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音,院中,一片骇人的死寂。
陆长亭听了楚晏宁的话已然震在原地,等回神已经是满面的泪水,他浑身发颤,一个接一个意外令他悲恸的几乎站不住。
孩子,孩子,他跟阿染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云染全靠着陆长亭的力量才勉强站立,他毫无生气的闭上眼,就如同死了般脑袋软绵绵的耷拉着。从听到孩子被楚明亦抓走之后,云染就已经隐隐料到了结果,所以他才那般的崩溃绝望。楚晏宁的突然出现,证实了他的预料,也同时毫不留情彻彻底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的一丝希冀。
他的孩子,孩子……没了。
五年前就没了。
云染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他身子沉得往下直坠。沉浸在巨大哀伤中的陆长亭本来脱力了,只能跟着云染一起倒下去,不过跌坐在地上的陆长亭还是竭力的将云染给接住护在怀里。
云染软软瘫靠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眼神空洞,任由阿辞哭喊跟陆长亭哽咽的轻唤他的名字,什么反应都没有。
“……死了?”云疏神情恍惚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好像思维突然迟缓,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了。隔了好一会儿云疏嘴角动了动,望着楚明亦轻声的问:“楚明亦,你把孩子掐死了?”
“不,不是的!”楚明亦又暴躁又无措,他神经质的抬手按了按额头又放下,冲着云疏一阵狂怒的语无伦次的大吼:“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她故意激我!她说了很多话激我!我本来就很生气,你跟她逃跑了那么久,又突然多了一个孩子!那个女人说是她给你生的!说你们相爱!她凭什么?!凭什么?!我本来没有打算杀他的,阿疏!我没有!是那个女人逼我的!我只是气昏了头一时失手!我不知道那是我们的孩子,你不能怪我,不能怪我的,阿疏,我真的只是气昏了头!,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云疏眸子盯着他怒意惊慌的脸,仿佛一瞬间冷静了下来,浑身被一种木然的寒冷笼罩着。
原本还晴朗的天空渐渐的阴暗下来,起了一阵不小的风。
云疏发丝被吹得凌乱,他嗓音很轻,很轻,“气昏了头?好一个气昏了头,你当年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我是不是也该气昏了头将他掐死?”
楚明亦一听忙道:“我杀了他的,我把他杀了的!给他喂了毒酒,可是不知道他竟如此命大!阿疏你放心,我会让人把他抓住,我不会留他的命!我不会要他的!我没有他这个儿子!阿疏,别生我的气,我马上就杀了他。”
说着就真脸色一变,眸光沉沉的命身后的侍卫过去抓楚晏宁。原本满脸戾气安静了的楚晏宁此时听到了楚明亦的话露出了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但这种神情转瞬即逝,他悲哀的扯出一抹冷笑。
是啊,能杀他一次,第二次那就不奇怪了,难不成现在还期待着什么父子亲情吗?!
