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多看出他在不安,然而他却无法给出任何的保证来减轻Mark的不安。他只能说,“我不知道。”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我不知道时隔这么多年他会经历的事情,也就无法想象他可能会有的感情变化。但是如果你问我,他是否爱你,或者至少,他是否爱过你,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Mark的眼睛似乎迅速地亮了一下,但又旋即熄灭。“……When?”他问。
“我想应该很早。”爱德华多却笑了笑,温柔和眷恋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在我意识到我对马克的感情并非友情,而是爱情之后,我却发现这份感情在我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深刻得难以割舍。所以如果你们与我们的差异是从哈佛里的那场意外开始的话,那么我想他应该同我一样,也在很早之前就爱上了你。”
——他应该也在很早之前就爱上了你。
这句话是Mark在这场神奇的旅行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来得及追问,甚至未曾深刻理解,就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坠落,等他醒来,就发现交换已经结束,他回到了自己家的客厅里,坐在沙发上,面前是Wardo写着担忧的面容。
若没有直观的对比,Mark不会察觉Eduardo与爱德华多之间有那么大的差别。可是当他从另一个世界离开前残存眼底的最后的画面与在自己的世界里醒来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画面重叠,他迅速就觉察了他们的不同。
另一个爱德华多是温暖的,如同初夏清晨的阳光,萦绕着柔和和勃勃生机。他目光明亮,即将过三十岁生日的人了,却仍旧带着一股少年气。
而面前的Eduardo依旧温和,却如初秋的晚风,带了一丝抹不去的清冷。他的眼中是历尽千帆后的平静,他成熟又稳重,所有暴躁的脾气和浮躁的冲动都在过去中被打磨干净,他温润,依旧明亮,但眼底却一直下着一场从未停息的大雨。
而Mark知道,这种不同,是他造成的。
在这场意外之前,Mark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Eduardo,在这里看见Eduardo,他感到惊喜,却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该怎样与Eduardo去相处,是像过去那样言谈无忌?还是礼貌一些?他是否应该显得更加热情一点,还是冷淡一些?
当然,还没等他多想,他就发现他被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摆了一道。
——“我不想听你的狡辩,我现在只需要你回答我两个问题。不准胡搅蛮缠,不准偷换概念!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文章?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把它放到BBS上?”
Mark咽下了下意识的顾左右而言他的借口,他看着Eduardo认真的眼神,仿佛听见另一个爱德华多在他脑袋里重复,“坦诚。”
于是他无视掉了不习惯这种气氛和这样的谈话所带来的不适,他砸掉了自己建立起来的围墙,他击碎了那层不允许别人打破的硬壳,强迫自己走了出来。他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这让他想起第一次在公众面前的演讲,那时他过于紧张不安,几乎搞砸,可后来他适应得很好,他进步飞速,如今他已经可以应对得得心应手。所以你看,哪里能怪Eduardo没有安全感呢?Mark会为了Facebook而努力去做自己完全不擅长的事,却不肯为Eduardo改变一丝一毫。
他若都不肯为了Eduardo而改变,又怎么让Wardo相信自己是被在乎的呢?
