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又不小心害死三名警察,这游戏为什么不给我个直接退休的选择,太痛苦了。”,林渲长叹一口气,仰头倒在床上,充血的双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想要将神思无尽的放空。
靠在另一侧软垫上的景岚笑笑,伸手将林渲的长发揉乱。
“不过是个游戏,谁还能不死一回?”
“他们因为我的选择才牺牲的,过几日我还要参加他们的葬礼。虽然都是游戏虚拟的角色,但我心里还是很抱歉。明明退休在即,贪污受贿的后果全都冲来了。非法卸任,为了私利调动人手,在市政府和黑帮团伙之间周旋,简直不能再麻烦了。我最受不了当我管辖的地区内出现了关及人命的报警时,我却只能因为警力不足而无奈的看着,警察人手确实少,但合理用到每一个案件中还是足够的,这些受害者丧命完全是因为我谋取私利时犯下的过错啊。”
“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处理人情和利益关系的人,故而现实世界没有给你这个机会时,游戏会带给你几无可能经历的体验,很妙吧?”
林渲哼哼了几声,舒服的伸展四肢。
“果然美梦和现实是无法调解的矛盾,要是能一直活在想象的世界里就好了。我要穿着隐形衣去蛇王的地窖里偷魔药,我还要去故宫里做皇上身边的小侍女,我要闯进林殊和景琰的密道吓他们一跳,我还要去怂恿贾母早点把林妹妹嫁给宝玉。”
景岚哈哈大笑起来,顺手将电脑放在地上,一招饿狼扑食也倒在林渲身边。抓起一缕柔软的长发放在鼻端闻,景岚一脸坏笑道:“我就跟你完全不一样。我会去金庸的群侠世界里,凭借一套自创武功行走江湖,结识诸多好友,论剑华山之巅。我会嫉恶如仇,乐善好施,但也会万花丛中过,即使片叶都沾身。”
“看来你对现实中忠心的感情产生了疑惑,不知在下可否为景大侠一解?”,林渲换了调笑的口吻,心里其实对景岚的感情状态很是关心,她看起来好像已从上一段恋情走出来,其实内心的伤痛还是深深的掩埋着。作为朋友,林渲知道自己不能干涉景岚的感情,但她忍不住的希望景岚能快点走出来。
景岚内心一沉,双眼带着复杂的情绪看向林渲。
“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好,我只是有些迷茫。”
无论是一心一意的爱一个人,还是因无法确定心意而随意爱一个人,景岚都尝试过。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理想的爱人,谁知不过一年时间,物逝人非。她犹记得当时分手的情景。
那是非常平常的一天,天气如常,行人如常,工作如常。她下班回家,掏出带有两人姓名挂坠的钥匙开门。迎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饭菜香味,饭桌空荡荡的。她的爱人穿着一条美丽的长裙侧坐在窗台上,右手间夹着一支烟,沉默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这是做什么?”,景岚迟疑的发问。
爱人鲜红的唇上扬几分,口中轻轻吐出一股白烟,缥缈的萦绕在她身侧,仿佛迷离的童话主角。
“我厌了,演不下去了,我要走了。”
景岚失手将钥匙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使她浑身一震。
“为什么?”
爱人依旧看着窗外,丝毫没有转移视线的意思。
“我喜欢你,但我不理解你。我爱每一个与你共度的时光,但我只是被摆弄的玩偶罢了。为了真心与你在一起,我努力尝试过,时间使我我失败了。现在我厌了,我要去寻找爱我真实模样的人,我要走了。”
景岚吃惊极了,努力为自己辩解:“我爱的就是真实的你,我并没有任何要你伪装的意思,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快乐,我们的爱,它们都是无比真实的,没有一丝虚假。”
爱人轻笑一声,掐灭手中的烟,拉起行李箱向外走去。
景岚慌张的抱住爱人的腰,眼里满是泪水。
“别离开我,我是爱你的。”
爱人冷冷的开口:“遇见你的第一天,我告诉你我喜欢每天早餐吃一个鸡蛋,你听了非常高兴,因为我和你的习惯一样。咱们在一起生活的小半年里,每一天我都会为你准备一个鸡蛋,可是我从来不吃。你有几次好奇问我原因,我告诉你我在准备早餐时就已经吃过了,恐怕直到刚才你也是那么以为的吧。其实呢,我最讨厌吃鸡蛋。”
景岚的双臂无力的垂下,纵然无法接受,事实如此。
眼前林渲的问题再一次勾起她的回忆,还真是苦涩到难以下咽呢。景岚不愿多谈,选择了又一个聪明的逃避。
林渲观其色,心知不该,巧妙地转移话题:“休息这么一会儿,我的心脏又强大了,我要继续去做夹缝中生存的警察局长了。”
景岚淡淡的笑笑,看着林渲起身扬起的飞尘在空中漫舞,一点一点游离于阳光之下,钟表的秒针一下一下的行走,时间流逝着,尘粒仍是因为微乎其微的重量跌落至床单。
不过一时扬尘,最终还是会恢复原状的吧?
