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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作者:萧澜 当前章节:10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48

楚晏宁那天街上跟云染相遇之后,就掌握了云染的行踪,但云染他们转头就搬进了秦府里去住着了,这就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了。

东阳秦家,楚晏宁是知道的,不仅仅是普通的富商,更是和朝中某些势力盘根错节,就连他父王都会给秦家三分薄面,他一个不受父王疼爱的小王爷根本没胆仗着身份往秦家强闯。

可楚晏宁几日来脑子里盘桓的都是云染那张清冷绝色的脸,日思夜想,总觉得捞不着,这心里的痒就怎么都止不住。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想着他的原因,楚晏宁连着几日都做梦,梦见自己之前跟云染见过了,对他一见倾心,想尽办法的想把他弄到手,去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强逼不成反倒是被他凶巴巴的逼着喝了一种毒/药……

楚晏宁越想越不对劲,又查证了发现云染是来自平昌城,他记忆错乱正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

楚晏宁察觉到这一点后,心中越发的肯定当时他是已经见过云染了,但是被下了药才导致记忆出错!所以不记得他了。

楚晏宁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这样耍着玩,街上遇见的时候他心里肯定在狠狠的嘲笑自己吧?!!

他满心怒发的火光,气郁难平,忍无可忍,终于是打算亲自上秦府去逮人,好问个清楚明白!

谁知,他还没能出门,就传来了一道楚明亦的命令。

——让他禁足一年!!!

楚晏宁一时间也顾不上云染了,他完完全全吓的六神无主了。

楚明亦虽然不喜欢他,但只要他没有犯什么大错,楚明亦根本不会给他一个眼神,更别提罚的这么重了。

一年时间都不能出门!而且仅限于呆在他自己的院子,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更让楚晏宁心慌的是,他左思右想,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受的这个严重的责罚。上次在街上偶遇明明都还好好的!

他不敢违逆父王的意思,度日如年的关了几天后,只好暗地里托人去请他的母亲。他母亲虽然生了他,但是没有名份,住在王府的最偏院,偶尔去佛堂念念经拜拜菩萨,受尽了冷待。父王对他母亲特别忌讳,所以他平日里连去看多一眼都不敢,怕王府里的人去告状。他只有听从母亲的吩咐,努力的讨父王的欢心。可事实上是别说讨好了,他就连见到父王的机会都了寥寥无几。

后来也忘记了是听谁给他透露,说他父王的底衣内会绣上一朵云纹,楚明亦冒着险让人去将那个样子给画来,悄悄的给自己的底衣上也全都绣了。他偷偷摸摸的做着这些,只希望更接近父王一些,更像他一些。

他虽然在王府外都一副嚣张不可一世的样子,可一旦到了王府就如履薄冰,生怕做出让父王不高兴的事情来。

他一直都很小心,所以这次他才是特别的不安,他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而不自知。

父王现在肯定是不会见他的,他只好求到了母亲头上,就算不能免掉责罚,他至少要把事情弄明白。

……

阮珂双手紧紧攥着交握在身前,她如今已经四十多岁,虽然看起来疲倦,但仍旧可见年轻时那姣好的面容。此时此刻的她面色有些发白的在院门口徘徊了许久,狠狠一咬牙才鼓起勇气才去求门口的侍卫通报,说要见王爷。

她忐忑不已,以为自己多半是要遭到拒绝的。

她生了楚晏宁之后,便被无用弃掉了,比起王府里的侍女高贵不到哪里去,她自己也早已经认清了现实,不再妄想什么,只一心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她清楚,楚明亦深爱着一个男人,除了楚晏宁不会再有别的子嗣。而他的野心总有一天会实现,那么到时候她的儿子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他就算不喜欢也别无选择。她为了儿子能过的平顺一点,本本分分的窝在那座凄冷的小院子里,就等着这么一天能早点到来。

可是,没想到,儿子突然被关一年的禁闭!

她哪里还坐得住,这天听说王爷回府上了,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她按捺住心里的恐慌,硬着头皮过来了。

她还在惴惴不安想着要是被拒绝了该如何是好,耳旁却传来侍卫木然的声音:“进去吧。”

阮珂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茫然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王爷这是同意她的求见了?!

