所图谋,若只为杀人就不必这样大费周章,你稍安勿躁。”
叶开道:“此行凶险,不如派人手远远在寺外守着,先看看进展再说。”
罗刹古寺位于古陶镇右上方,历史悠久,如今却丝毫没有寺庙的陈韵,杀意层层叠叠,渐渐盖过秋日风韵。
一路的小喽啰比想象中更好料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深入古寺,傅红雪倒觉得这太不寻常。
萧四无的白衣在秋日的光线下显得微黄,语气听起来更是孤瑟满满。
“你来了。”
秋小清被绑在一边,惊恐哭喊:“傅叔叔!”
傅红雪冷着脸道:“我原以为,你虽然狠,却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不是头一回见萧四无了,这少年的飞刀的确是天下的佼佼者。
因李寻欢的飞刀天下第一,所以他想寻他。
因叶开是李寻欢的徒弟,所以他想杀他。
因傅红雪的刀也是天下第一,所以他永远想一决胜负。
萧四无笑了,“你有没有原本断定却发现自己大错特错的时候?”
傅红雪道:“有。”
萧四无点头,“比如现在?”
傅红雪提刀,“比如现在。”
萧四无道:“既然来了,我们不妨直言——想救这小子,拿大悲赋来换。”
傅红雪疑惑,“大悲赋?我并不知那东西。”
傅红雪不会骗人的。
这是萧四无也知道的常识。
他颇为郁闷,这种卑鄙手段他本是很不乐意干的,然而上头有令,他也得从。
若是白费周章就实在讨厌。
“花白凤竟未跟你说过……”
萧四无缓缓抬手,“既如此,你拿什么跟我换这孩子?”
傅红雪道:“拿你的命。”
萧四无不怒反笑,竟走下去靠近他几步,“你觉得今日你的刀可以破我的刀?”
傅红雪道:“一直可以。”
萧四无眯了眯眼睛,手指已作势要发动,然而刀锋寒意却从傅红雪背后偷袭,几个黑衣手下动作狠辣,傅红雪的注意力又都被萧四无的蠢蠢欲动牵引,这几刀下去,任何人都即便不死也残。
然而那是傅红雪。
鲜血从他刀锋滑落,被秋风瞬间染满了悲凉的暗红,他的动作又急又快,数刀间运足了内力,虽已有防备,情人泪的发作依旧让他心脉剧痛,一刀撑在地上,曲身许久。
萧四无云淡风轻道:“你也原以为,我没有这般卑鄙对不对?”
傅红雪闭目道:“是。”
剧痛犹在,
情人泪……
情人的眼泪或许真的是令人痛断肝肠的东西。
萧四无道:“现在,你还以为你可以破我的刀?”
傅红雪将刀拔出地面,冷然看着他,“是。”
萧四无已出了刀——
飞刀中李寻欢是出神入化,叶开是绝顶高手,萧四无又是怎样?
他左手的三根手指飞快一动,却有□□自他身后发生——
尤离的身形像浮了一层墨染的轮廓,突然闪现时带着凌厉风声,飞雀腾空般的轻盈矫健,落地时威力甚大,蜃气炸裂如魂魄惊爆。
那样近的距离,萧四无本可以将刀准确扎进傅红雪的心脏。
他不信傅红雪破得了。
他的刀出手后犹有变幻,需要掷出时的专注诚心。今日的事或许叛逆了“诚”这个字,他对刀的诚却一如既往。
尤离的突然发难时机太准,傅红雪从不撒谎——
他说可以破了,便是可以。
他的刀出手时似带血红之色,萧四无的凶残一刀在他刀面上划出一道深刻的杀伐印记,仍未停住,旋着精妙弧线斩落他一缕发丝。
尤离已抱着秋小清落在傅红雪身后。
萧四无第一次见到尤离,惊怒之下的语气很是挑衅:“五毒的小子,百鬼潜行都用在今日了?”
尤离道:“不知谁的手段这般卑鄙下作!”
萧四无盯着尤离,饶有兴致道:“傅红雪!你说他能不能破我的刀?”
傅红雪道:“不能。”
萧四无又笑,“我可不知道,所以我要试试。”
尤离心跳加速时,燕南飞的声音已从空中飞入耳中——
“那你再猜猜你的刀能不能破我的蔷薇剑?”
