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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作者:萧澜 当前章节:60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48

似乎转眼间,就到了秋天。

清晨的阳光暖而不燥,温度适宜,偶尔吹过的风夹杂着一丝凉爽之意。

仍旧一身如雪般素白衣衫的云染临窗而立,伸手接住了扑腾飞过来的信鸽,将上面的小竹筒取下,拆出里面简短的信,眼睛迅速扫过,里面的内容较之前无甚区别。

他离开东阳回到平昌城的这将近两个月里,阿展一直帮忙他监视着赵烟儿的行踪,经常向他报告。但阿展说,赵烟儿除了偶尔会游魂似的在某个地方一坐就是大半天,其它的并无什么异常的举动,也没有跟可疑的人接触。

云染将信揉了转身丢进了还在燃着的烛火里,小小的纸条被火舌舔舐,嗤啦一声就已经烧成了灰烬。

或许,真的是他太多疑了……

云染进了密室,里面并排摆着两口黑色的棺木,设有两个灵位,一个是他的孩子,一个是他的父亲。云染没有将他们下葬,他只想将这两人留在身边,不愿意让他们留在那冰冷冷的土里。

云染跟往常一样,先是上香,然后倚坐在旁跟他们说话,云染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什么,他只是习惯了每天都来陪陪他们,不想让他们两人寂寞。

香案上摆了一只他前一日带进来的酒壶,云染伸手够到了,将酒壶拿下来,仰头就喝了一口。

陆长亭亲自去准备了早饭来,发现阿辞捂着被子在呼呼大睡,却不见云染的踪影。

陆长亭放下手里的托盘,不经思考便打开密室的机关,果然一眼就看到正靠着棺木发怔的云染。

陆长亭也过去上了两炷香,然后蹲下身,牵住了云染的手,眸光柔和,“阿染,先去吃点东西吧,阿辞也该睡醒了。”

陆长亭捏了捏他的手,又看着他瘦小了一圏的脸,心疼不已。回到了平昌之后,他慢慢的总算不再像之前那般的无声抑郁,状态看起来缓和了许多,也肯按时吃饭,但身子还是越发的清瘦。不夸张,陆长亭最近都有些怕起风,生怕一阵风就将这人给吹跑了。

云染垂着眸,呼气声微微有些重,没反应,陆长亭无奈,只好道:“那我陪你。”

陆长亭等凑到他身边坐着,这才后知后觉的嗅到了云染身上一股淡淡的酒味,陆长亭一侧目,果然瞥见了他搁置在一边的白玉酒壶。

“怎么能空着肚子就喝酒呢,这样对身体伤害很大的,阿染……”

陆长亭突然就不做声了,因为原本低眸沉默的云染突然软软靠在了他的肩头,然后一手捂着肚子难受的低喘一声。

“阿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陆长亭一开始以为他是想心事所以发怔沉默,再加上里面光线暗淡,根本没能察觉他的脸色,此时陆长亭抱着他一看,才发现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几分泛白。

陆长亭脑子瞬间轰的一声,一双眼睛都空白了,他死死搂着云染,浑身都开始剧烈的发颤。

虽然云染说过不会丢下他跟阿辞的,但他这些日子仍旧时时刻刻的担惊受怕,晚上时常惊醒,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去试云染的鼻息,感受到有轻如羽毛般的温热的气息扫过时,他方能暂时安心的倒回去闭眼睡一会儿。

所以现在,陆长亭一看到酒,一看到满脸痛苦的云染,第一反应便是……酒里有毒。

阿染终于还是要抛下他跟阿辞了吗?不,不能这么残忍!

陆长亭内心的惶恐和无措潮水般将他湮没,让他窒息,“阿染,阿染,阿染……”

陆长亭想将他抱起来去找大夫,但是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了似的,他连动都动不了,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的落下。

“阿染……”

“……长亭?”云染咬了咬唇忍着难受,伸手去摸他的脸,“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云染此时心中略一惊疑之后,便很快明白了他为什么这样,云染心痛极了,这人定然是提心吊胆久了所以才如此容易就受到了惊吓。

云染嗓音虚弱断断续续的跟这个傻瓜解释,“别难过,我只是……只是喝了酒,肚子突然有点痛,你快点,去帮我叫大夫来看看。”

陆长亭可怜的挂着亮晶晶的两条泪痕,愣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他顾不上擦眼泪,将云染抱起来就往外疾步走去。

阿辞正好醒来,睡眼迷蒙的打着赤脚站在房中央似乎在找他们,一回头看到陆长亭急急的抱着云染出来,也吓得不轻,“爹,娘亲他怎么了?!”