阮珂心里很震惊,但是震惊过后却没有任何雀跃,这种古怪的反常让她浑身紧绷,接踵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悚然。

脑袋里毫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段被她死死压制在最角落的记忆,记忆中那个他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头晕目眩的望着通向院子的小道,气息加重,突然感觉迈不动步子了。直到旁边的侍卫不耐烦的催促,她才紧了紧双手,朝着里面走去。

为了孩子,她也要进去,问问清楚。

房间的窗户都紧紧闭着,阮珂小心翼翼的将门推开一点缝隙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光线非常暗。

“王爷……王爷……”阮珂屏息往里走,嗓音颤抖的厉害。

屋内静的诡秘。

阮珂最终在床角找到了楚明亦,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光线后,阮珂微微睁大的眼睛看清了此时的楚明亦是什么模样,她尽管克制住了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捂嘴惊喘一声。

一向威严有度,衣容非凡的王爷此时头发散着,衣襟松乱,毫无形象的静坐在那一动不动,面容惨白如鬼,可那双眸子却似乎充血似的布满猩红,颓然又嗜血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掀眸将视线对上她。

阮珂惊恐的瞪大眼睛,将自己的嘴巴捂得死紧,她刚才太害怕了没注意,此时才看清楚明亦那垂散在肩头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

楚明亦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打量她,就仿佛打量一个没有生命的器具,隔了片刻,沉缓低哑的嗓音响起,“五年前开始,你做了不少噩梦吧。”

阮珂脑袋一木,牙齿打战,“什、什么噩梦……”

楚明亦闭上眼,极轻的喟叹一声,“五年前,八月二十二晚,那天,下着大雨……你在哪儿?”

阮珂意识到了什么,重重呼吸两下,脸白如纸的软到在地。

“你都看到了。”楚明亦很肯定。

阮珂已经完全记不起来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她捂着心口,声音已经抖的字不成句,“王,王爷,你,你说什,什么,我不懂。”

楚明亦好像根本没听到,只是又看向她,眼神有些神经质的打量,“你告诉你儿子了吧?”

阮珂听他提到楚晏宁,再也控制不住恐惧的叫起来,她跪行了几步,使劲的对着楚明亦磕头,痛哭流涕,“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告诉晏宁!王爷,我真的没有告诉晏宁!你饶了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王爷饶了他!”

楚明亦毫无感情的看她磕得满头鲜血,缓缓支着身子站起来,抬起一脚将她踹翻,又低低的笑出声,浑身的暴戾犹如厉鬼附身。

他黑眸亮的可怕,状若疯癫:“死,知道这件事的都得死,你,还有楚晏宁!”

阮珂听到这里真的疯了,她不顾一切爬过去,哭得满脸狼狈抱着楚明亦的脚痛哭哀求,“王爷,晏宁真的不知道,他真的……王爷,你只有他一个儿子,杀了就没有了,王爷!”

楚明亦哈哈大笑起来,他蹲下来,手隔着袖子的布料鄙夷的拍了拍她湿漉漉的脸,几乎是用一种得意和炫耀的语气,柔声道:“我有,我有儿子!他给我生的!长得跟他很像,你跟楚晏宁都去死吧,他们才是我的家人,我的爱人。”

阮珂愣住了,他生的?阮珂是知道这个他的,更知道这个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如果这个他,真的能生……那么五年前……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阮珂喉咙发出挤压的低喘,又哭又笑,面目扭曲,眼睛的光芒渐渐寂灭,手软软的砸在了地上,不再抵抗,不再求饶。她明白了她必死无疑的原因了,只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何其的无辜……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阮珂突然挺身暴起,拼了命的朝着门外跑去,边跑边哭喊:“晏宁快逃!快逃啊!!!”

