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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作者:blueskytofly 当前章节:5838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4:37

“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万福金安,属下已完成任务,特来向教主覆命……”

从东厂里出来,这些话,谢准说得比一般人都要顺口许多——他向来从善如流,既然殷啸天爱听而他说起来又不费什么事,那么他自然也乐得多说几句。毕竟,在嘴上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和保持内心的蔑视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矛盾。

不需要受到南宫的态度影响,一直以来,他打从心眼里讨厌这样的人。

第一眼看到殷啸天之际,对方的态度客气得很,认为是礼贤下士也不为过……如果他没有听说过元廷秀的事情,也没有见过那天白虹山庄燃起的火光的话。他何等聪明,自然不难察觉到森罗教里这些年来的种种告密和清洗,皆是在殷啸天的默许乃至授意之下进行,仿佛在这种生杀予夺的过程中,那个人能够暂时忘却由于手下人才济济而带来的威胁感。对方此时对他客客气气,无非只是因为他在对方眼里暂时还不是一个威胁,乃至于是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罢了,如果自己哪天成为了眼中钉,只怕对方的手段不会比对待元廷秀的时候温和多少。他除了森罗教无处可去,也没有叛教的打算,但这样的气氛着实令他如本能一般感到压抑。

玉座上,殷啸天静静听着他叙述前因后果,及至听完,微微一笑道,“甚好,果然是办事得力,南宫没有看错人。”

“圣教主谬赞。”

他感到有些奇怪,因为他算是南宫手下的人,以他在教中的职级,是没有机会绕过右使向教主直接禀报的,但他一回昆仑,便被告知对方召他前来。他知道,那必定不是为了听他多说几句恭维话的。

“对了,谢堂主……你既从衡阳回来,可知去衡阳灭四大家的冀州五虎下落?两个月前,他们与教中失联了,你可知他们现在何处?”

——果然没有那么轻易过关。

他心里想着,冷静地回答道,“回禀圣教主,属下与五位英雄分头行动,并未遇上他们,在衡阳时虽略有耳闻,毕竟无缘得见。若是教主忧心那五位英雄下落不明,属下愿前去调查,任听教主差遣。”

“英雄……哈哈哈,”殷啸天的眼神似乎看透了他心底想法,“只怕在谢堂主心中,当世可被称作英雄之辈屈指可数,又何必过多客套呢?”

“圣教主教训得极是,圣教主神功盖世,文韬武略,当世无人能及,若是称那五人为英雄,岂不是让那五人与圣教主比肩?实是不妥。”他一脸诚惶诚恐,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竟是没有一点内心不适的地方。

殷啸天的神情让他确信对方确实很喜欢这样的话,但是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在你心中,当世英雄除了本座,应该还有一人吧?要说神功盖世文韬武略,南宫右使不也是如此?”

——原来是在这里藏着机锋,南宫啊南宫,今天只好让你委屈一下了。

“南宫右使的确是才智过人不假,但他自视甚高又任性妄为,与教主运筹帷幄深谋远虑实是难以相提并论。”他说得很是诚恳,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不算是冤枉了对方。

殷啸天笑了笑,不置可否。“虽说如此,南宫此人端的是世所罕见之辈……但在本座看来,你假以时日,必定不逊于他。”

“……教主今天召属下前来,是有什么差使吧?”

他见对方说话迂回曲折,便干脆挑明了这件事。果不其然,对方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机灵的小子,本座今日召你前来,确实是有一件事想要让你去做……谢堂主,令尊当年为东厂督主所构陷,死于非命之事,你可还记得?”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半晌,从牙缝中吐出两个字:“记得。”

“你难道不想替令尊报仇吗?”殷啸天的语气令人颇为玩味,“本座听说,你曾去行刺东厂督主失败……若是有个机会可以扳倒东厂督主,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仔仔细细端详着殷啸天的神色,沉思良久,开口道,“确实,扳倒督公于属下而言是大仇得报,而于百姓而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但是,属下难以做到。”

“哦?”殷啸天眼神一动,“是不能,还是不愿?”

“二者皆是。”他说,“督公自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便随侍左右,二十余年来,深得皇上信任。况且督公此人工于心计,虽然做了很多为害百姓祸害朝廷之事,但事事皆是出于皇上的命令。若是教主命属下前去行刺,或可做到,但教主说的是扳倒,这便有些困难了……只要皇上在位一日,扳倒督公便几乎不可能。此一项,是为不能。”

“说得也是,”殷啸天问,“那……为何你又不愿呢?”