萧四无一惊,“傅红雪你也会讹人了,这么多帮手……”
傅红雪冷哼一声,并不想答他。
燕南飞道:“隐没身形去救人,燕南飞或许做不到,但悄然来此,燕南飞还有这点自信。”
提剑挡在傅红雪身前,“这外面的神刀堂弟子都想看看萧四无长得什么样,不如请他们聚聚。”
萧四无扬身而起,“傅红雪身中剧毒,你们倒有闲心!去告诉神刀堂的人——若想傅红雪活命,拿大悲赋来换!”
最后一个字道完,白衣一飘,已飞身遁去。
明月本无心
傅红雪苍白着脸色,静静地坐在地上运功。
尤离站在不远处看着,燕南飞四周望了望,很想过去问问他解药配得怎样了。
叶开闻讯赶来,先安抚着一脸惊恐的秋小清,听了萧四无的条件,紧随其后的明月心道:“如今只有照办了么?”
叶开道:“我去找母亲把大悲赋要来救他便是。”
傅红雪微微睁眼,看着清丽优雅的明月心,她的眉色浓淡正好,一双翦水秋瞳,皮肤白皙细嫩,长裙恰到好处地衬出她姣好的身材,脸上那着急而担忧的神情并无半点假意。
他几乎有冤枉了她的错觉。
这个一直在自己身旁的美丽女子究竟有一颗怎样的心?
然而——
明月本无心。
燕南飞察觉傅红雪对明月心的注目,便侧过头不再看他。
叶开正脚步匆匆欲走,尤离跟了上去道:“我跟您一道回去。熙来该着急了。”
他背对着明月心和燕南飞,用饱含深意的目光投向叶开。
叶开拉过秋小清,紧紧抱抱他,拍着他的脑袋,“小清别怕,现在没事了。跟我回去吧。”
几人走远,明月心低头温言道:“傅大哥你还好么?”
傅红雪没有说话。
燕南飞难得蹙眉,“傅红雪,你不说话我们怎样帮你?”
傅红雪道:“你已帮了我。”
燕南飞只当是说自己方才赶来的事情,不以为意,“我也未帮上什么忙。”
二人视线交集间,有弟子捧了萧四无派人送来的薄薄信封——
黄昏时分古陶镇外的河边。
心知是交换的地点,傅红雪已从容起身,燕南飞欲扶他一把,轻声道:“你不必前去。”
傅红雪并不接纳,站得稳稳的,“你可以回去了。”
燕南飞看他冷淡的神色,心头顿感烦闷委屈——
“你觉得我在这里很碍事?”
傅红雪道:“你随意。”
燕南飞突觉一种莫名的恼怒涌上心头,轻笑一声,转身便走。
明月心急急跟上,“傅大哥!你这样叫我如何帮你?”
傅红雪不言,提着他的刀,缓缓向河边而去。
神刀堂里的几人心急如焚,叶开方安顿好了秋小清,便被尤离叫到一边耳语。
江熙来被尤离的眼神警告,只得站在对面等着。
唐竭和冷霖风却失了踪影。
叶开本是极开朗佻达的人,此刻眉间却染了浓重的惊怒,片刻后神色严肃地点头,飞步而出。
尤离轻舒一口气,正看到燕南飞一脸不快地从门口经过,几步窜了出去将他拦住。
“燕大侠,你是如何知道的?”
燕南飞挑眉,“知道什么?”
尤离道:“傅大侠身中剧毒。”
燕南飞道:“萧四无不是说了么?”
尤离摇头,“在开封时您曾说神刀堂刀法精妙,想鼓动我去切磋一番,我本以为您不过一句客套话,后来想来,您或许很希望我近距离接触一下傅大侠,这又是为何?因为现在这神刀堂中算我毒术最精,你希望我能提早发现他……”
燕南飞扭头道:“我没有。”
尤离道:“总之晚辈没有辜负燕大侠期望。只是现在解药还差几味材料……”
燕南飞几乎立刻脱口问道:“差什么?”
尤离道:“雪山冽泉,毒蛇之牙。”
燕南飞看他严肃地样子不是在试探自己,口中已道:“我即刻帮你去弄来。”
身轻如燕的人刚刚飘走,唐竭和冷霖风已匆忙赶来。
尤离一见他二人表情便知出事,示意他们进屋详谈,江熙来一直等在里面,见几人进来,又都是愁眉不展,顿时也紧张起来。
叶开怀着同样的心情赶到河边,明月心和傅红雪已在,毒发攻心,傅红雪不得不复又打坐运功压制。明月心急切地迎上叶开——
“如何?拿到了么?”