冰冷的剑身从身后刺入,胸前刺出,阮珂扶住了门,身子剧烈一抖,剑被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了,鲜血喷涌,阮珂再也站不住,身子顺着门缓缓的坠落在地,在门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阮珂眼泪汹涌滑落,呕出血来最后低喃一句:“王爷,你……真可怜。”

地上满脸血污的女人断了气,楚明亦冷硬的面容这才回来了点温度,他来回的踱步,似乎有些怅惘又有些激动,沉声的自言自语:“都杀光了,都杀光了,真好,真好。对了。”他整理的一下衣冠,唇边终于带上了一丝笑,“现在可以接阿疏回来了,他的眼睛应该也好了吧……”

楚明亦推开门,一阵刺目的阳光袭来,楚明亦太高手遮了遮,仍旧畅快的笑着,好像他跟云疏未来的生活就跟这道耀目的阳光一般,充满了希望。

“王爷,小王爷已经喝了毒酒,气息已绝……”来禀告的亲信先是被他那扎眼的白发吓了一跳,但很快低下眸子去,继续道:“小王爷尸首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王爷示下。”

楚明亦背着手往外面走,听着蹙了蹙眉,好像没心思跟他讨论这个问题,随口道:“处置?随便找个乱葬岗,扔了吧。”

轻飘飘浑不在意的一句话让亲信僵在原地,等楚明亦走远了,这才敢抬起头来。他是楚明亦的手下,沾满血腥的事情没有少干,但第一次,他感到了一阵噬骨的心寒。

毒酒毒死了自己的亲儿子,然后风轻云淡的留下这么一句话。

扔了吧。

脑海里浮现方才小王爷被灌毒酒时不敢置信又绝望的眼神和拼命挣扎的样子,他闭了一下眼才复又睁开,转回头去看那房门口溅出的血迹,摇摇头表情也变得木然,敛眸离开了。

寂静的山林间,有一处巨大的深坑,里面有累累白骨,此时烈日当空,深坑上方竟然飘着一层似有似无的白雾,十分诡异。

东阳大户人家打死的,病死的下人基本上都葬身于此,官府也从不过问,上山砍柴的人几乎都不敢往这个渗人无比的地方靠近。

而在某一天,多出一具尸体来,也不会多么的引人注意。

瘦高的中年男人朝坑里往了一眼,低叹一句:“小王爷走好,下辈子别投身皇家了。”

将抗在肩头用席子裹住的尸体轻轻一抛,让它落入坑中,伫立了片刻,扭身施展轻功离去。

等他远去,一蒙面女子才悄然现身,一跃而下,蹲下身将席子解开,露出楚晏宁那张青紫的脸。取出一个瓷瓶,扒开瓶塞,放到他的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气绝的人竟慢慢的有了呼吸,隔了许久才悠悠的转醒,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天空,一动不动,眼泪怔怔然的落下。

蒙面女子清冷的嗓音道:“这里是乱葬岗,这就是你父王给你的葬身之地。”

楚晏宁除了流泪跟微弱的呼吸,仿佛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他从来都知道父王不喜欢他,他卑微的渴望着,有一天或许能够靠近父王一点点,那个让他又敬又怕的男人,他的亲生父亲。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命会如此毫无预兆,卑贱的结束。

被摁着灌酒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天都塌了。

“你母亲也他亲手被杀了,因为知道了该不该知道的事情,而你也是他的怀疑对象,所以……你也必须得死。”

原本毫无反应的楚晏宁听到这里,十指在地面狠狠抓过攥得死紧,眼泪愈发的汹涌,他缓缓的转着眼珠,对上蒙面女子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哑声问:“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就在不久前,就是这个在他身边从来没什么存在感,面容普通的侍女夏青突然急匆匆的闯入他的房间,点了他的穴,喂了他两颗药,他急怒未歇,就传来了惊天噩耗。

他父王,赐了他毒酒。端酒来的是他父王的亲信,楚晏宁认得。

楚晏宁不傻,自己现在还能活过来,就是这个女人那两颗药丸救了他。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女突然有如此大的能耐,怎能不让人生疑?

夏青扶他坐起来,一边淡淡的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如今我帮你剑回了一条命,你是不是也报答一下我?”

楚晏宁此时形容狼狈不堪,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他含泪的眸子死死将夏青盯住,“你潜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所谓的报答就是为了利用我对付我父王吧?你,到底是谁安排的棋子?”

夏青没想到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就被他敏锐察觉到这些,她默然片刻,道:“我只是为我姐姐报仇而已,不是谁安排的棋子。”

楚晏宁却不相信她的话,讽刺的笑了一声,“不管你是不是了,要怎么对付他,你说吧。”

再多的敬爱和渴盼,此时也尽数化为了齑粉。他此时余下的只有满心刻骨的恨意!