景岚闭眼不言。
七.
依然是学生们放暑假的日子了,景岚的堂妹在最后一门考试当天直接飞回家了,景岚乐得独享一个房间,且身边有林渲陪伴,就不再追究堂妹离开的责任了。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两人相约去香山游玩。山路虽不陡峭却也十分费脚力,好在一场新雨带来了少见的雾气,登至山顶,两人寻一处平坦的石头休息,望着飘荡的云气若有所思。
擦身而过的游人不知有几重,唯有锁在铁链上的同心锁纹丝不动。旧的锁经历风吹雨打已经锈迹斑斑了,解它的钥匙不知沦落在哪里;新的锁挂上了,钥匙随即被扔向远方,会落入流水中被鱼儿嬉玩吗?会掉落满松软的泥土被虫子收藏吗?会凑巧挂在某根树枝上随风飘摇吗?会滚落山石之中静静生锈吗?当初毫不犹豫的选择让钥匙了无踪迹,那些共同许下永结同心的人一定是希望一辈子都在一起吧?有人会后悔吗?有人会在分别后再来看看旧物吗?
林渲胳膊的汗毛上结着细小的水珠,清凉的风刮过她额前的碎发,她一时间惬意极了,闭上眼将四感交由纯粹的大自然。没有工作的烦忧,没有家人的催促,没有月光传递的孤单,没有文字散发的忧伤,身边是相知的朋友,似乎还有一只手温柔的将自己的头推向一个可靠地肩头,林渲眼皮的很沉重。
梦中的一个场景跳出来占据了脑海。
拾阶而下,仍是梦中宽阔的山河,河边形单影只的凉亭,一个男人站在亭中望着河水。
心情突然愉悦起来,那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吧。
林渲快速整理一遍饰物,面色低沉的走入凉亭,伸手握住男人紧握在背后的双手。
“敖哥哥,别伤心了,我会陪在你身旁。”
男人纹丝不动,双眼低垂:“没想到她竟流了孩子也不愿再见我。”
心里的厌恶与憎恨又泛了上来。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迷住敖哥哥的地方,明明是一枚棋子,却险些把敖哥哥的心都偷走了。果然下手杀那个孽种是对的!恨只恨不能连她一起铲除了去,要不然她哪有命苟活到今日。
隐藏内心的波动,林渲柔声劝慰:“她想是心死了,否则也不会行如此可怕之事,更不会说什么不得好死的诅咒。”
男人有些吃惊的回头:“她咒我不得好死?”
小心翼翼的点点头,看着男人眼里的神色更加低黯,林渲眼里含了泪。
“你别怪自己,说到底还是我的过。如果当初我不来投靠师兄,如果我乖乖嫁给那个商人,我就不会对师兄产生不该有的情意,那你们还会是幸福的夫妻。”
男人苦笑着将林渲抱入怀中。
“没有那么多如果,我们早就计划好了,你只是帮我认清了现实和人心。她虽好,终究是我的仇人,不是吗?”
原来师兄还记得当初的约定,那为什么要打破承诺去爱那个女人呢?如果我不用仇恨来教你明白现实,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怕是能打破你的底线吧。你从来就不是个好人,不是个守信用的人,可我真心的爱你,我做事比你想象的更狠,我怀抱的秘密比你知道的更多,这样的我是真心的在爱你。不容许背叛,不容许离开,不容许分心,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林渲突然很想哭,她为了师兄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但他的心是否属于自己了哪怕片刻呢?
“林渲,醒醒。”
景岚突如其来的声音使林渲猛地一醒,她睁开眼,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脸上挂着几滴泪。
景岚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神色复杂的看向林渲。
“你方才睡着了,不曾想做梦的你竟流了泪?”
林渲微微一笑:“没什么,大概是把自己代入哪本小说里了。”
景岚用力拉过捏着湿纸团的手,生气道:“林渲,我们是交心的朋友了,以前你不对我说就罢了,现在也不肯说吗?还是说要触及内心的话,我还不够格?只有你认定一生的人才可以吗?”