叶开道:“拿到了,但母亲很是无奈,生怕萧四无言而无信。”
明月心道:“不会!现在为了傅大哥,也只能把大悲赋拿出来,不然傅大哥该如何?”
叶开的眼中渐渐被一种讥诮覆盖,“明姑娘当真这般关心傅红雪?”
明月心骤然警觉,关切的神色犹在,声音无辜而疑惑,“叶大侠这是何意?”
叶开看着她的眼睛,“你这样关心他何不把解药拿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破空而下,手上飞快地点住叶开穴道,知道叶开惊疑,便自行到了他面前。
明月心有些恼怒,“你突然冒出来做什么?!”
慕容英道:“他的飞刀已在手,我若不出来……”
明月心微叹一声,“我知道——但是叶开的刀出手很少为了杀人,不过试探我罢了。”
慕容英冷冷道:“烦请恕罪,属下一时冲动。”
叶开的声音冰凉刺骨,“你是青龙会的奸细?!”
明月心的笑声很是好听,“奸细?呵呵……”
慕容英双手环抱,耸了耸肩膀,“夫人是青龙会二龙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叶开用顺其自然地鄙夷语气相对,体内真气暗暗运转,“你就是为了大悲赋?”
明月心道:“本想让冶儿重制孔雀翎,却终难现世,秋水清也毫不顶用。既然孔雀翎已不成,我便只能图点别的东西。”
叶开道:“大悲赋?”
明月心嫣然点头,“我倒不想花白凤真未告诉过傅红雪大悲赋的事,便只能烦劳你了。”
慕容英在叶开身上一搜,惊诧道:“夫人,没有——”
明月心似是不信,“花白凤真能看着傅红雪死?!”
话音刚落,一把黑刀已卷起无边秋意杀伐猛然刺来,明月心敏捷侧过,轻盈转身,手上已与傅红雪过了两招,打斗开来。
叶开的穴道终于被冲开,慕容英直觉不好,两下跳开来,叶开已出了刀。
慕容英的剑是极烈的剑,人御剑,剑亦御人,在慕容英身上,这二者难以分出主次。
长剑尚需近攻,飞刀却可远掷,情势很快分明之间,另一边傅红雪的刀已砍向明月心细柔的脖颈,明月心的惊恐只有瞬间,一枚椭圆的山石从树丛中破空而发,距离甚远,力道极强,精准地击在傅红雪手肘处,晃开了凌厉刀意,有了这一瞬,已足够明月心逃遁。
慕容英不能恋战,趁着叶开分神看向傅红雪的须臾,捂着受伤的左臂飞速撤退。
叶开连忙扶住傅红雪,“尤离告诉我了。虽然解药已经在手,你动了这么多真气也太危险!”
傅红雪虽不想承认,然脑中的晕眩之感确实愈加严重。
河水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看起来却像不测之渊,黑衣男子远远看着二人离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却不小心牵扯到那日唐竭千机扫留下的伤口,轻呼一口气,抓着几个椭圆石头在手里把玩着,起身离去。
黑刀与燕
今夜无月,也不怎么看得到星星,寒冬的前兆一天比一天明显,明月心拢着一件朱色披风,低眉下皓腕沉霜雪,拿着一把剪子将已经焦黑的烛芯剪去,细细听了来报,美目微敛,将剪子往案上随意一扔,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确实小瞧了那五毒的小子……可算不愧是叶知秋的儿子,的确不是等闲的人。”
坐在桌前的少年眼睛清澈明亮,透着慵懒的神气,秀气的眉型染着极妖娆委婉的气息,“不过有件事情大约能让你心情好些。”
他纤细的手指拂开眼前散落的几根发丝,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在他做来风情万千,犹带着些风尘的味道,“前几日帝王州和万里杀的弟子在杭州落云滩起了些摩擦,最后大打出手,关系越来越僵。”
明月心听着他软软糯糯的声音,“你一到秋天就犯懒,昨日偷袭傅红雪的时候倒是很机灵。”
少年苦笑,“不是我机灵。而是傅红雪剧毒在身动作受限,并且他也没忍心下杀招,否则我现在就在给你烧纸钱了……”
明月心谈起那日便又心情烦躁,“五毒的小子在毒术方面倒真是人才。”
少年道:“他的蛊术也极其好。”
明月心问道:“你知道?”