云染被放到了床上,脑袋还是一阵阵的眩晕,他直直的望着床顶,一手搭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隐隐有种猜测,但是……又下意识里觉得不太可能。

不管如何,还是先等大夫来了再说吧。

大夫被心急如焚的陆长亭几乎是一路拽过来的,他到了之后,云染已经将床边的纱帐放下遮住了脸,只把手给伸出去。

这只手如同白玉精雕而成,纤细而漂亮。

大夫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被陆长亭按着坐下,“大夫,请您快帮他看看。”

阿辞不安的抓住陆长亭的袖子,也对大夫道:“快帮我娘亲看看吧,他身子很难受。”

“好,小少爷不急。”隔着纱帐,又是这样一双标志的手,这小少爷又唤的娘亲,大夫自然默认病人是位女子。

他拿出布巾擦了擦手,隔着一层薄纱巾开始诊脉,拧眉思索片刻,又确认般的重新诊了一遍,但仍旧是沉吟不语。

陆长亭被大夫着莫测的样子弄得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大夫,如何?”

“你说,你夫人刚才肚子痛?”

“对,他早上空着肚子喝了点酒,所以……”

大夫皱眉,瞪着他呵斥一声:“简直是胡闹,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如何还能让她饮酒?简直太胡闹了!”

虽然脉象有些怪异,按理来说应该是男子才是,可又的的确确是喜脉,绝不可能有错。

身孕?孩子??

孩子!!!

陆长亭被大夫喋喋不休的念了一通,全程呆滞状,一点反应都没有,大夫写好了方子抬头一看,见他的样子还以为是被吓傻了,顿时语气也有所缓和,捋着胡子道:“放心,这位夫人胎像还算是平稳,只是身子似乎有点虚弱。按照我给你抓的药吃上两幅,再徐徐进些食补,保准你母子平安。还有,切记不可再饮酒。”最后一句又是严肃警告的语气了。

陆长亭这才回魂了,接过药方来,连忙道:“多谢大夫,我一定会注意的。”

孩子,孩子,孩子……

陆长亭把大夫送走了,又安排人去抓药,这才梦游一般的飘了回来。纱帐被撩开,云染已经坐起来了,阿辞趴在他的腿上,圆圆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肚子瞧。

云染目光柔和的看着阿辞,脸色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

“娘亲娘亲,我有弟弟了吗?真的吗?”

“真的,再过……半年左右,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弟弟……”阿辞伸出小手轻轻在云染的肚子上触碰了一下,又很快的弹开,生怕把弟弟碰坏了。他大眼睛里满是坚定,对着云染的肚子道:“弟弟乖,哥哥以后会一直保护你,爱你,绝对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云染摸了摸阿辞的小脑袋,掀起眸子看到陆长亭走过来了。阿辞也瞥见了,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他在云染脸上亲了下,迅速溜下床,说肚子饿了,去找小虎一起吃早饭。

阿辞蹬蹬蹬的从陆长亭身边跑过,陆长亭一把揪住他嘱咐了句别跑远了,阿辞挥手,睁着圆圆的眼睛说:“知道了知道了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然后火速奔出了房门,离开前还把房门给仔仔细细的掩上。

“……”陆长亭。

云染拉着陆长亭坐下,陆长亭顺势捉住了他的手扣住,忙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痛吗?头还晕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云染道:“好多了。”

大夫说已经两个多月了,算算日子,正好是他们两人之间解开误会的那一下午的疯狂才有的这个孩子。

云染自己也有点不敢置信,毕竟他们这一族人虽然体质特别能怀孕生子,却从没有过隔了五年多怀第二个的先例。或许他跟陆长亭的体质比较特别,又或者……现在让他怀上,是老天爷给他多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吧。

云染又补充道:“我喝的少,应该不要紧。”喝了一口后就立马感觉肚子绞痛,云染察觉不对,就立马停了等着那阵疼痛缓过去,可是一波未消一波又起,疼痛犹如刀割,导致他冷汗潺潺,坐在地上动都不敢动。直到陆长亭进来。

“真的没事了?你刚才的样子太吓人了。”陆长亭哑声说。

云染黑瞳微光闪动,凝视着他轻柔的道:“看出来了,我们陆大侠都被吓哭鼻子了。”

陆长亭耳朵热了热,窘迫难过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有一把将他揉进怀里抱着。

云染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柔顺的伏在他的肩头轻声细语的道:“我舍不得父亲,舍不得那个孩子,但……你跟阿辞我也舍不得,我的确是有过胡思乱想,可我不会做傻事。因为我深知被所爱之人抛下的痛苦,我不想让你跟阿辞也遭受这样的痛苦……所以,你可以放下心,我说的是真话,绝对没有骗你。”云染稍微撑开一点身体,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漂亮的眸子定定的望着他,“现在,又有了他……我会慢慢振作的。”

他让长亭跟阿辞惶惶不安太久了,的确不能再沉湎下去。父亲也不会愿意看到他这样。

陆长亭回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的吐出,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揉着,眼角泛起潮湿。

他道:“我相信你,当然相信你。”

云染见陆长亭口中虽然这样说,却还是隐约难安的样子,悄悄转移了话题:“我要跟你道歉,对不起,喝酒的事情是我太大意了。我也没料到会这么突然……不过还好没什么大碍,我以后都会注意的。”

陆长亭一听果然连忙摇头,暂时撇下了刚才的心思,全心全意的解释道:“阿染,我完全没有怪你的意思。我……”

“有了孩子,你不开心吗?”云染打量他的神色,歪着头看他。

陆长亭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背,“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开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刚才大夫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又有了孩子,我真的很担心你会吃不消。”