“……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他轻声说,声音小得仿佛能被最细微的风吹散。
他望进Eduardo的眼眸里。他看到了错愕,以及那错愕背后的一点渺小的希冀,就像是阴沉的乌云之间突然照射出一缕微小的阳光,脆弱,但又真实存在。
Mark的勇气被那道阳光点燃,在心里熊熊燃烧了起来。
一如他们之间那奄奄一息的爱意。
那由背叛和敌对建立起来的高墙必将被摧枯拉朽地毁去,让残存不死的爱情在灰烬中得以重生。
☆、chapter 20
20
当时的官司进行到了后半部分。上午的时候他们谈到了在加州雨夜的那次争吵,下午结束前应该会进展到关键部分:比如Mark是否采用欺骗的办法让Eduardo签署了那份合同,在签订合同时他又是否知情。
显而易见的是下午的质证会是一场艰难的大战,律师们一致同意中午休息的时候去吃点东西喝杯咖啡,好为下午作准备。
Eduardo那一方早就离开,那个叫做格雷琴的女律师对他的客户有种如同母性一样的同情心,总是不吝于用各种小动作以示对这个憔悴的年轻人的精神支持。而Mark对于他们之间的种种表现只有一个评价:就好像有谁把话剧的舞台搬到了他的对面然后给他表演了一出精彩的戏码,说真的,他们真应该把托尼奖的奖杯摆在桌子上来彰显他们出色的演技。
至于他自己这一方,Sy邀请大家共进午餐,几个律师和实习生欣然前往,唯一不合群的只有Mark,他叫了一份外卖然后就申请独自待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宁愿独自腐烂也拒绝参加什么无聊的聚餐活动。
于是就是这样了。空荡荡的走廊,无人的会议室。桌面上摆放着一些他们没有收拾走的资料,他的对面则是拉上了一半的百叶窗,窗外是浸在雨中的城市。
坦诚地讲,这间当做质询室的会议室环境很好,至少要比跟双胞胎那场官司的环境要好得多。这个房间有一整面墙都被玻璃代替,可以清晰而明朗地看见窗外的景色。窗外的景致也不错,被茂密的树木覆盖的山峦和宁静的湖泊并不因无人欣赏而缺乏美丽。
上午的时候天气还很好,十点钟左右时阳光过于灿烂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拉上了百叶窗,然而天气又太多变,Sy提出午休前就阴沉了天空进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那雨水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不大,但足够让人烦心。
Mark先是登录邮箱查看了邮件,将一些亟待处理的公务都搞定,又给公司打了两个电话。电话都打完,其他人还是没有回来,他就坐在原位敲打着电脑,刷刷Facebook,或者编点小程序解闷。
也许是雨水击打窗户的声音太讨厌,Mark总是忍不住走神。
官司正好进展到最让他烦心的一步,Mark总是不想谈论这一段,这会让他感到烦躁。他和Eduardo都默契地隐瞒了一些无关重点的细节,比如Eduardo没有提自己小声地、抱怨地、用如同撒娇般的软糯语气说过“我不想让那家伙觉得他是我们的一份子”,Mark也没说自己曾讲过“别让Sean知道我说过这些”。
可这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那些在他们针锋相对的争执和攻击中隐藏的小小脆弱,那些他们偷偷展示给对方的软弱和私心。
可那时他们谁都没去注意,谁都不去在意那不经意间暴露的柔软。
上午他们重新叙述这一段,又不约而同地隐去了这些,Mark当时忍不住抬头去看Eduardo的表情,而Eduardo也在看他,两人对视几秒,却发现谁都无法再看清对方,于是又双双移开了视线。
如今又是否意识到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然而它提醒了Mark一件事情。它提醒了Mark他曾经与Eduardo分享过怎样亲密的时光,而Eduardo曾经占据了他心中怎样重要的一个位置——他甚至再也没把那个位置再度交给任何人。
于是Mark忍不住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他和Eduardo,究竟为何走到如今这一步?
这个问题困扰着Mark,并在下午的时候达到了顶峰。Eduardo用一句“我曾是你唯一的朋友”征服了整间会议室的所有人,就连Mark自己这方的实习律师都忍不住用暗含责怪的目光瞥向他。
有一瞬间Mark很想指责Eduardo让他停止那浮夸的表演,却在撞进Eduardo的双眼中骤然止住。
Mark承认自己确实与Eduardo曾十分投契,他也认为自己绝对足够了解这个人。所以这让他在看到对方的眼神时能够发现,那其中的痛苦是真的,那里面的悲伤也并非伪装。
于是他停了下来。中午时想到的想法重新浮上心头:我们究竟是为何走到如今这一步?
