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染在看到楚明亦薨逝的时候,除了眼神细微的闪动了一下,并无太大的反应。
当初给他下的药非常阴毒,加上他身上的重伤,死前肯定受了一段时日的非人的折磨。但这比他做的那些,真的算不了什么,
如今他是死了,但是云楚两家的恩怨永远不会烟消云散,云染现在只希望父亲现在已经带着孩子走远了,而那个男人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下辈子,没有任何阻碍,他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而对于阿展的恳求,云染思索片刻,回了封信,说让他留在东阳继续盯着点赵烟儿。其实他现在已经不指望从赵烟儿那儿查出什么了,只是找个借口把阿展给绊住而已。阿展现在就跑来平昌,秦老爷定然伤心无比。
摄政王薨逝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毕竟这位传说中的齐王爷对于百姓们来说,那比皇帝还要大的官,这个天下就掌控在他的手里,这么厉害的一个大人物,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百姓们纷纷都感到不可思议,听说那王爷年轻着呢,才四十多岁。
大概是因为最近没什么值得谈论的事情,以至于接下去的一个多月,街头巷尾,酒楼茶楼的谈资还是关于齐王爷的事情。
山高皇帝远,有几个年轻大胆的说话便也丝毫没个顾忌。
“你们说这王爷的死会不会……跟上面那位有关?”
“有可能,毕竟谁愿意当个傀儡让人操控,齐王爷恐怕是一时失察,着了那小皇帝的道儿了。”
“可我不是听说今上不思进取,只会游玩享乐嘛?真有这么厉害?”
“呵呵,当初有摄政王在,皇上要是不装傻藏拙,焉能有命在?”
“我怎么听说齐王爷是中毒了。我还听我一个东阳的朋友说,那齐王爷临死前竟然留下话,说不葬入皇陵。”
“胡说八道的,皇家的事儿他怎么可能知道。再说了,王爷不葬入皇陵,难不成烧成一把灰洒到江河里去?”
“你说的有理,我也觉得他说混话呢。古往今来的王爷就没有过这样的事儿!”
“看不出来这皇上还是个厉害的,摄政王在的时候,隐忍坚毅,连子嗣都不敢留,现如今摄政王死了才一个月呢,他就给变出一个皇子来带进了宫。听说都快六岁了呢,这藏的可真够深的!”
“不藏的深一点,这孩子能活吗?”
“皇上现在的确是需要子嗣才能站稳脚跟啊,他这招倒是玩儿的妙。摄政王要是地下有知,恐怕会气得重新活过来。哈哈哈。”
“不管怎么样,这天下,是真的要易主了。”
闲话听到这里,陆遥的酒也喝完了,他对于皇家的事情并不太关心,放下空酒杯,掏出银子结账,起身朝着酒楼外走去。
他现在在平昌。
他当时被陆长亭派人送回了陆家庄之后,又休养了一段时日。他娘虽然最终没被赶出去,可终归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爹除了让人照顾他娘,基本上不会看她。而他娘被宠惯了,前后待遇落差太大,又因为落下了病根,脾气愈发的暴躁,动不动就冲着下人发脾气,成天的不是摔就是砸,成日骂骂咧咧,嘴巴没有干净的时候,对他也不放过,有一次甚至还拿茶盏将他额头给砸出了血,性子变得扭曲又阴沉。
他也从由之前的万千宠爱到现在受到了无边的冷落,又加上他那位生父总是纠缠着他,陆遥日子过得极其苦闷,他甚至觉得当初那毒应该死了算了,一了百了,现在爹不是爹,娘也变了,大哥也回来看过一趟之后就走了……下人们看他的眼神也是怪怪的。他时时刻刻都出于一种憋闷不已的状态,他感觉自己再不释放一下就要疯了。
陆遥想离开家出去一趟散散心,他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平昌。
三个月前,陆长亭只是经过回来了一趟,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跟他爹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陆遥没看见云染还急急的问了一句的,当时陆长亭只是含糊的说了句他身子不太舒服。
不如就去看看他吧。陆遥对自己说,他是自己的嫂子,自己关心他的身体也是正常的。就去看看他,身子有没有好些。
陆遥很轻易的就说服了自己,留下一封信,便离开了陆家庄,租了一辆马车直接奔向平昌城。
可是到了,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云染具体的住在哪儿。
陆遥走出酒楼,站在门口,左看看右看看,眼神又变得迷茫起来,该往那边走呢?是不是要找人打听一下。
陆遥下意识里抬手握了握挂在胸前的祈愿符,稍微定了定神。
这个祈愿符是当时按照云染给他的那个做的,上面绣着的龙牙草是他特别画出来让绣娘给绣上去的,祈愿符制作好了之后他就一直佩戴着,心烦意乱的时候下意识里用手握住,便会神奇般的觉得好上许多。
陆遥张望了一下,正想找人打听打听,毕竟他认为云染那般容颜绝色,在平昌应该挺出名的吧。
结果刚问了一个人无果后,回身眸子不经意一扫,就看到了从酒楼里跑出来的阿辞,后面还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两人似乎准备去哪里玩。
陆遥眼睛亮了,急急高喊一声:“阿辞!”
