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个吸血鬼喜欢去学校呢？又不是那种滑稽的搞笑电影。
“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做什么不好。”维克多趴在那里嘟囔着。他揉了揉眼睛，“我是说……又不着急，没有什么值得着急的。”
“是啊，你还年轻嘛。”
乡下酒吧的老板显然没有城里那套“未成年禁止”的讨厌规则，这让维克多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很是惊喜。而同时，老板的话也让维克多很受用。
“就是嘛，丹尼总是说，要去做这些事情……那些事情，就比如说去上学，去跟人接触，……什么的，那套话。”维克多像只小醉猫一样搂着自己的酒杯，“可是，可是我又不喜欢人类……我是说，不喜欢去学校。”
“没有小孩子喜欢去上学的。”正在用加冰器摇晃冰块的酒吧老板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这是维克多第六次到这间酒馆来。他总是瞒着维克多偷偷在外面闲逛，来过一次后便爱上了这里。在这里他可以像一个成年男人一样，喝着大杯的啤酒，抱怨乱七八糟的事情——尽管他可以抱怨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嘛。”维克多打了个酒嗝。他能喝下的酒不多，啤酒和气泡充满了他容量还没有太大的胃，足以把他弄得醉醺醺的。
“这个丹尼——”老板很体贴地给维克多递上一盘涂着厚厚的蜂蜜的小松饼。
“唔，他、……他是我哥。”
维克多搂紧了他的大酒杯，微红的脸颊隔着玻璃蹭了蹭冰凉的琥珀色液体。
“你们兄弟感情好吗？”乡下酒吧老板跟他的小常客随口拉着家常。
“跟他？……唔，他总是——”维克多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打了个酒嗝，“丹尼、丹尼，他总想让我……但是我又……”
维克多撞翻了旁边的椅子，也带得自己趔趄了一下。
这是他还残存着印象的全部事情。
维克多不记得自己之后吐了，更不记得自己摔倒，也不记得自己爬到吧台上，抢过来加冰器来回晃，直到把冰摔到了墙上，自然也不记得——
“……你差一点就成功了，是打算让我们再搬一次家？”丹尼尔皱着眉，攥住了维克多偷偷伸向汉堡袋子的手，“不准吃，这四个都是我的。”
“太过分了。”维克多顶着额头上的小毛巾，声音有些哑地抱怨着，“况且你吃不下的。”
“我能吃下！”丹尼尔恼怒地抓起其中一个汉堡，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现在就吃给你看。”
他像是搞错了自己应该生气的对象似的，三口两口吃完了汉堡，噎得眼泪都涌了出来，不住地拿水咽着，“咳、咳……”
维克多紧张地伸手给他拍着背，小声说道，“你不应该拿食物出气，食物是最重要的。”
“……”
丹尼尔被噎得讲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瞪着维克多。他又喝了半杯水，才盯着维克多的眼睛，皱了皱眉，“你摘掉了隐形眼镜。”
“嗯。”维克多从嗓子里应了一声，目光溜向那些汉堡。
丹尼尔一把将袋子拽了过来，“不许看，剩下三个也全部是我的。”
“这样可不好，丹尼。”
“你还差点咬了酒吧老板的脖子。”丹尼尔接着数维克多的罪状。
“那你也可以给我留半个嘛，我吐了，吐掉了所有的东西。”维克多委屈地试探着。
“不许吃。”这次丹尼尔下定了决心，又凶狠地瞪了维克多一眼，“……你还装脚崴了。”
“我又不想去上学……”维克多嘟囔着。
“你今天别想吃任何东西。”丹尼尔又拿起来一个汉堡，赌气地狠咬了一口。
“我只是不想去上学，又能怎么样？”维克多提高了音量。
他的嗓音还没有到达变声期，像是清凉的山间溪水一样的味道。
而相比之下，即使在发火，丹尼尔的声音也不具有多少攻击性，他总结了维克多的罪状，“你装病，偷偷去酒吧喝酒，……还差点，再一次地伤害人类。”
“我没有伤害人类！”维克多挑衅地看着丹尼尔，“我只不过是站在吧台上吵闹而已，只不过是摘下来隐形眼镜而已，只不过是露出了獠牙而已；而我装病，仅仅是因为我没办法跟你说实话，我没办法告诉你，我讨厌去学校！”
“为什么？”丹尼尔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他静静坐在那里，看着维克多，手里依然握着汉堡。
维克多知道丹尼尔是真的生气了。
丹尼尔生气的时候，语气总是闷闷的。他从来不会去跟维克多大声吵闹，只会像这样冷静地质问他。
“……因为你喜欢人类。”维克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喜欢人类胜过爱我。”