我们明明曾是最好的朋友。
在这个问题第二次占用Mark金贵的大脑后,Mark决定想办法解决它。他有数不清的问题亟待解决,不能把CPU耗费在这样的问题上。于是Mark开始搜寻解决办法,他得想办法找出答案。
然而Mark认为他已无需再对他和Eduardo之间发生了什么再度进行回忆——看在上帝的份上,这场花了好几年的诉讼难道还不够吗?可是官司中对他们之间故事的讨论仅仅是让他产生了一个问题,对于如何解决它毫无作用,于是Mark开始寻找其他办法。
有人说,把事情写下来,简化成逻辑框架,就能够直观明白地理顺一切复杂的问题。Mark一向赞同这个观点,他热爱表格和图像,那帮助他进行思考,他喜欢在一块又一块的白板上写上他一个又一个的灵光一闪,找寻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让它们指引他通往解决问题的道路。
也许如今这个矛盾依旧适用这一个办法。
Mark思索。
于是在下一周的质证到来时,Mark终于给让他觉得极度无聊并浪费时间的质询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事情——他决定把自己和Eduardo之间发生的事情写下来,说不定会帮助他搞清楚这一切的缘由。
于是在其他人言辞或激烈或隐晦地交锋时,Mark开始沉迷于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为了不让身边的SY发现他在写些什么(他一定会阻止他的,还会有很多唠叨,为了防止这一点,Mark决定一劳永逸),他用不同的符号或图形来代表每个人。
他用足球代表Wardo——鉴于他是一个巴西人,用简笔画的电脑代表自己。然后用一个八分音符代表Sean(为了纪念Napster),然后用一团小小的火焰代表Eduardo那个疯狂的前女友,以及用一顶毛线帽代表他自己的前女友。
然后他开始设置大纲。想把这些事情写下来,显然他需要写出一部小说来。那么既然是小说,就需要定下必要的一些要素来。不,不是什么三要素,是其他的一些更具实用性的。比如他要用第几人称来书写,从哪个情节开始,用顺叙还是倒叙。
他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Sy和身边其他的律师搞不明白他究竟在画写什么鬼东西,也许如果Wardo看见的话会明白——不,不是也许,是一定——可是他并不能看到,也没有兴趣去看Mark在搞些什么。
于是Mark为在他眼中漫长又无趣的质证找到了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接下来的整个官司——不论是与Eduardo的还是与双胞胎的,他都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他梳理剧情,选择需要的情节,并设定他们的顺序。偶尔会注意到诉讼中一些颇有意思的话语或者会想到一些细节,他都用图画的办法把它们记录下来。
等回到酒店或者家里,解决了工作获得了一点闲暇时间,他就会拿出笔记本电脑,对照着他那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开始认真地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移动,文档中的字符越积越多。
双胞胎提出和解后不久,Eduardo一方也提出了和解。在Mark这一方表示接受并进入了和解程序后,Mark意识到官司已经到了尾声。也许不用等到这一年结束,他就再也不必回到这个让他已经感到极其厌烦的房间了——哪怕他有一整面墙都是明亮的玻璃也不行。
官司即将结束,可他依旧没有从自己的文字里获得任何有用的答案。Mark再次陷入了苦恼之中。
文章,他写出来了,逻辑框架,他也理出来了。
可是那都没有用。
他重新阅读,他把那些事情简化成一个个小符号画在纸片上,却也依旧搞不清楚一团乱麻的源头在哪里。
也许这个办法失败了。
于是Mark开始进行第二次尝试。
☆、chapter 21
21
“这就是为什么你留着那些草稿本。”Chris若有所思,“家政以为那是废纸想要把它们丢掉就被你训得狗血淋头。”
Mark移开了视线,显得有些心虚。
Dustin看上去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那是什么灵感笔记才被Mark那样重视!原来那并不是灵感笔记,而是‘love journal’吗?”
Sean打断他们,“说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好吗?什么家政?什么草稿本?”