少年笑着,“同是杀手组织的人,略有耳闻。”
明月心望着窗外,语气淡薄道:“罢了,这一局我会拿回来的。”
但凡美人,都有些骄傲的脾性,因为她们有骄傲的资本,何况是明月心这样的美人,高如明月,夜云难掩。
烛火撩动,冷霖风正徐徐道来:“那日两盟弟子在杭州遇上,皆是要去清理流沙门余孽,平日里两边的人便是小摩擦不断,这回刚好碰见,一言不合竟打了起来,被江湖上传的有些难听。”
冷霖风平静的语气很适合解释这种事情,他是即便皱着眉头亦有神威堡那稳重沉着的人。
江熙来忙问:“传得难听是指?”
唐竭忍不住道:“还不就是什么窝里斗内讧之类的字眼!说到底本不算一伙人,怎么叫窝里斗?人说青龙会大敌当前,四盟还互相纠纷不断,贻笑大方。”
冷霖风道:“四位盟主都一直心怀大事,只是底下的人总是众口难调,不能保证人人都放下往日私怨。”
尤离一直没有说话,另外三人也知道此事对他来说很是尴尬。
叶知秋的儿子却在万里杀。若日后四盟一决高下,他又是什么处境?
唐竭迟疑了许久,终于看向尤离道:“梨子?如果你碰见帝王州的人……”
尤离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唐竭听出他语中的抵触情绪,又找不到办法劝,一时沉默起来。
静默只是片刻,尤离开口道:“他现在在哪里?”
问出这一句,几人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冷霖风道:“四盟相聚杭州商讨要事,也算是协调一下各盟私怨,几位盟主都在杭州。”
尤离道:“好,熙来,我们明天上路。”
江熙来惊诧——
“去做什么?”
尤离道:“你失明的事情这么快就忘了?当然是去叫他管好他的女人。”
唐竭的心顿时提起来,忙道:“一起去!”
总觉得会是很让人揪心的场面,还是跟着去比较好……
江熙来有点烦躁,唐竭和冷霖风离开以后他便有点怯怯地开口——
“阿离?当初要你陪着我万里杀是不是错了?”
尤离知道他胡思乱想,摇头道:“怎么会?我亦很喜欢离盟主。”
江熙来道:“可是你是叶知秋的……”
尤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是。我不承认便不是。他只不过是我敌盟盟主而已。”
给了江熙来一个安慰性的拥抱,尤离转走话题,“我去看看傅大侠情况怎么样。那解药我第一次配,心里放不下。”
他想避开那个话题,虽然那或许真的会是一个大问题,现在他也不想去思考。
然路上碰见了一脸古怪的叶开,听得他说要去看傅红雪便一把拦住。
“咳,傅红雪他没事了,你的解药很对。”
尤离道:“可是——”
叶开挠挠脑袋,“他和燕南飞吵架呢……别去啦~”
尤离只觉得人生观崩塌——
“傅大侠会吵架?”
叶开听得他话里的惊讶,忍不住笑起来,“我原也以为他不会,但是我听见他们在房里吵吵……好像是燕南飞说什么你不是嫌我碍眼么?傅红雪说你不是什么忙也没帮么现在来干什么……”
尤离听得一头雾水,只好摇摇头,别了同样一头雾水的叶开。
傅红雪一副木头脸,躺在床上也是苦大仇深的样子,燕南飞忍不住扭过头问他:“你怎么样?要不要叫尤离再来看看……”
傅红雪道:“不用。”
燕南飞道:“你究竟生什么气?”
傅红雪道:“没有。”
燕南飞道:“傅红雪不会撒谎。这话根本是假的。”
四目相对——
傅红雪道:“你看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燕南飞一愣——
原来他耿耿于怀这个?
镇定自若道:“我没看出什么来。”
傅红雪道:“尤离说你叫他来解毒的。”
燕南飞反应极快:“不是我。”
傅红雪看着他掩饰得完美的表情,一时也难以分辨。
“那他为何那样说?”
燕南飞道:“可能他觉得那样说你会相信他?”
傅红雪道:“他为什么那样觉得?”
燕南飞心跳加速,平和道:“这我怎么知道……这不是该问他么?”
傅红雪垂着眼认真思考了片刻,“罢了,不去想了。”
燕南飞的心稍稍放下,“真的不用叫他来看看?”
