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银架上的知音鸟还没意识到暴风雨就要到来,姿态优雅地唱出它最后一个音符。我一把掐住它的脖子,小东西哀鸣着疯狂扑打翅膀,散落一地五彩斑斓的羽毛。
“你教的?”我看向驯鸟师。
这驯鸟师说话结结巴巴还语序颠倒,我忍着脾气费劲地听了半天,大概意思就是他曾经不小心把这只鸟放跑了,提心吊胆地等了几天,这鸟又自己飞回来了。我平日没太有时间召这只鸟,驯鸟师抱着侥幸心态,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我手里攥着鸟的脖子,沉思该给他什么死法,驯鸟师萧瑟地跪在风中,像根枯死的树枝。
白雪从我脚边跑过,艾尔伦宽厚的手掌覆上我的手,温柔地,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地和它紧紧相贴。我看见艾尔伦眼中的恳求和慈悯,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混杂着烦躁和酸涩的情绪。
教他学习新花样的调教师他要救,一只流浪猫他要救,现在连让我不开心的知音鸟和驯鸟师他也要救。
他怎么能有这么泛滥的慈悲?
那我呢?我威胁他,侮辱他,欺负他,为了一点低级趣味把一个有血性的斗士硬生生逼成我的性奴,他还愿意掬一捧善意给我吗?
我松开手,把那只艰难地喘着气的知音鸟连着银架扔到驯鸟师怀里:“让唐尼把你送出去,滚吧。”
驯鸟师千恩万谢地走了,白雪不知道躲到哪片低矮的灌木丛,皇后亭里只剩下我和艾尔伦两个人。
我闷闷地说:“那首诗说的是假的,你想不想听真的?”
艾尔伦犹疑了一瞬,很快点点头。
我想告诉他我曾经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娇宠的小王子,是风雅温和的贵族少爷。我被人们称为“梅洛斯的明珠”,被贵族家的女儿们争相追求,每天都能收到许多热情洋溢的粉红色情书。我喜欢音乐,诗行和从未见过的景色,我总觉得父母可以长命百岁,他们是那么足智多谋,英勇善战,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二十岁的时候失去他们。
我也曾春心萌动,和我叔叔特洛伊的儿子尼亚暗中相爱,每一天都沉浸在爱情的喜悦里。可我父母遗体运回梅洛斯的那一天,我叔叔带着议事厅的大部分官员和当时留在长老院的所有长老冲进领主府,要我交出领主权杖。
我不知道特洛伊谋划了多久,也许他只是看帕欧斯的伯里轻而易举地就把权力从十五岁的布洛克手里抢了过来眼红而已。特洛伊口中不停地说着聒噪的话语,他许诺我未来依然可以保持贵族的身份,拥有相当的财富。他还说可以让尼亚娶我,这样我以后就是领主夫人,还能继续住在领主府,当不当领主对我这种只会享乐的人来说其实没什么差别,不如把权杖交给我那精明能干的,得到大批官员支持的亲叔叔。我站在宫殿的台阶上,看见尼亚躲在特洛伊身后,这个满口甜言蜜语的懦夫现在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会替哥哥照顾你的。”特洛伊在阳光下的笑容极其张扬得意,他赤裸裸的虚伪让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我在一夕之间失去父母,亲人和爱人,我不知道除了一柄权杖,我还拥有什么。
可是现在有人欺我善良软弱,连我的权力都要夺走,我绝不能允许。
“杀了他。”我指着特洛伊,对站在我身后的卫兵队长说。
主城的骑士团只负责城内巡防,不得参与政权更迭的涡流,这是明文规定,是骑士团坚守的规矩。领主府的安全由隶属领主府的卫队保护,是我最后的屏障。
卫队长没有动,按照规定,如果没人威胁我的生命安全,他也没有动手的必要。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如果特洛伊成为新的领主,他还想继续当他的卫队长。我们梅洛斯一向自诩是北陆繁华的中心,是文明的都城,上流社会的贵族之间就算斗争也要斯文体面,百年来不曾见过血。
我直接从旁边的士兵手里夺过一把弓,搭上箭朝特洛伊射去。我的射术是母亲亲手所教,大概还算不错,铁箭穿透特洛伊的胸膛,鲜红的血液从他倒下的身躯中缓慢流出。特洛伊死去时依然瞪大的双眼,告诉我他是多么惊讶他一向温和的侄子的残忍,无耻和不要脸面。
底下的人群瞬间陷入慌乱,他们以为仗着人多势众就能逼我下台,以为刚经历失去双亲之痛的我会自乱阵脚。我清楚地知道很多人只是被特洛伊许诺的金钱迷惑,觉得现成的好处占了不亏。我给特洛伊尚还温热的身体一个冰冷的微笑,对卫队长下令:“杀了他们。”
那一天领主府内的土壤被鲜血染红,几个月后的土地依然鲜艳如初。黑红的血液从领主府流出,流进清澈的溪流里,整整三天才洗清血色,那一天被称为“血腥日”。
我不想得罪太多贵族,就囚禁了在场的九位长老,在事后借此机会收回了长老院的大部分权力,将长老院变成闲散的养老地方。
我精简了冗杂的议事厅,将前几代领主分散出去的权力收回到我手里,反正那里已经不剩下多少人了。
我最后留下尼亚的命,第二天当着全城民众的面架起铁柱,将尼亚和死去的特洛伊绑在上面。我向民众宣布他们犯下叛乱的罪行,然后点起大火。
我隔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看尼亚疯狂地扭动身体,他的嚎叫透过灼热的空气进入我的耳朵。我冷眼看着他的惨状,只觉得心中升腾起悲凉的快意。
我抛弃对于未来的一切幻想重新开始,从射出第一箭开始,我就不再顾忌别人在背后说我什么。我不遗余力地做一个领主该做的事,我毫不羞愧地享受一个领主应有的权力,我专制独裁,我不想再和多余的人多说一句废话,我日益自私和暴躁,可是在漆黑的夜里,我仍然会觉得心脏发疼。
我说完了,艾尔伦陷入沉默,我用手指绞着衣角,颇为自嘲地想,我现在这样矫情的样子真令人觉得无趣。
诗歌里说的不错,我就是残暴,就是不通人性。我根本不值得可怜,没有人逼着我走向魔鬼的祭坛,是我为了权力亲手出卖良知,还要对着艾尔伦卑微地乞讨一点安慰。
“是我说多了,你走吧。”我长叹一声。
然后我就感觉艾尔伦有力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环绕住我的腰,他把我搂进他温暖宽厚的怀抱里,用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把脸埋进他胸前,呼吸着他身上浅淡的味道,幸福地想要流泪。
我在这一刻恍然大悟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过是一个人在茫茫世间里走得太累,想有一个人为我停下来,听一听我的故事,如果可以,请他抱一抱我。
艾尔伦抱了我很长时间,准确来说是我赖在艾尔伦怀里很长时间。我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艾尔伦是个奴隶,他没受过教育,不会写字也不会说话,那段糟糕的爱情是我人生无数的污点中最令我厌恶的,我不愿意让别人议论我曾经的愚蠢,但它一直压在我的心头。如果我想找什么人倾诉,我只能找艾尔伦。
可我仍为他温柔的安抚感到喜悦。
教堂的大钟敲响三下,我记起书房里还有成堆的公务等着我处理,只好遗憾地放开艾尔伦。
“有没有学过骑马?”我问他。
艾尔伦摇头。
“回来让唐尼带你去马场,你挑匹马,让训练师教你。下周和我一起去参加秋狩节。”秋狩节会持续一段时间,我不想和艾尔伦分离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