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陈凌南交出技术方案,随即辞职。
直到他离开,萧如也没见过他,几天后他收到一份文件。
萧如拿在手里翻了翻,漫不经心地拆开,然后双手发僵,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看,看了好几遍,直到不认识那些字为止。
萧如跌进椅子里,心口雷声轰轰,震的他六神无主。
“真哥,”他的声音不稳,好似被风暴吹的有些破碎,“我们有麻烦了。”
蒋真正在跟李卿一办离婚手续,皱眉沉声问:“怎么了?”
萧如磕磕碰碰地说,蒋真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忍无可忍,“我马上去找你,见面说。”
“我得先走,”蒋真挂了电话与李卿一说,“今天下午再去耄耋办离职手续。”
李卿一将离婚证递给蒋真,在绿色的本本上亲了一口,“随你。”
蒋真仰头看着冬天的上空,有些讶异地想:“冬季的天,是这么灰的么?”
他驱车赶回公司,萧如双手插.在紧闭的膝盖间,正抖着腿等着他。
蒋真拍拍手,眼神示意他跟去办公室。
萧如还没等他将门关好,就惊呼出声,“我们被阿飞骗了!”
蒋真停下脱外套的动作,目光像刀子一样,“说清楚点!”
萧如将陈凌南寄给他的文件拿出来给蒋真,蒋真看了萧如一眼,低头扫了几行,眉毛就竖了起来。
他猛地将手中的文件掷在地上,用力太猛,几张纸被摔裂。
萧如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直视蒋真。
“你事先知不知道?”蒋真将领带扯开,看着萧如问。
萧如飞快地眨眼,有些受不了蒋真眼里的冷意,他没顾上生气,耐心解释,“我不知道,陈凌南之前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蒋真仰头吐出一口气,指着地上的纸问:“你一个项目经理,居然告诉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如张张口,说不出话。
蒋真扫了他一眼,看见他双眼里转着泪,心又疼又气,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萧如连忙拉住他的手,哭着说:“对不起,真哥,我不知道会这样….”
“嗯,你除了会爬上别人的床,你还知道什么!”
蒋真下意识地喊完,立马就后悔了。
萧如整个人都惊呆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是活的,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水。
蒋真知道自己说错话,见萧如没玩没了的哭,又觉得烦,懒得理他,摔门去找黄黄。
黄黄正在跟耄耋市场部的人通电话,不动声色地看着蒋真进来。
蒋真抽着烟等他挂了电话。
“耄耋的人质疑我们的广告点击数据。”黄黄沉着脸与蒋真说。
蒋真闷声抽烟,没说话。
黄黄用笔敲着电脑,“Hello?”
蒋真吐出一口烟,将烟头掐灭,揉着眉心说:“我知道。陈凌南的技术,戴眼镜的那个,在数据上作了假。我们的广告点击数,只能达到耄耋要求的85%。”
“什么?”黄黄蹭地站起身,“那、100%是个假数据?!”
蒋真抬头看向黄黄,没点头也没摇头。
黄黄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废话,气的叉腰摇头,“我早跟你说了,陈凌南他们靠不住!这可是商业欺诈!”
蒋真痛苦地皱起眉,无言以对。
黄黄做了几个深呼吸,语气稍微不那么激动,“那个眼镜技术,叫什么飞的。还能找回来么?”
蒋真凄惨地笑,“人都已经走了,上哪儿找去。”
黄黄出了一身冷汗,用手扇着风,“你在耄耋那还能说得上话么?”他停住,等着蒋真的反应,蒋真沉默,于是他继续说,“只要耄耋不告我们,公司就还保得住。”
蒋真扔下被他玩得发软的香烟,“耄耋不会,我们的竞争对手,依你会。”
黄黄的手僵在半空,又出了一身的冷汗,犹豫着说:“Ken,依你联系过我,说愿意收购我们。”
蒋真猛然抬头,瞪着黄黄。
黄黄举起双手,赶紧解释,“我没有答应。”
蒋真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轻的发飘,“Dan,给我点时间。”他跺跺脚,“这个公司,不能再被依你抢走。”
黄黄闭嘴,有些悲哀地看着蒋真。
萧如蜷缩在蒋真家里,等着他回来。
蒋真很晚才开门进屋,带着一身的酒气。
萧如看见他进门,立马迎上去,站在一步之外,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见到他这样,蒋真的心软的像被酒泡过的梅子,他伸开手臂抱着萧如,萧如呜咽一声,紧紧回抱着他。
蒋真亲亲他的头,抱着他轻轻晃动,“扎嘴。”
萧如噗嗤笑,自上而下抚摸着蒋真的背,“不要生我的气了。”
“我、不生你的气。”蒋真闭上眼,埋头在萧如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
萧如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声地说:“真哥,我爱你。”
蒋真抱着他不动,像是在感受时间的流逝。
萧如不安地抬起头,想看看蒋真的脸。
蒋真把他的头按回怀里。
萧如低着脑袋,伸出手去抹干净蒋真脸上的泪水,“我会陪着你,一直到好起来。”
蒋真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我交过一个女朋友。八年前嫁给了依你的大老板。”蒋真枕着萧如大腿,用手捂着眼,低声倾诉。
萧如双腿搭在茶几上,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回忆了下前老板娘的样子,没想起来,“长得好看吗?”