阿辞被叫住,回过头来,看见他也很惊讶,然后迈着腿朝着他跑过来。
“小叔,你来看我们的吗?”
陆遥点头,眼睛又朝着酒楼里面瞟了两眼,问:“你从酒楼里面出来的?你爹和……你娘在里面吃饭吗?”
阿辞道:“不是,这酒楼是我娘亲开的,他跟我爹现在有事出去了。小叔你跟我进去坐着等吧,他们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陆遥愕住。他开的酒楼?竟然这么巧,自己随便找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地方吃饭,竟然就是他开的?这真的是缘分啊!
阿辞把陆遥带到了云染所住的院子里,阿辞也没有出去玩儿了就陪着他一起等,陆遥一边喝茶,一边装作不经意的打量着房里雅致的摆设,想到自己大哥就是跟云染住在这一间屋子里甜甜蜜蜜,心里突然间有些闷闷的。
云染跟陆长亭一个时辰过后才回来。
天气渐凉,云染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隐约露出里面的白衣,黑发如墨,眉眼如画,比陆遥记忆中的更加清冷绝色,陆遥不自觉放下茶杯站起来。眼神直勾勾的。陆长亭揽着云染的腰与他并排同行,从外面进来房间的短短路程,两人不时凑近低语,状态亲密无间。
云染早就看到陆遥了,不过表情很冷淡。陆长亭从酒楼掌柜的那里知道陆遥来了,此时也并无太大的意外。
兄弟两人在旁叙话,云染就跟阿辞在一边坐着,教他练字,就算进了屋内,身上的披风也没有取下,反而拢得更紧了些。
陆长亭见陆遥有些心不在焉,便以为是他在家里过的不顺心导致,抚慰了他几句,便道:“喜欢的话,就在这里玩些日子,就当散散心。”
陆长亭话是这么说,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云染总是这家店看看,那家店巡查巡查,陆长亭时时刻刻跟着他才安心,自然是同他一起。所以真正跟陆遥见面的机会不多。而阿辞也被云染带上了,说可以让他跟着长长见识,学点东西。
陆长亭算是看出来了,云染这是故意对陆遥避而不见,不由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他知道云染一向不太待见陆遥,所以并没有说什么。
这天,一家三口走在街上,刚好碰上了蒋龙腾。
陆长亭对这个于云染有明显不轨之心的男人印象深刻,见他腆着脸笑,一口一个云老板叫得欢,脸色不虞,死死的盯了蒋龙腾许久,直到蒋龙腾生生有些受不住了,古怪的瞥陆长亭好几下。
当初陆长亭虽然打了蒋龙腾一拳,但因为撤的太快他连人都没看清,所以此时并不认识陆长亭,只是觉得他跟云染站在一起的样子莫名的碍眼。
陆长亭神情冷然,丝毫不回避蒋龙腾的视线。
然后,他伸手,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的搂住了云染的腰,眼神越发的冷硬逼人。
云染忍不住侧眸看陆长亭一下,靠着他怀里歪靠了一下,让两人更加亲密。
蒋龙腾其实瞥见了云染披风里面的素白孝衣,虽然不知他出去一趟发生了什么,可这种情况下他不好嘴贱,所以碰见了之后只是随意聊了聊。可是现在他被陆长亭给彻底惊到了。
“云老板,你们这是……”
一直在旁沉默的阿辞这时候很积极的担当起了解惑的职责,一五一十的为蒋龙腾介绍道:“这个是我爹,这个是我娘,他们马上要成亲了。而我是他们的儿子,我们是一家人。”
蒋龙腾瞠目,成……成亲?!!他一直对云染肖想渴望,但他家里是有妻有妾的,从没有想象过跟一个男人成亲!
他完全震惊了,“你们,你们……”莫不是开玩笑呢?!
“是,我们快成亲了。”云染的肯定让陆长亭微微错愕,云染侧眸冲他莞尔一笑,才淡声对蒋龙腾道:“相识一场,到时候,蒋老板来喝杯喜酒啊。”
他打算等孝期过了,孩子生下来,就跟陆长亭成亲。只是还没来及跟他商量。
陆长亭漆黑的眸定定的看住他,搂住他的手臂不由加重了力道,一种无声的欢喜。
云染又半真半假的微笑道:“不过蒋老板得小心,我夫君他脾气不大好,特别是对于像你这种……不会太客气的。”
云染没什么亲朋好友,陆长亭的爹更是不会来参加,所以他原本就打算低调一些进行。云染也不是真心邀请蒋龙腾,只是告知他让他别再纠缠了,免得有些人暗暗吃醋。
偶尔让对方吃醋是情趣,吃醋吃成心结和烦恼的,那是不必要的麻烦。
云染如此直接不掩饰,蒋龙腾目瞪口呆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长亭眸光温柔的快溢出水光来,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就不曾移开分毫,他轻轻柔柔的道:“夫人,我们走吧。”
云染嘴角含笑点头,“好。”云染牵上了阿辞的手,对上蒋龙腾的时候脸色就清淡的许多,“告辞。”
三人和和睦睦的离开了,留下表情凌乱还来不及整理的蒋龙腾站在原地。成亲?真的要成亲?男人跟男人到底要怎么成亲?也不怕别人笑话!