傅红雪道:“我已无事。”
燕南飞道:“好,那你早些休息。”
暗紫色袖口拂过床边,燕南飞起身而去。
傅红雪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今晚说的话似乎比自己平时一个月里说的还要多。
然而全是废话。
总之……
很谢谢他了。
燕南飞走在昏暗的路上,有落叶从他衣角划过,沉重地旋了几个圈便不见踪影。
他走的稳稳当当,不急不躁,心里有极短暂的轻松,略一想——
他也真该好好跟尤离说一句谢谢。
暂忘书
杭州的天气一向是温柔的,所以即便下雪亦是残雪,何况现在只是天凉好个秋。一梁断桥让它充满了让文人爱慕的气质,那湖水的涟漪仿佛有哀思,那秋风的气息仿佛有愁绪,天边的云像融过美人的眼泪。
唐青枫没有亲自来,可能也是因为李红渠实在没找到他,便让他逃了这次会议。
曲无忆、李红渠、离玉堂、叶知秋这次的会面极其简短。
李红渠要忙着找盟主,离玉堂听说了明月心的事情决定去探查这位二龙首的真实身份,曲无忆派了慕情去折腾万象门的琐事,而据线报,有敌人欲在东越滋事,她亦要赶去。
至于叶知秋,血衣楼楼主死后门中无首,青龙会欲重立楼主再起血衣楼,这是帝王州要管的事情。
加上唐青枫没有来,几人匆匆定了一纸协议,名曰《暂忘书》,在四盟与青龙会周旋之中,门下弟子可共享对敌资源,相见不得动缠斗,地盘划分定下便不再重置,不得破坏盟友团结云云。
上官小仙的软禁早已取消,叶知秋深知她脾性,暗杀尤离的事情她虽做的出却是会承认的,她是娇纵的,有恃无恐的,但如今的她若想对尤离做什么,也得等叶知秋先死。
毕竟是副盟主,而她也是个有智慧有才能得女人,或许但凡美丽的女人也都聪明。
几人互相道了别,离开时的身影都有难言的凄凉之感——
并非只是秋意渲染。
生在平和之时固然是福气,生在江湖动乱之时虽不能断言是不幸,但今日出了这个门,能否有再见之时谁能知道?
唐青枫随性洒脱也有身陷危险的时候,离玉堂出生入死一刀历尽千刀万剐风抵沙,曲无忆一介女子身担盟主重任,且不谈对尤离对尤奴儿,叶知秋亦是英才。
这样的几个人,自己也不知道踏出这个门之后的命运究竟如何,他们本不愿多相见,需要他们同聚协商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杭州城外,帝王州落云滩分舵,随行的弟子照例在外巡视,唐竭和冷霖风双双红衣——那是帝王州的统一衣着,暗红的颜色着实很像尤离打斗时扬手间燃起的蜃气。
尤离第一次穿着万里杀那暗黄的长衣,整个人都有了一丝燕云风沙的喧嚣之感,腰扣显出他纤细的身材,眉目比平时凌厉许多。
江熙来知道尤离对叶知秋是有恨的。
他无时无刻不想报复他,尽管他也知道那不全是叶知秋的错——
然而上官小仙的存在简直让叶知秋唯一的专情成了虚假,更让尤离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偏要穿着万里杀的衣服去见他。
哪怕只让他心里刺痛一下也罢。
分舵外守着两个帝王州弟子,见到二人都是一惊,看到江熙来更是惊喜。
“江师弟?!”
江熙来看清二人,惊喜道:“张师兄,邓师姐!”
张君宇和邓连儿皆出身太白,比江熙来入江湖早得多,原在太白时便很照顾这位师弟,江湖重见,虽盟会不同,却也寒暄了好几句。
“江师弟,半年前我已和连儿成亲了。”
江熙来急忙恭喜道:“果真?!哈哈,恭喜师兄师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一来二去已化解江熙来等人来时的尴尬之感。
邓连儿小脸一红,声音清甜道:“师弟你到这里是来做什么?”
唐竭道:“他们找盟主有事,要先失陪了。”
二人微微点头,“那唐兄引他们去便是。”
然而目光扫过尤离,邓连儿蹙眉一喝——
“等等!”
几人回头间,邓连儿已道:“这五毒的人是师弟你的朋友么?”
江熙来点头后邓连儿便道:“毕竟不是同盟,要进去见盟主还是谨慎些好,兵甲尽卸。”
江熙来为难地扯扯她袖口,“师姐……”
张君宇压低声音道:“你没见过唐林师叔的样子?掌门不是说了日后遇到五毒的人……”
尤离当然听得见,不过也许是自己这一脸阴冷的样子让人家不放心,也就没开口反驳什么。
冷霖风忙道:“这位少侠是可以信任之人,卸兵器未免太不友好了。”
邓连儿眸子一转,低声问江熙来:“听掌门说你被一个小子拐跑了,就是他?!”