“她嫌弃我一无所有。”
萧如嚼了下橘子,这次没打断他。
“嫁了个又矮又胖的糟老头。”
“我觉得自卑,就娶了李卿一,她是个同.性.恋。我把人身自由卖给她,她给我身份和财富。”
“我在耄耋一直很不安,这种不安让我更加自卑,越自卑我就越恨她。”
“我把你招来,是想利用你,让陈凌南为我办事….”
萧如捂住他的嘴,手在蒋真的嘴唇上发抖。
蒋真将他的手拿开,握在手里,语气渐渐冷下去,“我想让陈凌南帮我毁了依你…毁了她,毁了他们,为了让陈凌南听话,我可以不择手段…..”
萧如挣开蒋真,全身都在发抖,他猛地推开蒋真的脑袋,身体蜷在沙发角落里。
蒋真坐起身,垂着脑袋继续说:“我比陈凌南还要变态…”
“不要说了!”萧如大叫。
蒋真嘴巴发苦,继续说:“我可能还会将你推到前面,让你承担这次商业欺诈的后果…….”蒋真捂住脸,声音破碎不堪,“因为你是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
“Ken,如果你不愿将公司卖给依你。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办法,”黄黄两个小时前对蒋真说,“萧如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他是项目经理,项目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公司有权追究他的责任!”
“萧如,我不能没了这个公司…..”
萧如一直在发抖,没听完蒋真的话,他便冲进了卧室,将自己反锁在里面。
蒋真在黑暗里坐着,直到感觉到了冷,才惊觉过来,几步奔到门口,他捶着门大喊:“萧如,出来!萧如!开门!”
萧如拉开门,他看着蒋真,试着笑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干了,带着盐分的痕迹扯着他的脸皮,有些疼,他伸手摸了摸,推开蒋真。
用手指指着心口,萧如边说边往外退,“蒋真,我爱你,不过就在刚才,那个爱你的人,被我亲手杀死了。”
“再见。”他说完这句,飞快地窜出了蒋真的家。
蒋真来不及阻拦,萧如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蒋真感觉到心疼,好像萧如身上有一条线,线的这头绑在他的心上,萧如离他越远,他的心就被扯的越疼。
好在他心硬,疼就疼吧,总还不至于碎掉。
蒋真在地上坐了半宿,后半夜突然被冻醒,他爬起来,倒在床上继续睡。
萧如回到家,匆忙收拾了行李,天一亮就打车往机场赶。
在小区门口遇上阿眉。
两个月的时间,萧如的头发又长了出来,一根根坚硬地竖在头上,像刺猬。
阿眉见了就笑着问:“小萧总,还剃光头不?”
萧如被他问的一愣,冬天的晨风像刀子,割着萧如裸.露在外的肌肤。他抓了抓头上的短毛,笑说:“不啦。”
岁月里还会有许多风霜,得留点东西护着自己。
蒋真被手机吵醒,他伸手摸了个空,便哑着嗓子喊:“宝贝,电话!”
无人应答。
蒋真听着手机唱完半首歌——
谁没有一些旧恨心魔
一点点无心错
谁没有一些得不到的梦
谁人负你负我多
蒋真慢慢睁开眼,这是萧如替他换的铃声。
他听不懂粤语,就不高兴让萧如换,萧如举着他的手机,语气俏皮地撒娇,“不嘛,要是哪天我们走散了,”蒋真记得,萧如说到这的时候摇了摇头,“要是哪天你不接我电话,我听铃声也能在人群里找到你,多好。”
自己还接了句,“那把你的铃声也换成这个!”
蒋真想着想着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黄黄一直打蒋真的电话,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他没办法,只好给蒋真发了一条信息——
依你要告萧如
蒋真没看。
爬起身去冲了个澡,蒋真下楼吃早餐,去跑步。
找耄耋的老同事吃午饭,又约以前的客户下午茶,晚上安排了桑拿。
好像回到几个月前,那个夏天,没认识过一个叫萧如的人,没想过会爱上一个人。
哈尔滨以一场鹅毛大雪迎接萧如。
萧如放下行李箱,站在机场到达出口,闭着眼睛深呼吸,冷冽的寒气直窜入五脏六腑,激得萧如打了个冷颤,他哈哈大笑,挥着手与灰蓝色的天空说:“青春啊,我回来了!”
