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
树木高耸入云,藤蔓参差披拂,阳光被高大的树木切割成无数剪影,在地面投下道道斑驳。视野尽头,露出的城堡塔顶再熟悉不过——他置身家里的园林中。
蒋泽端一时涌起强烈的归家喜悦,暂时忘记了此时自己身处幻境的事实。
正静静望着眼前久违的景色,耳畔突然听见极轻微的脚步声。
蒋泽端扭过身,顿住了。
那是更久违的,年少的蒋麓。
他从远处慢慢走来,经过树木,穿过光影,高挑纤细的身影如同一个朦胧的梦。
看不清五官和神色,但看到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低垂着脑袋。大概心情不佳,头顶上空仿佛罩了一块移动乌云。
他慢慢地走着,像在思索。
这般情绪消极,踌躇犹豫的样子蒋泽端从未见过。不,也许不是没见过,而是当年他从未留意过。
蒋泽端看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眨了眨眼睛。
等俩人打上照面,他该说什么?……说我从几年后穿越来看你一眼?不知道自己面容变化大吗,总不至于让蒋麓认不出吧?
正低头乱七八糟的想着,眼前多出一双皮鞋。
抬头,目光直直撞上这张完美无瑕的脸。
一时竟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彼时的蒋麓尚没有自己高,面容较如今的精致锋利多了些少年柔和。晦明的光线中如一尊玉人,叫人移不开眼。
他的肩头和黑发上落了一层雾气。蒋泽端莫名想。
四目相对,那双漆黑的眸子浅淡得望着自己。
蒋泽端喉结滚动。眼前的少年和那个霸道强势的男人重叠,泛起奇异的情感。
片刻后,少年突然踮起脚尖,整个人朝自己贴了上来——蒋泽端猛地睁大双眼,蒋麓是要吻他吗——
不,不是。
蒋麓的手竟然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蒋麓放在枝头的手一顿。
指尖攥着一朵花。他把花扬起,对着阳光眯眼打量了一会,然后随意扔在了地上。
双手插着口袋,蒋麓就这样一路漫不经心,走走停停,随手破坏蒋泽端名贵的花草树木。
蒋泽端则跟在他身后晕晕乎乎的走,一边愤愤他破坏王的无聊行为,
他此时已经清醒,想起了诡异的童话村和玛丽的条件,结合现在的场景,他确实以虚拟形态进入了蒋麓的回忆中。
蒋麓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抬头一看,到家了。
“……还没回来。”他听见蒋麓叹了一口气。
看了眼天空,蒋麓摇摇头,然后直接坐在了地上。
蒋泽端……
这不是他的干净儿子。
他的儿子盘着膝盖,静静的盯着地面发呆。
……疯了?干嘛不进屋啊?
无奈,他的视野和行动受控于蒋麓,他只能在一旁等着。
过了很久。
天际由远及近传来了轰鸣,四周的景物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橙光中。
肆意的狂风掀起蒋麓的发,他看着天空。
那是蒋泽端的星际船。
星际船在二人头顶旋转,缩小,最后消失,应该是去了停机坪。
蒋麓又低下头戳了戳草地,拍拍裤子站了起来。
蒋泽端看了一眼蒋麓,又看了看前方,忽然有点心虚。
果然,片刻后,从拐角处走出了几年前的自己。
“?”面无表情的男人看见了云淡风轻模样的少年,目光诧异。
“爸爸。”蒋麓说。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蒋泽端走到门前,门自动开了。
“……爸爸还没在房子系统里录入我的信息。”蒋麓在后面低声说。
蒋泽端想起来了。
这个时候,他还没意识到家中多一个人需做出的改变,连信息也没录入,蒋麓自然进不了家门。
“哦?”蒋泽端扯着领带扭头,挑了挑眉,“我还没录吗?”
站在他们身边的蒋泽端看着态度敷衍的自己,感到心虚又无话可说。
“嗯。爸爸这次是去公司了?走了将近一个星期呢。”
一个星期!
“……嗯。”蒋泽端倒了杯水。突然反应过来,抬头问他,“你一个星期都没进家?”