Dustin已经完全忘记了Mark之前的死亡射线,把自己即将面临的危机抛在了脑后,兴致勃勃地给Sean做解释。“就是Mark用来记录小说框架和灵感的草稿本,他刚刚说在质证时像是瞒着老师一样瞒着律师搞的那个。有一次Mark家里雇的家政把它当做了用过的废纸丢到了垃圾桶里,被回来发现的Mark骂得那叫一个惨,当天就给中介打电话辞掉了那个家政。”
Chris补充道,“后来我不得不联系上了那个家政——你知道,为了防止她出去乱说。我怎么都搞不明白Mark为了一个草稿本发什么疯。不过我现在倒是明白了。”
Eduardo面色冷冷的,只听着他们讨论,也不发表评价。Mark偷偷瞄着他,却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真实心情来,只好惴惴不已,那样子可怜巴巴的,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的小仓鼠。
几不可察的,Eduardo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瞬,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是要说什么,也似乎是想笑。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笑,他依旧冷着神色,对Mark扬了一下下巴,“继续。”
Mark只好忐忑地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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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现单纯将他们之间的故事记录下来并不能给他的疑惑带来什么解答后,Mark开始了第二次尝试。第二次尝试的灵感来源于一次又内部论坛的爆料引起的捉奸。
那件事情很搞笑,也很让人无语。一个花心的猴子在有女友的前提下又泡到了同组的一个工程师小姑娘,两人从那个女孩刚到这个组开始就打得火热,一个对此看不下眼的职员忍不住匿名到内部BBS灌水区不具名爆料,结果猜着猜着,楼盖得极高,众人纷纷猜出他所说的那个劈腿的人的身份,甚至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小三和原配——有趣的是,他的原配原本也是Facebook的员工之一,隶属宣传部,只是后来被其他公司挖走做了经理。
原配尚有关系不错的朋友留在Facebook,听说这件事之后义不容辞地告诉了她。于是一天的下班时间,Facebook办公室的某个角落发生了一场捉奸大戏,感谢Facebook的装修设计,它帮助更多的人围观到了那精彩的一幕。
Mark是围观到的人之一。
他对八卦不感兴趣,但是他由这件事意识到了内部BBS的火热程度。他想把自己写的文章放到网络上交给其他人评价,然后从中搜寻一些有用的观点和建议(这个方法百试不爽,即便被Eduardo在官司中提及并点出这是作弊也无法掩盖这个方法的有效性和便捷性)。
直接把文章发表到聊天八卦版面?这不太好,而且容易沉底。于是Mark想了想,决定重组BBS的页面。Facebook的BBS设计很有公司的风格,一点都不刻板,甚至过于活泼了。崇尚黑客精神的员工们会根据自己的喜好对BBS进行设计,后来的人如果不喜欢当前的设计,也可以干脆黑进去进行改动甚至重建。只要你的技术够好,你就可以让BBS的风格如你所愿。
Mark先是对BBS的内容和流量进行了研究,然后根据数据对比的结果,把BBS的各个版面进行了整合和重新设计,让它的更有效率,也更直观,然后私心加了一个版面“FIC”,将自己写完的那部分章节一股脑地丢了上去。
值得一提的是,在对BBS中几千个帖子进行统计后,他发现居然有不少帖子是关于他和Eduardo之间的是是非非。参与人数不少,有男有女,而且比例基本与公司里男女职工的比例持平。从这点上来看,八卦真是不分男女。
于是在建立FIC版面后,他便把这些帖子全都移了进去。把这个FIC彻底变成了他和Wardo爱恨情仇的专用楼。顺便他还爬完了这些帖子,既吃惊又没那么惊讶地发现,认为他和Eduardo之间存在超出友情的感情的人数居然不少。
群体具有天生的盲目性。众人的观点可能与事实相隔万里,然而若几十人甚至几百人都有着相同的看法,那他们的想法又确实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于是这让Mark的思路不由地拐了一个弯。
……难道是我一直没有注意到?
这个问题Mark没敢多想,在发现自己的思考进入了一个危险的领域后,Mark急忙悬崖勒马,匆匆关闭BBS,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投放到工作中去。
把小说挂到网上后,Mark有一段时间没有时间上BBS,忙于Facebook的征程,忙于解决困境。过了快半个月,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干了什么。在纠结了一会后,Mark终于再次登录论坛——恩,没有人改动他设计的版面,也许有人尝试了,但是失败了。
帖子并不意外地大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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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大热’来形容不够准确,FIC版块出现的影响应该属于‘地震般的’那个级别。”Dustin深沉地在一旁插嘴,“你知道,虽然Wardo和Mark的绯闻在公司的老员工里一直都很有市场,但是随着员工越来越多,和……和那场官司,公司里哪怕是BBS中也很少再提及Wardo。就在这样的背景下,那天早上我们如同平时一样,来到公司,打开电脑,在工作前登录BBS想看一下八卦,或者找一些灵感,结果发现了一个改版了的BBS,一个新建的版块,和一个关于我们公司两个创始人之间的爱恨情仇的小说——他的文笔还非常棒,不论是辛辣的讽刺和隐喻还是对于诗句或哲学家著作的引用都堪称精彩。Wardo,你能理解那带给我们的震撼吗?”