路过的人都朝着这个漂亮年轻的小伙子吹起口哨。
萧如拦下一辆出租车,看着外面呼呼刮过的风雪,心里一片空白,如同这白茫茫的世界。
萧如一直不敢出门。
依你正在起诉他,法院的人不停发出传票。
萧如嚼着薯片,刷着手机,深深觉得自己成了一只过街老鼠。
黄黄忙的焦头烂额,他已经连续一个礼拜没见到蒋真。
蒋真每天转的似一个陀螺,唯独对自己公司的事毫不上心。
“蒋先生,你听听这幅的效果。”
蒋真扔掉烟头,坐上车,将车里唯一一首歌点开,然后下车,站在几米外听,半首歌过后,他朝对方竖起大拇指,“不错,这对音响够大声。”
对方没见过这么没品位的客户,只要求音量大,其他一概不考虑,“那就行。”
蒋真跳上车,像坐在现场演唱会的正中央,歌声像一条尾巴,长长地拖在车后。
回到屋里,他又将家里的几个音响打开,齐齐公放同一首歌。
“谁人是对是错,从没有解释为了什么……”
蒋真整理衣橱,随口跟着哼。
忽然,一个玻璃瓶从他衬衣里掉了出来。瓶子是个沙漏模样,里面装的却是水。
蒋真愣愣地看了好一会,才弯腰捡起。
他将瓶子拿在手里盯着看,看到两眼发酸,又盯着手里的衬衣看,这件白色的衬衣,是他第一次请萧如吃饭那晚穿过的。
蒋真眨了眨眼,仰起头,不让泪水这么快就流下。
忍了很久,泪水才流回心头。
他重新看向“水漏”。
水漏瓶子半身里全是水,半身里只有四个被泡烂的纸团。
蒋真取下水漏的盖子,将纸团倒出,拔开来看,隐约还能开出原来的模样,应该是五角星。
蒋真的心突然猛的一跳。
他捏起最完好的一颗,慢慢拆开。他的手渐渐发抖,他看到了上面残留的蓝字——
…..带尔…目…火..…
蒋真睁大眼睛,排山倒海的记忆朝他涌来,将他撞的心口激荡,泪水趁机流了出来,打在那几个破烂的字上。
“冬天带你去西门汀,看焰火。”
他紧紧拽着那些纸团,烂透了的纸瞬间化在了他手里——这是他曾亲手写下的心声。
蒋真将车开的飞快,然后一个急刹车,停在萧如小区门口。
阿眉正出门来抽烟,这时就不耐烦地冲蒋真说:“大哥,车子不要停在店门口啊!”
蒋真置若罔闻,疯了一般冲向萧如的屋子,山倒一般的敲门声引来了保安,瞬间,萧如的门外就围满了人。
阿眉无聊,就跟着人凑过来看热闹,看见蒋真跟桩子一样戳在门口不走,就好奇地问旁人:“这人怎么回事?”
“嗨,谁知道呢?敲门敲一下午了。”
阿眉咬了下烟屁股,“这户住着谁啊?”
那人又说:“谁知道啊,八成是他相好的。”
阿眉耸耸肩,转身离开。
“什么相好的呀!这户住的是个光头!”
光头阿眉站住脚步,拨开人群,伸着头看向蒋真——这大冬天的,光头不多。
蒋真坐在萧如家门口,抱着脑袋一动不动,大冬天的也没穿件厚衣服。
阿眉走近几步,弯着腰问蒋真,“你找小萧总啊?”
蒋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阿眉。
阿眉吓得后退一步,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哭成这样。
“这,”他指着蒋真背后的门,“是小萧总家?”
蒋真反应了几秒,猛地蹿起身,抓住阿眉的肩膀,沙着嗓子问:“他在哪儿?”
“疼疼!”阿眉大叫。
保安又向前,拉开蒋真,人群一阵骚动。
“告诉我,他在哪儿!”蒋真声音带着哭腔,听的众人纷纷动容。
阿眉揉着肩膀,翻了个白眼,“走了!早就走了!”
众人一阵唏嘘。
蒋真瞬间安静下来,直着眼看着阿眉。
阿眉被他看得哆嗦了下,吞吞吐吐地说:“小萧总好像是哈尔滨的….”
蒋真闻言哽咽一声,疯一般地蹿了出去。
“黄黄,”蒋真的声音有些失控,时高时低,“跟依你说,公司我愿意卖给他们,让他们立即撤下对萧如的起诉!”
蒋真没等黄黄说话,匆匆挂了电话,找了几遍,才找到手机屏幕上的订票软件。
手指抖的太厉害,他好几次都没打对“哈尔滨”三个字。
——HE——
作者有话要说:
谁没有一些旧恨心魔
一点点无心错
谁没有一些得不到的梦
谁人负你负我多
——郑少秋《笑看风云》
看到这的兄弟姐妹们,容我说句——缘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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