“恕属下直言……教主想要扳倒督公,并不是出于为朝廷除一祸害的考虑。昔日在洪都之时,潞王对我的底细知道得清清楚楚,那必不是他自己在东厂的眼线,而是教中派去的卧底……”谢准说,“那日我去洪都之事,东厂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督公只要攀住皇上这棵大树即可保住荣华富贵,断然是不会做教主的眼线的,那么剩下来的几个人中,爹是不会出卖我的,樊顺和高隆已死,只有唯一一个可能的人……那个人,在督公被扳倒之后,顺理成章地便是下一任东厂督主。教主的目的,不是为了扳倒督公,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人彻底掌握东厂!”

“本教的眼线掌握东厂……”殷啸天的语气耐人寻味地上扬了起来,“为何竟会让谢堂主不愿为此事?”

“本教在西域诸国之中颇具威望……但那些势力,却并不是教主能完完全全把控的。本教壮大之际,教主和南宫右使皆是先教主部众。随后先教主身故,将位置传于教主,但是教主在西域却并没有自己的势力……非但如此,六指琴魔在西域多年,身兼数国国师,他过世后,西域诸国比起教主,更加认可白虹山庄的传人……教主对本教在西域的势力把控之弱,和南宫根本无法抗衡。若是对南宫动手,对方背水一战之下,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唯一的方法,是启用很久以前就埋伏在东厂的那个人……通过他,掌握朝廷的势力。”他注视着殷啸天,平静地说,“此事若成,东厂的那个人站稳脚跟,下一步,教主就打算清算南宫了……所以,我是不会去做这件事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殷啸天听他说完,却并没有任何动怒的意思,这样的平静反倒让他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开始意识到那个他方才忽略的问题——教中上上下下皆知他和南宫的关系,为什么教主却还是要提出这件毫无疑问会被拒绝的差使?这时,只听玉座上那人道,“谢准……你可知本座今天为何绕开右使而单独召你前来?”

他知道,此刻已是图穷匕见之际。“属下不知,还望教主明示。”

“你确实很聪明,但是有一件事你却不知道。先教主所收的部众,皆非什么良善之辈……叛出本教的元左使,他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殷啸天用不冷不热的语气说,“那你可曾听说过南宫在成为先教主部众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他心知对方来者不善,为了缓解心里的紧张,故意插科打诨道,“江洋大盗?杀人如麻?元左使灭了兰氏全族,教主难不成是想说南宫做过类似的事?”

“约摸十八年前,朝廷里曾经发生过一桩谋反案……这件事,你可有耳闻?”

他想起来了,“是凉国公那件案子?”

在东厂里度过的童年岁月里,那些大人偶尔闲聊的事情他或多或少也都有所耳闻——那是一件波及面极广的大案子,上至凉国公和一干一二品大员,下至平民百姓都被卷入此案,前前后后被株连的人不计其数,光是最后被处死的便有一万余人……可是,殷啸天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呢?

“不错,”殷啸天说,“那桩案子的起因是由于凉国公的家奴告发,那个家奴因为告发有功而未被株连,但在那之后不久,此人便从世界上消失了,八个月之后,有人在凉州发现了他的尸体,你猜……那个人是为什么死的?”

那件事情他也听说过,此刻被殷啸天问了,便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个他早已想到的答案:“区区一个家奴,如何能知道主人谋反的大事?必定是受人指使,然后又被杀人灭口。”

“你说得没错……”殷啸天脸上露出一丝仿佛猫捉老鼠一般的微笑,“那个人死的时候心脉震断,七窍流血,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本座觉得,你应该对这种武功不陌生吧。”

“那是……无形琴音……”

他虽然明知对方有意要动摇他的情绪,却还是无可避免地为这件事情所震惊。一万余人的性命,起因却仅仅只是家奴不经意间的告发……不,那并不是一桩偶然发生的事情,株连这样大的案子,朝廷要定案必然是证据确凿,也少不了皇帝的授意,能够从容地将千丝万缕的线索安排妥当的那个人……

“算无遗策”。

这正是森罗教中对他的形容。

“教主对我说这些……”他竭力忍住内心的波动问,“总不见得只是想让我知道南宫右使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当然不是。”殷啸天故意停顿了一下,方才开口道,“凉国公的姻亲,当时也在株连之列……那个人名叫夏北异,时任礼部左侍郎。”

“夏……”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了殷啸天喊他来的目的,却已经无力去多想了。朝廷的瓜蔓抄……他是知道的,他已经数次见过那样的情形。