Eduardo冷漠地回答,“不,我不能理解。”
“等一下,我有一个疑问,”Chris插了进来,看着Dustin,“‘Wardo和Mark的绯闻在老员工里一直都很有市场’?一直?在Mark的小说出现之前就有?”
Dustin表示肯定,“是呀,公司里有几个姑娘就好这一口,非说他俩是相爱相杀,还搞了个图楼,专门放一些Mark和Wardo的合照之类的,说实话,看了她们整理的那些照片,我都要怀疑Mark和Wardo都是深柜,Erica和Chris蒂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真实性向才愤而甩了自己的男友,哦前男友。我都要相信Mark之所以对Erica说得那么过分就是因为Erica敏锐地发现了他的真心所以恼羞成怒了,还有Christy之所以差点烧掉Wardo的床就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成了‘同妻’。”
Sean若有所思,“这他妈太有说服力了。”
Chris瞥了他一眼,“而你就是小三。”
Sean哽住。
Dustin笑得特别开心,“对,Sean就是臭名昭著的小三,处心积虑挤走原配还在离婚之夜耀武扬威。Sean在公司里其实有一个绰号,但是没人敢在他面前叫。”
Chris饶有兴致,“什么绰号?”
连Eduardo都看了过去,有点好奇的样子。
Dustin哈哈大笑,“后妈!”
Sean翻了个大大的白眼,Eduardo皱着脸,看上去也有些纠结。
Dustin继续笑道,“所以那段时间大家都说,是老爸嫌弃老妈年老色衰于是娶了后妈,现在在跟老妈打离婚官司。后来Sean离开的时候就说老爸现在跟后妈也离婚了,以后得自己带孩子了!”
……这句话槽点太多了,一时竟然不知从何吐起。
一阵安静。Mark看他们全都在消化Dustin的话,悄悄给自己开了瓶啤酒。
他这一动,Eduardo马上就发现了。他瞄了Mark一眼,Mark顿时浑身一僵,握着酒瓶子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定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盯着Eduardo的神色。对方似乎完全不想理他,又看回Dustin,问道,“那些都只是玩笑,你们说说也没什么。真的认为我和Mark之间……有些暧昧的人,相对而言对比总体,应该也是少数吧?在Mark的小说发布后,他们就不觉得奇怪?难道不会感到接受不了吗?”
他这就算是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Dustin对于危机总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他听见Eduardo的问题,偷偷瞄了过去,就像是伸出触角一般探测了一下Eduardo那边的危险程度,然后判断出Eduardo现在的怒气值还在可控范围内,于是便放下忐忑回答。
“一开始的确有一些人难以接受,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他们的观点就变了。”
☆、chapter 22
22
FIC版面出现后,一度在员工内部掀起惊涛骇浪。
除去少部分一开始就在船上的人外,大多数人的态度是拒绝的。不仅拒绝,他们面对这个被突然建立的版块还表现得非常愤慨。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当时的Eduardo正在跟Mark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举国关注。而来到Facebook工作的新人里,八成又都是Mark的粉丝,他们对于Eduardo的态度不说仇视,多少也是抱有一点敌意的。
所以当他们看到有人把Mark和Eduardo写成了一对(Mark:不,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把我们写成一对!我写的明明就是纯洁的友情你们想哪去了?),文章里字句详实地描写了两人在大学时的亲密,他们曾经的默契,他们开的玩笑,他们对彼此的关心,种种美好与之后众所周知的股权稀释对比,就衬托得Mark无比混蛋。
一群Mark的迷弟迷妹当然不能忍,可他们删又删不掉,撤置顶又撤不下来,于是只好撸起袖子,开始钻研文字,来找寻反驳的地方。一些来自哈佛的也发动起自己的人脉,打听这两个人在大学时的真实经历,以求佐证自己的论点。
然而跑去找论据的哈佛学子们转完回来发现,他们的立场居然不坚定了?