林渲摇摇头,叹了口气。
“如果你的爱人要把你关在身边,一辈子,你愿意吗?”
“不。”
“如果你很爱很爱那个人,那个人也很爱很爱你呢?”
“那也不行,她既爱我便不该剪去我的翅膀,关我入金丝笼。”
“自由比爱情更高吗?”
“不,一样的。”
“得到爱情的人为何会向往自由呢?莫不是无法自由的做自己带来了痛苦?但人都是可以为爱而改变的,双方努力改变不就可以减少痛苦吗?相应的,既然是一样重要的,那得到自由的人为何又向往爱情呢?在她享受自由的快乐时难道没有做好放弃和牺牲爱情的准备吗?由此可见,自由和爱情总有一方更高。那么,对你而言,现在谁更高呢?”
景岚猛地想起与女友分手的场景。她说她厌了,原来自己用爱限制了她真实的自我吗?她说她演不下去了,原来因爱而生的改变可以这么痛苦吗?她说她要走了,看来自由的她要去追寻值得她牺牲部分自我的爱情了。那样的爱情,自己给不了。
景岚明白了。
“那你呢?对你来说,哪者更高呢?”
“我不知道,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又如何拿来比较呢?”
八
院子里的蝉们不知疲累的鸣叫,它们得意洋洋,叫嚣着对夏日午后热浪的专属权。靠近窗边的一棵树上有一只蝉莫名的欢喜了,它鸣叫的声音悠长又响亮,给林渲一种树木生长在床头的错觉感。她不敢贪睡了,有些惊恐的睁开眼向窗外饶了饶。
还好,正当盛年的大树安稳的长在地面,窗户紧闭着,没有鸣蝉可以依托细小的树枝爬进房内。
鸣蝉,生于古时,或可比作官纱帽,引得文人寄托“居高声自远”。生于现代,不过是嘈杂都市的又一重别样噪音,心向田园风光者口腹间的小食良药,再不过是挤在狭小宿舍的学生们寝不能安的难忘记忆。
林渲犹记得大学时住了四年的小宿舍,夏日的夜晚,临近考试周和毕业季,对面楼层情绪失控的学姐们放声高歌,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小一方天地中,忍受着黏腻的汗,听着楼外茂密的树木上鸣蝉放肆的叫,破旧的小风扇嗡嗡的吹,高温之下的暖空气再怎么快速流动也没有大用。林渲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告诫自己为了明日的考试要赶快入睡,好梦却没有一丝一毫要到来的迹象。既然睡不着,脑中便不由自主的浮想联翩,有几夜她会想到光明美好的未来,内心充满大干一番的激励;有几夜她会回忆过去的种种,细想自己品位的酸甜苦辣;有几夜她干脆读起小说,幻想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生。这样的夜晚她经历的多了,也就知道梦或早或晚都会到来了,就像知道故事的结尾一般,她少了对入睡的焦虑,胡思乱想的过程也满足多了,有时窗外刮进凉风倒徒添意外之喜。
隔壁装修的声音又轰隆隆开始了,一家新住户,林渲只见过一面。他们应该是夫妻,两人谈论着关于装修的事情,对于林渲的经过毫不在意。婚姻中的两人多少都要经历相似的事情,从固定居所到怀孕生子,从柴米油盐到社会冷暖,两人若是能长久的相互扶持最好,若是受到了诱惑又迷失了本心,那可真是印证了“爱情的坟墓”一言。
林渲从来没深入体会过爱情,婚姻更是遥远的话题,她想不出自掘坟墓的原因,不喜欢身边上演过多次的变心与分离,不理解婚姻的美妙之处。她曾经理智的向好友和父母宣称:我不结婚,我要一个人自在的生活。好友多是付诸一笑,“人都是会变的,你现在这么说,将来遇到了另一半就不会这么想了。”,父母则担心过重,语气严厉,“你一个人过,遇到难处谁帮你?伤心难过谁安慰你?年龄大了谁给你养老?”。林渲知道多说无益,干脆乖乖服个软躲避一旁,所以时至今日,她仍没有明白单身与婚姻,爱情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突然会想到这个呢?