“我……”丹尼尔的心里猛然被敲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维克多，嗓子里这会儿没有汉堡，却依然被噎住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你怕别人知道我们是吸血鬼，可就算别人知道我们是吸血鬼又怎么样？说不定我们还能找到同类呢！而如果找不到同类的话，我就只有你了。”维克多盯着丹尼尔的眼睛，“你总是要我‘像人类一样’、‘跟人类友好相处’，你要我喜欢人类，但我不喜欢。”
丹尼尔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今天为了见校长而特地戴了一副眼镜，看上去有些书卷气，而那镜片后面，是一双标准的碧眼，像是一片海洋。
“……我讨厌人类。”维克多叹了口气。他的动作像是一个成年人一样，目光也如同一个成年人一般，可说出口的话却分外幼稚，只是单纯地发泄着，“我讨厌人类！我恨死人类了！”
“但是你不应该……”
丹尼尔动了动嘴唇。维克多的话让他一时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些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贸然地开了口。他嘴角有些干涩，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一下，“我是说你……”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我就是讨厌人类！也讨厌要像一个人类一样生活！”维克多扯过来桌子上的纸袋，把汉堡全都倒在了地上，“……反正你也不让我吃。”
丹尼尔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维克多，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是吗。”
“……你喜欢人类，我可不喜欢。”维克多恼火地把汉堡踹到了墙边。
夹心的番茄片和腌黄瓜洒了出来，两片肥厚的牛肉却因为芝士的挽留而跟面包片若即若离。
“我只是……”
丹尼尔根本不知道他要解释什么。他忍不住想起来自己今天上午怎么跟校长说的话：
“我只是想让他跟人在一起玩，成绩，……这些不重要，我就是希望他能跟人类……我是说人，跟人在一起，……习惯跟人在一起。”
而说这些话的时候，丹尼尔扫了一眼校长室外面的绿茵草坪，那草坪刚刚修剪过，看上去无比合适一群少年在上面踢足球。
“听着……维基，过来。”
“不。”维克多倔强地站在原地，继续说着，“我没有父母，没有其他人，世界上其他的吸血鬼……即使我们有无尽的生命也很难碰到其中一个，而碰到了也不一定会合得来，……我只有你。……你也应该只有我才对，丹尼。”
“你先听我说，维基。”丹尼尔有些无奈，又有些想发火，只好皱着眉让自己耐心下来。
“不听。”维克多恶狠狠地拒绝，接着讲他的道理，“你总要我去扮成一个人类，扮成一个人类有什么好？我不喜欢戴隐形眼镜，别扭又不好看，……红色的眼睛有什么不好？我也不喜欢吃人类的食物，不喜欢把血掺在牛奶里面喝，不喜欢你给我带的那些小点心，不喜欢烤玉米，不喜欢水果派，也不喜欢汉堡，不喜欢帮助转角的房东太太拎东西。”
“我装成人类不是因为我想装成人类，而只是为了让你开心！可现在却发现，你根本就是希望我原本便是个人类，你既然不喜欢我当吸血鬼，那干嘛不把我咬死算了？”
“……维克多！”
这话过分了。维克多知道。可他不想认输。他知道下一秒丹尼尔会叹口气，然后要他道歉，可他不会，他永远都不打算为这件事情道歉。
“道歉，道歉我就原谅你。”丹尼尔拿出了他一贯的态度，“……然后我们过会儿再谈，先去吃饭。”
“不要。我现在要你知道，你失去我了。”维克多看着他的哥哥，目光有些悲伤，“反正你还有那么多的人类，你会跟他们做好邻居，好朋友，……甚至说不定，你会跟一个人类谈恋爱。……我不妨碍你了。我不在，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你不是一个人类，你是一只吸血鬼。”
“……维基。”丹尼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单单叫了维克多的名字。
然后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就让空间沉默着，沉默得连空气动一下都能将彼此的心跳传递出去。
维克多静静地看着坐在那里的丹尼尔。丹尼尔不打算过来拥抱他。丹尼尔什么事情都愿意迁就他把他宠上天，但这次不会了。
维克多知道，这种情况在他们迄今为止的生命里只发生过一次，而今天发生了第二次。
可这次更为严重，丹尼尔再也不会来挽回他了，因为他真的说了一些让丹尼尔永远不能认可的话。
“……我走了。”
维克多又说了这句话。只是这一次，他知道丹尼尔不会再撑着伞将他从脏兮兮的电话亭里捡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