阿展刚才阻止楚明亦的人过去,只是为了让楚晏宁说出他要说的话,但是他还记着楚晏宁当时在平昌城时的那番作为,对他并无好感。
所以此时再有人过去的时候,阿展犹疑了须臾就闪开了,没有心情去管他。
楚晏宁心中惊恐不停的往后退,红着眼睛对着楚明亦大吼:“楚明亦,你其实谁都不爱!!你从来都只爱你自己!!你太恶心了!”说完最后用余光瞥了眼云染那边,这个曾经让他一见倾心却突然变成他弟弟的人,仅仅一眼过后便趁着侍卫上前的时候迅速转身逃离了。
云疏低低的疲惫的道:“别追了。”
这件事从来都不是楚晏宁跟他娘的错,错的只有眼前这个唯我独尊的男人,但,估计他一辈子都不会懂了。
楚明亦赶忙让下属回来,紧张的将他望着,祈求道:“阿疏,我听你的话。你别气……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去?他现在为什么还敢跟他谈回去?云疏神色仍旧冷静得可怕,湛黑的眼珠毫无情绪,甚至透出一股沉抑的死气,他半垂了眸一字一字的低声道:“楚明亦,你知不知道,你当年掐死的,是阿染的孩子,是他跟长亭的孩子。当年,东珠把孩子给换了。”
楚明亦眼珠子滞了滞,才一点一点的朝着云染那边看过去。云染歪靠在陆长亭怀里,脸白如雪,神情木木的,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楚明亦额头上青筋突起,喘息粗重,喉咙里发出气息挤压的赫赫声,可是渐渐的,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完全不似作假的迷茫来。
“阿染?……谁是阿染?”好像被云疏说的很委屈,他收回了视线,放轻了嗓音极其不解的道:“阿疏,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什么孩子,我什么时候掐死孩子了?我为什么要掐死孩子?阿疏,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说着小心翼翼的伸手,想去碰云疏。
云疏踉跄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忍耐着什么似的没说话。
“阿疏!你的眼睛……”楚明亦默然惊惶的叫了一声,他看到云疏流泪了。
眼泪猩红,触目惊心。那是血泪。
云疏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眼前一阵湿润的红弥漫开来,他竭力的避开了楚明亦,嘴里道:“楚明亦,孩子埋在哪里?”
楚明亦道:“阿疏,你到底在说什么孩子?你现在眼睛状况不太好,跟我回去看大夫吧。”
“或许说,你根本没有给他一个安葬的地方吧,抛尸荒野?还是分尸碎骨?”云疏已经看不清楚明亦的面容了,他眼睫剧烈颤抖着,苍白脆弱的面容已经布满了血色泪痕,他喃喃的道:“我猜的应该没错。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背叛我,你就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一旦可能对不起你,那就是死罪。你不对我下手,便将怒火都发在了旁人身上。我当年怎么就没想起来,你是如此阴毒可怕。我竟会天真的以为你放了东珠一马……我太傻了,太傻了,是我一时的执着害了那个孩子,是我太蠢了……那个孩子才刚出生,那么小,他一个人在下面,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欺负,我对不起他,对不起阿染,这都是我的罪孽……”
云疏的语调渐渐的轻飘飘起来,神情恍惚,楚明亦顿时慌张的大吼:“阿疏,你跟我回去!跟我回去!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跟我回去!”
他的心口狂跳,只重复的一直喊让云疏跟他回去。好像多喊几遍,云疏就真的忘记一切,乖乖的跟他回家。
他几次三番想去碰云疏,都被防备在旁的阿展给挡住了,阿展心里很急,因为云疏现在看起来很平静,但却让人莫名的阵阵心悸不安。
阿展平日的主心骨就是云染,此时云染也倒了,他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阿展听着身边的云疏低声道:“我今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你。楚明亦,愿我们永生永世……不再相见。”
灰沉沉的天,很快就下起了雨。雨水黄豆大,啪嗒啪嗒的从空中砸下,很快的将所有人都淋了个通透。这个时候,也只方平注意到今天带回来的那个胆小女人身形非常利落的转身离开了,完全不似方才唯唯诺诺的样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内。
方平心中有疑,却死死蹙眉没有离开,眼前这混乱到让他满心震荡的状况,也由不得他走开。
方平收回心思,发现一直歪靠在陆长亭怀里的云染动了,他努力的撑着身子站起来,方平连忙跟陆长亭一起将他扶起来,云染浑身湿透,衣衫紧贴在纤瘦的身体上更显柔弱不堪,那双乌黑澄亮的眼珠此如飞霜雪,冰冷而漠然,神情里一股骇人的狠意。
死,他要那个男人死!