几乎所有曾经与Mark或者Eduardo任何一人有过交集的人要么不发表任何评论,要么口径一致:
Mark和Eduardo当年真的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要好到他们所有人都以为两人总有一天会手拉手出柜。
更不要提Eduardo在认识Mark后交往过的几任女友,全部都是因为被他过于关注Mark而忽略所以愤而提出分手的——无一例外。
他们找出了一些珍藏的相片,偷偷分享给校友看。
派对的合照,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脸涨得通红,毫无形象,勾肩搭背。唯独Mark和Eduardo挤在角落,像是单独划出了一个小圈,Eduardo长臂一伸搭在Mark的肩上,两人低着头凑在一起,脸上还带着喝酒带来的红晕,Eduardo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蠢兮兮的样子,Mark则是笑得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显得竟有些可爱。
又或者是某个学生间组织的什么比赛活动的颁奖现场,Eduardo把一块奖牌往Mark脖子上挂,Mark推着他的手不让挂,脸上也带着笑,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好像晴空。
甚至包括Facebook出现后,校报对他们进行采访刊登的一副照片。他们坐在那里,Mark说到兴起挥舞着手臂像在击剑,Eduardo则是微微垂着头,看着他,脸上全是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
……
这些照片与如今流传在外的那些很不一样。
许多非首批员工并没有见过Eduardo本人,只从报纸和媒体上看到过他的形象。梳着刻板的大背头,抹着发胶,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副与硅谷格格不入的精英派头。
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人再见到过老照片里的Eduardo。
那个甜美得像是一块糖的棕发青年,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温润的笑意,每一个眼神都镌刻着他与Mark之间的亲密无间。他的眼睛很大,明亮得像是天空中的星星,充满了希望和愉悦。
而不是如今的新闻中,那个瘦削得几乎显得有些凌厉的青年,眼神沉寂古井无波,嘴角笑意假得像是用复制粘贴黏上去的一样,从不再与Mark同时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有一个人在小说下面留了言。“我想我需要重新再阅读一遍了。”
一部分人的立场已经不再坚定,还有一部分人不肯投降,继续负隅顽抗。
然后发生了那件事。
其实那件事也怪Mark。和解协议签订后,他继续开始了连载,每天白天工作,晚上写小说,闲暇时上论坛刷评论,看看有没有什么有启发性的建议,生活过得十分充实。
然而问题出就出在,那时Mark刚好写到了加勒比之夜他去找Eduardo讨论Facebook的创意的那段剧情,这使他在白天上班的时候还沉浸在那种跟Eduardo分享了一个好点子的亢奋之中,巧的是那天上午他在跟员工讨论功能的时候真的想到了一个超级棒的创意,他兴致高昂至极,在用飞快的语速和跳跃性的陈述将它对众人讲完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你觉得怎么样,Wardo?”
这话一出,周围霎时一片寂静。
Mark在下一瞬间就从那种如同做梦一般的美妙中脱离了出来,他看着周围人群有些懵逼又不知所措的面孔,骤然意识到真实的处境,于是那激动和欢欣像是立刻被冻结,他高昂的情绪转瞬跌落谷底深渊。
他有好几分钟一句话也不再想说,还是旁边的一个经理打了个茬把话题移开,在其他人的配合下,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刚刚Mark喊出了谁的名字。而Mark木着一张脸,几乎听不进去其他人在讲什么。
那天的论坛里简直是哀鸿遍野。FIC版块一天就刷出了上百条。
坚持Mark和Eduardo之间什么都没有的战士们终于摇起了白旗——输了输了,正主都开始打脸了,他们还坚持什么呀,还是去看文吧。
而坚定站MarkXEduardoCP的人们也没见得好到哪去,几乎要泪流成河,一个个也摇起了白旗:论发刀还有谁比得过正主?这他妈简直说捅就捅,连招呼都不打,毫不犹豫!