夏青微微眯了眯眼,轻声道:“很简单,将他害怕的那件事,给捅出来。”

……

将赵烟儿安顿好之后,云染才精疲力竭的回去,院子门口,阿展在那儿踢着脚下的石子,闷闷不乐的站着。

云染神情有些恍惚,直接冒过阿展就进去了,好像没看到他。

倒是陆长亭冲着阿展比了个手势,让他一起进去,阿展瞪大眼睛跟在他身侧,想问陆长亭怎么了,陆长亭却摇摇头。

云染推开房门,里面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日里,总是响着阿辞叽叽喳喳的声音。

云染以为阿辞还在睡觉,不免诧异,阿辞很少有睡这么晚的时候。再进去一些,他才发现阿辞已经醒了,穿戴整齐的窝在云疏怀里,而云疏抱着他,一声不吭,神色凄然而安静。

云染首先注意到云疏眼睛的布条取了,忙走近了问:“父亲,您眼睛能看见了吗?”

云疏极其缓慢的抬眸,然后将目光对准了他,那种准确无误的视线让云染心头一松,脸上也显现出一丝喜悦,随他身后而来的陆长亭跟阿展也很高兴,不过云疏半晌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将云染看着,陆长亭觉得有些奇怪,而且阿辞也十分怪异,茫然中透出一丝焦虑。

阿辞此时心里也很难受,他不知道为什么祖父给他洗了个澡之后就这样了。

云染跟云疏对视片刻,唤道:“父亲?”

云疏道:“我能看见了。”

云染的嘴角还未来及勾起,便又听云疏道:“早上你们走了,我给阿辞洗了个澡。”

“阿辞这孩子的确很怕热,他……”云染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猝然顿住,瞪大了眼睛表情不敢置信的将云疏望着。

“阿辞颈侧有胎记,蝴蝶形状。”云疏终于忍不住悲痛的落下了眼泪,他哽咽的厉害:“阿染,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阿辞为什么会在长亭那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染,你的孩子呢?你的孩子去哪儿了?!!”

云染抑制住心里的翻涌,才微微凑近了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跟云疏道:“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这不是等您眼睛好了,就一起去找吗?”

云疏的话让陆长亭只感觉有什么在脑子里炸开了,他有种少有的惶然,看着阿辞一脸发懵的表情,连忙抢过去将他从云疏怀里接过来。

“爹。”阿辞睁着眼溜溜的眼睛,不明状况的叫了一声,“祖父刚才为什么那样问娘亲,什么孩子,我不就是……”

“没事没事。”陆长亭把他交给了阿展,对阿展道:“阿展,先带着他在外面玩一会儿,别跑远了。”

阿展不比阿辞清楚多少,但也知道现在好像有什么严重的事情,所以立刻应允下来,将满眼雾蒙蒙却异常乖顺的阿辞给抱出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云疏有些崩溃。

云染回眸看了眼脸色难看却保持静默的陆长亭,才抓住了云疏的手,一点点的将事情的缘由讲出来。

云疏难以置信,“你是说,当年东珠为了保护我的孩子,将你孩子给换走了???”

“是。”云染低声。

云疏微微扬起脸,闭上眼,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痛彻心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我们父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云疏从没想过,东珠竟然为了他和他的孩子做到这种地步,他完全无法赞同,而且,谁能料到换走的就是阿染的孩子?

云染握紧了他的手,笑容微微勉强,强打着精神安抚他,“您眼睛好了,我们也可以启程了,东珠夕现在肯定是带着孩子藏身在某处,我带着您一起去找她,到时候就用您来引她现身,应该不难的,别难过,好不好?”

云染伸手给他擦眼泪,心疼道:“别哭了,眼睛才刚好呢。”

云疏将他按在了怀里,痛彻心扉的使劲的摇头,“阿染,长亭,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对不起你们……”他一直都以为东珠带着他的孩子逃走了,从来都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阿染的孩子真的有什么不测,他真的万死难辞其咎!