因为母亲打来了又一重催促的电话?林渲觉得它并非主因,因为自己就像那天突然发现的逃命蜈蚣一般立刻躲到墙角去了。隔着千里之远,任凭电话那端施加的压力有多大,躲到父母看不见的地方总是会留给自己固执想法一些生存的空间。
因为近日所读的爱情小说惹动情思?林渲只能给出模糊的肯定。她喜欢那些浪漫的语句,蜻蜓点水一般的幼时恋情,细腻纯净的人物描绘,西方世界的独有情调。她读每一个人物时便幻想联翩,声音会刻意的变化,生动的故事如舞台剧一般展现在脑海中,这着实令人愉快又心生向往。
不过,这些都不是主因。
林渲起身喝了水,在空荡荡的房内转了一圈,重坐回床上时,她整个人的思绪清醒明晰多了。她望着墙角,想起了那只逃跑的蜈蚣最终的命运。
它没有藏好,没有沉住气,在林渲拉窗帘时飞快的向客厅跑去。当时景岚还在,她惊叫一声,如临大敌般一下跳到沙发上。林渲拿起扫把想把蜈蚣赶出家门,谁料到它仗着自己个头大速度快,朝着林渲的方向就冲。林渲又急又怕,险些掉下泪来,逼着自己上前赶蜈蚣。好在工具齐全,一把将蜈蚣扫入簸箕内用扫把压制,飞快开门倒入垃圾桶,将手里的东西随意一扔,关门上床,林渲开始慢慢回复情绪。
那一晚她注定睡不好,一个梦接着另一个梦,乱糟糟的。
她于极不安稳的睡梦中敏锐的察觉到房门被人轻轻打开了,她迷迷糊糊的,微微的眯眼。一个看不清楚的人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渲快要陷入下一场梦。那个人俯下了身,声音极为轻柔。
“对不起,以后有我。”
一个轻轻的吻落到林渲唇上,轻微的触感转瞬即逝。
林渲猛地睁开了眼。
倾身之人还未完全起身,黑暗没有能完全遮掩掀起惊涛骇浪者的真容,连熟悉的气味和音色都在告密。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来人匆匆逃窜,房门复又紧闭,难眠之夜注定难眠。
九.
犹豫了许久,林渲拨通了电话。
“你在哪儿?你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电话那端沉默着。
林渲抚着快速跳动的心口,努力不让声音出现异样。
“你回来吧,有什么话我们见面好好说清楚。”
“我回家乡了,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你......”,林渲语塞。
“对不起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林渲怒从中来:“景岚,我讨厌你这副躲避的样子,你和我什么话不能说?”
“发生那样的事你是难以接受的,见了我只会让你更加恶心,还是算了吧。”
“我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你见不见我是另一回事。我现在心里确实很乱,但我不会厌恶你,更不会觉得你恶心,我说不清楚。”
景岚苦笑道:“林渲,你这样是因为不知哪来里的同情心和善良在作祟。我不怕告诉你,我是一个同性恋,我喜欢女人,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亲你,不是因为梦游或者发疯,我喜欢你,像男女间互相喜欢一样的那种,知道了吗?还想与我见面吗?”
林渲怒极反笑。
“别以为你拿这个借口就能躲了,我早就知道了。你堂妹在你来之前就告诉过我,我不过是怕你失恋伤心,没有当你的面提过。我完全能够接受同性恋情,我对你也不是不喜欢,但我忍受不了你这样逃跑纵然你不用对我负任何责任,我也没有权利和情感牵绊可以要求你负责,但这样的你令我生气。我想见你,不是为了与你纠缠出爱恨情仇,我只想要同你说清楚,把我们两个的事搞明白。清楚之后,如果我们都愿意尝试那就去开始恋情,如果我们不合适那就只做普通朋友,你知道了吗?”
“你不反感?”,景岚的心又砰砰乱跳了。
林渲虽余怒尚在,但听闻景岚语气中的小心试探,心里平静多了。
“我也实话告诉你吧,我很早以前就接触同性恋文化了。初中时身边有朋友看相关的书,我读了些,很自然的就接受了。我充分体会其间非议和批评,小群体的关注和支持等等。我知道大众并不接受,可进步的趋势如此,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和地区逐渐增加就是证明。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不理解,回家吧。”
家,那个远方的“家”,有林渲等候她回去的家,原来自己也是有家的人,景岚一瞬间红了眼。
“我明日就回家。”
电话那端没有给出回应,径直挂掉了。
景岚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身体,她仿佛一尊雕像般静坐在窗台旁很久了,光影变换时阳光扫过屋内每一处,唯独落下躲在阴影里的她。
幸好,自己寂寂黑夜的世界中还有一轮明月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小说并没有固定更新的时间,纯粹是灵感来时的作品,希望孤寂的人们能从中获得一丝安慰。
注:题目:素月分辉 出自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