江熙来无奈地点头,“是,师姐,你别管这些了……”
邓连儿道:“我早想说你两句!你们俩……你们两个……掌门竟也纵容你!”
尤离不甚耐烦,转头就要往里走,张君宇眼见,脱口叫住他——
“喂!先卸了你的刀!”
尤离的双刀一如既往地佩在腰上,听到这声犹带命令的言语,眼中骤冷,一个回身脚下飞掠,唐竭和冷霖风根本来不及阻拦,他的手已扣在张君宇颈间,暗红色蜃气蠢蠢欲动,邓连儿大惊失色之下剑还未出鞘,尤离已收了蜃气,松开手里的人,不看那踉跄的太白弟子,撩了一句话,头也不回。
“你以为杀人非要用刀?再给你一把剑你也过不了我三招。”
这种话说起来很痛快,听的人却很难受。
但尤离无所谓。
江熙来忙追上他,也顾不得原地发呆的师兄师姐了。
果然在叶知秋看到尤离第一眼时,来不及掩饰的哀伤目光就让尤离有了报复的快感。
上官小仙一眼看到尤离就知道他是谁了。
从他的模样依稀可以想见尤奴儿当年的风姿,而眉目有些叶知秋的影子,行动间不经意的气质也和叶知秋如出一辙。
上官小仙年轻貌美,在几个小辈中丝毫显不出长辈的沉重,声音还是娇俏:“这位就是五毒的那个……”
话至此却卡住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他。
尤离闻声看了她一眼,又盯住叶知秋,淡漠道:“我有事问叶盟主。”
叶知秋已知他要问什么。
“那事情不是她做的。”
尤离道:“证据。”
叶知秋看着他极度疏离的神色,心力交瘁的感觉一阵阵袭来,“的确不是她做的。”
尤离道:“叶盟主一言九鼎,我可以信。这次不是她做的,可是不知叶盟主如何保证以后也不会是她。”
叶知秋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尤离,徐海的事情一传来他就担心得不行。如今尤离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虽然冷漠,即使充满怨念,他也真心有满足之感。每每看到尤离,他都迫切地想将那面容烙印在脑海里。
尤离见他不答,愈发有了怒意,“叶盟主可以纵容家妾行凶么?”
上官小仙的激怒瞬间发作——
“你说什么?!”
尤离道:“怎么?天下皆知叶盟主说过此生只有一个妻子,那人葬在云滇一片曼珠沙华之下……那么这位难道不是妾?”
叶知秋道:“我说过,错责在我,你也不必这样迁怒……”
江熙来还未听过尤离这样算得上刻薄的话语,看上官小仙那阴森的脸色,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开口道:“上官盟主,阿离对帝王州没有任何兴趣,绝不会成为你的阻碍,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也不拐弯抹角。若非那杀手伤了人,阿离也绝不愿来这里道明。”
上官小仙道:“你要清楚!我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帝王州的副盟主,你若再敢说那样的话,我便把之前你们的猜疑坐实!”
尤离冷笑,“我倒是不太清楚中原这里的规矩,只听过两个词,不是很明白,叶盟主见多识广又一向关爱后辈,晚辈想问问两个词——结发……和填房。”
上官小仙听到最后两个字,怒得手指都快要抖起来,笑得极端尖刻,“你的叶盟主都不敢告诉天下人他有个儿子——你以为你是什么?未婚而孕的野种——”
江熙来被最后一句惊得心头一颤,看到尤离的脸色瞬间苍白,江熙来的手已攥住剑柄,咬牙切齿道:“你敢再说一句?!”
唐竭的怒火噌得冒了出来,“上官盟主!还请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
冷霖风道“你好歹是长辈,定要恶毒至此?!”
叶知秋的眼神顷刻剧变,那是上官小仙从未见过的恐怖神色,看得心里不自觉地生了怯意,强自镇定地回望,叶知秋紧握的双拳显示他极力地忍耐克制,森然吐出三个字。
“滚出去——”
然那眼神分明是——若不滚出去,我会忍不住杀了你。
上官小仙感觉到那杀意寒凉彻骨,大气也不敢喘,阴毒的目光从尤离面上剜过,转身便走,红色的裙角的繁丽花纹似绽放的血花,正合她眼中的狠辣。
尤离半天没有说话,那神情仿佛临近崩溃,江熙来握着他双肩,似想传递给他一点力量。
叶知秋道:“一切都是我对不起你,并不关上官小仙的事。我保证她不会去打扰你。”
尤离挣开江熙来的双手上前几步,“你知道你很对不起我。”
叶知秋看着他盈盈的眸子,道:“是。”
尤离道:“那如果我要你补偿我?”