陆长亭屏息听到现在也无法再欺骗自己了,原来,原来阿辞真的不是他的孩子……陆长亭眸中闪过一丝惶然不安,身形不稳的趔趄了两步才扶着桌子勉强撑住。怪不得阿染在此之前仍旧心事重重,根本就是因为他们的孩子现在还下落不明,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未卜。

陆长亭用力的搓了搓自己的脸,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他漆黑的眸看着无声伏在云疏怀里的云染,心痛之极。

如果不是父亲发现了阿辞身上的胎记,他是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主子。”方平的声音在外面突然想起,“人带回来了。”

云染刚要起身出去,云疏却用力的将他按住。

云染看向他,“父亲。”

云疏看似平静的面色下暗潮狂涌,他道:“跟孩子线索相关是不是?你现在还想瞒着我们什么?有什么话,我们一起问。”

“……好。”云染沉凝了半晌,终于是点头,然后直接让方平把人给带了进来。

那是个顶多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面上犹有泪痕,畏畏缩缩的站在屋中央,半天头都不敢抬。

“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再不放我,我就报官了!”

云疏将云染按回座位上,自己走上前去压抑着心里的迫切放轻声音问她,“这位姑娘,你可是认识一个叫东珠的人……”

女子听他声音柔和动听,不免放下了点心防,缓缓抬起眸子来觑他,抿了抿唇半晌才小声回答:“是认识,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云疏道:“你别紧张,我们只是打听她的下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女子余光瞥了下屋子里另外两个默不作声神情凝肃的人,这才鼓起了勇气般对云疏道:“我看你们也不像坏人才告诉你们的,而且,而且,其实告诉你们也没什么用了。”

云疏一怔,“没用了,是什么意思?”

女子坦然道:“当年她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被人追杀,我是为了报恩收留了她半天,不过,很快她就被好多很厉害的人围住,然后将她带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云染猛地站起来,又差点软下去,陆长亭连忙把他给扶住,云疏脸色霎时间惨白无比,他的身子摇摇欲坠,“带走……谁把她带走的……”

女子似乎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嗫嚅了一下才又道:“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像是皇家的人,好像那带头的人说了个什么王爷……”

王爷……

犹如九天玄雷,凌空劈下,云疏整个人一瞬间空白了。

他胸腔剧烈鼓动着却无法呼吸,喉间沸水般滚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原本清明的眼睛仿佛被血雾笼罩,突然看不到东西,他像是坠入了深渊地狱里,被万鬼噬咬,再也无法超生。

“——父亲!父亲!”

“——祖父,祖父!你怎么了,祖父!”

云疏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跌跌撞撞的朝着外面走去,清瘦的身形仿佛一片凋零的落叶。是啊,当年楚明亦回去之后,依他那狠戾的性子,却从未质问过孩子的事情,自己便理所当然的认为东珠逃跑了,对此甚至是万分的笃定。

他独独没想过,东珠其实已经被他抓住了。

那孩子呢,孩子呢?

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楚明亦当年的只字不提,此时却成了悬在头上的一把让人不寒而栗的屠刀,云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甩开了试图拉住他的云染跟陆长亭,拼了命的继续向前。他要见楚明亦,他要问清楚!

云染在得知东珠已经被抓了之后状况也不比云疏好到那里去,被仿佛陷入魔障的云疏一挥,他身子就软绵绵的朝后倒去,陆长亭连忙伸手将他接住揽在了怀里,眼睛骤然通红,只有哽咽的唤着他的名字,“阿染,阿染,阿染……”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阿展和阿辞在旁急得团团转。阿辞一会儿转向云疏喊祖父,一会儿转向云染喊娘亲,骇人的气氛让心中无措的他眼泪吧嗒吧嗒的下落。而阿展看着云染那苍白无力的模样,更是直跺脚,满脸焦急却发不出声音来。

“——阿疏!你知道我来接你的吗?”楚明亦带着喜悦的嗓音骤然响起。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因这道声音静止了,云疏也止住了步子,眼前明明暗暗一阵,终于看到了风一样冲到自己面前的楚明亦,他满脸的笑意,就像孩子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那种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笑,但是配着他那黑白参半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起来诡秘的让人心底生寒。

“阿疏,你的眼睛好了,能看见我了对不对?”楚明亦抓住云疏的手,特别高兴,“真好,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去,走,阿疏,跟我走。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云疏挣扎,楚明亦皱起眉头,复又用恳求的语气哄着他,甚至有些委屈,“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总是惹你生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好不好?阿疏,你最爱我了,怎么舍得离开我这么久?快跟我回去,你再不理我,我就要疯了。”

陆长亭注意到楚明亦那似乎不寻常的一言一行,眉头紧紧拧住。他现在这种状态,太怪异了,怪异的让人瘆得慌。他一手紧紧搂着仿佛半阖着眼仿佛已经昏睡过去的云染,一手将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的阿辞给揽在身侧,前所未有的心乱如麻。

云疏不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缓缓的开口,简单的一句话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楚明亦,东珠和孩子呢?”