他有种鸭子还没下锅就已经飞走了的气急败坏,又有种谜一样的羡慕和嫉妒,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就是一通怒骂,引得四周路过的人纷纷报以奇怪和同情的眼神。嘿,这人怕是脑子得病了吧?!
陆遥在酒楼呆了几天之后,终于明白云染这是在有意的冷落他。他情绪很是消沉,连着好几日都瞧见他们的人之后,陆遥终于呆不住了,决定出去走走
。他很沮丧,他好像在哪里都不够受欢迎。
陆遥漫无目的的闲逛,时不时抬手抚摸胸前佩戴的祈愿符,心绪迷茫。
“——喂喂,你等等!站住!”
心神不属的他等追他的人拦在了前面,他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陆遥定睛一瞧,面前一老一少,老的留着胡子,眯着眼睛看上去就很精明,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眉目周正,眼神却有些颓唐冷沉。
陆遥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们,不由诧异,“我不认识你们啊,拦着我干什么?”
老的那个问道:“你胸前的这个绣的是龙牙草?!”年轻的那个死死的盯着他胸前的祈愿符,眸中暗流涌动。
陆遥下意识里抬手紧紧握住了祈愿符,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你们,你们怎么会认识的?难道,难道你们……”
老的那个看他一眼,突然露出了慈和的笑容,“这龙牙草是我们族里才会有的,年轻人,你告诉我,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你们族里?”陆遥有些惊疑不定将面前两人看了又看,“真的吗?”
突然回想起当时云染跟云疏认亲时就是用的这个龙牙草传递的消息,看来确实是很独特的东西,陆遥其实已经开始有几分相信了。
老人道:“真的,怎么会骗你?不瞒你说,我们族人到了这一代所剩无几,又因为一些原因走散了,所以现在都再各处寻找,如果找不到的话……”老人怅然的重重一叹,红了眼睛,“如果找不到我们少主,那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我们少主年轻容貌又好,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年轻容貌好……陆遥更加确定他们是真的认识云染了,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云染讨厌他,如果真的帮助他跟族人团聚的话,会不会讨得一点欢心呢?
带着这种期盼的心理,又瞧着老人抹泪伤感的样子不似作假,陆遥咬了咬牙,道:“你说的人姓什么?”
“姓云。”
是姓云,没错,陆遥道:“我可能认识你们说的人,我带你们过去他家看看吧。”
那个年轻的人眸子骤然一紧,神情很激动,跟旁边的老人对视一眼,克制着发颤的嗓音对陆遥道:“那就多谢了。”
陆遥道:“还不知道你们名字呢?”
年轻人回答:“这是我爹杨束,我叫杨崇义。”
陆遥又打量他们一下,“你们不是一族之人吗,为什么姓不一样?”
杨束涩然解释道:“少年人你有所不知,少主是主人,我们普通族人如何能跟他用同一个尊贵的姓呢?”
见他对云染态度恭谨,陆遥也不再有什么怀疑了,“你们跟我来吧。”陆遥心想,来了客人,他应该马上回来,不会再避开了吧……终于又可以看见他了,陆遥快干涸的心间终于多了些雨水般的滋润,唇畔也带出点久违的笑意。
不多时,就快走到酒楼。陆遥边走边指着那边道:“就是那间酒楼,不过你们可能还要等等,他现在不在。”
杨崇义突然伸手拉住了他,不容置疑的把他拉到了旁边偏僻一点的小巷,陆遥不解其意,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杨崇义眸光深了深,压低了嗓音:“少主的家在这里,你莫不是骗我?”
这人刚才说带他去少主的家,他虽然出来时日少,但也知道那里是酒楼,不是私人的宅院。
陆遥这才知道原来他是被怀疑了,不由有些好笑,“酒楼就是他开的啊,他家就在旁边,我骗你干什么?”
“哦……他开的。”杨崇义一怔,眼底荡起了涟漪,他打量着陆遥,又轻声说:“没骗我就好。对了,你跟我们少主关系如何?”
陆遥闻言,一种虚荣心的驱使下,嘴硬的说道:“我跟他关系挺好的啊……很亲很亲。”陆遥觉得自己没说谎,是他大嫂啊,当然亲。
陆遥说完突然就觉得杨崇义看自己的眼神渐渐的奇怪起来,隐晦而阴沉,再一看杨束,完全不复刚才慈和的模样,两眼闪着精光,毒蛇一般的刺人。
“你,你们两个……”陆遥这才猛地察觉气氛不太妙,头皮发麻惊惧无比瞪大了眼睛,下意识里赶紧拔腿就要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连声音都没有来及发出,就直接被一掌打晕在了地上。
云染跟陆长亭这天刚回来,便收到了一字迹潦草的勒索信——陆遥被绑架了,要求赎金一万两,否则立马撕票。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