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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作者:事后疯烟 当前章节:3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42

从孟婆那里出来路过一间门房紧闭的小楼,‘丧魂’使我有些神智不清,我在穆凝的门前站了许久。

出了牌楼,忘川河畔的冷风直直拂在脸上,顶上仍旧是一轮诡异惨淡的月,忽而心底涌上一抹身为看客的怅然,百般寂寥。

我跌跌撞撞的走着,嘴里呢喃着:“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你醉了。”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的声音。

在扭过头去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父亲按照自己的心意转了世,与之交换的条件是我必须同他去见一个人,就在刚才我还在那个人的家门前停了许久。

我一贯挑起自觉足以令众生颠倒的凤眼,淡笑的看他:“尤国的郁屏,与我叶岱书有几分相似?”

他有些诧异的看着我,不知是因听见了郁屏这个名字还是因我忽而就知晓了此事,总之他眉宇间的沟壑已是深得不能再深。

泱濯说:“你与他截然不同,却又一模一样。”

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河面没有画舫,道旁也没有叫卖花灯纸鸢的小贩,只有头顶顶着一簇冥火的鬼魂们。迎面而来的毕恭毕敬向他们冥主行礼,每当这时泱濯便要略一颔首,半点没有冥主的架子,就好像路中遇熟人那般。

与他并肩走在河畔,半晌都没交谈过,我的手臂不经意间撞上他的手臂,黑色深衣下包裹着的身形僵硬得如同铁块。

遇见几只鬼魂正在河岸边拾缀着供奉,想是尚在人间的惦念着黄泉下的亲人,故此才烧来纸钱与元宝。忽而想起此时正值人间的春节,过不了几日便是元宵,届时家家户户都会去离家最近的河边放天灯。

人间自古以来就流传着一个传说:每条河流都是通往阴间的道路,天灯的光亮能透过河水投映到阴间,在灯上写下思念与寄托,它自然就会将这些话带至阴间。

我有感而发:“也不知在阴间放一盏天灯是否也能遥寄思念,若真是如此,阎君会在天灯上写什么,又或者写给谁?”

泱濯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身望向那些正捡着供奉的人:“没有那样的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泱泱河水流淌进他黑曜石一般的双眸之中:“倒也是,阎君在阴间做了几百年的冥主,人间自然再没记得你的人,不过……若是我得空去了人间,也能为你放一盏天灯。”

他扬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略带些嘲讽的说:“你经常做这种无聊的事?”

明明很有诗意,哪里又无聊了。

双颊因酒意而泛起的红晕正堪堪退去,先前的那些话似乎都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说出的,也可能是他的不解风情将醉意浇醒,总之我心里有些懊恼。

正打算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身,来人径自走到泱濯身后,低声道:“冥主,蒲苇大人请你回阎王殿。”

这下我确实是因无聊才跟了过去。

阎王大殿一直都架着油锅,底下也不知燃的是什么,总之每次过来都看见锅内的东西都翻腾着。一旁就是刀山与碾磨,另陈列着各色刑具,银色的刀具与倒钩散发着森然的绿光,甚至有的上面还粘连着皮肉。

这是我第一次观看鬼差们如何对鬼魂用刑,堂下之人面无惧色,推入油锅时皮肉被炸得焦黄,却愣是没听见他求饶过一声。再是刀山,早已辩不清形体的鬼魂被刀刃割得皮开肉绽,汩汩的鲜血溢了满地。待他上了碾磨,森白的骨头撑破了血肉,整个人已扭曲成一团,黑色的眼珠被挤了出来,就那么悬挂在眼睑下。

那鬼魂如一摊烂泥趴伏在堂下,我心有不忍,便用手肘顶了顶一旁的泱濯:“这……是不是太残暴了?”