云染用双手将方平手里的剑柄握住,咬牙用力拔出,然后身形摇晃的朝着楚明亦走过去。
“娘,娘!娘!!!”阿辞被那剑光一闪,吓坏了,哭得脑子都木了。他从来都没有经历过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他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不完全知道,他也没有见过云染这副冰冷如鬼的样,太陌生了,他害怕又恐慌。
他想去拽云染的衣服,方平暗叹一口气,想过去将他先抱进去,阿辞却又踢又叫,死活挣扎。方平无法,只好将他按着,不让他妄动。
陆长亭眼圈鼻头通红一片,他清楚云染要干什么,他知道云染心里的恨,他自己心里也恨,但是他更知道这时候云染想亲自动手。所以陆长亭没有阻止他,而是紧紧跟随上去,以防万一。
楚明亦完全没在乎他们这边,他在云疏说完那句话之后,脑子木了一瞬,好心不太明白他为什要突然说这些,唇颤了颤正要说话,然后就见云疏猛地后退了两步,原本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动,手上便多了一把匕首。一道寒光闪过,楚明亦目瞠欲裂,扑过去伸手就要去猛夺。阿展方才分神去看走过来的云染,根本没注意这边,察觉不对的时候,想去阻止,都已经晚了。
温热鲜红的液体夹杂着雨水飞溅到了楚明亦脸上眼睛里,楚明亦大睁着刺痛无比的眼睛看着软绵绵倒下去的云疏,还有他那迅速被染成一片刺目猩红胸口,一瞬间楚明亦所有的气息似乎被卡在了喉咙里,紫涨起来的脸上俱是悚然不信。
他满血的血色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下颚流水般的滴落,他想唤云疏的名字,但是嘴巴像是被黏住了木的一动不能动,他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无法醒过来的噩梦里。
阿疏,阿疏,这个满身是血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阿疏呢,不可能的。
不可能……
云疏的动作太快太决绝,没有给任何人机会,那把原本是云染给他防身用的匕首此时成了他了结的生命的工具。云染提着剑满脸的煞气走到云疏身侧一步远的距离时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的神情彻底的破裂了,手里的剑哐当一下砸在了地上。
“——父亲!!!!!!”
陆长亭也是满心震荡,他跟云染两人一齐将云疏的身子给接住,阿辞痛哭着推开了方平,朝着这边奔过来,“祖父,祖父!!!”
雨越下越大了,云疏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刷,很快将地面染红了一片,秦时领着人匆匆赶到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会碰到这样残酷场景,他大惊失色,忙吩咐身后的人去把大夫给找来。
“父亲,父亲!”云染让云疏靠在他的怀里,颤抖的厉害的手将云疏冰冷的手紧紧握住,生怕自己稍微松懈一点他就不见了似的,阿辞跪在雨水里,小手伸出手想碰云疏,但是又不敢,已经哭得嗓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了。
云染已经彻彻底底的崩溃了,陆长亭强撑着拉回一丝理智,他忙对方平高声道:“快去快去叫大夫过来!”
雨水厉害,砸的人脸生疼,也会让伤者雪上加霜,陆长亭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想先把云疏抱进屋子里去,原本艰难喘息着的云疏却轻轻按压住陆长亭,阻止的他的动作。
陆长亭对上了云疏缓缓睁开的眼睛,他看到了一片无尽的灰败,怔忪了片刻,接过了秦时递过来的伞,将云染跟云疏稍稍遮住,另一只手将哭得摇摇欲坠的阿辞搂在自己的怀里。
“不要请大夫了……我已经无颜活下去了……”云疏湿润的眼睫剧烈的颤动着,嗓音破碎不堪,“阿染,求你一件事……”