蒋麓点头。
蒋泽端抿唇,神色懊恼,半天没说话。
“……抱歉。”他起身,“我总是忘记家中多了一个人,是我的错。我们现在就去录吧。”
蒋麓握着桌角的手指紧了紧,他低声说,“可是我都来这么久了……”
蒋泽端没有听清,“什么?”
蒋麓沉默,等抬头后他笑了笑,“没什么。”
注视这些回忆的蒋泽端,看着蒋麓眼中压不住的委屈,心狠狠缩了一下。
扫描完虹膜,指纹等信息,蒋麓终于被这个家认可了。
蒋泽端也对蒋麓再一次道歉,“之前那次后我就想着要记得,却总给忙忘了。这次真的抱歉。”
蒋麓说,“以后都不会了啊,没关系。”
蒋泽端点点头,就想转身走。
“爸爸……爸爸,您下次如果要出远门,可以走之前,告诉我一声吗?”
蒋麓在他身后说。他拳头握着,像鼓足了勇气。
蒋泽端扭头,表情十分怪异。
“你要干嘛?”
蒋麓目光顿时露出尴尬和受伤,他顿了顿,“您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蒋泽端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刚转身欲走,蒋麓又在他身后说,“还有——”
“?”
“后天要开家长会,您一次都没有去过,老师想见一见您。您如果有时间的话,方便去一趟吗?不用开完,去一下就好。”
“家长会?”蒋泽端脸上更茫然了,“那是什么?”
“……”
片刻后,在现代星系接受教育的蒋泽端反应过来这是复古主题星系的特殊教育方式,才说,“哦,我知道了。”
可是他立即不带犹豫的说,“我不去。”
他向低着头的蒋麓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带上冰冷,“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在外面,不许和任何人说我和你的关系。蒋麓,我希望你信守承诺。”
蒋麓抬头,目光死气沉沉,他说,“我没说过。”
“……家长会什么的,我会发邮件给你老师解释的。你去吃饭吧。”
他再一次想转身,蒋麓却第三次阻止了他。
他一把抓住父亲的手,在蒋泽端终于不耐烦扭头时目光犀利,咄咄逼人的说,“父亲和儿子,应该是有爱的吧。您既然让我叫您一声爸爸,为什么对我……”
对我这样不负责任,不管不顾。
在一旁注视着一切的蒋泽端,从少年的眼中读出了他的心声。
……尽管他一直知道自己当年对蒋麓没有尽到责任,可这般局外人的角度看,他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残忍。
这,难道就是蒋麓最痛苦的记忆?
“你在说什么啊?”蒋泽端被他抓着手,表情是完全的错愕。
他一用力睁开了蒋麓,“你刚刚说什么,爱?”
蒋麓两只空荡荡的手交握着,一言不发。
蒋泽端看着他这幅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徐徐道,“蒋麓,我和你是父子没错,但我必须要说,我和你,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父子……我救了你,赋予了你新生命,所以我让你叫我爸爸——可我们实质上没有任何关系。”
“……”
"我自认为这是我们二人都心知肚明的,但看来不是。“蒋泽端摸了摸儿子的头,“我们这种关系,比寻常的父子关系要简单的多。你我不存在羁绊,只有互惠。”
“……您第一次对我说了那么多话。”蒋麓抬头,对他笑了笑。
蒋泽端皱了皱眉,像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只继续道,“至于你刚刚说的,爱。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抱歉,”他咬了咬唇,纠结一会后还是说,“我认为你没必要花费时间去明白这个东西。因为这对你来说,很难。”
他又摸了摸蒋麓的头。
蒋麓待他走开很久之后,才蹲了下来。
“什么人,”他笑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明明吃着我做的饭,说话还这么难听……”
蒋泽端看着蒋麓脸上的泪水。
一瞬间,自责,悔恨,痛苦使他心如刀割。
他向蒋麓快步走过去,想对他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但下一秒,天旋地转,时间和空间在他面前扭曲——
再次睁眼,蒋泽端置身于人头攒动,人人身穿校服的学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