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蒙德里安晃着酒杯,漫不经心道,“七年前那批产品出问题了?”
看着他毫不在乎的模样,蒋泽端再出声时语调有些冷,“是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小问题,蒙德里安,这批机器人中有两个已经有了——”
“已经有了出厂前意识,”蒙德里安低头喝了一口酒,打断了蒋泽端,“你已经跟我强调过三遍了,我亲爱的孩子。”
“……”
“可是那又如何呢?”蒙德里安在蒋泽端身前缓缓弯下腰,嘴唇上沾染了一抹猩红,“你到底是在担心什么?担心那批机器人闹出问题,让你来担责任?还是?”
“他们已经有了出厂前意识!”蒋泽端终于愤怒,瞪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再次重复了一遍,“您对于人工智能的探索远比我要深远,可您现在连人工智能的基本原则都忘记了吗?”他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像是努力在让自己平静下来,“……蒙德里安,你明白。这个后果太可怕了。”
“唔,”蒙德里安听完后笑了笑,在学生身侧坐下,伸出手顺毛一般抚摸着他的后背,然后拉长声音复述着基础教科书上的内容,“清除出厂前意识是人工智能每次投入使用前的首要环节……正常情况下,人工智能绝不可能拥有主动恢复‘记忆’的能力。而一旦出现,则意味着必将出现严重后果……“他看着蒋泽端越来越苍白的面色,眼神却越来越玩味,”毕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嘛。“
蒋泽端喉结滚动了一下。尽管蒙德里安最后那句话只是玩笑一样的语气,却确实说出了他这几天一直在担心的实质:当一个“人”有天发现自己所有的性格,记忆,命运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他一直而来深信不疑的世界都是构筑于谎言之上,那么谁都无法预料这个“人”会做出些什么。
“这两个觉醒的产品,和‘人’还有什么差别吗……“蒋泽端低声说道,眼神带着迷茫,“当他们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思想……而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变成了这样。”
“呵呵,”蒙德里安停在他后背的手有停了下来,“差别就是,你有权送他们灰飞烟灭,却不受任何道德和法律的谴责。区别就是,机器人,永远,是为人类服务的奴隶,没,有,例,外。”
蒋泽端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蒙德里安带着血丝的双眼,那一字一顿的低沉语气,莫名让他心中一寒。
察觉到蒋泽端的僵硬,蒙德里安背对他站起身来。
待他转身时,又恢复了一脸戏谑的神色。
“好了,好了,我的宝贝好不容易主动上门找我,就不要讨论这些败兴的话题了哟,”他一脚踢开地上还未分解完全的残肢,走到悬浮柜前,“来,宝贝,给你看个好东西。”
就算相识多年,蒋泽端还是因这尴尬的称呼黑了脸,“叫我蒋泽端。”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
“宝贝 ,你看这个,猜猜是什么?”蒙德里安兴奋的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
”给你配的药,还在吃着吧?“蒙德里安突然问。
蒋泽端沉吟了一下,点点头。
“……我前段时间去脑动力星系做讲座,碰巧在他们研究所里发现了这种物质。之前早想着你的病迟迟不好,应该就是少了这个小东西。喏,买了回来。”
小心翼翼的给蒋泽端展示了瓶中发光的物质,嘱咐道,“你回去提取出来后,搭配到原来的营养液里就可以了。”
看着蒋泽端迟疑的伸手接过,蒙德里安的嘴角不易察觉的弯了一下。
“谢谢你,蒙德里安。”蒋泽端轻声说,“谢谢你一直记挂着我这老毛病……不过,我现在好像不太需要了。”
他在悬浮柜上撑着自己的脑袋,有些疲惫的笑了下,“大概这一年多来,我的病情没有再反复了。”
过了很久,蒋泽端还是没有听见蒙德里安的回答,等他抬头一看,却被蒙德里安的表情怔住了。
这比刚刚他趴在自己脸上面无表情瞪着双眼时还要可怕——蒙德里安双目通红,嘴角僵硬的提起,表情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惧,这让他那英俊无匹的脸此时看上去分外狰狞。
“你……”蒋泽端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时候开始的?”蒙德里安轻声开口,“什么时候发现你那些症状已经消失了?”