尸山血海之下,当年的那个少年终于完成了对害死父亲的那个人的复仇——以其他一万多名无辜之人的生命作为代价。

也以他的一生作为代价。

还在襁褓之中便碰上了满门抄斩,虽逢大赦而不能免罪。一辈子的东躲西藏,一辈子的颠沛流离。

这便是对方留给他的命运。

“只不过是一个家奴被无形琴音所杀……说明不了什么……”他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心中却涌起一股绝望。他之前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件事,现在细想起来,那强烈的个人风格,实在是太像那个人能够做出来的……虽说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但事情本身就已经难以让他再说服自己不相信是对方所为——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能够做出这件事的人了……

“他当年曾在先教主面前亲口承认过,”殷啸天的回答仿佛是钉在棺材上的最后一根钉子,“他说过……关于此事,他罪孽深重。”

世界好像一瞬间寂静了,只有殷啸天冷酷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本教左使之位尚且空悬……本座亦无子嗣,百年之后,教主之位也要有人接手。你这样的人,难道甘心一辈子过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屈居于南宫手下做一个禁脔吗?”

“不要再说了!”情急之下,他顾不得对教主的礼数,喝道。

殷啸天依言停下了话语,但眼中却露出了阴险之色。他知道,那是因为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教主说的事情……请容属下再想想。”

他说完,也不再重复那套请安告退的客套作派,匆匆离开了那里。

落荒而逃……

琴声突然停了下来,他从沉思中回过神,发现南宫正望向自己。他有些心虚地侧过头去,试图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眼神中的犹疑……但他知道,这些蛛丝马迹是瞒不过对方的。

“今天……你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听到南宫说。

“有吗?”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反问,手上不自觉地玩弄着桌布的一角,这是他紧张时常有的小动作。南宫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可是因为今天被教主召见之事?”

“都说了没事……”他再度否认。南宫看出他不愿意多谈,便也没有再问,自顾自地收起了琴。

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思虑再三,终于问道,“你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应该要告诉我的事?”

“什么样的事情?”

“类似于元大哥的那种……为了报仇牵连无辜……之类的。”

南宫思索了一会儿,好像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似的。

“没有。”

这个回答宛如兜头一盆冷水一般让他浑身一凛,那么久的朝夕相处之下,他自然读得出那一刻的犹疑意味着什么。许是南宫注意到他样子不对,伸出手来想要碰他,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南宫怔住了,他也怔住了,四目相对间,他分明看到对方眼底闪过的失落。那眼神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楚和痛苦的情绪,他站起身来,主动勾住了对方。

“过几日我还要出去一趟,所以今天……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他不知道那是对对方说的,还是想要说给自己听的。

又一阵战栗,他喘息着抬起视线,无力地凝望着面前那个人。沉浸在情欲之中能够暂时忘掉内心的煎熬,但当高潮褪去之后,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就会再度浮现出来——他在京城里的时候曾经见过的斩首弃市,西市前那刺目的血迹,妇孺无济于事的恸哭,和那一批批悬挂在城楼上腐烂得只剩白骨的头颅……

南宫准备起身,察觉到身边的温度就要离开自己,他慌忙抓住了对方的手。南宫停下来,语气有些无奈:“你这样我没有办法替你收拾。”

“好冷……”他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流下泪来,“别走,我想要你……”

对方似乎对于他难得的主动感到十分意外,却也不打算多问什么,只是依言重新回到他身边。南海沉水香的气味钻入鼻息,让他有些恍惚。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出去?”

“你若是想说,又何必问……”南宫说,“你若不想说,便是有你自己的秘密。”

此时此刻,他倒是宁愿对方多问几句,那样便可让他在应付盘问的过程中对他准备做的事情下定决心——但他知道,对方是不会那样做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要他不开口,南宫就不会轻易介入到他的事情当中。

好像是为了做点什么压抑脑海中的那些意象一般,他重又挑逗起对方,在他的动作之下,刚刚释放过的身体渐渐也有些把持不住了。“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马上就要走了……”他喉头一梗,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恐怕要有一阵子见不到了不是吗?”

见他眼眶泛红,南宫温言安慰道,“好吧……依你便是。”

已经经历了一度欢好的身体轻易地便接受了进入,那是南宫难得会表现出对他的控制欲的事情,偏生在这段日子里他的一切种种又被对方摸了个清清楚楚。纵使他心事重重,却也在那样的刺激下无可抑制地变作了情欲的奴隶。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呢?

即使是亲口承认,于他而言也是原谅对方的一个借口,但就连这个借口也不可能找到了。不知是因为那刺激太过强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意识模糊前的那一刻,他靠在对方肩头,哭得像个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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