楚明亦被他问的一愣,随即低低笑了:“东珠和什么孩子,东珠当年不是早就逃走了。我怎么会知道呢?”

云疏望住他,又问:“你把东珠和孩子呢?”

楚明亦一脸无奈,“我说了,我不……”

云疏猝然落泪,双手抱住头凄然的崩溃大叫,“楚明亦,你把东珠和孩子呢?!!!孩子呢?!!!孩子呢!!!”

“阿疏!”楚明亦痛心。

“——他才不会告诉你!”一声阴沉的嗓音突兀的插/进来,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男子,原本俊朗的面容因为神情扭曲显得阴狠无比,他挟着满身的寒意缓步朝着这边靠近,正是楚晏宁。

楚明亦回头看到他,瞳眸紧缩,显然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立马朝身后的亲信使眼色。

阿展却眼明手快的纵身一跃,将那亲信给拦住,迅猛的拆了几招后就将他制住,一脚踩在地上。

楚明亦再想派人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阿展都会拦住,而且楚晏宁已经开始咬牙切齿大喊起来:“——父王,看见我是不是很吃惊,你下手可真狠啊!杀了我的母亲,杀了我,就是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的!可惜啊我没有死,而且我母亲的确曾经承受不住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楚晏宁恶狠狠的眸子对上惨无人色的云疏,一字一字的吐音清晰,深深的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你想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是吧,让我来告诉你!五年前的一天,我母亲在佛堂念经,却被大雨阻了回去的路,她原本只是躲雨,却没想到父王突然会来,她生怕自己的存在惹怒他,只好在他们进来前悄悄躲到神像后面!然后她就看见这个暴虐的男人不仅杀了那个叫东珠的女人,而且还将她的尸首大卸八块!而你那个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那个刚出生还不停哇哇大哭的孩子——早就被他一手掐死了!!!掐死了!!!你孩子早就死了!!!”

原本晴朗的天气说变就变,太阳被乌黑的云渐渐吞没,天地万物仿佛骤然失去了耀目的颜色,蒙上了一层阴霾。

气氛静谧的勤政殿,小福子为楚南嘉推开窗户,道:“好大风啊,奴才还是把窗户关上吧。”

一身玄色龙袍的楚南嘉背着手伫立在窗前,他身形挺拔,年轻俊秀脸上神情浅淡,目光平静的看着外面骤然阴暗的天色和随风狂摆的树木,他没有像往常那般的调侃呆头呆脑的小福子。

他攥在身后的手紧紧握着。

“陛下。”清清淡淡的嗓音响起。

身边小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了,换成了一个年轻的蒙面女子,楚南嘉侧眸看向她,正好对上她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楚南嘉看到她,轻轻喟叹一声,“你辛苦了。”

“我刚才……看到齐王爷了,几乎白了头,惊慌失措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殿下……”夏青红了眼睛,默然了片刻后声音却仍旧平板,“陛下,我一直不明白,我姐姐当年为何为了一个男人而背叛您,而她付出那一切又得到了什么?被大卸八块,死无全尸?而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是冒了多大的风险。”

“感情的事……朕也不懂。”楚南嘉眼中也浮现出一丝丝的迷茫跟费解,“你跟东珠都是朕最费尽苦心的人,当年也没料到定力最强的她会突然的为了一个男人……不过,也是她让朕深深的明白了一件事——感情才是这世上最隐形,最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楚南嘉顿了顿,微微勾了勾嘴角,像是在对自己说,“朕……当引以为戒才是。”

一阵凉意袭卷过之后,黄豆大的雨点终于从黑越越的天空噼里啪啦的砸落而下,密集的雨帘瞬间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夏青低低道:“下雨了。”

楚南嘉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住了一滴飞溅进来的冰凉雨水,眸光漆亮,“嗯,这雨不早,不晚,时机刚刚好。”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就说明,离完结很近很近了……

嗷嗷嗷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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