然而这还没完。
Mark晚上回到了家里,有时间安安静静地想一想今天的情不自禁。他有那么一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做,就坐在电脑前,对着黑漆漆的屏幕,思绪飞到了遥远的过去,又或者飞到了某一个与他签完和解协议从此就各奔东西,再无瓜葛的旧友身边。
他打开了电脑,开始搜寻Eduardo的消息。
他听说过Eduardo在官司结束后就开始了一次环球旅行,还有媒体说他是拿到了赔偿金春风得意——都是胡扯。但他之前并不知道Eduardo前日在新加坡购置了一套房产,并有意进行进一步的投资。
Eduardo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另一个国家投资、买房,所以其实这就很容易理解了,新加坡的投资移民政策,他投资买房,就能拿到永居,拿永居后再在两年内住满一年或者五年内住满两年就可以入籍,等入了籍,他就是新加坡人了,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把美国这边的事情都抛到身后,跟Mark再也不可能有有任何联系,又或许多年以后他们可以成为见面寒暄的“朋友”,然而却已经完全断绝了所有能有更亲密的关系的可能。
Mark终于意识到,Wardo真的是要彻底离开他的世界了。
意识这一点的并非只有Mark,还有那些彻底掉入幽灵船大坑的论坛er们,一群技术帝,为了推CP,挖地三尺都能把照片挖出来(其中很多连Mark都不记得自己拍过),更不要说两个正主的近期新闻了。
Eduardo在新加坡购置房产的消息并没受到什么关注,就算有人猜到他想移民,这毕竟也不是实锤,想真的报道大富豪移民的新闻,还是等他真的入了籍再说。
但是BBS上的CP粉们哪会管这是不是最后的实锤,或者说对于他们而言这个锤已经足够实了,于是整个论坛上血流成河,怨声载道,一种被生生拖入CP大坑的猴子们死不瞑目,嚎啕痛苦——你们两个他妈离婚了也要这么默契吗?一个发刀不够另一个也要发是吗?这是生怕刀子不够吗?够了够了!求求你们不要再发了!你们就他妈不能让大家消消停停地过日子吗!
Mark很想辩驳自己哪有发刀,其实上午那事咀嚼咀嚼还有点糖味对不对?他不想承认自己感到委屈,但他又确实委屈。
还有谁能比他更惨吗?在彻底决裂、两不相见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喜欢着对方,又在想要挽回时发现对方正准备远走高飞从此大洋彼岸再无纠缠。
那天晚上,Mark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在梦里他和Eduardo吵吵闹闹地走过了所有的波折,最后迎来了俗套的大团圆结局。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接受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全都是虚假的美梦。
晚一些的时候,Mark看着自己快要写完的小说正文,想了想,又建立了一个新的文档。
梦境里圆满的一切落到指间,在键盘上流淌出一首优美又温柔的乐章。
Mark听着安静的房间里键盘的声音,侧头看见窗外竟下起了雪。旧金山已经35年没有下过雪了,这场雪格外罕见。他看着窗外的雪花,恍惚中回到了多年以前,他在没有开灯的宿舍里写着程序看着后台访问数据,Eduardo躺在Mark身后的小床上懒洋洋地打着盹,窗外缓缓地飘着小雪,白色记号笔写着的公式画在透明的玻璃上,就像一封拙劣的情书。
那时谁也没想到数年后竟成了这般模样。
☆、chapter 23
23
Mark讲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无意再继续。
事情讲到这里,已经足够解释Eduardo问出的两个问题,后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在他说完之后,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Sean觉得自己今天非要跟着Dustin来Mark家看热闹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又得看这两个人秀恩爱(?),又得操心他们的破事,一边自己精神上还受着打击。他喝光瓶子里最后一点啤酒,然后把玻璃瓶撂到茶几上,瓶底磕在茶几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Sean站起来,他酒量好,喝了好几瓶也看不出异样。他拎起搭在一边的西装外套,看向转头看他的Eduardo和Mark。勾起嘴角笑了笑,“你们两个,要是从一开始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早几年哪还会有那么多事,哪有我的可乘之机。”他摇了摇头,颇有些讽刺地冷笑了一声,“总是要等到事情搞砸了再后悔,哭唧唧地悔恨自己为什么不听对方的话,埋怨自己固执己见……”
“闭嘴Sean。”Eduardo看上去有些生气。
Sean不客气地挑起眉,“然后你继续把头埋进沙子里装鸵鸟?等明年再在酒吧里把自己灌出胃出血然后抱着人自怨自艾?认真的?哈佛的高材生就这德行?你不嫌丢人我还嫌。”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Mark皱起了眉,质问道,“把自己灌出胃出血是怎么回事?”
“没你的事。”Eduardo没好气地说。
Sean冷笑,“Eduardo Saverin,你可别忘了你那天都说了什么。”
Eduardo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没失忆。”
“那最好。”Sean耸了耸肩,把手里的外套穿上,向门口走去,“既然两个Mark已经换回来了,想必也没我们什么事了。我才刚回国,还有挺多事务需要打理,就不陪你们玩了,我先走了。”
“Sean?”Chris惊讶地看着Sean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的发展。
Mark没有去管径自离开的Sean,他只顾着追问Eduardo,“胃出血是怎么一回事,Wardo?”