陆长亭眸光忧愁。虽然说可以按照大夫说的食补,把身子慢慢的养好,但他是以男人的身体孕育一个孩子,这阴阳颠倒,逆天而为,必定是比女人怀孕生子还要艰难数倍。当年阿染带着身孕离开生下孩子,他全程都没有陪在身边,他不知道,也无法想象当年的阿染是如何熬过那段日子的,依照阿染的性子也不会告诉他。这是他一生的遗憾跟悔恨。

云染怀了他的孩子他当然高兴,可是接下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正是因为未知,才更让人觉得无法安定。

陆长亭欣喜过后,就经开始不可抑制的焦虑起来。

云染凑近了些,双瞳剪水温和柔情,气息如同蝶翼般轻巧的拂过他的面颊,眼神认真的跟他保证,“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照顾孩子,也会好好照顾我自己的。”

陆长亭顺势按住他的后脑,跟他额头相抵,道:“只要你肯好好吃饭,照顾孩子,照顾你全部交给我吧。我说过,我会为你尽忠一辈子的。”

云染压低了嗓音,“说吧,你这般殷勤,想要什么甜头?”

“甜头……”陆长亭眸色渐深,嘴唇靠近逡巡片刻,一手捧着他的脸对着他微微张开的唇温柔的吻了下去。没有比这个更甜了。

……

云染自从回到平昌之后,酒楼赌坊里的生意仍旧是交给几个管事,他没有怎么过问。

这天过后,云染在家里歇息了两日便开始跟进新开的分店的事情,陆长亭其实不愿意他劳累,可是发现他做点事情反而能稍微分散注意力之后,便只是跟在身边适当的提醒他,不能太劳累,然后督促他按时吃饭休息。

陆长亭显然成了云染的一个随身护卫,云染到哪儿,他就到哪儿,尽职尽责的粘着他。没过多久,云染手下的人基本都认识陆长亭,且对他跟云染之间那毫不避讳的亲密看在眼里,震在心里。他们一向都知道这个小主子长得跟神仙似的漂亮,但没想到最后竟然真的跟男人好了。呃……还别说,那个男人高大俊朗,温柔细心,两人站在一起确实养眼般配。

云染在他们面前一向冷言少话,虽然年轻不大,却威慑力十足,再加上几个管事的言语上严厉敲打一番,个个都噤若寒蝉,对此事不敢妄加非议。再过了几天,看习惯了,也都不以为意了。

阿辞在陆长亭跟云染外出的时候,一般就留在酒楼里跟云染当初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小虎一起玩儿,陆长亭原本打算把阿辞送到书院里去读书,云染却觉得早了些,而且他嘱意是想给阿辞请先生到家里教。

陆长亭自然是听云染的,反正阿辞现读书认字比学堂里的那些孩子们强许多,阿辞也不会考取功名,对于读书的事情,他跟云染并没有多急。

只是云染跟陆长亭都察觉到了,阿辞远远没有之前的那般跳脱活泼了,偶尔自己练字的时候会在纸上写写涂涂,撑着脸颊发会儿呆,又将纸给直接全部烧掉。云染晚上跟他一起睡觉的时候,一般会跟他聊聊天,说说话,那时候的阿辞却似乎又还是跟以前一样,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云染,抱着云染的胳膊腻在他身边,甜甜的露出笑容来。

陆长亭难过的喟叹,“这孩子,太聪明太敏感,我真怕他会一辈子难以解开这个心结。”

云染俯下身在已经睡熟的阿辞脸蛋上落下一个吻,轻轻拂过他额头上的发丝,道:“不会的。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爱他,他总有一天会懂的,他不亏欠任何人。”

翌日晌午时分,云染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云染将那封看起来很普通的信封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里面不知道还装了什么,有些重。

陆长亭也觉得这封信来的诡异,因为是有人直接放在他们房门口的,他道:“阿染,给我,我来拆。”

“不用。”云染已经拆开了,他倒是要看看是谁玩儿这样把戏。

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陆长亭因为离的近,一眼就扫到了上面那虚浮无力的字迹。

——吾死期不日将至,特告知与你,望吾儿阿染,阿辞一生平安顺遂。父,姜澈。

信封里是一块令牌,上雕刻的字迹似乎是“神机”二字。

云染面无表情的迅速将信给塞回去,连同令牌一同扔给旁边的方平,“拿去外面烧掉,隔得越远越好。”

方平愕然的应下了。

回到房间之后,云染用热水将手洗了好几遍,狠狠揉搓的差点脱皮,直到陆长亭心疼的捉住不让他洗了,他才罢休,然后他将洗手的盆子,和擦手的毛巾全部让人拿去丢掉了。

如果早知道是那个男人的信,他连碰都不会碰。

父亲姜澈?云染冷笑,他的父亲从来就只有那一个。

又过了半月有余,阿展从东阳传信来,同时附上了一个消息——摄政王重病不治,薨逝了。

最后的最后,字迹格外的工整,委屈巴巴又恳切的跟云染表示——约定好的三月之期已经到了啊,我能否回到你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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