叶知秋道:“只要你说,我一定会做到。”
尤离仿佛一直等待着这一句,语速突然加快,充满了难耐的暴戾——
“休了她!”
叶知秋的表情挣扎而无奈,“不可以。我答应了她的父亲……”
尤离几乎疯狂地打断他——
“那你答应过尤奴儿什么?!!!”
他又走近一步,周身的狂躁逐渐侵袭面前的中年男人,“她什么也没有做,你却给了她一切——尤奴儿因你而死!却只有一座孤坟!”
叶知秋并未退却,“她父亲有大恩于我。除了这个,我都可以满足你。”
尤离道:“我只有这个要求,你若不答应,我们便再无交谈的必要!”
凛然转身后,悲怒的声音犹在。
“叶知秋你听好了——我不管那事情是不是她干的,如果再发生一次,我若不死,定要她死!”
迎上江熙来关切心痛的眼神,尤离揽过他,头也不回地冲唐竭和冷霖风道:“二位留步,我们告辞了。”
来时的阴沉神色和离去时的杀伐之意相比简直算温柔至极,张君宇和邓连儿本颇带怒气地看着二人走近,然尤离浑身的冷冽让二人莫名心惊,一个字也未说得出来。
就这样看着二人离开。
此去仿佛后会再无期。
尤离再也不想看到叶知秋。
他却也知道叶知秋的痛苦不会比他少,这让他庆幸——这种刻骨的痛苦怎么能只让自己一个人享受?
你至始至终欠我的,永远偿还不完。
至死不休!
西湖明月
坐在乐天楼中时,尤离看似已经平复,然江熙来却知他只不过是在忍耐。
虽然这方面尤离很擅长,可是若有一天,他忍到了极限会发生什么?
江熙来叫了几样小菜和点心,尤离拿着桌上的一只小杯子在手里玩,语气竟已轻快道:“接下来休息几天?你想不想去哪儿逛逛?”
江熙来道:“阿离你不必这样。你装得再好我也知道你什么心情也没有。”
尤离低头一笑,“我的熙来越来越厉害了,但是日子总要继续下去,我没有伤春悲秋的习惯。”
江熙来道:“你是不是总觉得我还是个孩子?你伤心难过了却还要继续哄我,你一定难受得快疯了却不对我说。”
尤离道:“那你希望我嚎啕大哭一场?”
江熙来点头。
尤离的声音果断而笃定:“不可能,我不会。”
江熙来心中急痛,“阿离,人有时候就该大哭一场,然后就会好很多了。我知道你已经养成很多不好的习惯,我们一起把它们改掉好不好?”
尤离道:“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熙来,有些人就是这样,改不掉的。我这样过了十多年,你指望我一夕间剧变?”
江熙来懊恼而沮丧,甚至几乎有点生气,好在小二跑来上菜,似乎阻止了一场小吵。
尤离低头吃饭,端起瓷碗时指尖突觉不对,原是一张折叠过的纸条贴在碗底,心中一动,眼睛飞快的扫了周围一眼,并未有什么异常的人,江熙来正闷闷不乐地戳着碗里的饭,也未察觉尤离的动作。
尤离一手如常夹菜给江熙来,另一手隐在桌下,摊开后飞快地扫了一眼。
江熙来吃了几口就不愿再下筷,“阿离,你从不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尤离将那纸条拢在袖中,抬眼道:“哪种?”
江熙来道:“对叶知秋那种。”
尤离一愣——
“我为什么要对你用那种语气说话?”
江熙来的眼神严肃得不寻常:“那为什么你对叶知秋用那种语气说话?”
尤离手中一停,“你想说什么?”
江熙来道:“你在叶知秋面前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因为你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会容忍你,所以你可以用那样激烈的情绪面对他。其实你早已承认这个父亲……你在我面前克制容忍,说到底,你不信任我对不对……”
尤离沉声打断了他,“好了!我不想把那种情绪发泄到你身上,熙来你别再胡思乱想。”
江熙来并不听,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反抗他:“孩子对父母怎么撒娇淘气都是会被原谅的。可在我这里你却害怕我不能接纳那个样子的你,你永远温柔和蔼地跟我说话,哭的时候也在压抑,明明心情坏到了极点却还能对我笑着——你是不是在我这里装得很累?”