局势似乎调转了,明明之前该是Eduardo在审问Mark,现在却变成了Mark不依不挠。
Chris又看了看Mark和Eduardo,皱起了眉。他想了一下,觉得现在的局面的确留给他们两个最好。虽然今天的事情显得有些虎头蛇尾,但是若这真的能促成这两位旧友和好,那这样的闹剧也算值得。
他拉过Dustin,正准备走,想了想,又转回身来。他看着侧过头看着他们的Eduardo和Mark,突然涌起了一阵对那些过去太久的记忆的怀念。“我预约了今晚的一家餐厅,原本是准备与Dustin共进晚餐。”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但是相比起那家虽然十分火爆的餐厅,我可能更喜欢四个人一起叫一份披萨外卖,一边打着游戏一边喝着啤酒或者激浪。”他笑了一下,“我希望我有机会取消我的预约。”
他说完,拉着似乎还在状况外的Dustin,对他们点了一下头,也离开了这栋房子。
Dustin被Chris拉出Mark家的一路没有出任何声音,他今天没有开车,一直跟着Chris到了车库,坐到了Chris的车子的副驾驶座位上。几个小时之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正是Mark,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Mark。他带来了一场奇迹,而Chris希望这场奇迹可以更久一点。
“我真希望他们能够和好。”Dustin突然说道,声音怅然,不复之前的跳脱。
Chris没有看他,也没有发动车子。他往后靠了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谁不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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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出血,Wardo,发生了什么?”Mark依旧在执着于这个问题。
Eduardo坐在沙发里,手肘支在腿上,鼻尖顶着交叉的十指,掩住了下半部分脸的神色。
“几年前的事了,”他轻声说,“我那天心情不好,又喝多了酒,碰到了Sean。”
“然后你把自己灌成了胃出血。”Mark绷紧着脸道。
“只是没注意。”Eduardo轻描淡写。
Mark没有说话,他有点为Eduardo的隐瞒而感到受伤,同时又为那彼此心知肚明的理由而难过。
Eduardo叹了一口气,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望着窗外出了一会神,突然轻声说道。“三年。”
Mark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Eduardo摇了摇头,将头转了过来,看向Mark,“你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撰写了两篇小说,五万多个单词,熟知我的每一项动态,”他说到这里,笑了笑,笑容却仿佛一吹就散,“却始终不肯亲自来我的公寓门口,不肯给我打一个电话。”
Mark哑然。
他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也无话可说。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I\'m sorry.”
Eduardo对此只是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中有些讽刺,也有些苦涩。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正当Mark想要说些其他什么的时候,Eduardo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径自叙述起了另一件事。
“取得新加坡国籍后,我没有立刻移民。我给了自己几个月的时间。”
Mark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吸引到了另一个问题上,他终于想起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个什么问题——是的,移民。Facebook的很多人都以为他不知道Wardo要移民的消息,可是这怎么可能。Wardo的每一个动态,他永远会在第一时间知道。甚至若非被这则消息刺激到,在论坛里一向高冷的他也不会留下那么一句留言。
“也许这才是对的,他们就他妈该在大学的时候搞到一块去,这样就不会有后面那些该死的烂事了。”
Mark想要追问,然而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却被Eduardo的眼神所震住。那眼神中似乎有颤抖,又似乎坚定不移。那双在Mark的记忆里永远缱绻温柔的双眸如今却似乎承载了什么重逾千斤的东西,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Eduardo盯着Mark的眼睛,平静地继续他的独白。
“我在二十一岁的时候认识了你,用了一个星期就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形影不离。然后我们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砸碎了我们的友谊,接下来我们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在那间会议室里仇视彼此,又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形同陌路。到了如今,我已经将满三十周岁。”
说到这里,Eduardo深吸了一口气,他移开目光,Mark却已经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年初的时候我告诉我自己,我不该沉湎于过去了,我应该开启人生新的阶段了,于是我决定辞去在美国的职务,去新加坡,开始新的生活。”
“但我依旧有些不甘心。为了这种不甘心,我给自己留下了三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