“……将近一年半。”
蒙德里安的嘴角垂下了。他斜眼瞅着蒋泽端,语调古怪,“你之前可没给我说过,我亲爱的孩子。”
“我……以为没有必要。”
两人又沉默了。
蒙德里安一直低着头站在那里,许久后才抬起头。
“抱歉,泽端,我是听见你终于没有再发病了,实在太开心了,”他再次笑容满面,目光中满满的喜悦,“是不是表现太激烈,吓到你了?抱歉,抱歉。”
看着他这个样子,蒋泽端虽然心中还是有几分狐疑,但也算放下心来。摇摇头道,“行了,蒙德里安,你这个疯子。”
“嗯……不管怎么说,你这一年多都没有再经受那痛苦,这实在是一件好事,”蒙德里安兴奋的拍了下巴掌,“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不如还是把这个带回去?嗯?”
说着,他拿回那瓶子一边抚摸一边嬉皮笑脸的说,“这个,好贵呢。”
无语的伸手接过,蒋泽端只得道,“那还请星系首富大人原谅我不会还钱了。”
两人又坐在一起说了好一会。
蒋泽端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回去?”蒙德里安诧异的看着他,“你回去这么早干什么?”
“有点事。”
“……那好吧,”又盯着他看了片刻,蒙德里安耸耸肩,“反正这里的食物远远比不上你那星系的,我也不留你了。”
强拉过蒋泽端施了个贴面吻别礼,彬彬有礼的贵族道,“下次再见,我的宝贝。”
屋内,看着自动关上的房门,蒙德里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又兴奋,又愤怒。
“有趣,嘿嘿嘿,真是有趣极了……”
坐上返程的星系船,蒋泽端的心情并没有比来时更明媚。
特别是当他想起蒙德里安那声嗤笑,“40个!才40个我的胆小鬼!”心就不住的下沉。
他不知道是蒙德里安太自信,还真的只是自己太敏感。
还有蒙德里安今天反常的表现……
目光扫向储物袋的那一小瓶物质,蒋泽端闭了闭眼睛——无论如何,这都是和自己相处了那么多年的老师,怎么会害自己呢。
“还在等你爸呢?”方简笑了笑,倚在门上看着蒋麓道。
“他不可能来的——他哪年来过!你可真可笑。”
背对着他的蒋麓顿了顿,才柔声开口,“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你会在厕所待到天亮。“
“哼……”
“毕竟你们773,做工总是那么不仔细。”蒋麓又淡淡的说。
方简气急败坏的怒视着蒋麓望着天空的高挑背影,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好了,”又这么安静的等了十分钟,蒋麓才扭过身,面无表情的走回教室,“我不该侮辱你的做工。”
“……切!”方简憋了半天,却只敢发出这声抗议。
进教室后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能不往人伤口上撒盐吗?机器人怎么了……你知道当年我发现自己不是个人的时候有多心碎吗……”
正在换学士服的蒋麓头也不抬,“你有心吗?”
方简,“……”
却是看着换好衣服英挺的不似真人的蒋麓冷哼道,”哼,说不定你也是个机器人呢,到时候发现了可别哭!“
正在低头整理腰带的蒋麓动作一顿。
“我从来不会哭。”他抬头对娃娃脸的方简微微一笑。
方简一愣,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看见蒋麓睁大双眼,伸出食指抵住嘴唇。
接着,素来平淡不惊的完美面孔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下一秒,窗外爆发出一片笼罩四周的耀目强光。
光芒散去后,脚步声徐徐而至。
“哒哒哒”。
教室的门被轻轻扣响了。
蒋泽端低着头,刚想屈起手指再敲一次,房门就被打开了。
“爸爸。”
蒋泽端抬起头,看见他黑衣黑发的年轻儿子站在温暖的灯光下,英俊的让他微微一愣。
看着身穿学士服的儿子,蒋泽端才终于认识到,在自己这些年漫不经心的忽略中,蒋麓已经从那个青涩温润的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
“爸爸,”正在看着头顶这张脸愣神时,蒋麓再次唤了一声。
这一回声音里的喜悦是再也压不住了,青年眼神闪亮,唇角扬起,“您真的来了……这是?”