云染牙齿打颤,搂着怀里已经奄奄一息的人,艰难的发出声音,“好,好,我答应。”
“我死后,将我烧了,骨灰散尽,一点……”云疏死死回握住云染的手,气若游丝的话语中却透出一股椎心泣血的决绝,“一点,都不要让他碰到。我嫌恶心……”
云染精神已然溃散,他脑子发木的点头,“我答应。”
云疏惨白的面上皱眉扭曲了一下,“对不起,阿染,长亭,我……”
云染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蹭了蹭,轻声道:“您太傻了,孩子的事情根本不是您的错。他不怪您,我也不会怪您的,长亭也不会……”
云疏感觉到额头上一阵热意,他喉间悲鸣一声,痛彻心扉,“我怪我自己,我的罪孽……当年,我不该,不该遇到他的……不该啊……”
云疏身子又是一阵抽搐,陆长亭看得心惊,大夫被方平抓来了,只是他蹲下身稍微查看一下后,沉重的摇摇头,连药箱都没有打开,便退到一边去了。云染的手臂将怀里的人收紧了些,敛眸急喘一口气,猛地抬起头,“阿辞,过来。”
阿辞浑浑噩噩的抽噎着靠近了些。
云染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阿辞,他才是你父亲,叫一声。”
阿辞像是失了魂,先是愕住一动不动,片刻像是刚反应过来,满脸的惶然无措,但还是听话的对着云疏唤了声:“父亲。”然后眼泪流的更凶了。
云疏的精神像是突然好了许多,脸色也不似方才的那般苍白了,嘴角边甚至带了点笑,他轻轻对云染道:“有这声,我、我就够了。不过,以后,以后,你得给我孩子当父亲,我,我下去给你的孩子当父亲,我保证,不会,不会让他受欺……”
话音戛然而止。
大雨如注,云染抱着怀里猝然软下去的身子,将他往下直直垂落的手给牢牢的握住。云染缓缓将脸埋在他怀里,小声说:“父亲,等下辈子,我们再做一家人,我一定好好保护你。”
“父亲,父亲,阿染……”陆长亭泪如雨下,心痛难当,一天之内,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阿辞虽小却已懂生死,他不敢置信的推着云疏已经毫无声息的身体,云疏没反应,他却固执的一直推,嘴里无声的唤着祖父,眼泪急急的掉落,最终他身子一软倒在了云疏身上,他哭得太厉害已经虚脱了。
秦时跟方平皆是露出不忍的神色,事情发展至此,始料未及。
此时,好像丢了魂一般的楚明亦这才仿若大梦初醒,他小心翼翼的凑过来,湿透了的满头白发异常扎眼,他跪在云疏身旁,神情谨慎,语气刻意压低的对云染道:“阿疏……阿疏,他睡着了吗?外面好吵哦,我要把他带回家睡觉,来,把他给我。”
楚明亦眼睛微微发亮的将云染看着,期待着他将云疏交出来,甚至又催促了两声,云染缓缓的抬起头,目光漠然噬骨。
楚明亦有些烦躁了,就像是孩子被抢走了最宝贵的东西,“快给我呀,他是我的!我的!”
云染一字一字的道:“他不是睡着了,他死了,被你逼死的。”
楚明亦一震,怒吼:“死了?……你胡说!胡说!你敢咒他!”
云染重复的说:“他死了,被你逼死的。”
“阿疏,阿疏,你跟我回家,跟我回家!”楚明亦试图伸手去碰云疏,身子却猛然一顿,几欲碰到云疏衣角的手颤了颤,失力的垂落,撑在了满是积水的地面上。
云染不知何时捡了掉落在旁边的长剑,用力的插/入了他的腹部,然后面无表情用力的拔出,伤口顿时血流如注,将原本已经被雨水冲干净的地面迅速重新染红。楚明亦的下属纷纷冲上前,要将云染拿下,陆长亭已经将晕过去的阿辞交给方平抱进去,此时第一时间横剑挡在了前面,湿润的额发遮住了半边眼睛,眸色如刀凛冽。阿展几乎立马冲过来,跟陆长亭并肩。
秦时心惊肉跳的唤他:“子瑕!!!”
阿展根本不为所动,他拔出长剑,满脸的冷然。敢来一个,他就杀一个,来一双,就杀一双,绝对不会让人伤害到他身后的人。
楚明亦面上冷汗和雨水交杂,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抬起,惨白的嘴唇一开一合断断续续的道:“别动他,你们全部,都不准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