尤离真真切切地开始恼怒,没错,江熙来似乎都说对了。
“你这样对我,跟哄傻子有什么区别?”
尤离苦笑一下,揉了揉眉心,“熙来,我很累,我不想讨论这个。”
江熙来略微失望,唤过小二道:“我们住店,还有客房么?”
小二忙道:“有有有!二位是要一间还是两间吶?”
尤离:“一间。”
江熙来:“两间!”
尤离看向江熙来的眼神已经有了薄怒,依然不甚在意地笑了,“两间就两间,最好隔得远点。”
这是头一次争执。
尤离在这方面一点经验也没有,一直听话的江熙来突然要跟他对着干,其实也有几分可爱。
他想在江熙来面前当一个友善平和的人,总是不自觉得掩饰他阴沉的杀伐,那样明丽如阳光的人,尤离不忍心让他承担自己的阴暗,然而他居然因为这个生气。
江熙来不是傻子,他不能容忍尤离心中痛苦难耐却还对自己柔和迁就的样子。
难道自己就一味地接受他的伪装?只要像个孩子一样天天笑呵呵的就好了?
但尤离被说中心思的恼怒是真的。
江熙来的生气也是真的。
或许真的该好好冷静一下。
一个人一间屋子,谁也没有去主动找谁。
这正合尤离的意。
袖中纸条上写着——子时雷峰塔顶。
倘若真同处一室,到时候想偷偷离开也有些不便。
尤离看着那娟秀的字迹,隐隐猜到是谁了,虽知来者不善,却还是要去一探究竟。
秋天的西湖早没有了盎然的意韵,加上是更深露重的午夜,简直有了阴森的模样。
尤离轻盈落在明月心对面时,后者有些不耐烦道:“你迟到了。”
尤离道:“你请我来的,自然该你等我。”
明月心月白色的长裙端庄清丽,一对翠□□滴的玉镯温润地扣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抬手扶了扶发上的一支八宝琉璃钗,动作比西湖还要温婉动人。
尤离没有兴趣欣赏这美人,直言道:“找我什么事。”
明月心道:“少侠好能耐,让我吃了那么大的一个亏,该如何补偿我?”
尤离道:“那不关我的事,我只解毒救人。”
明月心道:“少侠今日态度十分不好,是白天的事依旧耿耿于怀么?”
尤离道:“二龙首果然耳聪目明,我的事情你打听得很清楚了。”
明月心道:“少侠既然要跟叶知秋作对,不如作一个大的,入我青龙会如何?”
尤离笑了,“二龙首自己觉得这事我会答应么?”
明月心道:“事在人为,少侠不必这么早下定论。”
尤离道:“我害你没拿到大悲赋,你不想杀我,却想拉我入伙?”
明月心眼波流转,媚态纵生,“少侠毒蛊精通,心思细腻,既能隐忍又能强硬。我那熏香自信能瞒过神刀堂的所有人,却被你识破,实乃人才,我又怎么忍心杀你?”
尤离道:“多谢夸奖,但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明月心道:“少侠这样的人,身在伪善的八荒之中实在浪费。”
尤离已生离去之意,“这事情没得商量。我和青龙会势不两立。”
明月心听得这肯定的语气反而嘲讽地笑起来,“少侠还年轻,不知凡事皆有可能。你加入万里杀不也只是因为江熙来喜欢么?若他一开始是青龙会的人,你现在也一定为青龙会死心塌地。”
尤离道:“不干他的事。青龙会血腥残暴,能为一页图谱灭人满门,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明月心不介意他的抵触语气,举手投足间风姿绰约,眼神很是明媚,道:“血腥残暴?少侠真是大言不惭,你执行暗杀时的样子若在江熙来看来恐怕也是这样。”
尤离看她眼神已含了杀意,“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明月心呵呵地笑,“若我将少侠乃叶知秋亲子的事情公告天下,帝王州盟主的儿子竟在万里杀,难保不引人猜想,叶知秋首当其冲,难免受众人猜忌此举是安插内线于万里杀内部,更何况,江熙来跟你形影不离,若此事发,也难以在万里杀立足。”
尤离几乎要抽刀,“你敢——?”
明月心的笑容友好亲切,“若少侠陪我玩一局,这事情在我这里便永远是个秘密。”
尤离强压怒火,“二龙首想玩什么?”
明月心缓缓道:“我们打个赌,若我赢了,你便来青龙会做客三个月。若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