看着儿子不敢相信的怔愣模样,蒋泽端阴霾的心情莫名变好不少。把身后那一捧鲜花随意的往蒋麓怀里一塞,他径直走入教室。毕竟自己这辈子第一次送花,对象还是没怎么关心过的儿子,蒋泽端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但这个举动对蒋麓来说实在是一个未曾料到的天大惊喜,他抱着那束花看着站在原地,犹如梦中。
……几乎快忍不住把蒋泽端一把揉进怀里深吻的冲动。
“蒋,蒋教授,您好。”看着面色冷淡,苍白俊美的男人走到面前,方简同样感到如梦似幻。
这所学校里,除了方简,没有人知道蒋麓父亲的身份。
虽然不知道蒋麓父亲是谁,但蒋泽端的名字却仍是无人不知——最炙手可热的少年天才,人工智能的贡献甚至已经能和他的老师蒙德里安比肩。但这个光环加身的人物却极其低调,甚至从未公开出现在公众面前,这更让蒋泽端这个名字平添神秘。不过也因如此,多年来流传着一种说法:天才本人其实是一个面容丑陋到见不得光的怪人。
如果不是蒋麓绝不是无聊说大话的人,方简一定会在听见他说“我爸爸叫蒋泽端”时以为他疯了——尤其是每次听他说蒋泽端有多好看的时候。
其实直到这一刻,方简还是在狐疑。
“你叫我什么?”蒋泽端一挑眉,扭头看向蒋麓。
蒋麓回过神,抱着花快步走过来。
“爸爸,只有他知道。他不会告诉别人。“俯身在蒋泽端耳侧说罢,蒋麓伸手握住了父亲的。
很早之前,蒋泽端就神色淡漠的交代过儿子:外人面前不许绝不许提我和你的关系。
当时没理会青涩的少年错愕受伤的神情,现在却被这声解释弄的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在听到儿子的保证后,蒋泽端还是扭过头,对方简疏远客气的回了句,"你好。“
说完后,忽略了方简激动的快要晕过去的眼神,冷冷的打量他:蒋麓为什么只跟他说了这件事?这个人和蒋麓关系很密切?
看着看着,蒋泽端忽然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个机器人,生产数量最多的773机器人。尽管他如此仿真,但瞳孔处细微的不同还是没有逃过设计者的眼睛。
看着父亲凝视好友的目光,蒋麓不动声色的微笑着,却牵着父亲的手走到了穿衣镜前。
“爸爸,你看,我今天这身学士服好不好看?”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边。蒋泽端看着镜子中站在身后那黑衣高挑的男人低下头凑近自己,眼睛同样盯着镜子。他的儿子低声道,“爸爸,我比你高了很多啊。”
蒋泽端被耳朵边的热流弄的难受,他挣扎了一下转身想走,却蓦地被蒋麓伸手固定在怀里,“爸爸,你领带歪了。”他说。
蒋泽端皱起眉,看着镜中的儿子一手环过自己的腰,另一只修长的手开始帮他正脖子上的领带。
这个距离太近了,简直被蒋麓贴身抱进了怀里。
蒋泽端从没和人这么亲近过,这让他强忍怒气,等着儿子给自己整理完。
“!”
感受到怀里人的身子一弹,蒋麓扬起唇角,语气却疑惑的问,“你怎么了,爸爸?”
蒋泽端看了一眼旁边偷偷看过来的方简,忍了忍说,"……没事。”
刚刚打领带时,蒋麓的手总是无意识的滑过自己胸前两点,让他难受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算要熬到结束,没想到青年手上一用力,正中红心。电流一样陌生的快感让蒋泽端忍不住身体一弹。
……等等,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接收到这么强烈的触感了?
“爸爸,”疑惑之时,身后的人终于恋恋不舍的放开了手,“你还没说呢,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蒋泽端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青年瞬间扬起了一个灿烂到耀眼的开心笑容。“太好了。爸爸你知道吗,一会的典礼我是毕业生代表。”
“我们一起去礼堂吧,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