泱濯并不看我,只信手抄起一本册子砸到我眼前:“此人生平,你看完再说这话也不迟。”

一目十行的草草看了一遍,发现这人生前没干过一件好事,三岁的时候抢瞎婆婆的吃食,七岁就躲在池子里掀那些前来涣衣的妇的衣裙,到了十几岁索性伙同一帮自小也是少条失教无恶不作的家伙落了草,打家劫舍的同时见了好看的少男少女还在带回贼窝,百般□□也就算了,甚至还逼着他们一起为寇,不从就卖到青楼去。

天下动荡时非但不帮着自家抵御外强,反倒趁乱纵火,将整个都城烧成一片火海,国库被他洗劫一空,皇室美誉成了匪寇的后宫,日子过得比国主还要潇洒。

后来不知从哪儿掳来一个厉害的角色,趁他熟睡时一剪子结果了他的性命……真可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我脑子里即刻冒出四个字——罄竹难书。

还有一个字——该。

别的不提,我叶岱书此生最恨的就是摧花斫柳之人,想着那一个个如花似玉的人儿竟被这种人糟践,我立时拍案跳脚起来,并怒不可遏的道:“畜生,你可知悔改……”

堂上两位大人、堂下在十几个鬼差的目光齐刷刷的向我扫来,惊诧之中带着些许莫名其妙,就连那个眼珠子都快挂不住的鬼也摆出一副鄙夷的神情,似乎在说:你是什么东西?

随即他咧着沾了血的牙齿冷笑:“我不知悔改,你又能耐我何?”

简直气刹我也……

我气得浑身发抖并死死攥住蒲苇手旁的惊堂木,只消那鬼再多说一句我就能朝他丢去,要不是他的模样太骇人,我早就冲下堂去了。

蒲苇摁住我的手,不知是为他的惊堂木担忧还是在真心在劝我:“冷静冷静,这种人见得多了你也就习惯了。”

另一旁的泱濯则冷吭一声:“直接将他带去寒狱。”

地府共设有十八层狱,除去十六至十八这三层其余都设有刑罚。

这十层之内一般用于处置一些犯了小奸小恶之人,而十一层至十五层都是极刑,分别有水狱、炎狱、风狱、寒狱、梦狱五种,所惩之人多是些犯了滔天罪孽的,也有天庭亲自送来受刑的仙家,这些人一旦被送了进去,除非有天界亲下的旨意,不然生生世世都只能待在那里,日复一日行刑罚,永无止境。

十六层至十八层大致相同,无任何声响任何光亮,被打入此三层的亡魂不用受任何刑,只不过——再不能逃脱。

两名鬼差押着那人走在最前头,看热闹的我则与泱濯走在最后。

十八层的阶梯旋转而下,最底下三层的亡灵虽说上不来,却能隔着牢笼施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把戏。他们既不会灰飞烟灭也不能轮因转世,整日面对着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一听见有人在阶梯间走动就要生出响动来。

要下到寒狱就得路过这段深不见底的阶梯,等我与泱濯行至阶梯入口处时,两个鬼差已先走了进去,泱濯停下脚步问我:“你真要去?”

我伸着脖子朝里头看了一眼,幽幽的鬼火迎风舞动却照不到最底端,下面黑黢黢的似一个无底洞。

我一脸不在乎的揶揄道:“阎君都说了我是个无聊的人,不走一遭岂不是对不起无聊两字?”

他情绪不明的看了我一眼,冷冷道:“跟紧我。”

这三个字既暧昧又充满了诱惑力,我几乎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跟了上去。

黑色的身影将我眼前大片的光线遮挡住,我如同一个盲人跟着他在幽绿的空间里穿行,一步步走下阶梯,清浅的脚步声回荡在诡异的氛围之中。我百无聊赖的踩着前头那人走过的地方,并且数起了台阶,十步二十步……

当我数到第六十步的时候,四周的鬼火同一时间熄灭殆尽,随着耳畔传来尖锐的风声,我能想象到那是风在穿过罅隙时而扭曲变形的声响。

其实我一点也不害怕,但我还是装出很害怕的样子问:“怎……怎么回事?”

借机往他身旁靠了靠,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娘子一般扑进他怀里,然后被他一把抱住,可理智告诉我——

我是个男人。

泱濯顿住脚步,并且扯住了我的袖子使我与他一高一低的停在台阶上,温热的气息直朝我脸上扑。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是我浑身湿透那天,在冥府内殿他喝酒时上下浮动的喉结。

竟就这么鬼使神差的伸手摸索过去,在我接触到他脖颈的瞬间他身体微微一颤,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凑了过去,脸微微一侧就咬上了他的喉结,并用舌头舔舐了两下。

头顶清冷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

伸手不见五指,他自然也看不到此时我脸上得意的表情:“你突然就停住脚步,我不小心就撞到了。”

他断然是不会相信的。

泱濯略使了些法术将鬼火重新点燃,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后就再没说什么。

这就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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